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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里梧桐 当前章节:1519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姊妹两人细细地说了些体己话,阿茉便问:“不知近几日汝阴侯世子可曾来问安?”安宁便转了郁色,低头默默不答,旁边的小婉觑着她的脸色,回答道:“奴婢等正为我们公主不平呢——自从赐婚之后,竟是一次也未来过,只派人送来封书信,态度很是敷衍呢。”阿茉微微笑道:“只是书信往还,这也是常有的。”小婉愤愤道:“公主不知,我们公主得了信之后,只是稍微矜持了一下,回信稍晚了些,那位夏侯公子竟没有耐心等待,未得回信就出宫了。而且据说他还四处跟人说:风闻安宁公主才气过人,其实不过尔尔。”

安宁的眼圈红了,阿茉给小婉递个眼色,小婉知趣地退下。安宁才幽幽诉道:“父皇既然将我指婚于他,他便是我终身所托,实不愿被他轻视。何况我自身无足轻重,母妃养育我一场,寄以厚望,我又怎忍心让她因为我不被夫家重视而蒙羞?”阿茉一边劝她不必这样悲观,夏侯子年少轻狂,耐心不足,随着时日定会看到妻子的好处,一边又讲了些夏侯颇的有趣传闻给安宁听,以为传言不可信,良辰钜可期。

安宁本来性子柔和,也就听从了阿茉的劝告,打起精神来,到前殿去试穿嫁衣。蕴芳殿的人便都喜悦起来,这样忙碌了一天,到暮色降临时,阿茉才回自己的清露殿。她一路走,一路想:那夏侯颇自从画册事件之后,便杳无音信,此次向安宁姐姐求婚,不知是处于何种目的。若说一心与皇家结亲,就该对蕴芳殿逢迎亲近些;若说还有别种的心思……就实在是不可问了。

她这样想着,觉得有些烦闷,心中越发思念起曹时来。想想分离也不过三天,自己竟感到相思如潮,不觉吟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抬眼,却见清露殿的阶前,长身玉立的不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曹时吗?曹时含笑看着她,轻声接道:“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枕

景帝中元三年,暮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宁和公主府里的赏花会如期举行,阿茉也应邀参加了。可是看着如锦似霞的桃花林,阿茉心中却不禁怅然。她想起去年正是在这赏花会上,与曹时相遇相知,相约百年,那时两人并肩观赏鹭鸟,是何等的欣悦。

她还记得,就在桃林尽头,清溪岸边,曹时对她说起平阳的风物时,眼中的眷恋深情。那时自己就觉得此生能与他在一起,也就无憾。可是今年正月的那天曹时进宫来,却对她说,母亲病了,他要回平阳问安,还说阿茉留居宫中就很好,恰好陪伴安宁公主出嫁,彼此都不寂寞。

曹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阿茉,反而侧脸盯着殿外,似乎庭院里那光秃秃的梧桐树有特别吸引他目光的佳处。阿茉很疑惑:他该知道自己一直是期盼着与他同返封地的呀!然而曹时没有解释,俩人静默了一会儿,当曹时终于忍不住想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阿茉却仰头温婉说道:“好。”

她的脸上是带笑的,曹时有些痛苦地看看她,却什么也没有说。阿茉想:他一定是有苦衷,有原因的,却不能对她讲。她有些不被信任的失落,若是平常的男子做了她的丈夫,她是一定要问个究竟,断不能受半点儿委屈的。可是他是曹时,她便愿意体谅、愿意等待。

曹时没有将老夫人的信拿给阿茉看,阿茉也就不问,那天余下的时间里,阿茉绝口不提平阳之事,只是乖巧地拉着曹时的手,领他在清露殿里游赏,将自己喜爱的景观乃至花木一一指点给他,还不时提起一些儿时的趣事。曹时的满怀愁绪在这样的软语浅笑中被暂时忘却。

傍晚时,曹时本要出宫动身的,可是阿茉恋恋地挽着他,虽不曾出言恳求,眉梢眼角却在在都是生怕他要走的担忧,看她伏在自己的膝上假寐,袖子底下却悄悄将两人的衣带结在一起,曹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当夜,曹时留宿于宫中,鸳被下,纵情欢爱之后,阿茉香梦沉酣,嘴角尚有笑意。却不知曹时在黑暗中拥着他,借着流淌进殿角的月华,细细地看了她一夜。

黎明时,在宫外曹时的侍从已经备好车驾,准备迎候曹时出发了。阿茉亲自服侍曹时梳洗整装,穿上四合如意螭纹袍,系上青绿丝绦蟠龙佩,又将亲手缝缀的玉带为曹时系上,只差为他亲手穿靴了。曹时很是过意不去,说道:“这些事情让卫娘她们来做就是了,如此竟亵渎了你。若被皇后和太子知道,也会怪我过于骄横。”阿茉轻轻说道:“我在你面前,便不是公主,只是你的妻子,我乐意服侍你的。母后知道了,也只会高兴,并且称赞我呢。”

曹时愣怔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唤来侍从,匆匆出宫去了。阿茉坐在殿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似乎还越走越快,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现在的阿茉站在桃林尽头、清溪岸边,想着那天曹时离去时的背影,想着自己竭尽所能来取悦于他,却还是留不住他的脚步,想着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他才决然离去,想着自他走后,虽时有书信,却归期难卜,如此相思如何消解?想着等他回来了,自己一定要做得更好,让他难于离开自己,就像自己难于离开他……这样的柔肠百结,她随手扯着身旁一棵紫叶桃的花朵,不知不觉间扯落了一地的花瓣。

