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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里梧桐 当前章节:1532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有一天,她对正在出神的阿茉说:“春天快来了,公主也该选好了驸马了吧?”阿茉微微一笑,说道:“我倒是选中了他,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呢。”

作者有话要说:  

☆、心事难猜

景帝中元二年,初春。

春寒料峭,阿茉的心里如这长安的天气般忽冷忽热。前几日,姐姐宁和公主进宫来,特意到清露殿与阿茉说了半晌的悄悄话。说的就是那个曹时,他新年里偶然对阿茉惊鸿一瞥,便变着法儿地向驸马典侍中打听那是谁家的姑娘,典侍中开头还不肯泄漏阿茉的行藏,后来听妻子说阿茉也有意,夫妻俩便有意做月老撮合这对年轻人。

阿茉便多了个心眼儿,她叮嘱姐姐别让姐夫告诉曹时真相,只说是典氏族中的女儿,新年过府做客,若要相见,典侍中倒可以帮忙安排。宁和公主得了这话,便兴冲冲去了。昨日派个小太监进来送信,让阿茉二月初七这一天出宫,参加公主府的赏花会,借机与曹时相见。

到了二月初七这天,天气融和,阿茉早早起来,精心打扮,出宫去赴宁和公主府的赏花会。今日的赏花会只请了女眷,满园的桃花喷火吐艳、似锦如霞,花下是三三两两盛装的宫眷和贵妇,与花争艳。桃花林的尽处是一枕清流,颇有野趣,宁和公主颇具慧心地将宴席设在水边的草地上。芳芽才吐,绿茵初显,一张张华贵的毡毯铺设在草地上,水陆珍错杂陈,引得脚走酸了的贵妇们停歇,随意地饮食。

阿茉将坐席选在临水的一树桃花下面,那是一株伞状垂枝的紫叶桃,柔长披风的枝条一直垂到水面上,花色红中带紫,密密匝匝,香气醉人。落在水面的花瓣引得水中的锦鲤频频上来接喋,阿茉轻吟起《诗经》中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突然噤了声,因为她想起后面的句子是:之子于归,宜其家室。阿茉的心中一阵燥热,她连忙端起身边的柳叶杯,饮了一口梅雪酿,清甜的酒浆流过咽喉,平静了悸动的心怀。与她同席的酂侯家的大女公子,年纪只有十二岁,这时便天真地问道:“公主的脸颊红红的,是觉得热吗?”

阿茉扭头恰好看到远远的宁和姐姐正朝自己招手,便顺水推舟地说道:“是呀,不想今日如此和暖,早上卫娘硬逼着我多加了一件衬衣,这会子有些出汗,我去更衣。”她灵巧地从坐席上起身,向姐姐走去。

宁和公主含笑拉了她的手,笑道:“这清溪的深处,有一片杉林,今年飞来了几百只白鹭,颇为奇观。妹妹平日最喜欢鹭鸟,所以想请你去观赏。”阿茉含笑应承着,姊妹俩便沿清流缓缓走向园林深处。

等到越走越远、人声渐稀时,宁和才轻声对阿茉说道:“今天驸马请了几位世家子弟在书房赏玩才得的一只青铜兽面纹尊,平阳侯也在其中……”阿茉心里清爽,两手交握,低头不语,突然感到莫名的紧张与期待,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真是奇怪,但是却不讨厌。

转过溪流的转弯处,杉林就赫然呈现在眼前了。宁和公主带着侍从宫女们走开了,留下阿茉一个人悠然地看成群的白鹭在树林间低低地飞。

树林很高很密,暗色的背景下,身着绯红礼服,内衬雪白裙衫的阿茉分外的生动明媚。曹时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阿茉,静静站在那里,微微扬着头,曹时想不出有什么美好的诗句可以与之比拟。

他甚至不敢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样一幅美丽的画面,直到阿茉转过身来看见了他。曹时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他还不知她的名讳,对于如何称呼就有些为难。

阿茉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发现开口与他说话,一点儿也不难,就好像是早已熟识了的故人。

她嫣然一笑,问道:“诗云‘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此为何意,君侯可能教我?”

曹时沉吟了一下,缓缓解说道:“这是微子朝见周王时,祭祀的姿态如白鹭起舞般雍容娴雅,周人为赞美微子而作此歌。”

阿茉转头遥望杉林中的鹭群,叹道:“观此地白鹭起舞,先贤的风姿,如在眼前。”

曹时与她并立默然了良久,方徐徐说道:“在我的封地平阳西北,有紫荆山,山下有临汾湖,初春时节,鹭群毕集,数量过万,每当起飞时,遮天蔽日,蔚为奇观。”

停了一会儿,曹时继续说道:“那湖最美的季节是在秋季,湖中芦苇茂盛,云霞一般洁白灿烂。我最爱在那个时候,一个人静静坐在湖边草甸子上,可以坐一个下午。直到夕阳将苇荡染成金色,继而像火焰一般燃烧,最后归入寂静……”

阿茉向往地说:“真想亲眼看看去。”

曹时轻轻说道:“那时我就想,眼前的一切如此完美,我只缺一个并肩而坐的人,与我共赏那无边的风月……我想,我找到了。”

