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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里梧桐 当前章节:1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但是搜检各处的内侍陆续回来,却都一无所获,最后,内侍总管犹疑着走到沉默不语的皇帝面前,低声说道:“陛下,只剩下公主的寝宫……”皇帝的脸色让他不敢再说下去。此时皇帝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些想要退缩,因为他不愿意面对那可能的发现,但是今夜倘若不能搜出那个人,明早姑母便会去联合太皇太后向他发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假笑道:“看来朕到底是要惊扰皇姊的好梦了。”内侍推开了阿茉寝宫的大门,内室之中,阿茉倚在寝台上,寝衣整整齐齐,瀑布般的长发一直披垂到地面,看到皇帝进来,却没有起身接驾。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问道:“不知陛下深夜至此,有何贵干?”皇帝立在寝宫门口的光影里,不再走进去,口中笑道:“只为宫中混入一个陌生的男子,有人看到他潜入了清露殿,所以朕带人前来搜检,还望皇姊见谅。”

阿茉轻笑道:“搜检过了吗?”

“尚未。”

“清露殿弹丸之地,还需如此大费周章?”

“别处都安稳无事,只有一处不方便搜检。”

“何处?”

“就是皇姊身后的寝台。”

不论是清露殿的侍女还是皇帝的内侍,都将头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冷汗森森,透骨的寒气让他们止不住地战栗。

阿茉却浑然不觉地笑了起来:“原来连这里都要搜检呀!”她随手抬起衣袖一挥,露出了身后的寝台,那里竟赫然躺着一个人,用锦被蒙着头面,但即使众人都离得很远,也可以从身形上辨认出那是个男子。皇帝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后的皇后忍不住惊呼出声,只有阿茉还是那样姿态娴雅地半倚在枕上,云淡风轻。

皇帝的心中在一瞬间起了杀机,但是瞬息万变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掠过,他就那样静默着,众人紧张得都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突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清露殿。

内侍们慌不择路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瘫软萎顿到地上的皇后,她失神地看着阿茉,不可置信地问道:“阿姊?难道那真是……”阿茉看向她的眼神有一丝怜悯,她温和对阿娇说道:“此事想来皇帝不会再追究,皇后还是快快回宫,莫要再节外生枝才好。”阿娇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宫门处时,阿茉才又出声道:“皇后,请向姑母多多美言,莫要纠缠今夜之事。且让大家都再过几日安稳日子吧。”阿娇的身形顿了顿,那孤单的背影便消失在朱红宫门外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可真够冷的,也许是我写的不好,也许是更新得太慢,不过不会弃坑的。

☆、淮南事发

武帝建元四年,春末夏初。

淮南王离京那天,百官全都去玄武门送行,阿茉戴着面纱,远远地观望,见自己那位不成器的舅舅拉着淮南王的手说着体己话,全不顾百官侧目,旁边夏侯颇袖手站着,笑微微的。刘陵伸长脖子也看了一眼,见阿茉看得出神,便笑问道:“那日的事,可令他误会你了?”阿茉一愣,半晌才明白他说的是夏侯颇。阿茉不由得笑了,答道:“他误会了吗?我却还从未想过这个。”刘陵有些意外地审视着她,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拭着一把银制纸刀的刀刃,良久,才抿着嘴了然地一笑:“我原以为阿娇狠心,没想到你才是最狠心的那一个。”

淮南王离京之后,京城中便隐隐地有了些谣传,有说皇帝大婚多年,膝下一无所出,许是有隐疾的缘故,也有说皇后阿娇恃宠而骄,独霸后宫,致使皇嗣乏人,无论哪种说法,都集中到皇帝至今没有一男半女这件事情上。开始只是朝臣们私下议论担心,后来就传到了民间,这种宫闱秘事是升斗小民最感兴趣的,不免添油加醋,成了一部传奇。

王太后很是忧心,事关皇室血脉延续,便不顾长公主与皇后的激烈反对,而从诸臣家眷中选取好女进宫备选妃嫔。一时宫中粉艳脂浓,桃李争艳,皇帝流连花丛,倒也很是惬意,只与皇后的冷战令他扫兴。

有一天,被皇后的冷言冷语给气得拂袖而去的皇帝,百无聊赖中,突然想起了那个平阳公主府里带回的卫子夫,当下便命侍从将子夫唤来,子夫一身下等宫娥的裙衫,看来楚楚可怜,她在建章宫中幽居了大半年,清减得一阵风都能给吹走一样,倒是越发标致了。当晚,皇帝便留她侍寝,第二天便下诏封她为夫人,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从此贵兴日盛一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久,皇帝便又推恩给卫夫人的家人,全部给削了奴籍,赏赐房产土地,卫青入建章宫当了一名御前侍卫,而寡居的卫少儿则被指婚给了御前正得宠的詹事陈掌。君命难违,卫家姐弟都有些不情愿地先后离开了公主府。

阿茉身边少了得用的人,一时很不习惯起来,如今少儿、子夫都已离去,而她身边的年长侍女萱萱过于轻佻莽撞,碧叶又太过老实,都不合用,阿茉便想起一个人来。

这一日,阿茉百无聊赖,便去看望那在偏僻小院中的彤管。推得门来,便不拘礼节地问道:“你在插花?”彤管正在插一支棠棣花,葳蕤的枝叶间娇艳的花朵披垂盛开,很有些姿态意趣,然而阿茉鉴赏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花美,技艺也高,只是无人欣赏,无处堪寄,终究归了寂寥。”她是来请彤管做她的侍女总管的。