阿茉正自出神地想着心事,却不防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扬。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

阿茉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久已不见的夏侯颇。夏侯颇上个月刚刚与安宁公主大婚,据说对新妇不甚喜爱,不时有风流韵事在皇亲贵戚中传扬,阿茉很为姐姐惋惜,对这轻薄儿自然也失了好感。

然而阿茉为人一向随和,不随便得罪人的,何况夏侯颇如今与自己也是亲眷了,看在安宁姐姐的面上,也不好令他过于难堪。这样思忖着,阿茉便敷衍道:“终究会飘堕,安得久馨香?堪折直须折,强如委泥涂——夏侯驸马何时成了惜花人了?”

她语带讥讽,却不露痕迹,夏侯颇是聪明人,自然理会得,然而却并不着意,反而自嘲道:“彼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看来公主对在下误会很深啊。颇并非不懂惜花,奈何名花有主。”阿茉听他言语无礼,不禁变色,四周看看,一个侍女也无,便不欲继续与他纠缠,当下走开。

那夏侯颇自从赠画受到曹时的奚落之后,对于阿茉是且怨且恋,难以释怀。寤寐求思之中竟鬼使神差地向阿茉的姐姐——安宁公主求婚,以为同是高贵的血统,相似的面容或许可以让自己移情。谁知安宁天性平和沉默,与阿茉迥异,夏侯颇不懂得欣赏她的好处,在她身上又找不到阿茉的影子,失望之余,不免吹毛求疵,嫌她无趣,对于求之不得的阿茉反而越发痴迷执着了。

在阿茉那里,他总是碰壁,也曾暗地里几次发誓不再牵念于她,可是今天远远瞥见那伊人的倩影,意志就不再能做身体的主了。虽知此番又不免惹阿茉厌憎,却还是管不住自己言语上的纠缠。此时他愣愣地看阿茉冷冷的走开,眼神中有着不屑和嫌弃,他的心像被一块烧红的铜钎燎着,他握紧了手指,喃喃低语:“曹时就那么好?终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我比那曹时强上十倍。”

阿茉一从夏侯颇身边走开,就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心思又回到了曹时的身上,如今她昼思夜想的是:曹时何时才能归来呢?本为探病而去,可是随同的医官早已返回,据说曹老夫人也并无大恙,可是曹时却一直滞留平阳,似乎没有回京的打算。他的来信,阿茉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能够一字一句地背诵了,那些清雅温存的句子后面有些阿茉不能理解的隐忧。阿茉不气他有心事瞒着自己,只恨自己不能与他分担。她想:这份心意,自己如何才能向他剖白呢?

回到饮宴之处,阿茉百无聊赖地闲坐应酬。她正心不在焉地想向主人告辞,这时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阵花雨,花瓣纷纷洒落在人们的衣衫上、桌案上,甚至酒杯和菜肴里。不过如此洁净的花瓣是没有人厌弃的,相反大家还都很是兴致盎然,就有几位意兴不浅的,特意将花瓣放进酒杯,美其名曰桃花酒。

阿茉随手拈起衣袖上的几片落英,突然心里一动,她有了一个好主意,不禁眉眼弯弯,嘴角翘了起来。旁边侍立的卫娘一直担心她这几日都眉头不展,此时见她开怀,也松了一口气。

回宫的马车里,阿茉问卫娘:“宫里可有姐姐家这样的桃树?”卫娘想了想,回道:“没有这么多,但是零星的几棵也很是常见——在咱们清露殿的偏殿后院里就有两棵呢。”

第二日午后,阿茉在很少涉足的偏殿休憩,阶下庭中的桃花树下铺开了几丈素帛,微风过处,那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雪白的素帛上渐渐积起了一层落英,红白映衬,煞是好看。阿茉漫步庭中,不时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积成一堆的花瓣,在午后明丽的阳光下,不到一个时辰,花瓣便晒干了。

阿茉拈起一片,色泽依旧,却轻薄了不少,生命已失,红颜永存。阿茉心中忽有莫名的伤感。曹时走后,她第一次流下了泪水,怕侍女们看见,又匆匆用衣袖拭了拭。卫娘小心地在她身后问道:“公主,这就收起来吧?”阿茉轻轻点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面容,侧身回殿。

萱萱一边将花瓣捧进竹篮里,一边向卫娘轻声嘀咕:“公主这些日子好生奇怪,收这些晒干的花瓣做什么用呢?莫非是沐浴的时候用?这时节新鲜花朵多的是呢。”卫娘瞪她一眼道:“主人的心思是你能揣度的?好生收拾着,再多嘴多舌的,仔细我喊宫监来教你规矩。”萱萱吐吐舌头,不再吭声。可是卫娘走开之后,她又与另一个小宫女碧叶咬起了耳朵:“卫娘昨儿个跟她前头的那个男人吵架了,非要接已经出嫁的二女儿回来呢——今天却来拿我撒气!”碧叶胆小,瞅着卫娘还没有走远,连忙捧起自己的竹篮,说道:“我的已经满了,给卫娘送进去吧。”剩下萱萱一个人,负气地将花瓣一片片拾起,丢进竹篮里,那竹篮才只铺了浅浅的一层。