阿茉抬起头,她看到的是一张诚挚的脸,令人安心、依赖。她离他如此之近,近得可以看得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她的睫毛蝶翼般地抖动着,没有任何预兆的,曹时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绵长而清澈的吻,阿茉觉得四周的景物在旋转,远处白鹭的鸣声变得清晰如在耳边,她有些眩晕,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她很奇怪自己居然还能注意到触手的感觉绵厚柔滑,衣料应该是上等的素帛。

然后白鹭的鸣声又渐渐远去,曹时的面容重新显现在眼前。曹时用有些喑哑的声音说道:“我一回平阳,就派人去你家里提亲,可好?”阿茉偎依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阿茉心中喜悦,正想跟他说明,这时突然听到身后的小路尽头有人作歌而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不必回头,阿茉就知道又是那个夏侯颇,她想:这个人还真是讨厌呀,总是这么不合时宜地出现,又总是这么阴阳怪气。

她正待没好气地回头给那夏侯颇吃瘪,却见曹时的神情讶异和恭肃起来,他端正衣冠,长揖拜道:“参见太子殿下。”

阿茉这才发现,走在夏侯颇前面的,正是自己的胞弟——太子刘彻。刘彻今年只有九岁,但是身量很高,言谈举止沉稳干练,与年龄不符。阿茉与他自幼亲密,与众兄弟姊妹不同,在阿茉的眼中,刘彻永远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弟弟,所以当一身冷意的刘彻渐渐走近时,他眼中的戾气令阿茉有一瞬的错愕。

但是那个时刻只有短短的一瞬,刘彻将眼光从曹时身上转向阿茉时,就又成了阿茉熟悉的那个开朗活泼的男孩儿:“原来姐姐也来赏花,可真巧。”他并不理睬跪地行礼的曹时,这又令阿茉诧异,平素的刘彻最重礼仪,不会无端给臣子难堪。夏侯颇轻飘飘地过来施了一礼:“参见阳信公主殿下。”阿茉没有搭理他,也没有回答刘彻,只是看看他,又看看曹时,眼中意味不言自明,刘彻便命曹时平身。

曹时似乎很是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阿茉想去扶他一把,他一反方才的亲昵,避之唯恐不及地退后了两步,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懊丧。阿茉不禁怀疑:难道发现自己公主的身份,令他很受打击吗?但是曹时不再看她,也不再有表情,只是低头站着,默不作声。

阿茉只得与弟弟寒暄:“我听闻今日赏花的都是女眷,怎么太子和夏侯公子却从桃林那边来了?”

夏侯颇只朝阿茉咧了咧嘴,却一声不作。刘彻扫了一眼曹时,回答道:“哦,原本是在典侍中那里观赏一尊青铜玩器,后来侍中大人取出一柄剑来献宝,说是上古名剑纯钧。宾客们莫衷一是,夏侯公子便推荐平阳侯来鉴别,却发现平阳侯不在席上——平阳侯在此地何干呀?”

曹时愣了一下,才躬身回答:“时方才不胜酒力,退席更衣,贪看桃林美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恰好遇见……公主,向臣询问平阳当地的风物。”

静默良久的夏侯颇突然笑眯眯地接道:“噢?平阳侯有没有向公主介绍平阳最有名气的一道菜肴——霸王别姬呀?那是以平阳城边的汾河中特产的甲鱼与当地的山鸡同烹一缻而成,据说风味独特,回味无穷呢。”

阿茉恨恨地瞪向夏侯颇,却拿这个嬉皮笑脸之人没有办法,只得勉强说道:“夏侯公子所言从未听闻,孤所欲知的,乃是平阳的名产玉屏酒的酿造方法,想请教平阳侯,在宫中酿造,为父皇祝寿作贺礼的。”

夏侯颇连连点头:“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话未说完,阿茉已经羞惭过甚,正待发作,刘彻却轻松说道:“既然平阳侯在此地,就请跟随孤去书房吧?莫要典侍中他们等急了。”曹时恭谨一揖,说道:“时谨遵太子旨意。”

眼看着曹时俊秀却有些僵硬的背影跟随刘彻越走越远,阿茉心中有些失落:他竟再未与她有丁点儿视线的交集,再未与她说一句话!她不理解这个人为何情绪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她这样怅然地呆立着想心事,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一直笑眯眯的夏侯颇。

夏侯颇没有尾随太子而去,而是负手左瞻右顾,口中随意哼唱着小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阿茉半晌才注意到他,忍不住讥讽他道:“夏侯公子每出必歌,绝似伶人。”

夏侯颇不以为忤,随口接道:“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他一身白衣,姿态潇洒脱落,与典雅温厚的曹时完全不同,却一样动人耳目。

阿茉转身离去,她可以不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没有她一直声称的那么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  

☆、良人难求

翌日,景帝传召阳信公主于明光殿。

景帝想:年轻人初尝情事而摇荡了情感,那种种的痴处,是很难不被人察觉的,不若年事渐长之人经验丰富,可以掩饰自己的心意,时间久了,难保不惹来讥评。阿茉的婚事不宜再拖延,阿茉既然心仪曹侯,就应尽早决断,否则太后和长公主都会说话。

阿茉想:不错的,我喜欢曹时,可是还没有喜欢到忘乎所以的地步,总要他也愿意才行,否则不但强迫了他,也委屈了自己。那天他的反应实在令人费解,他若是不喜欢自己,就不会说出那样情意绵绵的话语,更不会……可是当他得知自己的身份时,又疏离得令人心寒,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然而阿茉没有机会再次见到曹时,再印证他的心意,可以她心里又实在是中意他,所以在去往明光殿的路上,阿茉想到了一个主意。

阿茉对景帝说:女儿要比射择婿,请为阿茉举行一次射箭比赛吧,把在京的诸侯和世家子弟们都请来,赢者即为驸马。

景帝说:此事史无前例,而且这样决断终身大事,如同儿戏。再说,你怎么能知道曹侯就一定能赢呢?

