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姊妹正闲谈着,侍从进来禀报:“禀公主,夏侯驸马来了。”安宁一愣,阿茉转而笑向安宁道:“姐夫对姐姐还真是上心,姐姐难得出趟门,竟等不得,亲自来接了。”随侍的几个女官全都笑起来,安宁却只是勉强弯弯嘴角,露出一丝的苦笑。
卫娘指挥着丫鬟们拉开屏风,将内室遮严,随后请夏侯颇进来。自从安宁指婚给夏侯颇之后,阿茉便刻意地疏远夏侯颇,不肯再与他随意调笑。夏侯颇此来也很是庄重,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妻子在场,他规规矩矩地进来行礼,问候阿茉的安康之后,道出了来意。原来他却不是来接安宁回府,他甚至连安宁来拜访的事提前都不知道,他是来向阿茉提出了一个不可能被准许的请求:搜查平阳侯府。
听夏侯颇道出来意,阿茉的几个女官都露出惊诧气愤的神情,安宁也很是震惊,只有阿茉依旧言笑晏晏,她轻松问道:“不知夏侯驸马怀疑我这府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呢?”夏侯颇顿首回道:“下官自然不敢怀疑公主,只是府内下人良莠不齐,难保个个忠诚,就如上次公主花园中遇险受惊,便是侍卫们保护不力。”说到后来,他的语气转为凌厉,似乎含着隐隐地怒气。
安宁已经失色,她向前倾身,似乎想劝解些什么,却又生生忍住了。阿茉轻轻举起手中的碧玉杯,观赏阳光折射过蝉翼般杯壁时的光彩,并不急于回答。夏侯颇动了一下肩膀,正想再说什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曹时却进来了。
曹时的朝服都还没有脱下,也许是走得太急,有些气喘吁吁,他匆忙与夏侯颇见礼寒暄之后,便颇为关切地询问阿茉的身体,阿茉轻笑着告诉他一切都好,自己正与安宁姐姐聊得开心。他俩的柔情蜜意,便是在外人面前都融融流泻,安宁有些黯然,夏侯颇抿紧了嘴唇,以他一贯的强横态度,打断了曹时的话语,直接向主人提出搜查府邸的要求。
曹时温文浅笑着,似乎夏侯颇提出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要求,但是他语气是和悦的,态度却是坚决的:就是任何人没有圣旨都不得骚扰他的府邸,何况阿茉如今的身体状况也容不得半分的惊扰,至于护卫巡查,他的侍卫就可以做得很好,不劳朝廷的廷尉代劳。
夏侯颇盯视了曹时半晌,似乎想用这种无声的威压迫他就范,曹时却不是能被人随意左右而改变心意的人,他坦然地回视夏侯,空气中隐约有火星乱迸。最后夏侯颇只得勉强说打扰,携着安宁不快地离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直袖手旁观两人斗法的阿茉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夏侯也不是轻举妄动的人,他执意要搜查府邸,究竟想要从府里找出什么来呢?”
阿茉话音未落,从静室的后面转出一个人来,拍掌大笑道:“妙,妙!小阿茉果然灵敏依旧,廷尉大人要找的可不就是孤王我吗!”阿茉定睛细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回廊下坐了下来,身上穿的只是普通武士的衣服,然而剑眉星目、五绺长髯,气派威严——不正是自己那个据说是失踪了的叔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恃宠而骄,岂能久乎
景帝中元三年,重阳节。
皇后的长春宫,今日装饰一新、喜气洋洋,说不尽的富贵繁华。殿内衣香鬓影,皇亲命妇们呼朋引伴,等待着向皇后祝贺千秋。殿外的庭院里、回廊下,各色礼物堆积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接近晌午时,景帝与王皇后相携出现在正殿,接受朝臣命妇们的朝贺,然后摆下酒宴来,宴谢来宾,一时间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宫眷命妇们各按品级,离座向皇后祝寿、献礼。轮到公主们时,还未等阿茉随着姐姐们行下礼去,景帝与王皇后便都止住她,王皇后心疼地埋怨:“这孩子,身子这么重了,何必进宫来?孝敬不在这些虚礼上!”阿茉甜甜笑道:“母后千秋,女儿是无论如何要来祝寿的。而且在府里闷得久了,也想着要看些热闹。”
景帝唤她坐到正席上来,在王皇后身边设座,又恐她坐得不舒服,便命内侍特意为她搬来一个矮几,倦了时可以靠一靠。阿茉便遵命落座,环视一周,向一直注目她的太子刘彻微笑着眨了眨眼,刘彻会意地一笑。
阿茉留神看座中的人,发觉长公主居然没有出席,不禁抿嘴一乐:姑母一向爱热闹,今日却没有出席,想来是因为今日乃母后的寿宴,姑母她老人家当不成寿星,做不得焦点,便不高兴来为旁人锦上添花,故此不来,却不知会错过一场大热闹。
景帝近来为皇帝梁王失踪而烦心,王皇后便趁今日特意按排了他喜爱的教坊舞伎,献上一只精彩绝伦的胡旋舞,景帝果然起了兴致,一直微锁的眉头也渐次舒展开来。阿茉凝神注目父皇,心下安慰:过一会儿,父皇的烦恼便全消了。这样一想,从早上起到此时的疲累也就觉得值得了。
过不多久,宫门外一片喧嚷,还未等王皇后动问,一个黄门内侍便急匆匆地跑进来:“禀告陛下,禀告娘娘,梁王殿下跪在宫门外面,背缚斧锧,口称向陛下请罪。”景帝手中的玉杯叮当一声落到桌上,他一挥手,歌舞伎鱼贯退出,景帝逼问道:“你说谁在宫外?”小黄门伏地不敢抬头,字字清晰地回禀:“是梁王殿下。”
景帝又惊又喜地走出殿去,王皇后与众人紧随其后,只见梁王穿着一身白色麻布中衣,没有束冠,一条白绢绑缚了手臂,背上还背着一把利斧,直挺挺跪在阶下,见皇帝出来,才匍匐到地上,大放悲声:“臣弟罪该万死。”他涕泪交流的样子,惹得景帝也不禁垂下泪来。于是皇帝对失而复得的弟弟越发疼惜,自然消除了先前的芥蒂。景帝亲手为梁王解开绑缚的白绢和斧锧,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梁王的身上。梁王声泪俱下,四周的臣下自然也感动得唏嘘不已。这一番喧嚷令阿茉不禁连连皱眉,心里有些气叔王:做戏也做得忒过火了些!