以后的几日,阿茉除了每日去明光殿和长春宫向父皇母后请安,便足不出户地呆在内殿里,专心地绣制一个枕套,萱萱几次进来探头探脑,想撺掇她出宫去玩耍,都被她嘘出殿去。这一日,终于完成:雪青的锦缎上,右上角一只白鹭孤飞,翅下有一抹流云;右下角一片疏林,林梢栖息一只蜷身孤寝的鹭鸟。

不消说,枕中填充的便是桃花瓣了。都说桃花无香,可是阿茉将脸颊轻轻贴在丝滑的枕面上,却能嗅到丝丝缕缕的香气,若有若无,恰似那年并肩赏鹭时的气息。阿茉爱惜地轻抚着枕角的鹭鸟,喃喃低语:“我都这样想你了,你可思念着我吗?”

桃花枕被送去平阳之后,阿茉又常常出席宫内外的宴会了,只是在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中,她常常走神,想着曹时见到那桃花枕时的表情,兴许枕着桃花做个鹭鸟归巢梦,就会归心似箭了,她便会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王皇后几次笑责她心不在焉,但是见曹时不在家,她过得也快话,倒是放下了不少心事。

在这样的宴会上,偶尔也会遇到安宁公主。比起婚前,安宁愈发沉郁,对待阿茉也不如从前的亲密。阿茉忖度原因,虽自己并无过错,也觉得些莫名的愧疚,于是不计较安宁的生分,倒是对她越加亲厚,时常景帝有所赐,都会分赠些珍品给安宁。

桃花不几日便落尽了,这日阿茉又临偏殿,后庭中的桃树花尽叶鲜、亭亭如盖,倒也可观。此时安宁公主府送来一份端午节的节礼,离端午尚有二十几日,此时送礼为时尚早,阿茉很是意外,但是想到近来越加疏离的姐姐主动送礼物给自己,又有些惊喜。

等卫娘呈上礼物看时,原来是一个玉镶珠嵌的锦枕,玉色锦缎上,俯仰生姿地绣着几朵青莲,有半开的,有打着骨朵的。尤为难得的是以乱针技法绣出了一池的清水,连精于刺绣的卫娘也不禁连连赞叹。阿茉觉得那池莲花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旁边的萱萱将锦枕捧到一边时,惊喜地叫道:“咦?有花香呢,原来这枕里絮的也是花瓣呢。”阿茉的心没来由的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  

☆、鼠蛐饼

景帝中元三年,端午。

曹时在端午节前几天回到京城,他本是带病上路,途中又疏于调养,劳累奔波,全凭意志力支持着才没有倒下,一进府门,整个人松懈下来,竟病如山倒一般地把个一向强健的曹时给击垮了。整夜的高烧昏迷,极少清醒的时候,然而每当他有一丝的清明,必然是用目光到处搜寻,直到看到阿茉、拉住阿茉的手,才能安下心来,曹时的病状把阿茉吓坏,于是她衣不解带地陪护着他,生怕一旦走开歇息,曹时醒来会找不见自己。

在昏迷中,曹时仿佛又回到了平阳,跪在母亲的房门外,自朝至暮。母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儿为何回来?”曹时捧着母亲的信,留下泪来,他哀求母亲放下执念,放下过往,放过他和她……母亲的脸阴沉下来,说了第二句话:“你在为你的仇人求情吗?”随后进入斋堂,再不肯与曹时见面。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曹时天天跪在斋堂外面,直到体力不支,昏厥过去,被侍从抬回书房,甫一醒来,便又去跪下。母亲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跟他再说一句话。侍从们全都怕得要死,生恐这对母子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曹时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虚弱,然而一想到阿茉存着那么单纯良善的念头,想要一家人和和美美,想要与他一起承欢于母亲膝下,他便痛恨自己的虚伪。他不敢也不能告诉阿茉实情,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面对,直到母亲的信让他退无可退。他想那样纯净而明媚的人儿,值得拥有这世间最真实的幸福,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她不被伤害的——无论是来自谁的伤害,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妄。这样的念头支撑着他跪在母亲的房门外,因为除了哀求,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方法。

直到那一天,曹时跪在寒风中四个时辰,摇摇欲倒的时候,信使送来了阿茉的桃花枕。曹时抚着枕上的刺绣,冰冷的心底透出丝丝暖意。他把脸贴在枕头上,似乎嗅到了阿茉的气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奢侈的挥霍着时间,挥霍着有限的能与阿茉相守的时间。他本该知道母亲的心意是无法改变的,又何必在这里哀求,妄想着天长地久呢?