阿茉请彤管入内府的事情,事先并未与夏侯颇商量,便是事后也只是随口一提,夏侯颇之前曾隐约暗示阿茉可以让萱萱来统领内府众侍女,阿茉却自作主张,将萱萱指给了夏侯颇身边的随从子君,那人与萱萱相好多时,此时便欢天喜地地娶了萱萱去,阿茉厚赐金帛,妥善遣嫁了萱萱。

那彤管初来,众人都觉她稳重沉默、言语温和,以为是好敷衍的,几件事过后,却发觉其人精细果决处不亚于当年的卫娘,渐渐便服帖了下来。并且彤管无亲无眷,无依无靠,原本是寄居在此地,此时便一心服侍阿茉,将府中诸事料理得极为妥帖。对阿茉来说,彤管的难得之处在于,她知书达理,雅趣良多,闺阁中有她作伴,便无复往日那样的寂寥。

自彤管入内府当差这件事开始,夏侯颇便感到阿茉与自己疏离了好多,他强自按捺着心中的不安,也警觉自己这些时并没有常常陪伴阿茉,转而愧疚,待在府中的日子便多了许多。这一日,阿茉日上三竿,才懒懒起身,却见夏侯颇披着常服,依着栏杆正津津有味地读一卷书,姿态潇洒不群,阿茉奇道:“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君侯怎么今日不上朝了吗?”夏侯颇微微向她一笑,道:“我让子君去给我请病假了,懒怠出门,正等你起来呢。”

侍女们进来服侍,阿茉坐到妆台前,彤管跪坐在身后,用玉梳轻轻梳理阿茉的长发,那乌发一直披垂到坐席上,光可鉴人,美丽非常,夏侯颇不由自主地凑了过来,彤管便识趣地将玉梳放到妆台之上,自己膝行退了出去。

夏侯颇便拾起玉梳,继续为阿茉梳理秀发,阿茉笑道:“你又来捣乱了。”夏侯颇不答,一边梳发,一边使劲嗅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幽香,非麝非檀,沁人心脾,细察却是阿茉身上透出来的,便将鼻子贴到阿茉衣领处深深吸气,阿茉触痒不得,笑着推他,夏侯颇便问:“好清幽的香气,竟从未闻到过,好阿茉,从哪里得来的?”

阿茉略一沉吟,才答道:“是府里旧年贮藏的香身丸,经年未曾动过,我都忘却了。那日,彤管带着碧叶她们几个找旧日的衣裙,准备赏赐给府中的侍女,才翻出来的,我昨日才在荷包里放了一丸,不想就被你嗅到了。”她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淡,夏侯颇最不愿意她出神的样子,便话题一转,说道:“那彤管倒也勤快,我本以为她出身低贱,不堪使用,却也有些长处,怪不得你定要用她代替萱萱呢。”

阿茉假意白他一眼,道:“若说到彤管的好处,其实只比萱萱多了一桩,便是不会总不小心摔倒在君侯的身上!”夏侯颇听阿茉微有醋意,并不羞惭,反而心底一松,他假意委屈道:“这种飞醋吃得好没有道理——我可是一次也没有去扶过她!”阿茉倒被他给逗乐了:“所以你是个冷心硬肠的人!”

回廊外面的抱厦里,透过窗边上种的一棵茂盛的银杏树,日光斑驳地洒在坐在那里的彤管身上。她正在细心照料风炉上烹的旧年的梅花雪水,准备着一会儿给阿茉泡茶。从她的这个位置,可以听到殿中两个身份高贵的主人的戏谑笑闹之声,彤管不禁抿嘴一笑,又转而有些怅然。她是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的,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温柔对待过她,在家里时,是那个终日沉溺在酒中的烂醉的父亲,出嫁之后,则是那个老态龙钟的丈夫,并且旁边都又一群虎视眈眈的女人,让她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她是从心眼里感激阿茉的,若说当初夏侯少主将本应遣回母家的她收留下来,给她一处栖身之处,还只是贵人的偶尔善举,就像是随手抛给将要饿死的乞丐一块干粮一样,随即就将她忘到了脑后。而阿茉却是真的看重她、赏识她,才将她从那孤寂冷清到有些死气沉沉的小院中给解救了出来。平生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还是于人有些用场的,不是从前那样全然是个多余的人。

而且女人天生都是喜爱美食华服的,彤管从前虽也时常叹息孤零冷落,但是到底也还可以忍受;但是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穿的衣服比之前父亲那骄傲的正妻所穿的出客礼服都要华丽,吃的食物比之前老淮阴侯最得宠的美妾所享受的美味都要精致,彤管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忍受再回到那个小院中去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府中诸人的命运全取决于阿茉的一念之间,因此她细心地揣摩阿茉的种种喜好,勇敢地忍受住了夏侯颇私下里对她肆无忌惮的窥探,并且软硬兼施地收服了府中侍女和外府侍从。她清楚的知道,在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一个无所依凭的弱女子若要生存下去,是不得不拿出一点儿手段来的。

她正在怔怔地想着心事,忽听阿茉唤她,连忙进去,见阿茉方才梳了一半的发髻全部都披散了下来,脸颊上微微透出些粉色,见她进来,阿茉道:“你却跑到哪里去了?好好的,头发才梳了一半,便被人给全弄乱了——快来给我梳好,我要去园中观荷。”夏侯颇没事人一般已经远远地坐到金丝竹榻上,一边乘凉,一边继续看书。