王皇后的寿宴上出了这样一件意外之喜,景帝也无心终席了,只惦记着领梁王去拜见窦太后,宽慰慈母之心。于是排开銮驾,景帝乘龙辇,王皇后乘凤辇,王皇后心疼阿茉,又唤她上辇同乘,其余的人依照礼仪,跟在车辇的后面一路步行。
阿茉坐在凤辇之上,居高临下,恰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梁王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么意气风发,朝着最近一段时间锲而不舍地与自己作对的夏侯颇冷笑不止。阿茉心中暗叹:叔王骄横之性不改,恐怕祸事不远。她注意到了一个众人全都忽略了的问题:从前梁王每次进京,皇帝都会与他同乘车辇,以示恩宠,这次虽然说是原谅了他,可到底不再与他同乘了。
窦太后宫里。
一向威仪赫赫的窦太后此时失了常态,她凤冠歪斜、白发散乱,脸上的脂粉也被纵横的泪水给洗掉了,但是这样憔悴狼狈的太后,在阿茉看来倒是多了几分亲切。从景帝带着梁王出现在太后眼前起,母子三人已经抱头痛哭了好几场,这的确难为了随侍陪哭的众人,已是欲哭无泪。
在王皇后和随后赶来的长公主的劝说之下,太后终于收了悲声,看到心爱的小儿子好端端的站在眼前,并且做皇帝的哥哥也原谅了弟弟,两个儿子又和好如初,老太后的心里很是宽慰,于是重新摆开酒宴,众人复又饮酒作乐,尽兴而归。
在回去的马车里,阿茉困倦地靠在曹时怀中假寐,曹时轻抚她的脸颊,说道:“今日真是皆大欢喜,除了夏侯世子。”阿茉笑道:“果真吗?那可怪了。父皇不是升了他的官,把他封为梁国的国相了吗?”曹时哈哈大笑起来:“梁王此时最恨的人就是他,他去了梁国,哪里会有好脸色给他看?”阿茉满不在乎地随口说道:“唔,若论夏侯世子,是不怕别人给他脸色看的。何况叔王最是洒脱的一个人,哪里有那样小气?”
曹时刮刮她的鼻子:“然若不是你的提醒,兴许陛下也想不起来派夏侯世子为梁国国相的。”阿茉狡黠辩道:“人家可是因为当时太后责骂有臣子居心叵测,离散皇家骨肉,眼看就要把怒火烧到姐夫头上了,我看在安宁姐姐的面上,才好心解围的。若照你这样说来,岂不是好心做错事?哎呀,安宁姐姐可要怪罪我了。”
曹时见她不肯承认自己顺水推舟地将夏侯赶出京城,便只微微一笑,故意逗她道:“嗯,好在我听梁王说,想要上表请求常驻京城,侍奉太后,那样的话,夏侯世子兴许可以不用远离娇妻,倍受相思煎熬了。”阿茉闻听此言,便坐了起来,想了想,叹道:“王叔虽然已是一把年纪,却还是少年时心态,率意行事,从不度量轻重。目今情势,父皇忌惮他不及,哪里还会允许他留京?此表章一上,徒惹不快而已。”
曹时微微点头,故意说道:“哎,看来,只得委屈夏侯世子了,希望他不要记恨我夫妻两人。”阿茉没有说话,心里忖度:安宁姐姐过得很不快活,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夏侯怠慢公主,早晚会令皇帝恼恨,也会让安宁更加难堪,倒不如分开些,时日久了,兴许他会觉出安宁的好处来。
这样想着,轻轻打了个呵欠,复又伏到曹时的膝头,睡意朦胧地说道:“哪里有那样尽如人意的事情,他若要记恨,也只得随他了。”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呼吸渐渐沉缓,竟然睡熟了。车到了府邸,曹时不忍心叫醒她,便自己亲自将她抱回了卧房。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梁王越是不愿离京,日子就越是长了腿一般地飞跑而去。转眼一个月就已经过去,因为做皇帝的哥哥始终不肯松口,梁王也就只得乖乖地上路。好在皇帝在面上还给他足够的体面,梁王起行时的仪仗比照天子的仪仗,在京的四品以上的官员一律到十里长亭送行,新近晋封的丞相刘舍代替天子为梁王饯别。
桃侯刘舍是个公认的诚实君子,然而年高迂腐,梁王勉强忍耐这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颤颤巍巍地一番陈词滥调,将那天子的圣德歌颂尽致,饮下三杯送行酒,便登车上路。他那新任的国相夏侯颇这时候才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梁王正一肚子的晦气没有地方出,便阴阳怪气地问道:“夏侯国相还未就国,便忙于政事了,方才是进宫去面授机宜了吗?”夏侯颇倒也不着恼,只礼数周全地躬身回答:“王爷说的甚是。”梁王哼了一声,一甩袖子,上车去了,心里暗自较劲:且等到了我的地盘,再慢慢消遣你这狂生。