这样想着,他颤抖着向紧闭的房门郑重地行大礼,起身正要决绝离开时,母亲却突然在房里开口说了第三句话:“我不会再指望你了,你也别妄想阻止我。”曹时一顿,他觉得自己的心被钝击得生疼,他痛恨自己的无奈无能,只能离开,日夜兼程地赶回了京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儿回到她的身边,快点儿与她在一起。

曹时就这样一直的昏迷着,后来不再高烧了,神智清醒的时候反而越来越少。太医对阿茉说:“君侯的病很是奇怪,外感已经痊愈,只是内里忧思过深,伤及肺腑,君侯竟像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阿茉唯有陪伴在榻边,轻抚着曹时清瘦苍白的脸,轻轻在他耳边呢喃:“阿寿,你为何不愿意醒来呢?有什么为难的事,不能让我与你一起分担呢?”她轻轻拉着曹时的手,放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缓缓抚摸着,说道:“我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阿寿呢,你感到了吗?”曹时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眉间有微不可察的耸动。卫娘过来劝说阿茉休息,阿茉只得叹息着退到寝台旁边的短榻上合衣睡下。

那夜之后,曹时竟奇迹般地迅速康复了,连太医也找不到原因。阿茉欣喜之余,也不去探察追究了,只是厚赏了太医等人。

转眼就到了端午,阿茉因为曹时病后体虚,便推辞了宫中的宴会和贵戚间的邀约,只一心让曹时将养身体。昨夜曹时难得睡得沉,直到清晨的鸟儿们齐声欢唱出晨曲,他才朦胧睁开双目,手臂习惯地一收,却搂了一个空,他猛得惊醒了。“呼”的坐起,内殿里一片静谧,阿茉不知去了哪里,连侍女们都不见了踪影。

曹时下意识地呼唤道:“阿茉!”帘栊响处,阿茉已经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了。她没有挽发,一头的青丝披覆在肩上,没有一点装饰,随意不拘地穿着玉色的短襦,下系着青色棉裙,分明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小主妇的打扮,然已足够让曹时痴迷。

见曹时也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盯着自己,阿茉不由得有些脸红:“你醒了?”她眉眼弯弯地抿嘴笑道:“正好我跟卫娘学了点儿手艺,只是不知道可合君侯的口味?”曹时一愣,怔怔地问:“你称呼我什么呢?”阿茉知他病后极度敏感,有时便会钻牛角尖,连忙放下托盘,偎到曹时身边,撒娇道:“人家开玩笑的,夫君!”曹时还是恍惚,直到阿茉连声唤他的乳名“阿寿”,才有了笑意。

阿茉心中暗自伤感,面上却言笑晏晏地将托盘上的粥碗捧给曹时,曹时就着阿茉的手轻啜了一口,慢慢品味:“嗯,有五谷的香气,还有木樨的清甜,滋味很是醇厚。”旁边的卫娘接口笑道:“公主天不亮就起来熬粥了,每一粒米都是精心拣选的,君侯看在公主辛劳的份上,也得多吃些。”

阿茉嗔着卫娘多嘴,打发她出去端药,自己回头又端来一盘饼,笑问曹时:“阿寿可知这是什么饼吗?”曹时看那饼色微黄,很是小巧,四周微凸,中间略凹,用新鲜的香茅花点缀,带着淡淡的药香。曹时勉强笑道:“是鼠蛐饼呀,阿茉真是手巧。这是平阳的特产,端午节的时令点心,民间说吃了鼠蛐草过夏,清热解毒,不惧蚊虫叮咬。”

阿茉得意地笑道:“正是呢,是卫娘教我做的,只是这草的别名奇怪,香茅多么好听,为什么又叫鼠蛐草呢?”曹时解释给她听:“这草的叶形如鼠耳,花黄如曲色,所以这样命名。说来这草的别名非止一端呢。”阿茉笑道:“我知道,还叫‘白头草’。”她的脸颊上又飞上了一层红晕,曹时有些迷乱,他突然有些难耐的渴望,想要将她搂进怀里,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血肉相和,永不分离。

阿茉轻声提醒他:“你再抱得紧些,就要勒着孩儿了。”曹时慌忙松开臂膀,他的目光在阿茉的腰腹逡巡,那隆起的腹部已经很是明显了,曹时轻轻将面颊贴在上面,心中默默念道:“我原以为自己是被上天厌弃了的,如今看来,上天待我何其优厚啊!”

一则因为曹时病后一直体弱,二则因为怀了身孕,阿茉很久都没有进宫,只在府中静养,并专心照顾曹时。这时期,太子刘彻时常造访,探望姐姐,太子今年十岁,已经开始参与朝政,在明光殿学着处理政事。然而在阿茉面前,他依旧是个小弟弟的样子,无人在旁时,阿茉偶尔会唤他的乳名“阿彘”,太子也欣然应声,那是如今连父皇母后都不会唤他的,姐姐唤来却倍感亲切,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宫中两两相伴的时光。

他时常将自己在后宫中的趣事以及在朝政中所遇的繁难说给阿茉听,阿茉常有宽慰劝解。只是不知何故,太子对于曹时总有些疏离,礼节周到,态度却总是冷冷的。曹时是个敏感之人,心中暗暗惊警,面上却不露丝毫,更是只字不与阿茉提起。有时他在旁边闲闲地听那姐弟俩谈论朝政,便也背地里点拨阿茉几句,阿茉再去提点太子,总有拨云见日的功效,太子进出公主府的次数就越发地多了起来。

在这样的一些谈话中,阿茉虽然足不出户,也就了解了朝中的一些大事。窦太后虽是景帝的亲母,但是更疼爱自己的小儿子梁王刘武,并且一度想让景帝将皇位传给梁王。只是在大臣包括她自己的侄子窦婴的坚决反对之下才作罢。然而梁王一直觊觎皇位,这些事是阿茉早已经知道的。新年前梁王进京朝贺,并没有像别的诸侯那样随即返回封地,而是倚仗着太后和景帝的爱宠而一直留居于京城,并且盛示威仪,结交群臣,这些阿茉也有听闻。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位皇叔竟又一次说动了太后,想让景帝将自己立为皇储。景帝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旨,便将此事在朝议中提出,让群臣议论。以丞相袁盎为首的议政大臣,全都坚决反对,袁盎还挺身而出,进宫求见窦太后,据理驳斥梁王的野心,窦太后自知理亏,只得忍气吞声。梁王退而求其次,向母后提出,想要长居京师,侍奉母亲,也在袁昂等人的要求之下,被皇兄一纸诏书,遣回了封地,并且是非诏不得进京。