彤管心中了然,口中却只是承情认错,飞快地为阿茉梳好发髻,穿上流云鹭鸟饰纹的外衫,足上踏上描金嵌玉的珠履,恭送两位漂亮得如同神仙眷侣的主人手牵着手走出殿去。

彤管留在殿中整理阿茉的衣物,她一件件叠起那些裙衫,不时地用手轻抚丝帛上精致得令人心惊的刺绣,不觉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幼小时母亲还在世,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光,母亲叠着衣服,自己偎依在旁边用小手轻抚衣上的纹饰,小小的心灵里又羡又盼,恨不得一夕就长大成人,也可以穿上那样美丽的衣裳……

碧叶的语声传入湘帘,惊醒了彤管,她连忙回过身来,将叠好的衣衫放进箱柜之中。再回转身来,正看到碧叶焦急的脸:“陛下来了。”彤管笑道:“陛下又不是经年足迹不至,你何用惊慌成这样?”“哎呀,彤姐姐你不知道,陛下是听说君侯卧病不能上朝,特意过来视疾的!”

彤管此时心神已经清明,心下忖度:这可真是不巧,君侯恰恰陪公主赏花去了,并非真的卧病在床,此事说小则小,皇帝呵呵一笑也就罢了;说大则大,弄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她又想,有公主在后面,总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这样一想,心里便安定下来,沉声吩咐碧叶:“你即刻去园里禀报公主,这里的人先随我迎驾。”

皇帝今日是去太学巡视皇室子弟的课业,恰好曹襄也在,便临时起意,带着曹襄一起来看望平阳公主。曹襄自袭爵之后,因为年纪幼小,加上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只挂了一个侍中的虚衔,并未担任实职,只每日在太学学习儒家经典。他因为母亲改嫁汝阴侯,而自己与继父相处不洽,便常年住在太后的长信宫的偏殿里,偶尔出宫也是回自己的府邸,母亲这里只是来请安时略作盘桓,所以在皇帝舅舅面前也是毫不拘束。

曹襄随驾一入府门,便飞跑去找阿茉,皇帝却倒背着双手,不慌不忙地打量着白华殿里迎候的众侍女。他头一次见到彤管,并不忙叫她起身,反而仔细端详了她半晌,才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说皇姊的府里净出美女呢,这不又是一个标致人儿!”彤管咬咬嘴唇不敢应声,旁边的内侍谄笑着接道:“可不是,公主会调理人儿呀!前边一位卫夫人,后边……”

话未说完,人来禀报,公主携着驸马过来见驾了,皇帝才开恩让彤管起来。彤管不敢抬头,就这样低垂着颈子一直退到殿外,才松了一口气,无人处,抬起衣袖拭拭额头的冷汗,这才发觉身上的薄衫已经汗透了。

只见远远走来一队侍女,环伺着鲜衣丽容的主人一家。曹襄挽着阿茉走在前面,口中兀自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后面跟着满脸无可奈何的夏侯颇,皇帝突然有些羡慕曹襄。

皇帝并没有立在原地等候自己的皇姊,至尊的身份使他可以不必等待任何人。他随心所欲地踱进寝殿中,只一个眼色就令还想跟进来的内侍噤若寒蝉地退了回去。这寝殿中的布置很是疏朗别致,却没有像宫中各贵姬的寝宫那样熏香,而是只有一缕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地在鼻尖缭绕。

皇帝慢慢步入内殿,见衣架上斜挂着一件寝衣,水红霞飞色,艳冶与纯净竟那样融洽地交织在一件衫子上,皇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将寝衣取下来,手指却在离衣架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终于没有碰那沾染了阿茉太多气息的衫子。寝台边的毡毯上并排放着两双软底便鞋,看得皇帝心中生了一根刺。这根刺在看到夏侯颇扶着阿茉进入殿中时,便扎得更深了些。

“汝阴侯在家做的大好事!”还未等夏侯颇跪下见礼,皇帝已经先发制人。夏侯颇微一愣怔,倒也并不惊慌,只沉着施礼毕,方才徐徐回禀:“臣因偶感风寒,抱恙在家中修养,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笑道:“既然是抱病,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去赏花游园呀?”阿茉已经落座,此时便皱皱眉头,说道:“是我见君侯笼闭室中多日,拉他去园中散心的,陛下莫要为此事责怪我家君侯吧。”阿茉这样公然护短,反令皇帝无法继续诘责夏侯颇,只得呵呵一笑,说道:“姐姐与汝阴侯可真是伉俪情深,令人生羡!”

