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宫里传来了王婕妤突发急病的消息,安宁惊慌失措,连忙进宫问安。原来几天前,王婕妤在明光殿侍寝后,夜里回自己的蕴芳殿时,为风露所侵,发起了寒热。本以为只是小恙,太医也说不妨事,便只是吃了几副汤药,都已经快痊愈了,却因太后犯病,后宫嫔妃全部到太后宫中侍疾,劳碌了两日,便突然转成了重症。心慌气短,头晕目眩,等安宁接到消息进宫看视时,好端端的母妃竟然已是弥留的状态。
当天夜里,王婕妤在蕴芳殿薨逝,景帝很是悲伤,以昭仪的礼制为其风光大葬,王婕妤所生的三子中最为年长的刘方乘已被封为清河王,景帝便封她的两个幼子刘舜和刘寄为常山王、胶东王。王皇后很是感谢景帝,众人也都议论景帝重情重义,说王婕妤算是荣宠终生了。
只有安宁自丧母之后,哀痛欲绝,终日哭泣,形容憔悴。景帝见她如此,更加伤感,温言劝慰她说:“你母妃生前别无挂碍,只为你婚姻不谐,常生忧虑。近日你夫妻和合,你母妃每次提及,都喜形于色,可见她是安心去的,你如此伤痛,反倒令你母妃的魂魄不安呀!”
安宁无可回答,只得强自忍泪,心中更加凄凉,想母妃如今若真有灵知,恐怕也知道自己的不堪处境,不知怎样悲叹呢。
她这样在心中千回百转,慢慢地下定了出世的决心。在王婕妤下葬之后,朝野纷传:安宁公主上书自请为太一祢宫的祭司,出家修行,为逝去的母妃祈福,保佑她早日往生极乐。太一祢宫供奉的太一之神是上古大神,祢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室宗庙,历来的祭司都应出身贵族,但是公主舍身出家,还是前所未有的。不少朝中守旧的大臣纷纷上书赞扬安宁公主的诚孝之举,并奏请景帝允许公主出家侍奉太一之神,以为必会给国家带来祥瑞。
景帝与王皇后很是震惊,初时决不同意,一起劝慰安宁,然而安宁决心已定,再不更改,甚至断了饮食,以示诚心,最后景帝只得勉强同意。
在举行仪式的前一晚,夏侯颇悄悄地潜入宫中,见安宁形销骨立,木然坐在空荡的殿宇下,轻声地诵着经文。想到这个端方温柔的女子从此就要远离繁华,在冷清的祢宫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焚香祷告,度过一生,一股难舍之情油然而生。他缓步上殿,坐到安宁的身后,轻抚着她的肩膀,哽咽说道:“安宁,都是我的错,跟我一起回家吧!”安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诵经的声音停顿了下来,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水痕洇湿了她玄色的丧服。
在夏末的最后一天,安宁在长安郊外的太一祢宫中落簪为誓,舍身出家。
作者有话要说:
☆、秋虫
景帝中元五年,深秋。
转眼间,安宁出家修行就已经三个月了,这一日,趁着天气晴好,阿茉带了两个侍女,轻车简从地出城来探望姐姐。
安宁在祠堂后面的静室中接待了阿茉,许久不见,安宁越发地清减,单薄的秋衣披在更为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楚楚可怜。阿茉见姐姐原本浓密如瀑的头发被修剪到短与肩齐,只以玄色丝带束起,一色装饰全无,身上的衣物朴质无纹,再看居室中也极为简陋,料想都是不舒服的,不禁有些悲从中来。
安宁的神色倒很从容,没有了母妃刚殁时的哀戚。她神色无喜无悲,不论阿茉说什么,她都淡淡应答,只说自己目下一切如意,一心侍奉太一之神,世俗的享乐于己无关。只当阿茉取出她在宫中时最喜欢的古琴“绕梁”,她才露出些许的欢颜。
阿茉陪安宁坐了一个下午,黄昏的时候,安宁起身去大殿焚香献祭,阿茉郁郁地立在夕阳里,环顾四周,只有荒草和虫鸣相伴,阿茉不觉滴下泪来。安宁从前的侍女们都已经遣散,如今在她身边随侍的几个侍女,都是孤苦无依的年迈老妪,不得已随她出家修行,只为讨个安身之处,其实并不情愿,这时见阿茉出殿来,便都过来请安,叹苦悲辛,阿茉厚赐了她们几个,又温言劝慰了一番,方才命备车驾回城。
如今为她驾车的是卫青,不知卫青怎样去与曹时说的,曹时终于答应他做了阿茉的马僮。卫青驯马驾车很是妥帖,性情忠厚寡言,阿茉对于自己的这个年轻马夫很是满意,只有曹时叹息说可惜了。
此时卫青见阿茉快步出来,面上犹有泪痕,便愣怔了一下,跟着阿茉的侍女碧叶轻声呵斥道:“发什么呆呢?还不快些放下脚凳。”卫青默默地服侍阿茉上了车,车轮碌碌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阿茉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悠远的琴音,她连忙叫停马车,凝神静听,原来是安宁最喜欢的古琴曲《水仙操》。以前也常听姐姐弹奏,今日在这旷野中、祠庙前听闻,天风萧瑟、山林寂静、万物缈冥,唯有残阳如血、秋虫哀鸣,令人情移意远。
卫青复又策马驾车前行,在琴曲的余音里轻声唱道:“繄洞渭兮流澌濩,舟楫逝兮仙不还,移情愫兮蓬莱山,呜钦伤宫兮仙不还。”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听来令人心安。阿茉倚着车壁,注视着车帘上映出的卫青年轻而硬朗的侧影,半晌说道:“卫青,君侯常说你做我的马僮是可惜了,今日我才知道,是真的可惜了呢。”
卫青半晌没有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静静答道:“卫青知道自己的身份,卫青情愿一生服侍公主。”阿茉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卫青还只是个少年,不知自求前程,所以才会以做个马夫自足,等年龄渐长,自然有不甘为奴的抱负。
回到府中,阿茉闷闷不乐,在阿茉的生命中,这是第一次真正地面对离愁别恨。好在有曹时懂她、理解她、安慰她。她想:曹时真是上天对于自己的厚赐,安宁姐姐不正是因为所托非人,而看破红尘的吗?若是没有曹时,自己将会如何呢?