梁王一向骄纵惯了,不但母后对他言听计从,就是皇兄对他也是百依百顺,这些年不断增加对他的赏赐、扩大他的封地,每次进京,都是出入同辇,起居同榻,让他有“但有所求,无不照准”的错觉。受了这样一次挫折和羞辱,梁王当然大为光火,怨恨皇兄之余,更深恨袁昂等大臣。近来常上表章,弹劾朝臣,非议朝政。景帝有些不胜其烦,又不愿与这唯一的胞弟生分,便百般地抚慰补偿于他,除了提高他的俸禄、增加他的权利之外,有准许他在封地以天子仪仗出入。此举惹得朝议纷纷,但是梁王对着派去传旨的使臣,却是口出怨言,对皇兄的好意并不领情。

太子说起这些时,并不愤然,相反神色冷冷的,有着冷眼旁观的清醒与理智。阿茉打量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他眉宇间的凝重与干练已隐然昭示着未来天子的威权。阿茉原本担心,此时忽然无来由的安心,便转换话题,命萱萱端来端午的鼠蛐饼。

听说是姐姐亲手所制的饼饵,太子便也来了兴致,拈起一块来品尝,说道:“这是母后家乡的特产吧?前日在长春宫也尝过,却没有姐姐做的香软。”阿茉笑道:“原来母后宫里也做了这个?然而却不是母后家乡的特产,而是平阳的特产呢。因为你姐夫久病胃虚,所以做得软和些,阿彘的口味倒是刁呢。”

曹时的脸上浮上了暖暖的笑意,太子原本开怀的笑颜却倏地僵硬了,他淡淡地垂下手,眼光扫过曹时,又停留在阿茉的身上。姐姐原本纤丽的腰身如今有些臃肿,坐得久了,腿脚还会酸麻,便只得特制了一个靠椅,斜斜地倚靠在上面,似不胜负担,但她轻抚腰腹的动作,满蕴着爱意,看来是甘心忍受这孕育的痛苦呢。

太子又一次意识到:曾经以为只关爱自己一人的姐姐,已经被眼前的这个男人占住了身,也占住了心!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才轻声笑道:“我想起来了,这饼饵名叫鼠蛐饼,是采春天的鼠蛐草嫩芽所制。只是这鼠蛐草有一别名却是不好,叫做‘无心草’呢。”

作者有话要说:  

☆、薜荔墙与木芙蓉

景帝中元三年,夏。

蝉鸣林愈静,风暖花更香。暑气在公主府的花园里却了步,被遮蔽到了浓密的林木之外。阿茉的身体越发沉重,也越发畏热,长日无事便常到花园里来消磨永昼。

近来朝中颇不平静,暗流汹涌,发生了几件查无实据的刺杀事件,都是发生在几位朝廷重臣的府邸附近。一时间人人自危,皇帝很是震怒,不许任何人借机诋毁梁王,但是帝心其实不平。景帝如今很是看重曹时的才能,任命他为中大夫、太常卿,曹时便也每日上朝,文牍劳形,日间就少有时间陪伴阿茉。

这日的午后,阿茉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郁热,便扶了碧叶到花园里来疏散。阿茉很喜欢花园西角门附近的薜荔墙,因为薜荔生得过于繁茂,原本攀援而上的藤枝,竟斜斜地从墙顶披覆下来,沿矮墙形成一条浓密的绿荫,遮天蔽日,从墙下走过,遍体生凉。在这样溽热的盛夏午后,的确是个好去处。

幽僻处,少有人行,片片青苔,润润苍苍地遍布于石阶墙缝。碧叶小心搀扶着阿茉,轻声提醒她留意着脚下,缓缓而行。阿茉如今已经身形显露,又因为是盛夏,便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的夏衣,松松地系着带子,清凉舒爽。一直走到薜荔墙的尽头,阿茉有些倦了,便想在旁边石凳上坐一会儿,碧叶大惊小怪的劝阻,说是怕着了寒气。阿茉笑她,盛暑中怎会有寒气,可自己弯腰摸摸那石凳,也觉得冰凉沁人,便命碧叶回去取了坐垫来。

碧叶应声去了,阿茉独自站在绿荫里,日光从叶隙里照射下来,留下斑驳的影子,跳跃的光影闪烁在沁凉的地面和石凳上,绿荫外是亮得刺眼的阳光,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远处树林中的蝉鸣是热闹的。阿茉轻抚着自己的腹部,这样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好奇,常在无人处细察,这时她便轻轻解开衣带,细细打量着自己比先前更加丰满的乳,和那下面突兀隆起的光润洁白的肚腹。她近来丰腴了些,肌肤更为细腻柔滑,凝脂一般。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左腹中一动,肚皮上一个拳头大的凸起,左右摆动了两下,便悠悠地滑到了右腹,然后消失了。阿茉惊奇之余,不禁欣喜:这是孩儿在与自己做游戏吧?