皇帝不再纠缠于夏侯颇称病不朝之事,转而问起那新来的侍女彤管,阿茉笑道:“如今我身边只这一个得用的人了,陛下还要打主意吗?”皇帝但笑不语,阿茉便命彤管将新沏的茶端上来。彤管倾身为皇帝斟茶时,皇帝虽调笑她了两句,却已将讨她进宫的心思给打消了。

一时饮茶毕,阿茉命彤管带曹襄去豹园看初生的小豹子,曹襄欢喜地去了,这里阿茉便屏退了侍从,问皇帝道:“陛下心绪不佳,今日并非无故到访的吧?”皇帝正自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五彩珐琅釉茶盅,闻听此话便抬起头来诚恳说道:“果然最知道朕的就是皇姊——朕心中烦乱,却无人诉说——淮南王反了。”

阿茉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京中没有风声啊,陛下的这个消息精准吗?”皇帝叹道:“朕原也盼着是误报,但是淮南王的长子刘不疑已经上书检举其父的种种谋反举动,证据确凿,不得不信啊!”阿茉默然,刘不疑是庶出,一向不得淮南王的喜爱,身为长子都没有被立为世子,也很少进京,阿茉对此人几乎没有印象。阿茉想: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会令一个儿子来检举父亲的罪行,并不惜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呢?

想着往日与刘陵的情分,阿茉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是肯定脱不了干系的了。她低头轻轻问道:“陛下如此笃定,想必是已做了万全的布置,只是陛下要如何处置淮南王一族呢?”皇帝皱着眉说道:“朕正是为此事烦恼,谋反之罪按国法应族诛,只是朕登基以来,还未刑伤过皇室中人,当年先皇经历七国之乱,每一提及,便痛心疾首,朕委实不愿同室操戈。”

阿茉心中一动,想要为淮南王父子求情的话就在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突然想到:以刘陵的孤傲性气,事已至此,如何肯忍辱苟活?为他求情留下一命,会是他心中所愿吗?

皇帝已经与夏侯颇谈论起派兵、问罪、征讨、善后等诸多事务,这些都是夏侯颇所长,他回答得有条不紊。皇帝一边用心听他的见解,一边暗自品度着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个才干优长的青年俊杰,只是可惜了……

待到夕阳将碎金慷慨地洒到西窗里时,院中传来曹襄嬉笑玩耍的声音,皇帝才想起宫中还要进行一次例行的祭祀,便匆匆告辞。阿茉夫妇恭送圣驾之时,皇帝突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朕想起一事,一直要问问汝阴侯:那日淮南王离京时,丞相率百官相送,丞相曾经屏退百官,与淮南王耳语良久,据说当时只有汝阴侯在侧,他们说了什么?”

夏侯颇不料皇帝会突然问起此事,震惊之下竟没有往日的灵动机变,张口结舌了半晌,才讷讷答道:“……只有臣在侧吗……时日已久,臣记不清白了,似都是官场应酬之语……并无悖逆之言。”

皇帝在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哦,原来汝阴侯记不清白了,那这几日在府中养病,就顺带着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要说: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武帝建元五年,春分日地震陇西,夏大旱,立秋日星陨如雨,冬无雪。

这是天灾人祸摩肩接踵的一年,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天下都因淮南谋反一案而惶惶不安。在皇帝的周密安排之下,淮南王尚未举事便已失败,皇帝随后命宗正持符节去淮南处置,使节未至,刘安自杀,使节诛王后、世子以及与谋反有牵连的宾客、谋士、豪杰三千六百人。

从淮南王府中搜出了大量的书信,牵连到了越来越多的各地的诸侯以及在京的朝官们。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好,皇帝没有接受田蚡、董仲舒等人将书信等罪证付之一炬、既往不咎的建议,而是在朝廷和各地诸侯中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总计淮南一案,受牵连被诛杀的人,达两万人之多,京城里经年蔓延着或浓或淡的血腥味儿。

汝阴侯府中,袅袅的香烟在府中各处飘散,今年的香料比往年用得多出了好几倍,可是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杀戮的气息。阿茉端坐在白华堂上,身上披着一件白狐的大氅,松松地没有系带,衬着棠棣色缀满珍珠的帛裙,华贵中透出一股不经意的清新优雅。她正在专注地调制香料,几个精于此道的侍女环伺在周围,不时轻言细语几句,提些建议。

一个名叫文君的年青侍女一边用玉杵捣着冰片,一边笑眯眯地说道:“今日配制的冰魄虽然香气很是浓郁,但是比起前些时公主佩带的那种香身丸的气息,还是远远不及,那种香气真是清雅不凡,公主何不再配制一料呢?”

阿茉有些怅惘地说道:“那香丸是西海律国进贡的龙脑香与豆蔻等香料配合制炼而成,材料难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碧叶在她身边多年,却深知原委:那香丸原是阿茉亲手为曹时调制的,斯人已逝,提起遗香徒惹伤感。她嗔怪地瞥了那文君一眼,从盛放香草的格子中捻出一支桂荏,问道:“公主,可以投入香草了吧?”阿茉点头道:“将桂荏、青芷、杜衡和月见草依次放入,浸取出汁液来,孤来亲自调和冰片、蜜蜡。”

众侍女齐声答应了,便各自忙碌起来,阿茉百无聊赖地从香草中择了一支青薄荷,慢慢地将那干酥的叶子碾碎在手心里,薄荷浓郁特殊的气息刺激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连忙将手中的残枝丢入身旁的手炉中,察觉自己心绪烦乱,难以安定。这样的感觉不是她所喜欢的,原本她制作香料正是为了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免得整日烦闷,然而她却无法遏制自己的不安和惶惑: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在心里认定夏侯颇参与了淮南王的反叛。