她渐渐好了起来,重新展露笑颜,曹时才放下心来。但是不久又发生一件事,令他的心沉入谷底。
这日夜间,阿茉与曹时都已就寝,却突然有人在府门外拼命叫人。等侍卫把人抓起来看时,竟然是远在郊外田庄里的卫少儿。府中长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将卫少儿带入内殿,将主人唤醒禀告。
曹时“腾”的起身,睡意全无,阿茉还在朦胧之中,半天没有明白卫少儿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曹时几句话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入夜后,田庄外突然来了一群凶神恶煞般的武士,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守卫田庄的几个侍卫给制服捆绑了起来。田庄里的人都被关押,这群人只带走了绿衣。卫少儿恰好在后门处与附近村庄的一个教书先生幽会,侥幸没有被发现,见到这情景,便吓得躲藏起来,之后从教书先生家借了一头毛驴,骑着连夜进城来报信。
听完卫少儿的话,曹时和阿茉都半天没有做声,两人都在各自思量其中的缘故。阿茉想起什么来似的问卫少儿:“田庄的侍卫虽少,可是围墙防护严密,怎么会被轻易攻破呢?”卫少儿急急摇头答道:“那群人并没有强攻,他们拿着平阳侯府的令牌,说是奉太夫人的命令行事,侍卫们才开门的。”
阿茉心中咯噔一下,回看曹时,已是面色惨白。阿茉心中飞快地忖度:绿衣是梁王所赠,并且梁王声称是受人所托,此时太夫人设计赚走了绿衣,可见当初正是太夫人将绿衣送了梁王。只不过梁王改了主意,将绿衣送了阿茉,才使得太夫人的目的落了空。如今太夫人还在平阳,那么手持太夫人令牌带走绿衣的人,八成是梁王的手下。
关键是:他们带走绿衣是为了什么呢?一念及此,阿茉冷汗透背,她慌忙地披上外袍,带着哭腔吩咐:“赶紧备车,我要进宫见母后。”众人见她这样,全都惊慌失措起来。曹时搂住她,劝慰道:“阿茉,阿茉,如今宫门紧闭,你如何叫开宫门?何况如此兴师动众,不等见到皇后,就已经闹得人人皆知了。”
阿茉已经乱了方寸,她跺脚哭道:“难道就任由王叔将绿衣带到父皇面前吗?”她话音还未落,只听得窗外有杯盏摔碎的声音。曹时挑帘出去看时,萱萱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曹时熟视她良久,才轻声说道:“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下去吧。”萱萱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匆匆退下了。
曹时回屋内安慰阿茉:“即使你此时见到皇后,皇后也无计可施,人已经到了梁王的手中,所以绿衣必然会被送到皇帝面前,一切都取决于陛下的态度,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是勇敢面对了。”
阿茉惶急之中,拉住曹时的衣袖,问道:“可是你的母亲为什么要害我的母亲呀?你可知道多少……”她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猛地顿住,曹时已将她拥入怀中,喃喃低语:“信我,信我,阿茉。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允许你受伤害。”
这一夜有多少人半夜惊醒,又有多少人不曾安眠。
黎明前的长安,万籁俱寂,远远的传来几声犬吠。萱萱头戴罩着青纱的斗笠,匆匆穿街走巷,她停在一扇小角门前面,轻轻叩门,随着约定的暗号响起,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汝阴侯的贴身小厮露出脸来,朝萱萱一笑,拉了她进去。
片刻的功夫,一骑快马从汝阴侯府中驰出,马上之人正是夏侯颇,他衣衫不整,在睡衣的外面胡乱披着一件大氅,没有戴冠,就这样直奔东宫而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未央宫紧闭的四座宫门外的道路边上的民房里,都埋伏上了甲胄鲜明的武士。他们在等待梁王的车队过来,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一个名叫绿衣的女人。
可是直到四门大开,梁王的车队依然不见踪影,大臣们上朝的车驾倒是三三两两的过来又过去了。埋伏在朱雀门外的夏侯颇有些纳闷,突然,远远传来了喝道之声,是太后的仪仗过来了,夏侯颇如梦方醒、跌足痛惜:他算到了一切可能性,却唯独忘了,梁王可以请动太后,大摇大摆地进宫见驾!