她孩子气地轻轻拍了拍方才凸起消失的地方,却再没有反应,半晌,正当阿茉以为胎儿已经睡熟了的时候,那里却突然“咕噜”了两声,好像是冒了两个水泡。阿茉“扑哧”一笑:好顽皮的小孩子呀!

恰在此时,阿茉突然听到身后的木芙蓉花丛后面有一声轻微的响动,她一惊,连忙一边系上衣带,一边喝问:“什么人?”没有人出声,窸窣之声却更清晰可闻了。阿茉有些害怕,听到远处有卫娘和碧叶的声音,阿茉连忙高声唤人,卫娘听阿茉的声音惊恐,慌得一边答应着,一边飞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个时候,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阿茉本来全部注意力都在防备着木芙蓉花丛后面的动静,却不料,就在她呼唤卫娘时,一个黑影翻过薜荔墙,跌落在阿茉的脚下。阿茉护住腹部,连连后退,踉跄着跌坐在石凳上,那黑影一跃而起,阿茉才看清这人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精光四射,手中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上赫然挂着淋漓的鲜血——这分明是一个刺客!

卫娘与碧叶全都尖叫起来,阿茉却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了。她心头狂跳,那一刻,心中想到的竟然是:我再也见不到曹时了。一念及此,竟是万念俱灰。那个刺客扫了一眼周围,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抓阿茉,此时卫娘已经奔过来了,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靠垫软枕向那刺客砸去,哪里管用,那人一挥臂膀,就将卫娘扫到了地上。

阿茉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她觉得呼吸困难,神智却还是清楚的,就在那刺客的指尖将要触到她时,一个身影从木芙蓉花丛后面窜出来,一头将刺客顶倒在地,纠缠到了一起。碧叶跑过来,抱住阿茉,搀扶着她踉踉跄跄地向花园门口跑去。此时薜荔墙外已经察觉有刺客,喊捕之声此起彼伏,府中的卫士也已经冲了进来。阿茉心头一松,这才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卧房的寝台之上,曹时坐在旁边,朝服还没有换,握着她的手,一脸的焦急关切。阿茉呜咽了一声,委屈地唤道:“阿寿,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她窝到曹时的怀里啜泣起来。曹时见她依然紧张激动,便想方设法地安慰抚摸,想令她平静,阿茉只是紧紧抓着曹时的袖口,烦躁不已,她只觉心跳头昏,口干舌燥,那惊吓似乎留了个尾巴在她的五脏里,竟是无论如何也排遣不出去了。

曹时不住地轻声安慰:“茉儿,茉儿,没有事了,刺客已经被逮,胎儿也安然无恙。别怕,阿茉,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别怕……”阿茉只是摇头,只是啜泣,她拉扯着曹时的衣裳,想要他离自己近些,再近些。只有紧紧贴着他,她才感到安全。慢慢的,那种不安的情绪转化成了一种燥热,她的脸颊有了不正常的红晕,她觉得无比的空虚,这空虚令她更加惶恐,更加希望与曹时没有任何隔阂地结合在一起。

曹时终于明白了如何才能让她平静,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抚了抚阿茉隆起的腹部,阿茉却抓住他的手,没有轻重的按下去,挣扎中,衣带扯开了,阿茉的身体半裸在曹时眼前。玉雕一般的肌肤,凹凸有致,曹时的喉头发紧,自从回京以来,先是他自己生病,后来知道阿茉有孕,两人已久未房事,这样的阿茉令他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动作的,转瞬就脱去了衣物,他将阿茉的夏衣褪下去一些,没有完全脱掉,就那样缓缓的、缓缓的进入了。阿茉迷乱地呻吟着,说不上是舒服还是痛苦,她扭动着身体,却没有什么力气,只得被动地享受曹时带给她的快乐。

曹时律动着身体,他似乎是在极乐中徜徉,又似乎是在炼狱中煎熬。他拼命控制住自己的动作,感受着阿茉的反应,尽力迎合着她,让她快乐,同时又不会过于激烈,更不会挤压到胎儿。汗滴簌簌地顺着他的脖颈滴下,当阿茉终于达到快乐的顶峰,发出满意的叹息,放松了身体时,他周身已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了。

良久,阿茉感到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胎儿,又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这才睁开眼睛,看向曹时。曹时也刚刚起身,正侧转身去,将一件家常便服披在身上,遮盖住身体。阿茉想起自己方才竟是从未有过的主动,何况是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不禁羞红了脸,拉过锦被蒙住头脸。曹时笑着为她取下,劝道:“这么热的天气,仔细闷坏了。”一边又劝她起来,饮了一些安神汤。

其实阿茉已经不需要安神汤了,她已经可以镇定地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花园的西南角薜荔墙外与丞相袁盎的府邸仅隔一条胡同,那个刺客是从丞相府中潜逃出来,听到阿茉的喝问,以为被窥破了行藏,才翻墙而入,意图灭口的。

她狐疑道:“那个刺客从丞相府潜逃,难道……” 曹时拍拍她的手背,叹道:“是啊,丞相袁盎大人,遇刺身亡了——朝廷从此多事矣!”

阿茉打了个冷战,偎紧曹时,想想当时的情形,还是不寒而栗,同时曹时的后半句话,又令她沉思良久。半晌,她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阿寿,那刺客扑来时,从我身后窜出一人,与刺客纠缠在一起,我才侥幸逃脱。那是何人?可遭了毒手?”