阿茉拂去了襦裙上的薄荷碎末,轻蹙着眉头问彤管道:“君侯回府了吗?”彤管低垂着眼睑答道:“尚未。”阿茉便不再言声,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的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彤管在心里叹了一声:自从皇帝上次过府,流露出对夏侯颇的猜疑之后,夏侯颇一点儿也未收敛自己的言行,随着越来越多的朝臣被牵扯进这一大案之中,夏侯颇便早出晚归,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只是阿茉心里担忧,却不肯表现出来,两夫妻表面的相敬如宾掩盖不了实际的疏离与隔阂。

一直到掌灯之后,夏侯颇才回到府邸,他知道阿茉近来对于外面的血腥气味敏感得很,便先回自己的偏殿去沐浴更衣,然后才往白华堂来。从干冷的空气里进入正殿,只觉得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兼以满室的葱茏盆栽生机勃勃,令人身心一畅。

夏侯颇见正殿里空无一人,便知阿茉在暖阁中休憩,他呵了呵手,道声:“好冷。”便听珠帘清脆撞击之声响起,彤管从暖阁中出来,手中托着一盘香丸,见了夏侯颇,便俯身请安,一边轻声细语道:“公主已经问了几遍,君侯可曾回府——晚膳也用得无心无绪,正等候君侯呢。”夏侯颇忽觉胸腹间暖融融的,惬意舒坦。他只含笑点头,也不与彤管多言,就入了珠帘,见阿茉围炉闲坐,服饰鲜明。夏侯颇最爱棠棣色,以为淡雅与娇媚并蓄,只是阿茉近些年来服色总偏暗淡素沉,此时见阿茉穿着都顺着己意,越发喜悦。

阿茉正为夏侯颇回府不曾先来看她而不快,听到他进来,便也不抬头,只将手伸进面前的一个湃着冻梨的蕉叶形水晶盆里,纤纤素指将冻梨一个个按压到水中,此起彼伏。忽觉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她拥住,一双大手将她的冻得冰冷的手指握在了掌心,一个宠溺的声音在耳边呢喃:“阿茉是在想我吗?”

阿茉本想的是:夏侯颇过于热衷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对于近在咫尺的危险却视而不见,自己又不愿明言谏阻,所以故意以柔情警之。只是这样轻佻浮荡的夏侯颇令阿茉无法正正经经地与他谈论,因为她总是难以抗拒他的诱惑。

今日便是如此,两人在熏笼上缱绻良久,有侍女进来给冻梨换水,阿茉才含羞带怒地推开夏侯颇。等侍女退出去,阿茉责道:“天色刚幕,就做此风流放浪的行径,被侍女们看到,好没意思。”夏侯颇只嬉笑着说道:“大约侍女们耳目所见,有甚于此。”

他虽这样调笑,见阿茉羞红了脸颊的样子越发惹人怜惜,便也不忍心过分逗弄于她,而是亲手为她拢好鬓发,想起彤管说的,她晚膳没有好生吃,便拉着她一起吃些果品。

冻梨已经湃好,亮晶晶地结了一层冰壳,在水盆中滴溜乱转,载沉载浮。夏侯颇随手捞起一个,两指一捏,冰壳应声而裂,里面的冻梨光洁小巧、娇黄可爱——这种平民的食物却是阿茉冬日里最爱的水果。

阿茉舒适地倚在重重叠叠堆得宝座一般的靠枕上,一边吮着冻梨酸甜适口的冰凉汁液,一边听夏侯颇闲讲近来朝中的一些“趣事”: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被权势热昏了头的丞相舅舅与魏其侯窦婴互相攻歼的诸多事迹。今日在丞相府的宴会上,田蚡的强横和傲慢惹怒了窦婴的好友灌夫,这位曾经身经百战的故将军借着酒劲使酒骂座,竟然声称手中握有丞相的阴事,田蚡怒不可遏,即席捉捕了灌夫。

说到此处,阿茉奇道:“舅舅有失计较,私宴上刑拘朝廷大臣,还怕旁人攻歼他乱作威福的少吗?”夏侯颇无所谓地笑道:“大行不顾细谨,丞相早就在罗织灌夫的罪名,此次借故突然发难,攻其不备,可怜一代名将恐怕会落得个西市问斩呢!”

阿茉的心沉了沉,她在想着灌夫所说的“阴事”,可是与淮南王的私下交易吗?倘若窦婴和灌夫被田蚡逼到绝境,会不会将这些“阴事”揭开,以做困兽之斗呢?近来她隐约打听得,当年田蚡曾与淮南王约定:倘若皇帝一直无子,就推举淮南王为帝。这样骇人听闻的悖逆大罪,一旦揭露,难逃刑戮。

她下意识地抓住夏侯颇的衣袖,说道:“子正,以后不要再参加这样的酒宴可好?”这还是阿茉第一次称呼夏侯颇的表字呢,夏侯颇的眼眸中溢满了喜悦,他轻轻安抚地摩挲着阿茉的手背,说道:“阿茉无须担心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一个一直横亘在他心中的疑问呼之欲出:“倘若我与皇帝真的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你会不会站在我的身旁?”但是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就如同阿茉的欲言又止一样。

武帝建元六年,仲春。

在田窦之争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的时候,阿茉再也不能忍受京城中压抑的空气,她对夏侯颇说想要出京去游玩散心。她原来以为已经被绑到丞相战车上的夏侯颇断不会在此时离开京城的,谁想到夏侯颇却一丝犹豫都没有的表示,会陪伴她一起出游。