阿茉说:我见过他的射技,若是他想赢,就一定会赢。可是我还是要给他这个机会,或者争取,或者放弃,由他自己决定,我不愿意勉强他。

景帝问:难道他会不愿意?

阿茉笑答:父皇与堂邑侯最为亲近,该当知道姑父是否情愿尚主的。

景帝沉思了片刻,说:好吧。

于是订在阿茉的生日,也就是寒食节这天,景帝广邀即将离京的诸侯和在京的世家子弟,在皇后的长春宫中举行射会。

曹时从那日花宴就一直在下着决心要陛辞离京,可是每每车驾到了未央宫门口,他就仿佛又嗅到了阿茉的气息,心立时软得一塌糊涂,那离去的决心便又搁浅了。

他这样犹疑着的时候,就接到了射会的旨意,曹时当时还想着称病,因为射会之后就是诸侯离京的最后期限了,可是想到再也见不到她,竟是那么的不可忍受,恍恍惚惚的,他就冠带整齐地出现在长春宫。

入了席,他才知道,今日的射会专为阳信公主择婿的,他万般后悔自己会来,既然自己不能娶到她,又何必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呢?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痛苦地浑身颤抖。他很奇怪为什么其他人都在兴高采烈地饮酒、谈笑,只有自己仿佛天地都暗淡了一般的,一直在向下沉沦……

阿茉正在自己的宫中整装,却见一脸疑惑的卫娘手执一枝酸枣树枝进来,那酸枣枝蟠曲遒劲,枝条上遍插着拇指大小的飞燕、黄莺、斑鸠、杜鹃等鸣禽,细看才知是面塑而成,蒸熟后着色,形体虽微,却毛羽俱全,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阿茉把玩良久,称赏不已,看着宫女将枣枝插在桌案旁边,才问卫娘:“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卫娘答道:“奴婢正奇怪着呢——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送来的,只说给公主赏玩,也没有说是谁送的,就急溜溜地跑掉了。”阿茉转着念头寻思了一阵,心里头甜蜜蜜的,便不再问。

宫中的妃嫔都对这次射会很有兴趣,连双目失明的皇太后都赏光出席了。光艳的长公主端坐在皇太后的右边,与王皇后并列而坐,她今日虽然来了,兴致却不太高,她的长子陈须文弱,不擅弓马,根本就没有参加今日的赛事。

窦太后的侄孙窦骓却在赛射之列,看来是志在必得。窦骓的坐席恰好在曹时的旁边,从阿茉出现,坐到王皇后的身边,曹时就意动神摇、魂不守舍,偏偏窦骓拉住曹时滔滔不绝地夸耀着自己的射技是如何地高超,曹时只是心不在焉地偶尔应声,眼睛和心思全都跑到了殿上。

直到景帝宣布射赛开始,曹时才醒悟过来:自己原不该来,来了也不该参加比赛!他连忙出列向景帝请辞:“陛下,臣时射技粗糙,恐污圣目,请陛下免臣入赛。”景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心里知道,若是曹时不肯参加,今日的胜者就必是窦骓,而景帝是万般不愿将爱女嫁给那个轻浮急躁的纨绔子弟的。

于是景帝温言安抚道:“久闻平阳侯射技出众,且擅长挟弦而射,不借助于扳指,朕正想开开眼界呢,平阳侯就不要谦让了。”众人纷纷附和,那窦骓更是大声嚷嚷着若是曹侯不比,则自己就没了对手,怪没意思的。曹时骑虎难下,只得遵命退下,准备弓箭。

阿茉远远的看见曹时向父皇说着什么,接着便是一阵喧嚷,不禁心下好奇,便给自己的贴身宫女萱萱使了个眼色,萱萱心领神会地退出殿外,自去找人打听。

耳边只听到长公主对窦太后和王皇后说道:“射箭是最无趣的事情,鲁莽的粗汉子才会热衷这些事情。我家君侯就认为没有善射的必要,我家须儿也认为没有参加射赛的必要。”窦太后频频点头,其他人全都唯唯连声。

阿茉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恰在这时,殿外丹陛下传来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臣夏侯颇敬献玉钗一只,祝阳信公主殿下千秋。”殿上的人都有些意外,谁也不料夏侯颇如此直白唐突,却又挑不出任何礼节上的错误。

王皇后微笑地宣召夏侯颇进殿,阿茉恨恨地看着夏侯颇衣冠楚楚地走进殿来,手捧一个锦盒,举止谦恭,态度从容。当皇后身边的女官接过锦盒呈送给阿茉时,阿茉瞥见夏侯颇的嘴角一弯,透出一丝戏谑,转瞬就又回复了端凝庄重,无懈可击。

阿茉很想将眼前的锦盒丢到殿外去,但她只是温婉地谢过夏侯颇,然后轻轻打开锦盒。锦盒里是一只玉燕,青玉所制,质地细腻柔润,雕刻精巧细致,确是一件上品的首饰。坐在左近的贵妇们都啧啧称赞起来,夏侯颇难得用诚挚的语气请求道:“此物微不足道,若是能装饰在公主的发间,便能尽显其美质。”