饱尝离别之苦的不光是窦太后与梁王,万般不愿意离京的其实还有梁王新任的国相夏侯颇。夏侯颇自知得罪梁王过甚,心中委实不愿担任这样两面受挤的官职,但是圣意难违,他唯有俯首听命。不过,就在离京之前,很少干预政事的王皇后,突然派长春宫的黄门内监传他进宫,夏侯颇万没有想到王皇后竟然告诉他一个天大的秘密。因此,他今日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看向梁王的眼神中有了几分笃定和轻亵,看向曹时的眼神则带了些许惊诧和怜悯。
曹时没有心思去注意梁王或是夏侯颇,他一心都牵挂着阿茉,只盼望着送行的仪式快些结束。从今天黎明开始,阿茉便有了临产的征兆,请来的医官和产婆都认为时候还早,曹时便只得来履行自己做为朝臣的责任。但是一想到阿茉正在受苦,他的心里便火烧火燎一般的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了梁王的车驾出发,朝臣们在丞相刘舍的带领在望尘叩拜,才算了事,曹时也不坐车了,命随从牵来一匹快马,快马飞奔进城。
刚到府门口,迎头差点撞上跑出来的一个内侍,那内侍见是曹时,惊喜万分,连忙施礼:“拜见君侯,恭喜君侯,公主生了一位公子。”曹时心中一阵狂喜,他一边将缰绳甩给府门口的侍卫,一边径直进府,口中急切问道:“公主的身体怎样?”那内侍一溜小跑地跟着:“母子平安。听卫娘说,给宫里好几位娘娘接生过,还未有这样顺利的呢。小公子的哭声响亮,奴婢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呢。”
他这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未到内院,就已经被曹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曹时脚不点地地进去了,这个小内侍正想跟进去,恰好遇到出来迎接曹时的萱萱,便将他拦住,笑斥道:“你昏了头了,跟着往里跑什么?还不快派人去宫里给陛下和娘娘报喜呢!”这内侍才如梦初醒,慌忙答应着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的礼物
景帝中元四年,暮春。
阿茉在府中新建的豆蔻堂中闲坐,身边毡毯上幼子曹襄正在爬来爬去,不停地咿咿呀呀,还时不时地把自己的小拳头杵到嘴边起劲地吮吸,涂抹了满脸的口水。阿茉便笑谑道:“哎呀呀,这么贪吃,弄得好龌龊!萱萱快给他擦擦。”
阿茉虽已经做了母亲,其实自己还常有孩子气的举动,平常并不亲自照顾幼子,只交给卫娘等侍女和奶娘服侍,很多时候,是把儿子当成个有趣的玩意儿,倒是曹时在儿子的身上操心多些。曹襄已经快六个月了,生得很是强壮,长相酷似曹时,很得景帝与皇后的喜爱,他的名字“襄”,还是景帝所赐,取意于《尚书》中的“思日赞赞襄哉”,是“赞助于帝,以成其治”的意思,可见皇帝对于这个孩子有着殷切的期望。
皇后宫中的几位公主都已成人,长春宫多年未闻儿啼了。因此年前皇后就派人将阿茉和孩子接进宫里,一直住到清明,还舍不得放他们出宫,最近边境告急,景帝心中烦乱,阿茉才得以回府里。
这里萱萱便用软巾给小公子擦拭手脸,闻声进来的卫娘笑问阿茉:“小公子也许是饿了,恰好昨天跟君侯商量着该给小公子吃米糊了,今日喂些,可好?”阿茉点头,卫娘便命奶娘去调制米糊,兑好凉热,端进来,小公子果然饿了,虽是第一次吃,却是津津有味,一会儿的工夫吃掉了小半碗,阿茉见了有趣,便接过银勺,又喂他几口,小公子打了个饱嗝,嘴角冒出个泡泡,阿茉和萱萱一起笑起来。
卫娘连忙接过碗来,埋怨道:“第一次吃米糊,不可以吃太多的,伤了食的话,就不得了了。”阿茉并不在意,见曹襄一边爬来爬去,一边不时打嗝,吐个泡泡,还哼哼上几声,很是可爱,阿茉突发奇想,便用一件曹时的白绢晨衣将小孩子给严严密密地裹起来,一直从胸口缠到脚丫,又将垂下来的两只衣袖打了个结,拖在后面,像一条鱼尾。
阿茉得意地将装扮成小鱼的曹襄拎到手中,曹襄被缚住了双手和双腿,很不高兴地挣扎着,一曲一伸,尾巴左右摆动,更像一条小鱼了。阿茉正玩得有趣,却听卫娘的声音响起:“君侯回来了,公主和小公子都在内殿呢。”阿茉连忙将“小鱼儿”放到榻上,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衣服解开,却半天不得要领,曹时已经在她身后了。