阿茉试探着问道:“你不担心你一离开,丞相大人便失了主心骨,被魏其侯扳倒吗?”夏侯颇不以为意地笑道:“丞相只要高枕而卧即可,有太后在,任谁也扳他不倒。倒是魏其侯不自量力,我此次离京,只恐丞相失了分寸,给他致命一击。”阿茉笑道:“如此说来,你一直以来,却是在相帮魏其侯,而不是舅舅了?”夏侯颇叹道:“帮他便是在帮舅舅——田窦之争,舅舅必胜,然而圣心也必失。一旦陛下不再容纳他,他便一无依凭。”

阿茉心想:他诸事都是如此的明白,为何非要将自己放到那风头浪尖上呢?然而这些话却难以问得出口,她与夏侯颇之间总是有些隔阂难以跨越,难以交心。夏侯颇却笑着对她说:“我只要知道阿茉在关心我,便心满意足了。朝廷中的事情再重要,也比不上让阿茉开心重要呢。”阿茉心中不能说是不感动的。

翌日,阿茉便入宫向母后辞行,皇帝也在长信宫中,太后正在发脾气,阿茉在宫门外就已听到母后一向温婉和悦的声音变得异样的尖锐:“哀家还没有死,他们便这样肆意作践哀家的兄弟。若是哀家百年之后,他们还不把他给吃了?”她跺着脚地质问:“难道皇帝是木头人吗?”

阿茉便知道又是为着丞相田蚡与魏其侯窦婴廷争之事,太后身边一个很受宠信的侍女前来迎接阿茉,低声说道:“公主来得正好,太后正怒责陛下,没法子下台呢!”阿茉微微一笑,点头不语,侍女们挑起珠帘,请阿茉进入内殿。

太后正在玉座上垂泪,皇帝带着些仓皇的神气立在殿中,见阿茉进来,皇帝似是松了一口气,求援一般地向阿茉递个眼色。阿茉便坐到太后身边,用手中的丝帕为母后拭去泪痕,又婉言劝解,太后的心情才稍稍好转。皇帝也乘机说道:“令母后忧烦,是朕的罪过。朕也是因为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外戚,所以才让他们在朝廷上公开辩论,也是示群臣以公。倘若是寻常臣子,这类事只要一个狱吏就了结了。”

太后只恨恨地哼了一声,阿茉弯弯嘴角,却知道皇帝托辞罢了:那魏其侯乃是故去的太皇太后窦氏的内侄,在朝中宫里早已失势,论起外戚这层关系,哪里比得上丞相田蚡正在熏灼之时呢?她跟皇帝一样,对于那个倔强而固执的老人不乏好感,便劝慰母后道:“陛下说的是,母后您想,陛下心里便是再偏着舅舅,朝廷上也总要装装样子的——无论如何,总不会让舅舅吃亏的。”

太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皇帝,皇帝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只得应道:“正如皇姊所言。”太后方才有了些喜色。阿茉便亲自去端来五子百合粥与茯苓玉屑饼,请母后用膳,原来太后因为与皇帝生气,从昨日就拒绝饮食了。见太后肯进饮食,姊弟俩都松了一口气,便不肯再谈及朝廷中的事情来引起母后的不快,只捡那喜乐有趣的事情来谈论,太后的面上渐渐有了欢颜。

阿茉这才趁机提出离京之事,太后虽有些意外,却也并未阻止,她一向心疼阿茉,但有所请,总是竭力成全的。加之阿茉又说起各地的风光名胜,并那史册中记载的典故和民间流传的故事,太后听得神往,更不会阻止女儿及时行乐了,只是皇帝心中却很是不豫,口中却说不出来,只闷闷地问道:“阿姊出京散心虽好,但是关防护卫不可草率,不如将朕的近卫旗门军调一个营给阿姊可好?”太后很是赞同:“如此哀家就更放心了,便派那个卫青担任侍卫长吧,他从阿茉的府中出来,也会更为尽心。”

阿茉笑道:“听说卫青已经做了旗门军的统领,岂可大材小用?我也不敢将天子的近臣做自己的侍从,可不要惹来御史的弹劾!”皇帝用一柄玉尺轻击着掌心说道:“谁若敢乱吠到阿姊那里,朕可真就不容纳他们了,阿姊无须担心这个,只管带卫青去就是了。”阿茉摇头道:“倒也并非为的这个,只是驸马此次陪我出游,护卫之事自会妥当的。”

太后一向信赖夏侯颇,知他文武全才,且虑事周详,便放下心来,又想到阿茉与夫婿琴瑟和谐,更为喜悦,也就不再坚持。连皇帝也沉默下来,心不在焉地垂头想着心事,随口应答着太后与阿茉。等到天色渐晚,阿茉向母后告辞出宫时,皇帝便陪伴她一起出来。

在长信宫的甬道上,皇帝原本一直陪着阿茉转过红墙,突然他停住脚步,抬头问道:“阿姊是不是一直在生阿彘的气?”阿茉惊异地扭头看他,见皇帝的眼中蓄着泪,神情委屈,似乎又成了自己那个童年时的幼弟。阿茉安抚地拍拍皇帝的手背,说道:“陛下何出此言,我怎会生你的气?”皇帝缓缓低头说道:“然而阿姊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他抓住阿茉的手,急切说道:“母后总是这样权欲心盛,并不以儿女为念。父皇崩殂后,阿姊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倘若我做了什么令阿姊不满之事,阿姊便骂我、打我就是,只是不要像现在这样,离得越来越远……”他抬起衣袖拭泪,啜泣地像个孩子。