阿茉一见那只玉燕,心中便咯噔一下:那振翅欲飞的情态与枣枝上的面燕如出一辙。原来那样细心的问候和独到的巧思却不是心仪之人所为,而是眼前的这个惯喜恶作剧的夏侯颇!阿茉不禁有些莫名的失落,却将一腔无名都发泄到夏侯颇身上。她本可勉从夏侯颇的请求,却故意随手将玉燕扔回锦盒里,道:“夏侯公子的美意,孤心领了,只是这玉色与孤今日所着的衣色不甚般配。”她淡淡地命宫女将锦盒收起,便不再看夏侯颇,连他怎么退出殿外的都不知,只管回头吩咐卫娘回去清露殿,把早上收到的枣枝给取来。

卫娘有些不明就里,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答应一声立马去照办。卫娘取回枣枝的时候,却在殿外顶头遇见打听消息回来的萱萱,听闻曹时拒赛,卫娘不禁大吃一惊,想想阿茉这些日子以来欣喜期盼的样子,心里莫名慌乱起来。卫娘与萱萱忐忑地回到阿茉身边,心里不知该如何向阿茉回禀,谁知阿茉被夏侯颇一番打扰,也忘了询问萱萱,而射赛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三轮下来,场上只剩了三人,曹时和窦骓当仁不让的占了鳌头,那夏侯颇也出人意料地身手不凡,与窦骓和曹时恰好三足鼎立。最后一射,窦骓先射,不知何故,手抖了一下,射出去的箭偏离了靶心,众人齐声叹惋,窦骓气呼呼地瞪了夏侯颇一眼,心有不甘地退到了场边。

阿茉便知那夏侯颇不知又做了什么手脚。她恰好转头看见卫娘手中擎着的枣枝,突然心生一计,便唤过一个内侍,命他将那枣枝拿去赐给曹时。王皇后眼睛看着赛场,淡淡地说道:“且待赛毕,再行赏赐也不迟的。”阿茉在母亲面前一向会撒娇,便任性道:“就要现在,晚了就不管用了。”王皇后一笑作罢,卫娘只得随她,将那枣枝交给内侍。

听闻阳信公主有赏赐,场上的比赛暂停,大家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曹时,曹时却如在梦寐之中似的,心中忽甜忽苦,五味莫辨。他痴了半晌才接过枣枝,却突然听到身旁一声脆响,回头看时,不知何故,那夏侯颇竟将手中的一支柞木箭杆给生生折断了。

比赛继续进行,夏侯颇心神大乱,最后一箭竟脱了靶,不知飞到何处去了。他立在那里良久,才缓缓将弓放下,等他过来向帝后行礼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态,似乎游戏小事,偶有失手,不足挂怀了。

景帝很是嘉勉了他一番,同时也惋惜他最后一射的失手。如今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曹时身上,曹时却迟迟没有松开弓弦。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射偏这一箭,结束这场比赛,结束这场折磨,回到平阳去,忘了这里,忘了她。可是心底的声音却在告诉他:她在看着他,等着他……

催促射手放箭的鼓声隆隆地敲响了,曹时的手不听大脑的指挥,猛得一松,箭直直地飞出去,正中靶心。

全场欢声雷动起来,阿茉感觉今天的每件事都顺心,每个人都友善,连那个一直阴阳怪气的姑母都变得可亲可爱,连那个一脸失意郁愤的窦骓也看来憨实敦厚

曹时半日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腾云驾雾一般地被众人簇拥到御前。当景帝满面笑容地当场宣布封他为驸马都尉,将阿茉的封号改为平阳公主,许婚于他时,他的心中突然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原先的犹疑纠结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最渴望、最珍视、最怕伤害的,也只有她。

太后没有看到期望的结果,有些意兴阑珊,早早地带着长公主退席了。景帝与王皇后在正殿大宴群臣,曹时频频敬酒。王皇后借此机会,细细打量自己的这个女婿,她突然发现曹时的眉眼之间与一个人有神似之处,那是曾经令她那么熟悉而又恐惧的。她心下不免狐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作者有话要说:  

☆、燕尔新婚

景帝中元二年,冬。

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天上还是撕棉扯絮一般。阿茉慵懒地靠着熏笼,静听着雪花飘落在窗纱上的声音,心中一片宁静、安详。

她在等待曹时下朝回府。秋天大婚时,景帝按照惯例赐给阿茉一座宏伟的公主府,就在平阳侯府的旁边。按照朝廷礼制,公主与驸马应当分居,驸马只有在公主宣召时,才可以入公主府。但是阿茉却将两府的围墙打通,与曹时就如寻常的夫妇那样起居,朝夕不离。

曹时下朝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在阶前抖落了衣帽上的雪,脱去裘衣,摘掉雪帽,走进殿中。殿中很温暖,让刚从雪地里进来的曹时感到很舒适,他的贴身侍从阿章手脚麻利地服侍他脱去礼服,换上宽大的家居衣袍。这件袍子还是阿茉亲手缝制的,月白的底子上,以玄色的丝线绣出简单雅致的花纹,是曹时最喜爱的一件袍服。

曹时一边伸开手臂,让阿章给他整理衣领和袍袖,一边欠伸了一下,问道:“公主呢?”阿章轻声答道:“公主在内室呢,好半天没有动静了。”曹时微微一笑,挥手打发殿中的侍从们退下,自己径直进了内室。