再回去禀告太子已经来不及了,夏侯颇进退失据,恰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闪出了太子,附耳说道:“孤已经来了,你带这些人回去,孤进宫去见机行事。”太子年轻的面孔上并无惊慌恐惧,相反带着莫名的兴奋和笃定。夏侯颇又一次感到了吸引自己效命于这个年轻太子的那种魔力,他恭顺地行礼,挥手带从人退下。
这里太子整理衣衫,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向宫门走去。他没有去明光殿,因为他知道梁王和太后随后就到,他得先去告诉母后,母后的表现会直接影响皇帝的态度,而皇帝的态度才是今日之事成败的关键。
明光殿上,太后高踞正座,景帝颓然跌坐在侧,双目无神地盯着匍匐在地、抖得如筛糠的绿衣,眼中有死灰般的空洞。侍立在太后身旁的梁王解恨地欣赏着景帝的表情,却听太后颤巍巍的声音说道:“皇帝一向称赞皇后贤良淑德,不承想竟然是这样的鲜廉寡耻,为着贪图富贵,竟然离弃前夫幼女,谎称处子,嫁入宫廷,引诱皇帝,篡取皇后尊位!亏得皇帝还对她万般宠爱,如今可有话说?”
景帝默然不应,太后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她冷冷地吩咐道:“来人,去长春宫请皇后过来,就说有一位故人给她见见。”她的总管内监应声出去了,旋即有人进来禀告:“馆陶长公主和太子妃请见。”太后听说心爱的女儿和外孙女来了,忙道:“快叫进来罢。”
馆陶长公主是应阿娇的请求,特特进宫来为皇后解围的。对她来说,弟弟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女儿,是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未来的皇后,还是辅助弟弟取得嗣君之位,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长公主一向机敏,她进殿只扫视了一圈,便已明白事态的进展,只不动声色地向太后和皇帝施礼,然后与阿娇一起坐到了太后的身旁。
王皇后施施然而来,单看外表,谁也不知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把自己给掐出了血来。王皇后首先向太后施礼,太后没有叫起,指了指跪在下面的绿衣,问道:“皇后可识得此人?”王皇后镇定地转向绿衣,温和地说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绿衣战栗着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但是她面容上与皇后的相似之处却是掩盖不了的,王皇后静静的打量了她半晌,转头对太后说道:“回禀太后,这个女子好像是平阳公主府上的一个歌女,旧年曾经进宫来献舞过。”
梁王冷笑着接口道:“皇后真是好记性,旧年见过一面的人,到如今还认得。只不知皇后还记得金王孙这个人吗?”
王皇后直直地盯着梁王,缓缓答道:“从未听闻。”梁王嗤笑道:“那皇后怎么会在十八年前,给他写了这么一封缠绵悱恻的信函呢?读来令本王佩服,能把一封诀别信写得如同情书一般,也只有皇后才有这样的文采了!”
梁王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信,递给景帝,景帝木然地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便愤然掷到地上。
直到此时,长公主才故作惊讶地问道:“母后,梁王在说什么呀?女儿怎么听不懂啊?”太后哼道:“哀家也是今早才知道,你们整天交口称赞的这个皇后,竟是一个再谯之妇。她依着父母之命嫁给了吴郡的金王孙,生了一个女儿——就是跪在下面的这个女子,却听说皇家选宫女的消息,她心比天高,就趁着回娘家的机会,一封信了结了与前夫的情义,夫君女儿俱都舍弃了,冒充处子,选入了掖庭,瞒哄住了你这个棉花耳朵的皇兄!”
王皇后直直抬起头了,辩驳道:“臣妾冤枉,臣妾从未听闻如此荒谬绝伦的事情,遑论自己去做?”太后叱道:“哀家眼睛虽然看不见了,心里却不糊涂。哀家早看出你利欲熏心,处心积虑地谋夺皇后之位。如今人人都说这绿衣与你九成相像,还有这书信为证,贱妇,你还敢狡辩!”