他宠溺地叹了一声:“你又淘气了。”他把手臂伸过阿茉的肩头,在打结处用手指一勾,被缚住的曹襄便挣脱了出来,呜呜叫着,扭着小屁股爬走了,身后还拖着那件晨衣。卫娘又嗔又笑地过来将小公子抱了出去。
这里阿茉便撒娇地倚靠到曹时怀里,道:“我正跟襄儿玩耍呢——你整日忙于朝政,不知道我一人在家里有多闷呢。”曹时用下巴抵住她的前额,心里软软的,说道:“原来是这样呀:生我的气,所以就欺负我的儿子。”阿茉又气又笑:“明明总是你来欺负我的。”她佯装生气,背过身去躺下,曹时便紧挨着她并躺着,软语温存地半晌方把她哄转来。
这样神仙眷属的日子让阿茉很容易忘记不相干的人,可是那原本不相干的人却怎么也忘记不了她。
暮春时节,阿茉收到了远在梁国的夏侯颇派人送来的礼物:一坛今春新酿的槐花蜜。青绿的凤耳双合如意觚,封口处是蜡黄的油纸,揭开来,一缕清甜的槐花香就飘散开来。这礼物并不贵重,阿茉没有理由拒绝。而且因为夏侯颇之被黜梁国,其中阿茉也很有些干系,她心知肚明王叔的一肚子郁气大多是要出在这新任的国相身上,因此对夏侯颇就隐隐地有些愧疚。
夏侯颇的书信,倒是绝口不提自己在梁国的近况,只谈些风土人情,文辞流丽,颇为耐看。倘若夏侯颇口出怨言,又或者如从前那样直白地挑逗,阿茉兴许仍旧是不理睬他,但是这样随遇而安、善解人意的夏侯颇却让阿茉有些心软。
夏侯颇只在信末,寥寥数语写道:梁国得风气之先,别处槐花尚未开,此地槐花香蜜已成,特寄一坛,聊以寄情。
这“寄情”二字令阿茉的心思又转了转,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亲笔回了一封短笺,聊表谢意,用语简洁,写罢自己也觉得语气过于冷淡,便又在信末缀上一句:“近来寒暑不常,希自珍慰。”
信是写在一张随手拈来的浅绯色的帛笺上,今日磨的墨色较浓,阿茉的书体柔和婉约,不拘一格,洋洋洒洒地分布在精致的帛笺上,很是好看,阿茉自己看了也觉得满意,仔细欣赏了一会儿,便封起,装回那个紫檀透雕的木匣,命侍女交给来使。
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庭院的花木上,庭院中草嫩叶鲜,阿茉突然嗅到一股槐花的清香,便问萱萱:“蜜坛封好了吗?怎么香气还是这么浓?”萱萱笑道:“可不是封得好好的?这不是花蜜的香气,是府里的槐树开花了呢!”
阿茉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萱萱继续絮絮地说:“从前在我们家乡呀,槐花可是穷人家的恩物,青黄不接的时候,恰好槐花开了,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去采槐花,回家去做饭菜,也能节省不少的粮食呢。”阿茉好奇地问:“原来槐花还是能吃的?”萱萱连连点头,说道:“滋味还很好呢,加上些米,可以蒸槐花饭,拌上些蒜泥、陈醋,又好吃,又垫饥。”
旁边一直在缝制一双小鞋子的卫娘,这时接口说道:“萱萱说得没错呢,槐花真的很好吃,我娘做的槐花饼,精致一些,味道更美呢!”她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无限神往的回忆着:“把新鲜的槐花,趁着将开未开的时候采下来。洗净了,拌上蜜糖、猪板油丁、松子,然后做几张面饼,擀得薄薄的,一层面饼,一层拌好的槐花,这样一层层叠放在一起,压紧了,放到笼屉里去蒸,蒸熟了,切成三角块来吃。”她又重新拈起了针线,口中轻叹:“唉,别说是吃了,光闻一闻,那香味就让人馋涎欲滴呀!”
阿茉坐于窗前,对于卫娘所描述的槐花饼,怀想不置。突然她灵机一动,说道:“园中正好槐花初放,我们就采摘些来,做成饼饵可好?”萱萱等年轻的侍女都齐声附和,连卫娘也来了兴致。
萱萱和碧叶等人立即去取来丝网和竹篮等物,阿茉便带着侍女们到了槐树下,她们这才发现园中的槐树皆为高大繁茂的合抱之木,树上枝叶间累累坠坠全都是花簇,高可两丈有余,只可惜侍女们上树乏术,阿茉也只得望树兴叹:“难道为这事还要特特地将侍卫召进园来吗?”其实召来侍卫也不麻烦,只是那样一来,便既不风雅,也不有趣了。
卫娘在旁边说道:“公主,召进侍卫来,过于兴师动众,不如将我那小子卫青叫来,他还是个童子,入内苑也不妨事的。”阿茉笑道:“可是呢,快叫他进来!”