提起逝去的父皇,阿茉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反思自己近年来,的确是越来越把这个弟弟当做皇帝,而不是那个自小的玩伴与幼弟,却忘记了他虽有帝王的心机和手腕,也还是个有着血肉之躯、渴望亲情的凡人。她心中不由得柔软,便温言安慰了皇帝一番,又亲送他回了明光殿,召来子夫谈笑多时,待得皇帝神情欢愉了,才出宫回府。

她在未央宫门外上了马车,刚驶出一箭之地,就听到了曹襄的声音,连忙停住马车,挑起帘栊,只见曹襄从太学那边蹦跳着跑来,气喘吁吁地向阿茉问安。阿茉见到儿子,很是欢喜,将他拉到车里,一边用丝帕轻拭他额头的细汗,一边责备他道:“襄儿已经十二岁了,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行小儿之事,总要拿出平阳侯的堂皇气派来,免得被人耻笑了去——你做什么跑的这样惶急?”

曹襄便腻到阿茉怀中撒娇道:“我听皇帝舅舅说,母亲要出京游玩,我也要与母亲同去。”阿茉眉眼弯弯地笑道:“那太学的先生可会应允你逃学吗?耽误了学业可如何是好?”曹襄急道:“有陛下去与先生说,再无不准的了。我自会用功读书,断不会落下功课。”阿茉见他发急的样子,很是可爱,便欣然应允了。母子俩便一同坐车回府。

这一晚,阿茉便宿在了公主府中,只派个侍从回汝阴侯府知会了夏侯颇一声。夏侯颇听到这个消息,并未做何反应,只略一点头,心中实是失落。他的贴身侍从子君,跟随他多年,自是能猜出几分他的心意,见自家君侯夜深人静依旧孤枕难眠,便进来向炉中放些安息香,并且劝慰夏侯颇道:“定是小侯爷使性子,公主为了安抚她,才留在那边的。”

夏侯颇苦笑了一声,心里想着,连一个下仆都能体察自己的苦心,想来以阿茉的冰雪聪明定然不会不知……他心里一疼,不肯再想下去,只问子君:“我让你安排的事情全都稳妥了吗?”子君神色一凛,连忙回答:“都已经按照君侯的意思,布置妥当。只是,君侯为何一定要这样呢……”夏侯颇淡淡地说道:“当年她与曹时情深意重,可最终还是舍弃了他,站到皇室一边;如今我便是要看看,要她在皇室和我中间选择,她是否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挥手令子君退下。四周一边静谧,夏侯颇却再也无法入眠,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就是要证明,在她心里,我比曹时要重要得多!

然而在安息香的淡淡萦绕中,他敏锐地察觉了一丝龙脑香的特殊气息,是那日阿茉身上的气息,也是若干年前他曾经在曹时的朝服上嗅到的气息。他的心中丝丝抽痛:曹时活着时,她选了曹时;曹时死了,她还是忘不了他。倘若只有死亡才能让她深深记住一个人,那么我便是去死,也要在她心里烙下不灭的印迹。

作者有话要说:  以蜗牛的速度爬出了这一章,愧对坑底的亲们。

☆、蛾眉谁与寄,鸿雁飘飞

武帝建元六年,临汾湖畔。

阿茉原本并没有想来临汾湖,可最终还是来了。说来这次出游在计划之外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先是在出行的前一天,皇帝降下圣旨,命汝阴侯夏侯颇等在京的八位世勋贵戚协同三法司会审田窦一案,夏侯颇仪态端正地跪接过圣旨之后,拂去了唇边的讽刺的笑意,转而安慰气恼的阿茉道:“阿茉不必担心护卫之事,我想陛下定是已经做了完全的安排。”阿茉感觉他有弦外之音,一时分神,也就没有辩驳自己只是为不能与他同行而气恼。

果然就在当天,卫青带着一队期门军来到府门口,奉旨护卫平阳公主沿途关防。短短的几个月,卫青已经像是一把淬过火的钢刀,锋芒闪耀,气质与以往很不相同,在沉稳笃实中透露出大将之风。事到如今,阿茉倘若再说不肯以天子之臣为侍从的话,也显得过于矫情了。况且夏侯不能出行,卫青便是最可让人放心的护卫人选了,于是她便坦然接受了皇帝的好意,一边上表称谢,一边按原计划出京而去。

只是她依旧狠不下心来在夏侯颇不舍的目光中淡然如昨,她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走,然而既然他不留自己,自己便也不会主动留下。事实上,夏侯颇在拉住阿茉的手时,只是半认真半戏谑地说道:“但愿此去不经年,后会能有期。”那便是他心底的意见了吧,不管他要在京城里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他都不希望阿茉守在旁边看着。想到这一点儿,阿茉便有些心凉。

她回避了夏侯颇送行时眷眷的凝视,只跟襄儿在马车中玩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心中却是郁郁。尤其是当马车过了长亭好远,她依然可以看到夏侯颇挺拔的身影如一株冷杉一般伫立在远处,她的心中未始没有一丝眷念和心软,然而她终究是不顾而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事终究会发生,有些事不见比见要好些。