王皇后转而膝行几步,向着景帝哀哀叫道:“陛下,为臣妾做主啊!”景帝似是不堪负担了一般地摆了摆衣袖:“朕为何要生在这皇家!为何要做这皇帝呀!”王皇后便伏地痛哭起来,长公主却站起身来,从容将地上的那卷书信拾起,看了一遍,说道:“母后,梁王兴许是被人蒙蔽了。这书信写于十几年前,这字迹似是皇后的笔迹,却又不是十分相像,兴许是旁人仿制的,如今世面上这种鬼蜮伎俩多着呢!还有这个绿衣,长得虽像皇后,可天下之大,长得像的人也不是绝无仅有,不一定就是母女,当年那孔子还被人误认做阳货呢。”
这样的话,若是别人说来,太后未必听得进去,但是她一直宠爱的女儿娓娓道来,太后便狐疑了起来:“那依你说该如何判断呢?”长公主笑道:“极容易的,若是皇后是被冤枉,这绿衣的背后必有主使,只将她拉下去,重重拷打,自然就招供了。若是打死她都问不出什么来,则见得此事有几分可信。”
太后颔首道:“有理。来人,将此人拉出去重打!”绿衣已经吓得失了声,只发出几声哀吟,两个武士进来,拖了绿衣就往外走。此时,阿娇悄悄拽了拽太后的衣袖,在她耳边轻语两句,太后会意,便淡淡说道:“皇后起来罢,事情很快就可见分晓。”
王皇后从容谢恩起身,绿衣被拖过她身旁时,身体甚至触到了她的裙边,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云淡风清地坐到座席上,静待武士行刑。
顷刻之间,刑杖就落了下去,绿衣发出了似非人声的尖叫,哀嚎的声音直刺人的耳膜,令殿内的景帝猛得站起身来,喝道:“住手!”刑杖声停止了,景帝对太后说道:“母后,若此事属实,这绿衣当年年幼,是可怜之人;若不属实,她也未必知道内情,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无辜之人。朕怎忍心在丹陛之下杖杀无辜!”
太后正待斥责皇帝的妇人之仁,长公主先拍手笑道:“皇兄果然仁慈!只是皇兄不肯乱杀无辜,难道我就是好杀之人?不过是借此试探一下皇后罢了。”见太后和景帝都诧异地看她,长公主得意地一指皇后:“母后当知为人父母之心,无一不是疼爱子女的。焉有眼见着亲生儿女在自己眼前被杖杀而无动于衷的?皇后一直神色未变,淡定从容,由此可知皇后是被人陷害了的。”
太后有些动容,梁王却早已不耐地说道:“皇姊此言何意?难道说是我陷害皇后?”长公主还未答言,殿外传来一声:“叔王自然不会陷害母后,陷害母后的是立在叔王身后的那个人!”
进来的是太子,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齐地向梁王身后的从人看去,却见在殿角阴暗处站着一个蒙着面纱的仆妇,她原本刻意低调,不惹人注意,被太子一指,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这人见被道破,也并不慌乱,相反很是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殿中央,抬手缓缓地揭开了脸上遮的面纱,众人才看清这是个中年女子,虽已过盛年,风韵犹存,只是眉梢眼角的皱纹带着怨毒,破坏了她原有的柔和线条。她端正地向景帝施了一礼,说道:“陛下,好久不见了。”她的声音柔婉低沉,带着丝丝的颤音,景帝盯视她半晌,才幽幽说道:“你是……青漪?”那女子含悲叹道:“没想到有一天,青漪老得令陛下不敢认了!”
太后突然如梦初醒似的说道:“青漪?哀家想起来了,你这祸水,竟敢又进宫来兴风作浪了!”长公主和阿娇等人完全不明就里,太子冷冷地走上前,对长公主介绍道:“姑母,这位就是平阳侯的母亲曹太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不堪回首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青漪还是颖川的世族晁家的一个天真未凿的少女。那一年她十六岁,被父亲许嫁给了吴王刘濞的世子刘晟,青漪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很是好奇,恰好这时刘晟代表父亲进京面圣,青漪便执意进京,依附在担任太子家令的兄长晁错的府中,希望能有机会见到刘晟,亲眼看看自己的这个未来的夫君是否合意。
那是青漪和景帝都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景帝当时还是太子,晁错与他私交甚笃,太子与晁错性情不同、喜好不同,但是他对晁错的信任非别的臣下可比,甚至将晁错视为自己的“智囊”。所以当晁错将妹妹的事情说与太子时,太子大笑着一口答应了。他命人将青漪安排在正殿的屏风后面,派人去请刘晟过府饮酒。刘晟欣然应召而来,那时他绝想不到等着自己的是一场祸事。
那天的宴饮很是投契,席间太子与吴王世子纵论国事,晁错陪坐,也不时发表些真知灼见。对于政事,青漪既不懂得,也无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谈话的人。兄长晁错的嗓音低沉厚重,隐隐有金石气,他自幼就是青漪心目中男人的典范,青漪曾经以为好男人就应如此:坚毅博学、冷峻深刻。
但是屏风外的另一个好听的声音,却没来由地攫取了她的心。那样一个温润安详的人,话语和悦,如春风拂面,一直滋润到人的心底。青漪自幼见惯了父兄的豪迈粗犷之气,便觉得太子的风姿气度如同天人,在他面前,其他一切男子都难掩其鄙陋浅薄了。她这样神思恍惚,竟连吴王世子的模样都未曾认真观看。
因此当酒酣耳热之际,太子请青漪出见时,青漪的眼中只有太子,她的带着羞涩和爱慕的目光也一直胶着在太子的身上,她甚至看都未曾看那刘晟一眼。晁错看到刘晟被妹妹的美色倾倒,心中自是得意,他命青漪为太子和世子把盏,却没有注意到太子注视青漪的眼神有他所不了解地东西在闪烁。
很多时候,人都听命于命运,可是有的时候,命运却喜欢捉弄凡人。它安排了两个注定无缘的人相见、相爱、彼此倾心,甚至誓言永不分离。可是这两人却忘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有彼此的身份和青漪的那份婚约。
以后的很多年里,青漪都在回忆中不能自拔,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如果知道结局,她还会不会走相同的路?她不能回答自己,有的时候,人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看。
那个时候的青漪,天真地以为刘启既然是太子,自然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于是她只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对兄长的告诫置若罔闻,她以为既然太子答应他会解决好与吴王世子的婚约,那么她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那个男人一眼,与太子相比,他卑微得如同尘埃,弹指之间就会消失,怎会妨碍了她的幸福?