内室一片静谧,空气中暗香浮动,曹时精于鉴香,一嗅便知并非自己平素常用的沉水香,只觉气味清幽,若有若无之间,沁人心脾,令人心神俱畅。

阿茉伏在书案上,枕着一只手臂,正在香梦沉酣。曹时安静的坐到阿茉身边,凝视着她明净的额头和微微翕张的鼻翼,一缕青丝垂到了阿茉的脸颊上,让曹时心里痒痒的,便伸手给她拂到耳后。阿茉本睡得不沉,便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睑看到曹时,欢喜的神情便流溢出眼角眉梢。曹时心中暖暖的,便伸臂将那小小的身子圈到自己的怀抱中,用下巴摩挲着她的秀发,说道:“怎么大白天的就这么睡着了?一会儿又该嚷胳膊疼了。”

阿茉虽已嫁为人妇,可举动还是小女儿的情态,尤其在曹时面前,很是依赖信任于他,此时便娇嗔道:“人家等你嘛,谁知是哄我的——说是中午便回来,却等到了天黑。”曹时便笑道:“是我的不是了,可是也不能完全怪我:是太子殿下留住我,在东宫下棋来着。不是已经打发阿章回来跟你说来的吗?”

阿茉不好意思继续使性子了,便转而问道:“你今日回来,可觉得这殿里有什么不同?”她好似小孩子献宝似的的神情逗得曹时一笑,不忍心再让她发急,便答道:“是熏香不同了吧?比平日用的沉水香更为清幽淡远,只是这香气却是从未闻过的呢。”阿茉便得意地笑了:“正是呢,这是西海律国新近进贡的龙脑香,父皇特意赏赐给我的,除了太后那里,连母后和姑姑都未得呢。”

曹时便将案上的香薰博山炉捧过来,细细嗅了嗅,又掀开炉盖,往里略看看,道:“这龙脑香是极难得的,据说在西海律国也仅有限的几棵彼律树,匠人采集树脂,供皇室使用。嗯……我看这香为白胶状,应该很容易与其他香料配合,若能与豆蔻相配,制成香身丸,随身佩带,必是好的。”阿茉便眨动眼睛,说道:“这个主意极好,这两日我便亲手配制,再让卫娘给你绣一个香囊,你佩着去上朝,别被那些糟老头子的迂腐气把你给熏坏了。”

曹时便失笑地问:“你怎么知道朝上之人都是糟老头子?”阿茉不着意地答道:“前两日太子过府来看我,说起来太后和父皇尊崇黄老,信奉无为,朝中多尸餐素位之徒,只知清谈玄理,不懂国计民生——可不是些糟老头子?”

曹时有些出神,半晌才答:“太子殿下与当今皇帝的作风颇为不同,东宫里的文学侍从也多论儒学,崇孔孟……据说太后和长公主那边对此已经啧有烦言,太子一向与你亲厚,你可以找时机提醒一下太子。”

阿茉柔柔笑道:“我领会的。不过阿彻虽说年龄还小,主意却大,凡事自有主张。父皇其实也蛮赞同他崇儒,只是碍着太后,不好改弦更张。其实所虑的只有太后,不过阿彻既然已经与阿娇订了亲,姑姑自然会在太后那里为他搪塞遮掩的。”

曹时便笑道:“所谓知弟莫如姊了!看阿茉平素万事不上心的,其实也是至明白的人,却是得了黄老之学的真谛:无为无不为——无所知,无所不知。”

夫妻俩正在谈笑着,却见萱萱探头探脑地往殿里窥视,阿茉便佯怒道:“真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萱萱连忙膝行进来,赔罪道:“是夏侯家的奴儿,还等着公主的回信呢。”阿茉这会儿却是真怒了:“谁理那轻薄儿!还不赶紧打发了呢!”萱萱只管踌躇着,阿茉越发愤愤。

曹时见她似真动了气,便问道:“是怎么啦?”萱萱不敢答言,阿茉便负气道:“便是那个讨人厌的夏侯颇,总是阴魂不散地来纠缠。今天一清早就打发个小奴,送来一轴画,我不愿意理睬他,那小奴竟一直赖着不走,非要回信不可。”阿茉的脸颊绯红了,她有些担心曹时不悦,一边说话,一边偷眼看他。

曹时却很是轻松地问道:“那轴画呢?”看来颇有兴趣的样子,阿茉见他并无不豫,便略微放心,指指殿角,道:“萱萱一送进来,我便丢到那里去了——谁耐烦看呢?”曹时命萱萱将画轴取过来,在书案上缓缓打开,拉着阿茉一起观赏。

那是一轴淡雅的米色缣帛,图画的线条和配色都极为考究,绘的是《陌上桑》的故事,虽是长卷,但是人物花草、山川云树都是一笔不苟,纤细秀丽、颇为传神。尤其是画中的罗敷女,容色光艳,眉若远山,鬓若刀裁,宛若生人。曹时轻轻赞叹了一声,阿茉却注意到那罗敷所穿的棠棣色衣裙恰似那日自己被夏侯颇拉扯衣袖时的衣色,那日自己不也正是在观赏画册吗?想到这个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投其所好,用心却实在是不可问,阿茉感到懊恼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不觉有些心慌,偷偷睨了睨曹时的脸色,好像小时候贪玩被逮住了一样。曹时却用心鉴赏了一番,说道:“看来夏侯公子真是用了心的,他的画技也的确不凡,此画堪称精品。也难怪他定要侍从等到公主的回信——如此佳作,送与佳人,总想听几句赞赏的话的。”后面的这句话却是在戏谑阿茉了。