卫青正在当值,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就在传话的小太监的带领下进来了。他果然是身手敏捷,三两下就利落地上树,将花簇大把采下,掷到侍女们在树下撑开的丝网里,不久就收集了满满的几大篮。
卫娘笑着说道:“够了,够了,若是把府里槐花采净了,传出去,会被人笑咱们府里的人嘴馋呢!”年轻侍女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彼此打趣、追逐,阿茉一向宽纵下人,也不制止。在满园的衣香鬓影、青春笑颜之中,卫青安静地站在一边默默无语,很守规矩地垂手侍立,只目光闪闪烁烁。
阿茉见他拘束,便招手命他到自己身边来,问他:“卫青,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吗?若是有人欺侮你,可要跟卫娘说。”
卫青到了阿茉身边,反而不似方才的老实持重,他眼睛光光地看向阿茉,目光清澈如水:“回公主的话,卫青在府里过得很好。君侯还派府中的门客交我武功兵法,没有人欺侮卫青。只是……”他犹疑了一下,欲言又止。阿茉一边笑看侍女们喜悦忙乱地收拾清洗花朵,一边不在意地问道:“只是什么?”
卫青定了定神,下定决心般说道:“君侯说,等卫青学成武艺,想送卫青从军,求取一个前程。可是卫青不想从军,卫青只想做公主的骑奴。”
“噢?”阿茉这才转过脸来,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孩子,“这可真是好志向啊!”
卫娘在旁边发急地说道:“青儿,你这孩子如此不懂事!君侯如此抬举你,哪容你挑挑拣拣?还不快向公主请罪!”
卫青一言不发地噗通跪倒,却不肯改口。卫娘一个劲儿地向阿茉赔罪,阿茉只当是小孩子贪玩,不肯用功吃苦,也不在意,挥挥手,命他退下。卫娘便拽着卫青的胳膊,将他拽走,走到主人听不到的地方,才低声训斥起他来。卫青紧闭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不知可曾听进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没有。
卫娘感到自己实在搞不懂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她还有差使,便又叮嘱了卫青几句,就匆匆回到豆蔻堂。槐花已经洗净,现成的槐花蜜已经拌匀,板油丁侘傺立就,松子也很快敲去外壳,剥出满满一碗松仁来。
阿茉每尝亲操刀俎,从不用厨房的家什,而是在庭院里现支起一个红泥小火炉来,或蒸或炒,很是洁净。今日便是如此,阿茉在卫娘的指点下,将叠好的槐花饼放入蒸屉,命侍女用上好缸碳,大火急蒸。不久香气就飘逸在庭院之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份意外的礼物
半个时辰以后。
鲜花新制,果然是不同凡响。卫娘一双巧手将蒸好的槐花饼用银刀切成小小的方胜形状,只见层层相叠,其中香蜜流溢、脂油半融,晶莹剔透。光只是看看就令人馋涎欲滴,萱萱用小小的青瓷荷叶碟盛上一块,捧给阿茉。阿茉嗅了嗅,笑赞:“好香!”但是她却不急于享用,反而推开碟子,笑眯眯地说道:“等君侯回来,一起品尝吧。”
话音未落,就听到帘外清朗的声音响起:“曹时好有口福!什么好东西,让我们的平阳公主舍不得独享,一定要给夫君留着呢?”
阿茉急忙回头去看,却原来是自己的兄长清河王刘方乘与曹时连裾而入。清河王是阿茉的姨母王婕妤所出的长子,生性宽仁温厚,不与人争,年幼在宫里时与阿茉的感情很是亲近,各自立府之后,也常来往。平素不拘礼节,也如太子一样都是直入内室,从不需隔帘晤谈。
卫娘等一干侍女连忙给设座敬茶。曹时向着阿茉倾了倾身体,说道:“今日下朝,与清河王同路,便请来府中闲坐——你可是做了什么好吃的?”清河王呵呵地笑着:“香味儿已经盈鼻了,阿茉莫要厚此薄彼,只念夫君,不管兄长呀!”
阿茉笑嗔道:“哥哥专好跟阿茉玩笑——外面的人还都赞哥哥温厚呢,岂不知是嘴里最刻薄的。”虽然这样说着,却亲自离座,用同样的青瓷荷叶碟盛了饼来,先捧给哥哥,再捧给曹时。两人品尝过后,都赞赏不置,阿茉心中甜蜜蜜的。
吃过点心,重新上茶,阿茉便倚着轩窗,听曹时与清河王闲谈。清河王前一段时间离京赴梁国,因为据说梁王回封地后就一病不起,皇帝和太后都很是挂念,就命他去问疾。清河王还是第一次离京,所见都觉新鲜,尤其是谈到梁国时,说起不少趣事,令人捧腹。
阿茉对此饶有兴致,清河王便得了鼓励般的,说起那梁王与国相的斗法,眉飞色舞的,很有些市井中说书的鼓先儿的风范。原来自从夏侯颇被任命为梁国国相,梁王就更看他不顺眼,两人本就有嫌隙,梁王是有心寻衅,夏侯是无意退让,很快便闹得水火不相容。
那梁王骄横惯了,随时随处地想法子折辱夏侯,夏侯就任不到一个月,就被梁王由二品的国相,一个跟头贬为七品的侍卫,夜夜站在梁王卧室外面警卫。
曹时摇头说道:“梁王殿下有失考量,朝廷有制度,他是没有权利罢免国相的官职的。”清河王笑道:“这就是瞒上不瞒下了,到了王叔的地盘,自然都是他说了算——只是还不敢要他的性命罢了。”阿茉急急地问:“那夏侯颇可甘心受气?”曹时微笑着扫了她一眼,便不再打断清河王的话头。
清河王接着说道:“那夏侯哪里会甘心受气?他不是站在王叔卧室外面吗?长夜无事便调教王叔心爱的那只鹦鹉,原本那红鹦哥儿每每见到王叔都喊‘千岁千千岁’,不知他如何调教的,那红鹦哥儿这会子一见到王叔就立即‘咯’的一声倒噎过气去,直挺挺躺在笼底,可但凡听到夏侯打声响指,便扑棱棱地飞起,精神百倍。”
阿茉咯咯地笑个不住,清河王更来了精神:“王叔被气得差点儿真的噎过气去,不论找来多么高明的供奉也不能给红鹦哥儿改了这毛病了,他想要杀了那只鹦哥儿却又舍不得,因为那是太后所赐,一怒之下,说既然夏侯擅长三教九流的把戏,便只配充当他的仆役。我到达梁地时,他已经把夏侯又贬成不如流的侍从,整日给他服贱役,”
曹时和阿茉都皱起了眉头:这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清河王却轻摇羽扇,摇摇地开口:“王叔是过分了些,那夏侯便更过分了——你们再想不到他干出什么事体来!”