然而所有的事情却都因那个她不屑一顾的男人的固执而变得不可收拾。不知道太子是怎样与刘晟谈的,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景帝从来闭口不谈那天的情形。人们只知道,太子请吴王世子赌赛弈棋,却因为争棋路而动了意气,争执起来,一向温文的太子竟一改常态,抄起桌案上的棋盘,正抡在刘晟的额角,刘晟当场毙命。
当亲眼看到刘晟的血溅了太子一身的时候,青漪突然感到一种绝望,她想扑过去抱住失魂落魄的太子,与他一起负担这后果,却被狂怒的兄长给拖走了。她被带离东宫,关进晁错的私宅里,她万没有想到一向疼爱她的兄长会那样斥骂她,骂她是红颜祸水,将国家、皇权、民生这样一些大题目与她纠缠在了一起。
她不过是想与心爱的人在一起,难道有什么不对?以后的几个月里,兄长逐渐平静下来,开始长篇大论地向她讲述天理人情,晁错的世界里容纳着天下和责任,而青漪的世界里只容得下一个人。青漪不耐烦听兄长的说教,她唯一想谈、想见的那个人,兄长却只字不提,只反复地述说着吴王刘濞的势力,反复引述着他的那些政论文章《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和《削藩策》。
后来,她终于听明白了一件事:吴王刘濞愤恨于儿子的惨死,却又不能奈何了太子,就把怒气发泄到了她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吴王已经正式上书要求青漪与世子冥婚,为了安抚吴王,文帝不顾太子的请求,已经答应了。晁错只能牺牲妹妹,将她随着世子的尸身一起送回吴郡。
所有的哀求哭告都没有用处,甚至她想见太子最后一面,都办不到,她就那样被套上了嫁衣,反剪着双手,塞进了远行的马车。幸好,幸好,太子没有负了她,在车驾离京两日后,太子单骑追上了车队,截下了青漪,带回了东宫。
东宫的日子并不平静,即使是未谙世事的青漪也能觉察出墙外的惊风密语,也能感受到太子为了保护她而承受的压力。从东宫侍从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了吴王刘濞愤恨不已,当世子的尸身运回吴郡时,刘濞竟拒绝接受,说死在哪里,埋在哪里好了,又将儿子的尸体送还给了太子。
文帝只得将刘晟的棺木葬在了京郊。此事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理亏,于是文帝对吴王百般怀柔,恩德极厚,但是丧子之痛却令刘濞失去了理智,他越发骄横放肆,公然开铜山铸钱,煮海水熬盐,招诱亡命之徒,蓄谋反叛作乱。
在这种情况下,晁错终于也认识到:吴王刘濞终究会造反,反得早,祸害小,反得迟,祸害大。于是他原谅了妹妹,默认了她没名没份地侍奉在太子身边。太子待她很好,可是文帝和窦皇后不能原谅青漪,他们不许给青漪封号,以此来做为对太子的惩罚。太子安慰青漪,让她等待,等待自己当家作主的那一天。青漪相信他,愿意为他等待,她就这样在东宫,以一个侍女的身份独占太子的宠爱,受着众人的冷眼,每日都在水与火中度日。
她终于等到了太子当家作主的那一天,可是随即而来的,却是七国之乱。吴王终于造反了,打着“请诛晁错,以清君侧”的旗号,纠结了几路诸侯王,向京城杀来。她很恐惧,兄长却很笃定,他告诉妹妹,只要皇帝亲征,叛军将不堪一击。
她相信兄长的话,并且以为景帝会毅然为他披上战甲。她却不知道,景帝是自小就被当作储君来培养的,在他的头脑中已经植入了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当皇权受到威胁的时候,友情与爱情都可以被抛弃。
当她躲在夹壁里偷听到景帝与大臣的对话时,她的世界破碎了。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到景帝那清朗好听的声音吐出了最无情的话语:“为了对得起天下,朕不会爱惜某一个人!”