曹时露出了一丝笑意:“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那是个才刚八岁的男孩儿,只是却并非府里的奴仆。你万万也猜不出那孩子是谁的。”这样说着,便扬声唤卫娘,卫娘早以在帘外等候,此时便膝行而入,一脸羞惭,叩首不语。

阿茉惊奇问道:“你们这是在唱哪一出啊?此事又管卫娘什么事?”曹时笑道:“关系不小,救你的那个男孩儿就是卫娘的儿子!”阿茉越发奇怪:子夫不是卫娘最小的孩子吗?而且子夫已经十岁,卫娘也从未提过自己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她好奇地抿了抿嘴:“卫娘,还是你告诉我吧。”

卫娘含泪叩首,半晌才絮絮地说明了因果始末。原来当年卫娘与前夫同在靖安伯府中为奴,生了一子三女,原本安生度日,谁知那年年末,邂逅了前来议事的丞相府主簿郑季,暗通款曲之后竟珠胎暗结,恰好当时前夫卫安被靖安伯派去田庄里收租,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戴了绿帽,便恼羞成怒地将卫娘休弃。

卫娘生下孩子后,孤苦无依,幸而靖安伯的夫人见她可怜,好心推荐她入宫当差,接替了因错被逐的阳信公主的奶娘。卫娘只得狠心将出生不久的孩子送去郑家。但是郑季虽大胆做下这么件风流事,在家里却很是惧内,虽然他认下了这个孩子,给他取名“郑青”,他的夫人却压根看不起这个私生子,只把他当成是下人来使唤。

小小的郑青在主簿府里饱受欺凌,苟延残喘,居然活到了八岁。年前卫娘偷偷去探望了他一次,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娘没有死。最近,郑季的夫人天天责骂他在府里虚耗钱粮,一无用处,命他独自一人到城外山上放羊。父亲郑季略有反对的意思,夫人就大哭大闹,家无宁日,几个哥哥越发讨厌郑青,随意凌辱。小郑青终于不能再忍耐,便偷偷跑到平阳侯府来,躲藏到花园中,想伺机找自己的生母。 恰好遭遇了阿茉遇险之事,郑青天生神力,小小年纪,竟能够将刺客紧紧抱住,直至府中侍卫赶来,活捉了刺客。

一席话听完,日已偏西,阿茉长嘘道:“卫娘,你的遭遇竟可以写一部传奇,交给教坊演一出悲欢离合了。”曹时温和地命卫娘起来,然后让人将郑青带进来。郑青年龄虽不大,气质却很沉静,许是在郑家做了不少粗活,晒得黝黑,双手粗糙开裂,然而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并不显得粗鄙。他跟刺客搏斗时,脸上、臂上都带了点轻伤,此时涂着药膏,却也不见狼狈。

郑青进来就磕头恳求公主夫妇将他收入府中为奴,以免再回郑家受辱。曹时因他救了阿茉,对他讲话很是亲切,然而劝他不可意气用事,还是回郑家更有利于将来的前途。毕竟郑家世代官宦,一为主,一为奴,地位相差悬殊。郑青还是执意请求将他留在府中,他双目殷殷地盯着阿茉,阿茉却在想,方才花丛后面偷窥之人必是这个男孩,那么就极有可能看到了自己解开衣服后的身体。不过……她上下打量郑青,心想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打定了主意,阿茉便柔柔说道:“夫君,既然他如此坚决,必然有他的原因,就留在府中吧。”她话锋一转,对郑青说道,“只是从此后,你便不是郑主簿家的公子,而是我府里的一个小奴儿了。”

郑青和卫娘喜极而泣,一起叩首称谢。从此郑青便留在了府中,曹时对他很是赏识,派专人教他武艺、授他诗书,奇的是郑青习学用功,却不愿做曹时侍卫队中的一名武士,反而对马匹兴趣良多,无事就跑马厩去帮马夫们喂马。

阿茉喜他年小笃实、灵活殷勤,便干脆问曹时将他讨来做了自己的马夫,专给自己驾车。因他与郑家断了父子情义, 阿茉便命他冒用了卫姓,改名叫卫青。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客

景帝中元三年,秋。

自夏至秋,朝廷上下皆因刺客击杀丞相袁盎一事而沸沸扬扬,因为袁盎反对立梁王为储君的态度最为明朗尖锐,所以他的被害就将梁王刘武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从阿茉府里逮住的刺客供出,主使他行刺的人名叫羊胜和公孙诡,众所周知,此二人是梁王府中的门客,极受梁王的宠信。景帝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难过得一天未曾进膳,终于不肯再优容袒护这个皇弟,而是命令廷尉夏侯颇严厉追查,不可轻纵主犯。

有了皇帝的授权,夏侯颇便放手追查起来,事态的进展也就神速。他派出的属吏频频往返于京师和梁国之间,到处搜捕羊胜和公孙诡。不久就追查出这两人都藏匿在梁王的兔苑之中。夏侯颇行了一步险棋,冒用梁国国相轩丘豹的名义进入兔苑,出其不意地将两贼逮住。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梁王竟然公然派出王府的卫队,在半路上拦截住廷尉的属吏,将二人抢夺了回去。