阿茉执壶为他添茶,一边催促:“我们如何得知?哥哥快点儿说呀!”清河王笑着呷了一口茶,继续演义:“有一天——就是我到达梁国的第二天——王叔要沐浴,放着成群的仆役不用,独独唤来那夏侯颇,为他烧洗澡水。要说那夏侯,也真下得去身份,自从成了王叔的侍从,就真得脱去长袍,换上下人的短衣,让干啥,就干啥,听说听道。他给王叔烧好了水,王叔一边在木桶里泡着,一边命府里的歌姬在庭中歌舞。那个夏侯颇自个儿用木盆盛了半盆热水,一边洗脚,一边也坐在廊下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来往的门客官吏无人不笑,他也满不在乎。”
阿茉与曹时都颇为无语,半晌曹时勉强笑道:“夏侯子可称得上是放浪形骸了。”清河王哼道:“倒不如说是胆大妄为:他光顾着自己洗脚听歌,却不去烧火了,王叔在浴桶里,觉得水越来越凉,一叠声地喊他加热水。那夏侯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的洗脚水,进屋就倒进了王叔的浴桶里。”
阿茉与曹时齐声说道:“岂有此理!”清河王呵呵笑着,说道:“王叔被淋了一身的臭水,勃然大怒,也不顾体面了,从浴桶里跳出来,揪住夏侯就打,两人滚到一处,我住在旁边的院落都听到了吵闹声,飞跑过去,倒有幸见到了王叔一丝不挂的本来面目。”
曹时哈哈大笑起来,阿茉涨红了脸,似羞似恼,清河王醒悟过来,连连赔罪。阿茉便莞尔一笑,转了话题,道:“如此看来,王叔很是康健,想来病体已经痊愈了。”清河王用扇柄一敲桌案,说道:“可不是,所以我才得以这么快回京来呢。”曹时点头,心里佩服夏侯颇机敏,口中却不肯说破,只虚应着:“如此太后可以放心,陛下也不必内疚了。”
阿茉只追问后事如何,清河王笑着说:“后事嘛,我走的时候,夏侯已经被贬到马厩做马夫去了,我担心王叔的那几匹大宛的汗血马又要遭殃了。”
清河王坐了不多一会儿,安宁公主府中就来人相请,阿茉会意姐姐挂念夏侯,想要从清河王这里探听夏侯的近况,便不挽留客人了,反而催哥哥快去。
清河王挠挠脑袋,愁道:“是我疏忽了,与夏侯匆匆见了几面,说的都是公事,也没有问他可有书信话语捎给安宁,那夏侯也是的,把妻子全然不放在心上,一个字也未曾提起。这让我见了安宁可说些什么呢?”
阿茉眼波流转,笑道:“我这里恰好收到一坛今春新酿的槐花蜜,是梁地的特产,哥哥便捎过去,只说是良人所赠,可不好吗?”
清河王用扇柄轻击手掌,赞道:“还是阿茉机灵,就是这样!今日偏了阿茉的好东西,改日回请,贤伉俪可要光临寒舍哟!”阿茉与曹时齐声应诺。
清河王走后,晚上要就寝时,曹时突然想起一事,对阿茉说道:“对了,卫娘的那个小儿子卫青,多次说要做你的骑奴,你知道吗?”