这某一个人,是指她,更是指她的兄长。这就是帝王之爱呀!虽然晁错拳拳维护的正是他的天下,他却下令将晁错腰斩于市,晁家被灭族,以此来换取吴王等反叛诸侯的罢兵。景帝对于青漪的情分只不过是保住了她的一条命,将她改变身份,送到临潼的姨母家,冒充姨家的女儿。景帝答应太后终身不再与青漪见面,条件就是青漪一世的平安。
青漪心灰意冷,了无生趣,甚至不久之后景帝将姨母的女儿栗姬封为美人,都不能让她有丝毫的嫉恨,甚至三个月以后七国叛乱被平息,晁错的冤屈被昭雪,都不能让她有丝毫的喜乐。直到,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的人生才又有了一丝的亮色。
她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腹中的这个小生命,全然没有察觉身边的异动,没有察觉她又一次被她所信任的亲人出卖。
她远远地居住在姨母家的别院里,身边只有几个丫鬟仆妇服侍,隐约听说七国之乱被平定,隐约听说晁家被平反,隐约听说栗姬独得圣宠,风头直逼薄皇后,隐约听说栗姬有了身孕,目前正在娘家待产……这些她全不在意,因为她以为这些已经与她全无关系,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虽然经历过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那时的她还是单纯善良得如一幅白绢,不染纤尘。
姨母虽然不常来看望她,对她照顾得却很是周到,别院防卫严密,对外只说小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服侍她生产的是姨母身边最为信任的老嬷嬷,她挣扎了一天一夜才将胎儿产下,筋疲力尽的她只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昏迷了过去。
她终其一生只看了自己的儿子那么一眼,只有那么一眼。当她醒来时,新生的婴儿已经被抱走,许久未见的姨母坐在她的寝台前,款款地告诉她:那孩子已经成了栗姬的孩子,家中已经派人送信给宫里,说栗姬早产生下了一个皇子。栗姬有了这个皇帝的长子,就可以稳固和加强在后宫的地位,甚至觊觎皇后的宝座;而这个孩子,则可以借此恢复自己皇子的身份,取得本以失去的荣华富贵;苦的只有青漪,她似乎生来就是个苦命的人。
这一次,青漪没有哭告哀求,失去家族亲人、寄人篱下的她知道哭告哀求找不回自己的儿子,她只是木然地接受了残酷的命运,寄希望于将来。
果然,栗姬生下皇长子的消息,令尚未有子嗣的景帝和窦太后非常高兴,景帝为孩子取名刘荣,加封栗姬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
青漪没有选择,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唯有全力辅助栗姬,去谋取皇后的宝座,甚至把她自身都当成筹码。不久,在姨母的安排下,她嫁给当时的平阳侯,成为夫人,景帝在得知她嫁人的消息后,曾悄悄派心腹送来一匣金钿,还有一封缠绵而隐晦的书信,青漪没有回信,她对景帝的心思已死,她的心中唯一牵挂的就只有自己的儿子了。
平阳侯是个好丈夫,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然而她对那个沉默忧郁的男人,很少关注,似乎她嫁给她,只是为了取得一个可以走出姨母家的身份,只是为了再生一个孩子,好慰藉自己对另一个儿子的牵挂。一年后,她生下曹时,平阳侯也适逢其时地死去了,她没有感到悲伤,她已经不会流泪。
曹时的相貌与她相像,而不像死去的曹侯,她常常看着幼子在膝下玩耍,心中却想象着远在京城的刘荣,是否也是这样的相貌和神情?她从未钟爱过曹时,却将全部的爱意都放在了那个她只看过一眼的孩子身上,她不遗余力地为栗姬出谋划策、刺探钻营,渐渐的,原先轻信幼稚的青漪成了一个老谋深算、精于攻心的女人。终于,景帝将刘荣册立为了太子。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一生的不幸都终究有了报偿。
栗姬离着皇后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了,青漪请求入宫做她身边的一个女官,她想近前看看自己的儿子,十多年了,她夜夜梦见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容颜。她以为栗姬一定会答应她的这个卑微的请求,毕竟这么多年来,正是她凭着对景帝的了解,才使得栗姬得以固宠,若有自己在身边谋划,栗姬定可以十拿九稳地成为皇后。
然而那个愚蠢顽固的女人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栗姬担心青漪会对太子说出一切,担心景帝会对青漪旧情复燃,她更担心一个母亲的瞬间感情爆发会毁掉多少年的苦心经营。谁想的到,最终是栗姬自己轻易地毁掉了自己的皇后美梦,也毁掉了青漪的一切念想。
栗姬太轻信一个帝王的承诺,太轻信自己做为一个女人的魅力,也太轻信景帝的那些温柔缱绻。当青漪被她排斥在京城之外后,她很快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长公主降尊纡贵地向她求亲,想将女儿阿娇许配给太子刘荣,她轻率地拒绝了,永久地得罪了这个在皇宫中权势仅次于太后的女人。
等到青漪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早已在等待时机的王美人与长公主已经勾结到了一起,两个女人罗织起了天罗地网,网杀了栗姬,也网杀了刘荣。刘荣被逼自杀的那一天,曾经的青漪也死去了,她所留下的躯壳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复仇。
作者有话要说:
☆、芳心碎
仍旧回到景帝中元五年的深秋,明光殿上。
景帝的衣袖乱颤,他勉强立起身来,说道:“青漪……原来是你将绿衣找来送给了梁王。是朕负了你,你怨恨朕就是了,何必迁怒于皇后?”
青漪连连冷笑:“青漪不记得陛下何时负过臣妾。臣妾所时刻难忘的,不过是要为自己的儿子复仇!”
“儿子?”景帝狐疑地问道。还未等景帝再问,王皇后已经发难:“陛下何曾亏待了你的儿子?本宫又何曾亏欠于你?陛下和本宫将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你的儿子,给他尊崇的地位,你还有何不知足?竟设如此毒计陷害本宫!”