襄儿却是意外地欢喜,他本不喜欢自己的继父,目下夏侯颇不来碍眼,他便少了怄气的对象,原本天真烂漫的性子显露出来。且卫青骑术箭术卓越,在军中久已闻名,襄儿便一路上天天缠着卫青,要他教授自己骑射。卫青自然是从命,事实上,凡是涉及到阿茉的任何事情,他都是尽力而为的,更何况骑射本是他的看家本领,襄儿本就年轻心热,不几日,便视他如大英雄,目光中尽是崇拜。

阿茉本来的计划是沿着终南山、太白山、翠华山和骊山这样一圈下来,尽情领略山水之美。然而襄儿嚷着要回自己的封地平阳,阿茉想到襄儿虽年少,对于平阳的百姓也肩负着一份天生的责任,于是便也答应下来,一路西行,不到半月的时间便到达了临汾湖。此次出行与阿茉前一次到平阳的轻车简从不同,卫青一则护卫,一则妥善料理了行程中的衣食住行,样样色色莫不周到。再加上彤管细心服侍左右,一切饮食起居自然是遂心如意。沿途的春意和渐行渐洋溢出生机的风物让阿茉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然而,当她真正站到临汾湖畔,看白鹭在湖面上时翔时栖,曾经被她深埋在心底的那些记忆就不自觉地翻涌了上来。卫青远远地驻足凝望着她,彤管走近与他耳语了几句,他也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并无半分的飘移。彤管轻叹,便向着阿茉走来:“公主,天色将暮,我们该进城歇息了。”阿茉嘴角弯了弯,说道:“我记得湖边有精舍,今晚暂歇此地吧。”彤管犹疑道:“只是那里久不住人,已经荒废了呢。”但是阿茉没有回答,又转过头去凝眸向着湖心渐渐沉落下去的夕阳。那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洒落湖面,将湖边大片的白色茉莉花给映照得浴血般红。

也是在这个时候,夏侯颇坐在白华堂上,信手翻看着阿茉遗留在书案上的画卷。子君愁眉苦脸地进来跪坐于地,夏侯颇眼也不抬地淡淡问道:“公主还是没有书信送来吗?”子君惶然地摇头:“公主的车驾在出了长安道之后,就折向东去了。”

画卷从夏侯颇的手中滑落:“唔……折向东去……”他自失地笑了起来,“那边不是平阳吗?”子君不忍心回答,只把头埋得更低,他感到主人的声音里有无限凄凉。半晌,他勉强回道:“君侯,那大门外还有无数前来拜望的朝臣,该如何答复?”夏侯颇淡淡道:“只说我身患小恙,暂闭门谢客。”

原来近来汝阴侯府越发权势,人人皆知夏侯颇乃是丞相田蚡的智囊,在田窦之争中,将那魏其侯窦婴整个家族与党羽一步步逼到绝境,直至全部斩草除根,不可谓不手段凌厉,然也为朝廷上的正直之士不耻,以为辱没了汝阴侯的家风。趋炎附势之人自然是摩肩接踵地前来投靠,夏侯颇心知肚明,却是一意孤行,那田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不自知。他本应该志得意满的,然而……

有谁会在热情如火的夏季感到寂寞难耐吗?夏侯颇这些日便受着这样的煎熬——阿茉一去便杳如黄鹤,竟是连只字片语也未曾寄来,先派去打探传递消息的人倒是络绎不绝,然而传来的也唯一一句话:“公主在湖边精舍隐居不出。”再后来竟连探子也不见了踪影,不由得夏侯颇心中不安。

他的不安并非没有道理。

阿茉自从来到湖边精舍,便再也舍不得离开,只有来到有那个人的气息和踪迹的地方,她才更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原来一直住在她的心底,从未离去。她倒也并不感到有多么悲伤,只是每日摩挲着那些几案、笔墨、衣架、茶奁,总感到亲切、安慰。

彤管还是那样贴心知趣,虽是因陋就简,却也将阿茉的饮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襄儿是自从到的那天,便随着长史入城去处理政务了,也带走了大部分的侍卫,所以湖边的房舍虽不多,倒也不显得拥挤杂乱;卫青却是留下来,兢兢业业地守护着,将方圆十几里的可疑人等俱都捉拿禁锢,但是这种种小事他自然不会去说给阿茉听,徒增烦恼。

然而有一天,襄儿却急匆匆地出城来了,他带来了一个阿茉意想不到的人——曹时曾经的贴身侍从阿章。阿章一见阿茉便伏地哀泣,半天说不出话来。阿茉也觉得凄然,又见他如此眷念故主,便将他收留下来,过了一日,待那阿章平静下来,阿茉便将他唤来,隔着屏风细细询问曹时在平阳的种种。

然后阿茉才知道了许多原本不知道的事,她知道了曹时始终不能进京团聚的缘由,知道了他的刻骨相思是如何分分秒秒地戕害了他的身体,知道了长安城外那道残忍的圣旨,也知道了夏侯颇在其中扮演的那不光彩的角色……

明白了这些事之后,阿茉将自己笼闭在内室里整整一天一夜,柔肠寸结。从前诸事,关于太后、皇帝的,她也猜到了一些,然而她还是不能料想到夏侯竟如此狠心,竟在曹时之死中推波助澜。她原本就知道夏侯是个富有心机之人,只是万没想到对自己他都是如此地算计。若说夏侯颇策划诸侯王的叛乱,欲行废立之事,她虽不参与,还可以与他同生共死;但是想到他亲手将曹时的最后一丝生机掐灭,阿茉就绝对不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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