“嗯,今日还听他说过。想来是你给他规定的功课太紧,小孩子贪玩,想图轻快,也是有的。”
曹时缓缓摇头,说道:“那孩子骨骼奇伟,是个练武的好胚子;而且听教他读书的相公说,卫青极聪明,书读一遍,便可知其大略。我很想好好栽培他,却不知他为何总是不求上进。”
阿茉没有回答,曹时解开衣襟,走到寝台前,才发现阿茉已经抱着锦被,朦胧欲睡了。她那光可鉴人的秀发披散在枕上,如瀑布流泻,衬着一弯玉臂,腕上的碧玉镯还未取下。曹时的眉眼柔和了下来,他细心地为阿茉褪下玉镯,又将锦被从她怀中轻轻拉出,为她盖上。阿茉不安地蠕动了两下,四下里寻找那个温暖的怀抱,眼睛却懒得睁开。
曹时口角溢出笑容,侧身躺在阿茉身边,将她拢到自己的怀里。阿茉满意地叹息了一声,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沉入梦乡。
说来奇怪,自从知道夏侯颇落魄到了马夫的地步,阿茉反而不为他担心了,每每无人处想到此人的滑稽无赖,常常忍俊不禁。安宁却显然不能释怀,阿茉听宫人说起,安宁多次进宫去,恳求父皇将夏侯颇召回京师,景帝开始还温言抚慰,渐次不耐烦了,训斥她不该干预朝廷官员的任免。安宁从此不再进宫,终日在自己府中以泪洗面。王婕妤担心得不行,趁阿茉进宫时,求阿茉去开导安宁,阿茉虽应着,却知此事自己万难料理,便也迁延着不去。两姐妹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生分了。
这样过了几日,有一天,很意外的,远在平阳的曹老夫人忽而派人送来了一个礼盒。自从曹时回一趟平阳大病了一场之后,阿茉对于这位老夫人就存了戒心,平时从来不通存问,此时看到这礼盒中专为婴儿准备的鞋袜服被,才想起来自襄儿降生以来,那位做祖母的,还从来没有过表示。阿茉心中自嘲地想:看来老夫人虽不满意自己这个儿媳,对于孙儿还是难舍舐犊之情。
她把礼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过目,每一样物品都极为精致,是用了十二分心思的。卫娘一边帮阿茉收拾,一边轻声说道:“要说太夫人不疼孙儿,不会千里迢迢地送来如此精致的礼物;可是若说太夫人喜欢孙儿,小公子都快六个月了,也未曾有只字片语的关切……”
她正说着,曹时进来了,卫娘连忙行礼退出。阿茉但凡是与曹时在一起时,总是开心的,便含笑给他看礼盒中的物件,与他讨论哪些东西襄儿还用得着,哪些东西已经小了。曹时只是淡淡的听,每次他的母亲有什么动作,他都莫名的紧张,心中忐忑不安。
突然他看到阿茉从盒子的底部拈起一物,很是眼熟。他愣怔了一下,电光石火一般的想起来了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东西。他突兀地从阿茉手中一把夺过,紧紧地攥在手里,阿茉吃了一吓,惊问道:“阿寿,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曹时紧紧握着拳,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意,对阿茉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琢磨得不够精细,有些锐角,恐怕会伤着襄儿,待我出去找工匠再打磨一下吧。”阿茉心中狐疑,但是见曹时脸色苍白,没有血色,不由得想起那年他病倒的情景,连忙说:“好吧。”
曹时没有停留,他满腹心事地匆匆出去了。阿茉一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转头看到卫娘在身后担心地看着她:“公主,君侯神情很怪,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君侯拿走的是件什么东西呀?”
阿茉缓缓地摇头,说道:“没什么的,卫娘。只是一个金锁片,上面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许是君侯发现锁片打磨得不细致,找人再淬一遍火吧。”实际上,那锁片上一开始被她忽略掉的细节,此时却被她想了起来:在‘长命百岁’的字样周围,分明是两条祥云盘绕的游龙!卫娘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再问什么,只将喂襄儿的米糊端来,原来小公子又嚷饿了。
曹时再也没有将那长命锁拿回来,阿茉也再没有问起,平阳的曹老夫人也再一次归于沉寂,一切都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宁静安详。
作者有话要说:
☆、清凉的夏夜
景帝中元四年,盛夏。
府中的岁月静好,府外却是波诡云谲。从高祖起,西北的边境就一直有匈奴骚扰,文帝、景帝多采用怀柔的政策,以宗女和亲。目前匈奴的首领为号军臣单于,骁勇善战,景帝已经两次将宗女嫁到塞外,军臣单于都嫌宗女的身份低微,不予重视,还是屡屡犯境,此时又是陈兵塞外,扬言定要娶到一位真正的公主。
这一日,太子刘彻过府拜访阿茉。阿茉一向待他不拘礼数,卫娘便请太子直入内殿。阿茉见太子的神色不同往日,面上似有泪痕,郁愤激越,很是吃惊,忙问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还未回答,就扑到阿茉怀中痛哭起来。
阿茉便不再追问,安静地搂着太子,轻轻拍打着弟弟的后背,等待他自己平静下来。恰在这时,曹时下朝回来,听到他进殿的脚步声,还未等姐姐劝慰,太子已经收了泪水,恢复了凝重严肃。阿茉细看自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发觉他已经褪去青涩,如那些朝臣般擅长掩饰自己的喜怒了。她心中对此有些喜忧莫辨,只恍惚觉得似乎失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曹时匆匆进殿,扫了一眼太子微有些红肿的眼睛,便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向太子行礼。然后他从容入座,与太子谈起了今日朝议时决定的事情。阿茉这才知道,景帝终于下决心嫁一位公主去塞外,以期延缓与匈奴的战事,争取时间来休养生息。
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和亲的人选竟然是南宫公主——阿茉与太子的同母妹。南宫公主是王皇后的第二个孩子,比阿茉要小两岁,那军臣单于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又属敌国,阿茉难以想象自己那个长于深宫、娇生惯养的小妹妹,在那万里瀚海、举目无亲的塞外,该如何生活。
阿茉犹豫良久,低声问曹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曹时明了她的心思,黯淡地轻轻摇头,道:“若有一线转机,陛下如何会忍心将自己的骨肉远嫁塞外?国书已经起草完毕,两日之后,使节就会出发了。”
沉默良久,太子突然抓起书案上的一方玉砚,猛地摔到地上,恨道:“孤誓灭此獠!”阿茉慌忙抓住太子的双手,曹时并不慌乱,他站起来,稳稳说道:“当然,但须假以时日!”太子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地冲出内殿,阿茉有些不放心,要跟出去,曹时却拦住她,拿过她的双手,那手指上还有方才阻拦太子时留下的勒痕,曹时心疼地为阿茉揉捏,一边劝道:“让他去吧,他需要发泄。也许,只有在你这里,他才可以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当天,阿茉就进宫,看望即将远嫁的妹妹。南宫公主住在长春宫的偏殿,阿茉先去拜见王皇后。原本以为会悲痛万分的王皇后看来只是有些心烦意乱,阿茉见母后眉头紧锁,连忙问道:“母后是在为南宫妹妹和亲的事情发愁吗?”王皇后用手指揉着额头,回答:“是呀,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自从皇帝的旨意颁下之后,就一直哭哭啼啼,茶饭不吃,如此怎会不招人嘲笑?”