青漪目光如刀似箭,她死死盯着王皇后,一步步逼近了她,说道:“好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好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你扪心自问,我可曾冤枉了你一点儿?这个绿衣不是你亲生的女儿?那金王孙没有与你有过一年的夫妻情分?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皇后娘娘!”
王皇后瑟缩了,她在青漪的逼问之下,步步后退。眼看王皇后气怯,长公主轻蔑地一哂,道:“好一张利口,专门颠倒黑白。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公然地诽谤皇后?”青漪猛得转向长公主:“是谁生了张利口?是谁颠倒黑白?就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勾结这个枉顾廉耻的贱妇,害死了我的荣儿!”她失声啜泣起来。
“荣儿?你的?”景帝愕然地盯着青漪,心中翻腾,混乱中隐隐有一丝可怕的预感。青漪猛地抬头,直视景帝的眼睛:“不错,被你废掉、杀掉的前太子刘荣,他是我的儿子,是我怀胎十月产下的,是我与你的骨肉!”
景帝颓然跌倒在榻上,王皇后忙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上天呀,朕究竟犯了何等罪孽,竟受如此惩罚?”太后拍击着坐榻,连连叱道:“冤孽!真是冤孽!都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你将我儿还害得不够吗?竟处心积虑地挑拨他们兄弟失和,用心真不可问!哀家当年就不该心软留你的性命!”
窦太后目盲之后,久已不施威权,今日突然振作,当真众莫敢违,当下窦太后断喝:“来人,将这个女人拖出去,杖毙!”话音未落,景帝已经跪倒在地,恸道:“母后,难道您忘记当初答应朕的话了吗?朕已经二十年未与她相见,只为换她一世的平安……”窦太后含泪叹道:“皇儿,你是帝王,怎可如此儿女情长?”景帝一边以袖拭泪,一边泣道:“正因为朕是帝王,才冤杀了晁错,辜负了青漪;可朕也是人,也有一颗心……”
青漪突然开口叫道:“陛下,我不要你留我的性命,我在这世上一无牵挂,活着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我只要求陛下处死这个女人,废了她的儿子,给我的荣儿报仇!”景帝惊恐地回过头来:“你真是青漪吗?你怎会变得如此……”青漪冷笑道:“如此狠毒,是吗?因为旁人比我更狠毒!我若早如此,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荣儿又怎会冤死?”
提到废太子刘荣,景帝不禁泪如雨下:“我已经逼死了一个儿子,又怎能再害一个?”一直冷眼旁观的梁王突然叫道:“陛下,皇后犯下这样的重罪,岂可饶恕?她生的儿子又怎有资格做太子?”话音未落,长公主抗声反驳:“皇后莫须有的罪名,都是被这个女人陷害的,怎能信以为真?”这一向和睦的姐弟二人,竟当着太后与景帝的面,撕破脸皮大吵起来。
窦太后不意自己最宠爱的儿女竟会反目,不由得又惊又怒,厉声喝止了他们:“住口!谁许你们如此放肆!”她转向景帝:“皇帝,你怎么看呢?”
景帝原本身体有病,经这一番激动伤痛,已是衰弱难支,只伏在案上艰难地喘息,听了太后的话,他摇头叹道:“朕谁都不降罪,所有的罪孽,由朕一人来承当吧。”太后颓唐地叹了一口气,长公主微挑眼角,透出胜利的笑意,她轻声地安慰着母亲,拖着意有未甘的梁王扶太后回宫去了。
明光殿里,王皇后不再理睬兀立在殿中央的青漪,她体贴地扶起病弱的景帝,用手中的丝帕为他拭去额头的虚汗,又命内侍去传太医来为皇帝诊脉。青漪咬着嘴唇,口中有缕缕的腥甜,她绝望地最后看了一眼景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外。
殿外,曹时扶着阿茉已经站了好久,阿茉颤抖的手指紧紧抓着曹时的衣袖。青漪面无表情地从殿中出来,经过他们夫妻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时儿,随我回平阳!”她向曹时伸出手去,眼睛却还是直视着前方,没有看他一眼,因为她知道他已别无选择。
她就那样抬着手等着,不急不躁,这么多年,她已经变得极有耐心——既然除不去那个仇人,那就让那仇人的女儿痛苦吧!
曹时终于放开了阿茉,他抬起沉重的手臂,虚扶住母亲的手臂,青漪的唇边浮出一丝残忍的微笑,母子俩就这样径直走向了宫门。阿茉在泪眼朦胧中,盯着曹时的背影,就那样离着她越来越远,直到模糊在一片水雾之中。
太子走出殿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阿茉单薄纤细的身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分外孤单可怜。太子疾走几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倒的阿茉,轻声说道:“姐姐,让他们去吧,我会照顾你的。”阿茉只是摇头,只是哽咽,她心中的悲伤莫可名状,谁有能解得几分呢?
明光殿上,只剩下了景帝与王皇后。王皇后已经安定了下来,她殷勤体贴地照料着景帝服药,半晌,景帝的喘咳才稍稍好转,他闭目静养了好久,在王皇后将一盏参汤递过来时,他轻轻挡开,轻轻问道:“皇后,当你的女儿被拖出去的时候,你是否笃定朕会救下她的?”