阿茉涨红了脸:“我才不要给他回信呢——让萱萱把画卷还回去好了。”这样说着,便又迁怒于萱萱,“我早吩咐了不许收夏侯府的书信物件,这丫头却偏偏不听,定是看上了那个来送信的小奴儿。”萱萱且羞且愧,不敢辩解,只低头拨弄衣带。

曹时大笑起来:“可是在门房里抓耳挠腮的那个小奴儿?倒的确很是清秀,也难怪萱萱为他讲话。”萱萱便红着脸儿跑出去了。这里曹时便劝说阿茉回那夏侯一言半语,也好不失仪。阿茉执意不肯,曹时便慨然道:“那就只好为夫代劳了,给夏侯公子写一封回信致谢。唉,只是恐怕我这区区书法,远比不上夏侯公子的这卷画风雅有趣。”

他口中虽这样讲,却当真很仔细地挑选了棠棣色有暗纹的缣帛配淡墨来写回书,他的笔致潇洒,阿茉在旁边看他在信中一本正经地感谢夏侯送这样精美的画册给自己的妻子,心中暗笑,不知那个夏侯颇收到这样的回书,是何感想。

这件事之后好久,夏侯颇都不再来搡扰,阿茉想他大约是灰了心,自己倒觉放了心。只萱萱有些若有所失,常常无缘无故地出神,有时叫她做事,都没有听见。阿茉想萱萱是大了,恐怕留不住,便命卫娘从侍女中再物色一个伶俐的,来贴身使用。

没过两日,卫娘便领来了一个小女孩儿,十岁左右的光景,尚未长开,眉眼却很秀丽,眼也不眨地盯视殿里来往的衣着鲜丽的侍女,小兽般乖巧警觉,很是纯真可爱。阿茉一见便生好感,待听说是卫娘的小女儿,便立即应允留下她了。卫娘说她叫子夫,是她的那个半瓶子醋的爹给起的名字,既想把她当男孩子养,又想她将来能嫁一个好丈夫。

卫娘说着就叹气,阿茉却不留神,只说不拘叫什么,一个名字罢了,不必改,于是大家就都叫她子夫。阿茉因为子夫年幼,不堪驱使,也不曾派给她什么差使,只觉她童真未凿,话语脱口而出,常令人发笑,便留她在殿里,时常与她玩耍取乐。

曹时却说子夫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命府中的清客教她读书,谁知子夫对书本兴趣缺缺,倒是喜爱上了歌舞,无事就往府里家养的乐伎班子里厮混,阿茉也不约束,卫娘因为女儿已有了主人,自己更不好多嘴,便也听之任之。结果没几日,子夫居然可以像模像样地跳一曲繁复华丽的广袖舞,口中唱着“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天真的孩子在舞蹈时,竟可以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阿茉也爱歌舞,闲暇时也学过广袖舞、胡旋舞,却没有学成子夫这样的曼妙舞姿,当下击节赞叹,便命她正式加入家伎班,不时唤她来表演。这样,子夫虽是府中的舞姬,却因了主人的偏爱优容,而可以自由地出入于正殿。那女孩子除了热衷于歌舞,别无用心,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府中之人无不喜爱于她。卫娘也就略略放些心,只是无人的时候还是难免忧愁叹息。

这些事情,阿茉浑然不觉,她虽然本性纯良,然而自幼养尊处优惯了,什么事都有别人为她打算得妥妥帖帖,她还没有学会为他人着想。曹时却是个有心人,不久就留意到卫娘的情绪总是低落,也很快弄明白了原因:卫娘的前夫是靖安伯府上的家臣,卫娘的几个子女也都在靖安伯府中为奴,子夫因为年纪幼小,才得以讨要出来,带在卫娘身边,那另外三个大些的儿女依旧服着贱役,不但难有出头之日,并且平时卫娘想要见他们一面,都是难的。

于是没过几日,曹时在府中宴请靖安伯,觥筹交错之间,提出愿以一处田庄换取卫娘的前夫一家。那前夫本是个猥琐无能之人,做靖安伯的家臣也是靠的父辈的功劳情分,平素并不受靖安伯重视,何况靖安伯满心结交平阳侯,只恨没有机会,如此岂有不许之理?

卫娘与其前夫早已恩断情绝,所挂心的是那一子二女,她那前夫出了伯府,进了侯府,自觉出息了不少,很是得意,不久被派去京郊的庄田管事,更是欢天喜地地去了,卫娘得以儿女绕膝,对曹时真感恩戴德到心坎里。类似这样的善事,曹时随手做了不少。他是个温和的人,做事周到体贴,对待仆役尚且如此,对待阿茉更是不同寻常地用心。