阿茉顿了顿,方说道:“妹妹年纪小,何况她从未离开过长安,乍去塞外,举目无亲,难免伤感。”王皇后烦躁地撕扯着手中的丝帕,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她为何如此的不懂事呢?”她突然醒悟过来,端正了身子,看向阿茉:“阿茉,你去见见她吧。劝她尽快理智起来,去向你们的父皇谢恩!”
阿茉心中沉沉的,像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她静静地走过熟悉的青砖甬道,转到南宫所居的东殿,身后跟随着一队衣饰华丽的宫女。突然阿茉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冷淡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就在这里等候。”身后的宫女都很惊异一向和悦的公主为何突然不快,但是奴仆的本性使她们不敢提问,齐声躬身应是。
阿茉继续向前走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慨、如此失望。她只是禁不住想到若是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会如何的彷徨,也就越发可怜南宫的无助、无辜。
南宫的侍女们屏气凝神地侍立在殿外,全都是一片的愁云惨淡。阿茉知道:她们不但是在为南宫忧愁,也是在为她们自己忧愁,因为公主出嫁,必然会带去大批随侍的宫女内监。东殿的掌事女官出来接待阿茉:“请殿下劝劝我们公主吧,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阿茉只微微点头,提起衣裙进了殿门。
南宫的寝殿里有些凌乱,几件撕毁了的衣物帐幔随意抛掷在地上,显见得没有宫人敢于进来收拾。南宫背身躺在寝台上,一动不动,瘦小的身形在宽敞的寝殿里显得分外单薄。阿茉感到一阵酸楚,泪漫上了眼底,她勉强忍住,轻轻坐到寝台前,轻抚南宫的秀发。良久,南宫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肿着,原本稚嫩的脸庞,才几天的工夫不见,就已经点染了沧桑。
南宫微微仰起头,轻声问道:“姐姐,是母后让你来劝说我的吗?”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阿茉点点头,又摇摇头:“南宫,妹妹,为什么会是你呢……”她泣不成声。
南宫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说道:“姐姐莫难过了。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是我呢?方才我才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有那样‘贤淑识大体’的母亲,所以才必须是我呀!”
阿茉有些慌乱:“南宫,母后也不想的,你是她亲生的呀!”
“姐姐如何知道母后不想?这婚事就是母后亲自去明光殿为我求来的!太后和父皇还称赞她‘有母仪天下之风’呢!亲生的怎样?如何比得过权势,如何比得过这样的好名声!”南宫神经质地轻笑起来。
阿茉呆住了,南宫所说的是自己那个慈和亲爱的母亲吗?为了权势,连亲生的女儿都可以利用和舍弃吗?她轻轻摇头,眼睁睁看着南宫冷漠地起身,气派十足地传召宫女们进来,换上丽妆艳服,然后前呼后拥地去明光殿向景帝谢恩。
临行前,南宫略带嘲弄地看向阿茉,问道:“姐姐不同去吗?要知道,父皇最喜欢的女儿就是姐姐了,见到我,只会烦闷,见到姐姐,才会开怀。”说罢,也不等阿茉回答,便径自走去了。
阿茉环顾空寂的大殿,忽然感到一向熟悉的皇宫竟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到令人心生寒意,寒入心底。
天气热得像是被浸在蒸笼里,阿茉却遍体的冷汗。她没有去见景帝,也没有向母后辞行,便出宫回府了。曹时在门口迎着她,拉住她冰凉的手时,很是担心,阿茉却只是恹恹的,什么也不肯说,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絮。 曹时也便什么都不问,只唤侍女们准备热水,为她沐浴。
洗去了一身的疲惫,阿茉的心绪好了一些,曹时命人做了薄荷薏米粥,几个清凉小菜,阿茉吃了半碗,只说天气太热,没有食欲,曹时也不勉强她。
终于,夜幕降了下来,夜的清凉一丝一丝地渗入白日的酷暑之中,那溽热的阵营被无形地割裂,渐渐地溃不成军,慢慢流散到树叶的背阴处躲藏了起来,休养生息,准备白日里再重整旗鼓,收复失地。
夜凉如水,阿茉静静卧在静室里,想着心事。曹时坐在复廊下临水的露台前,看荷塘里疏影横斜。良久,阿茉听到露台上婉转清亮的笛声响起,在月色下,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儿在盘旋着飞翔。那鸟儿的羽毛光洁闪亮,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像是披着一层纱巾,那样悠闲,那样轻快地向着月亮飞去,长长的尾羽抖动着,幻化出点点星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