王皇后浑身一震,疑思片刻才勉强回答:“陛下此话何意?臣妾好生不解。”景帝累极了一般地摆手说道:“罢了,你退下吧,朕不想再见到你。为着太子,为着阿茉,朕不愿意追究往事,朕也不会废黜你的后位,你也就不必与朕虚与委蛇了。”
王皇后本还想求告解释,窥探景帝的神情,转瞬间又改了主意,她端凝地向景帝行了大礼,说道:“臣妾遵命。”转身仪态端庄地走了出去。景帝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环顾空无一人的大殿,感到从未有过的空寂。
王皇后从来都是个很实际的女人,她对于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万分满意,知道以景帝优柔的性格,此事不会再起波折,便真个不再过问景帝的病情,只在晚间唤来太子,悄悄地一起去长公主在宫中的居所,叩谢长公主的恩德。
在屏退了侍从之后,皇后和太子大礼叩谢长公主,长公主虚让了一下,就安然端坐受礼,太子起身时目光有些阴沉,他冷冷扫了一眼坐在长公主身边一脸得意的太子妃阿娇,可惜阿娇却没有领会得,只顾得奉承母亲:“今日若不是母亲出面,说不定梁王就得逞了呢。”王皇后陪笑着附和:“阿娇说的正是,全靠长公主力挽狂澜。”太子默然,目光越发阴沉。
长公主轻笑道:“孤也是看准了皇帝定不会忍心处罚皇后。说到底,这皇家的亲情薄得像层纸,皇帝却偏是个重情意的,所以他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皇帝——太子不要学他。”
太子微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沉沉说道:“刘彻会记得姑母今日所说的话。”
阿娇拍手笑道:“可笑那个曹侯夫人,枉费心机,只落得失魂落魄回了平阳,若不是陛下开恩念旧,哪有她的活路?”
王皇后扫了太子一眼,接道:“是呀,陛下太仁慈了,给了她一条生路!只是苦了我的阿茉……”她神色转为凄楚,太子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长公主点头道:“是呀,阿茉这孩子真是招人疼,竟嫁了这样的人家。哎,我皇家的女儿总是遇人不淑。”
阿娇嘴快问道:“母亲,那个绿衣怎样处置了?”王皇后愣怔了一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低垂着眼皮仿佛没有听到阿娇的问话,长公主笑嗔道:“这孩子,净关心些没要紧的人。连那青漪都饶了,陛下当然不会难为绿衣——还让她回平阳侯府做舞姬罢了。”
平阳侯府中。
阿茉一人在正殿中徜徉,每一个角落里都还留存着曹时的气息,阿茉却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书案上还散放着一卷打开的古本《山海经》,是昨晚临睡前曹时握在手中闲看的。旁边的一幅白绢上描着一丛茂菊,是阿茉央求他画的,私心想为他绣在睡袍的一角。那已近完工的睡袍就搭在案旁的靠椅上,昨晚阿茉就坐在那里一边做针黹,一边听曹时给她讲《山海经》故事。浅笑轻语仿佛还在耳边,斯人已不在眼前。
卫娘几次进来劝求她安歇,阿茉才抱着那件睡袍,走进后面的寝殿。夜里她几次惊醒,仿佛曹时就在她的身边,转回身来,才知不过是个梦,清早醒来时,泪水已将那袍子浸湿。阿茉不欲被人知道,藏过睡袍,才叫侍女进来伺候。
一连几天,她都恹恹的,若有所待,可那个人却杳如黄鹄,连封书信都未曾送来。立冬这天,天子颁下了诏旨:驸马都尉平阳侯曹时身患恶疾,自请离京,回封地养病,圣恩照准。
这道旨意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即使有些大臣注意到平阳公主一直留居京城,也少有人议论,因为大家都知道景帝与皇后宠爱公主,舍不得她离京远行,也在情理之中。真正因这道旨意而伤感的,只有阿茉,似乎这道旨意坐实了曹时的离去,让她再也没有念想。
作者有话要说:
☆、此情可待
景帝中元六年,春夏之交。
平阳公主府度过了一个惨淡的冬天,主人的心情凄楚,下人们就都惴惴不安。虽则阿茉恐人嘲笑,竭力隐忍着,在外面不肯稍露哀容,究竟是意兴阑珊,短短一个冬天,就清减了很多。
景帝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虽知道情由,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频加恩赐,聊为补偿。开春之后,朝廷增加了平阳公主的食邑五百户,在公主们之中,待遇仅次于长公主刘嫖,再加上太子与阿茉益加亲近,频频造访。朝臣皇亲之中的趋炎附势者自然趋之若鹜,平阳公主府外车水马龙,倒比曹时在京时越发权势了。
只是阿茉心不在此,看着府役侍女们欢天喜地,笑逐颜开,只觉得厌烦,面上并不肯露,在府中也起居如常。卫娘深知阿茉的心思,百般设法想让她打起精神,时常怂恿她参加宫里宫外的各种宴会,阿茉百无聊赖,也借此排遣郁结,便歌台舞榭,酒食争逐,无日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