新年前夕,曹时的封地平阳运来了进献皇室的贡品和进奉自家君侯的土产,里面有曹时特意吩咐为阿茉制作的浮山帛画。平阳郡的浮山县素有“帛画之乡”的美誉,名为画,却并非用笔描绘,而是用剪刀将各色绢帛剪裁成人物、花草、走兽、飞禽、鱼虫、山川云树、亭台楼阁等等,再用特殊的技法粘贴在大幅的素帛上,组成完整的图案。帛画匠人将精湛的技艺代代相传,精益求精。这些精美的作品,因为出自不同匠人之手,有的粗扩豪放,有的浑厚古朴,有的纤细秀丽,有的典雅庄重,各具形态,美轮美奂。也许是受夏侯颇的那副别出心裁的画卷的启发,曹时所选的帛画绘制的都是平阳当地的一些典故传说,阿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倍感新鲜有趣,她原本极喜爱图画,见了这个更是爱不释手。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奇心是最大的敌人

景帝中元三年,正月。

阿茉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愉快,便愿意自己所关切的一切人都舒心愉快,这其中当然包括曹时的母亲。在他们成婚时,老夫人就声称身体不适,没有进京参加婚礼,之后也一直在平阳过着隐居的生活。而婚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曹时虽然不时写信问安,但是却没有回封地探母的意愿,只一心一意地与阿茉在京城里常住了下来。

阿茉对于平阳的风物很是向往,本能的,她把那里想成自己的家,她以为如今凭着父皇母后的宠爱而住在京城,终有一天,她会随夫婿回到封地去的。只是令她奇怪的是,曹时却总是说母亲好静,常年在道观中静养,很少出门,很少见外人,不会喜欢他们回去打扰。又说京城物华天宝、风物鼎盛,长居京城,可以结交不少贤能之人,这是非平阳偏远之地可以与之相比的。

但是在曹时不经意的只言片语的描绘中,阿茉觉察出曹时对于平阳有着很深的眷恋,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会以怅惘的语气说起那连绵起伏的苇荡,说起披着夕阳的余晖缓缓飞过的野鸭,说起自小陪他长大的老家人的种种轶闻趣事,说起他的祖父和父亲在世时的一些零星往事。

不过对于他唯一在世的至亲,他的母亲曹老夫人,曹时却从不提起。有时阿茉提起来,曹时也会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话题。这时,他的眼中会有些难言的痛楚,令阿茉不忍心追问,只得顺从他的心意。但是她在内心里不能不感到蹊跷,她不禁猜测也许曹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滞留京城的。这让她感动,同时又有些不安。因此她暗地里下了决心,想新年过后,便请求父皇允许她随曹时回到封地去。这想法她没有跟曹时提起,她很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愿意自己在他的眼里心里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

宫中的新年庆典要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之后,阿茉便在上元节的前一天进宫来了。景帝从旧年的冬天就身体不适,加以新年年庆的仪式繁杂、劳累过甚,却不愿扫了大家的兴,便一直勉强支撑着,阿茉见到他时,发觉自己的父皇比前几日更加消瘦清减了,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景帝见到阿茉却很高兴,他今日穿着便服,没有束发戴冠,而是用一根饰以金线的玄色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披垂下来的发缕间已经隐约可见丝丝的银发。王皇后一身华服,环佩叮铛,陪伴在侧。阿茉近前行礼,景帝温和地说道:“此是内殿,阿茉无须拘礼,坐到父皇身边来。”阿茉便乖觉地倚着景帝坐了。

景帝慈爱地询问阿茉日常起居,闲话了一会儿家常,阿茉便命从人抬上一坛酒来。王皇后笑责道:“莫非这就是阿茉送给你父皇的节礼?可知太医正劝你父皇不可饮酒过度呢!”阿茉温婉解说:“饮酒不可过度,并非是不可饮酒。酒能养生,亦能伤身,贵在适度。父皇深通黄老之学,自然是无须女儿多言的。”

景帝微笑颔首,道:“言之有理。阿茉如此郑重送来的酒,一定不是凡品了,朕倒要品上一品。”当下父女二人不顾王皇后的反对,便命侍从取来酒具,阿茉亲手开封,用酒勺提上一勺来,倒入杯中。景帝端起玉杯,仔细品鉴,只见酒体清澈明亮,色泽晶莹正黄,闻一闻,气味芬芳,品一品,入口绵甜。景帝抚掌笑道:“好酒,好酒,定是玉屏酒无疑了。却比宫中御膳房所酿的玉屏酒更多些香醇,不知阿茉可有什么秘方?”

阿茉笑道:“还是父皇懂得。我哪里来的秘方,是驸马将内廷的酿酒名方《玉屏风散》略加改动,以平阳特产的午城米酒作低酒,便比寻常的玉屏酒多些香醇;又在酿造时加入了参、芪、术、檀等十五味药材,便比寻常酒液多些滋养。父皇每日进膳时,饮用一杯,便可补气、和胃、固表、强身,可不强过吃补药吗?”