此事一出,朝廷上下哗然,御史们纷纷加梁王以谋反的罪名。景帝也震怒非常,派使者持圣旨赴梁国向梁王讨要这两贼。梁王一开始坚决不肯,梁国周围的郡县已开始调兵包围,准备平叛了。此时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哭着劝说梁王,梁王本不想谋反,迫于形势,只得令羊胜和公孙诡自杀,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后的让步。

然而景帝对弟弟的这一让步并不满意,群臣的奏议让他将这一事件看成是梁王有罪的证据。但是窦太后出来为梁王求情,景帝不得已没有追究梁王的罪责,但是内心里对这个弟弟着实不满,从前的种种宠信也就烟消云散。

这些事情阿茉陆续知道,然而却也并不很放在心上,她心里清楚:父皇对太后和皇叔的感情,使得他不会做出大义灭亲的事情来。所以她安然地待在府中等待着婴儿的降临。皇后和景帝都很是关心她,时常派人来探问,曹时也朝夕陪伴,阿茉觉得府外的风雨离自己很远。

转眼就到了重阳节,重阳日同时还是皇后的千秋节,阿茉早早地准备好了礼物,打算九月九日这天亲自进宫向母后祝贺千秋。恰在此前两天,久已不登门的安宁公主过府来拜访,阿茉连忙派身边体面的女官恭请安宁公主到花园的静室中来。

安宁一进来,阿茉便发觉这个姐姐比先前又清减了好些,越发地清隽疏淡,虽然只是姐妹间走动,头饰、衣裙却穿戴得一丝不苟,不像阿茉那样总是随意不拘。阿茉一边让座,一边笑道:“姐姐越发窈窕动人了,明日一同为母后贺寿,我真无颜与姐姐并肩了。”安宁温和地看看阿茉的腰身,淡淡笑道:“妹妹怀有身孕,才是女人最美的时候呢。”她的语气里有隐隐的羡慕和寥落。

阿茉知道她夫妻不谐,便不欲顺着此话题说下去,没想到安宁却主动提起了那夏侯颇,只听她蹙眉叹道:“自从我家夫君接手审理行刺袁盎丞相一案来,就几乎不知道家门在哪里了。”阿茉轻笑安慰:“如此才见得夏侯驸马勤于王事,备受父皇的信任啊。”安宁却只是摇头,告诉了阿茉一个隐匿不宣的秘密。

原来梁王在处理刺客一事中意气用事,授人以柄,事后也颇为懊悔,知道景帝对他不满,心中惶恐,想要进京谢罪,行至城关,却又犹豫了,当晚便没有进城,而是停驻在驿馆,光禄卿特意派皇宫禁卫负责警卫。谁知天罗地网般的防护之下,第二日清早起来,从官发现梁王殿下居然无影无踪了。

更奇的是梁王的随从人等一个未缺,反而言之凿凿地声称,梁王就寝后,诸人就各自安睡,再无一人见过殿下。太后闻知此事,立刻哭得死去活来,并且一再哭喊:“皇帝杀了我的儿子!”并且对于前一阶段逼迫过梁王的大臣,全都恨之入骨,大加斥骂。景帝烦恼不堪,责令廷尉严查,务必找出梁王。夏侯颇昼夜不息地查访,只差将长安城给翻一个底朝天,却就是找不到梁王的影子。

阿茉听了始末之后,心中暗笑:王叔所使的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妙极!又见安宁是真心为丈夫忧虑,便笑道:“若是我来处理此案,便不会去翻长安城——只需到姑母的长公主府去寻便了。”安宁惊疑道:“妹妹此言何意?难道姑母竟如此妄为吗?我这就回去说与夫君。”

阿茉轻缓地端起茶杯,向安宁婉转示意道:“姐姐难得来此,先尝尝此茶再去。此茶是取终南山山顶一株千年茶树嫩叶所制新茶,采叶须在旭日未升、晨曦初现之时,由妙龄少女沐浴斋戒,身裹青纱,上山采集,用红铜为锅,青棡木为柴,终南道观中的得道真人亲手炒制。煮茶之水非雪水、非泉水,乃是嘉陵江中游水流最急处,以绳索垂瓦缻入江,直至江水下四十九尺处,宁静无波、清澈甘冽,方能与此茶相得益彰。”

安宁品了一口,犹疑说道:“原本未觉有甚佳处,听妹妹所言,似乎别有滋味。”阿茉失笑道:“姐姐是品茶高手,怎会不知此茶的好歹——的确平常,还及不上我平时所饮——只因难得,才令世人看重,生生喝出了别样的滋味。”安宁叹道:“妹妹言之有理。有时饮茶之真意不在茶,而在身份、权势……这茶是母后赏赐的吧?”

阿茉微笑摇头道:“别说母后,一并连父皇都未曾享用。这是冀州刺史特意采来进奉给太后的,太后又只赏了长公主。前日阿娇来看望我,珍之重之地带来一匣。今日我特意吩咐下人煮来与姐姐共享。”

安宁听得呆住了,她平日里足不出户,不理俗务,竟不知长公主的权势已经到此地步,她低头自忖:如此看来,梁王藏匿于长公主府也就并非不可能了。只是,谁人敢到长公主府上寻他呢?

阿茉似是看出她的心事,笑道:“姐姐又在为夏侯驸马忧心了——无须担忧,想来叔王也只是想让父皇着着急,念起兄弟之情而已,不久自会现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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