景帝和王皇后都十分喜悦,王皇后便又夸赞曹时多才。阿茉见父皇母后都是喜乐之时,便徐缓地提出想要随曹时回平阳居住。王皇后原本微笑的面容瞬间阴沉了下来,她担心地瞥一眼景帝,勉强笑道:“这孩子,就这么想去过过夫妻俩的小日子?却不知你父皇疼爱你,舍不得你远离京师。快莫要再提起这话。”

阿茉有些讶然,但是看看父皇病弱的面容,请求的话语便再难以出口,只得低头答应。此事过后,当王皇后与阿茉独处的时候,王皇后便很是气急败坏地逼问阿茉:“回平阳可是曹时的主意?”阿茉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震怒,如此失态,她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安,便据实回答是自己的想法。皇后才松了口气般的,叮嘱阿茉不要再向景帝提起离京之事。阿茉很想知道原因,但是皇后决绝严厉的神色阻止了她的疑问,她只得将疑惑藏在了心里。

那日之后,阿茉一直有些不安,仿佛是自己无意中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窥见了深埋在宫廷华丽外表下了隐秘。在这样的心情里,她没有与曹时说起这件事,可是得知母后宣召曹时进宫询问过,她想象不出母后与曹时之间曾有过怎样的交易,她不清楚在平阳、在曹侯老夫人静修的廊檐下埋藏着怎样的秘密。但是自幼见惯听惯的宫廷中匪夷所思的丑恶,令她不敢去主动向曹时求证。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曹时不会告诉她实情,可是好奇心真是人类最大的敌人,越是不知道的,就越是想弄明白。

正月二十日朝会之后,曹时满心疲惫地回府,当华轮翠盖车停稳后,他步履沉重地下车,却不急于进府。他仰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从琉璃瓦的门楼旁斜倚出来,给他心中倍添寂寥。

三天前,阿茉的姐姐安宁公主被指婚给了汝阴侯的世子夏侯颇,因为安宁公主是王婕妤所出,又只比阿茉大三个月,所以自小就比别的姐妹要亲厚些,因此阿茉便留住在宫里,与王婕妤一起为安宁公主的婚事做准备。自从婚后,曹时还从未与阿茉分开这么长的时间,他只觉得府中的一切都索然无味,只因为少了那个人儿。

府中的长史垂手侍立了半晌,也不见君侯有进府的意思,却不敢上前打扰,只得在料峭的寒风里,悄悄地缩紧了身子。曹时却没有觉得初春的寒气逼人,他怅惘地呆立了一会儿,终于不能忍受独自回到没有伊人的屋里,他突然有了一种即刻就得见到她的冲动,便决然道:“上车,进宫。”这样的决定一经作出,他的心中一阵轻快。恰在此时,一个侍卫模样的骑士飞驰而来,到府门前跳下马来,施礼道:“禀君侯,老夫人来信。”

宫里,蕴芳殿上,阿茉正与王婕妤一起欣赏安宁公主的嫁衣,在大红的嫁衣上,以同样的大红配以金线绣出七只盘旋的凤凰,周围是繁复的百花图纹,镶嵌着各种珠宝,光彩炫目。阿茉的手指轻轻抚过凤凰尾羽上的翡翠,口中赞叹着嫁衣的精美,心里却想起了自己披上嫁衣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王婕妤十分的逊谢:“这件嫁衣是皇上特命宫中的尚衣局赶制的,固然很是精美,然而与阿茉出嫁时所穿的西域进贡的霓裳羽纱所制的嫁衣相比,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她言语中似羡似憾,阿茉便低头柔柔地笑了,却转移话题道:“怎么也不见安宁姐姐试穿呢?”王婕妤一边轻轻整理着嫁衣的裙裾,一边蹙眉答道:“这孩子,还是那样的闷性子,自皇帝指婚之后,便淡淡的不大理人。若说是不满这婚事,却又看着不像。”她说着便叹气,阿茉想起之前夏侯颇的种种言行,心想:嫁给这样的人,也应该不会烦闷吧。口里却笑道:“许是姐姐要做新娘子了,不好意思。我去找姐姐聊天去。”

安宁公主的寝宫在蕴芳殿的西殿,阿茉屏退了从人,自个儿熟门熟路地进入内室。安宁正斜倚在熏笼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在读呢。阿茉抿嘴一笑,却没有出声招呼,只远远地打量这个大自己不多的姐姐:安宁眉眼与阿茉有相似之处,虽不若阿茉光艳,但在王婕妤的悉心教养之下,却是气韵高雅,才艺过人。她身姿窈窕,今天随意着一件莲青饰云纹的深衣,系着同色的双鱼如意结,长长的流苏铺在坐席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娴雅。

安宁自小内向,沉默寡言,却与阿茉相处融洽,因此阿茉此时便悄悄走到安宁的身后,见她虽握着一卷书,却半晌不曾翻动半行,便好奇地去看,却是一卷《诗经》,安宁所读的是《子衿》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阿茉噗的一笑,惊动了安宁,扭头见是阿茉,便一面起身让座,一面埋怨侍女:“越发不懂规矩了,怎么也不通报?”她的侍女小婉笑回道:“平阳公主一进来就摆手不许奴婢们开口嘛。”安宁便命倒茶,随手将诗卷抛到书案上,阿茉却去拾起,曼声吟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安宁红了脸,但她素性内敛,只做不知,阿茉也就不好再戏谑于她。小婉端上茶来,对阿茉说道:“这是后院中那棵曼秀丹桂茶树,今春才萌的新芽,是我们公主亲手采摘炒制的。”阿茉赞道:“姐姐真有雅趣。”便细细品尝,发觉苦中回甘,果然不同凡响。阿茉笑道:“我一向不懂茶道,只觉清香绕舌,于茶香中似乎隐隐还有梅花的香气,姐姐是用梅花熏蒸过吗?”安宁笑道:“妹妹过谦了,还说不懂茶道——的确有梅花的香气呢,只是却不是刻意熏蒸上的——那棵曼秀丹桂茶树旁边不正有一棵绿萼梅吗?想来是梅花开时,香气被茶树叶子沾染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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