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平阳情事》作者:梦里梧桐【完结】 > 书香门第 平阳情事by梦里梧桐.txt

第 7 页

作者:梦里梧桐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3:42

这一日清晨,阿茉宿醉方醒,懒在枕上不肯就起,耳边只听得外面鸟声盈耳,襄儿早已起身,在院中扑鸟嬉戏。孩童无忧的笑声,在阿茉听来却觉得刺心,想起这孩子从前最亲近曹时,曹时刚离去时,襄儿时常哭闹寻找,每次都得阿茉亲自哄劝半晌,才得平静,记得襄儿有一晚发热,越发哭闹着找父亲,阿茉便像保姆那样将孩子抱在怀里,在廊下走动拍抚,虽是辛苦,心中却感到安慰,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还有一个幼小的生命与自己一同思念着他呢。

才不过几个月的工夫,襄儿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父亲,再不提起,只一味地亲近阿茉,亲近身边的乳母。亲朋宾客和府中的下人为怕引起阿茉伤心,也都绝口不提曹时的名字,竟像是这个人从没有存在过似的,常常令阿茉产生错觉:也许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他吧。

卫娘端水盆进到院中,轻声吩咐乳母带襄儿去花园里玩耍,莫要惊动了公主。院中不久安静了下来,只有几声啾啾的鸟鸣,廊下侍女的轻语就分外的清晰:“方才从荷塘边走过,今年的荷花开得很盛呢,一会儿公主起来,可以请公主去赏荷了。”

阿茉心中想:旧年曹时在府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晨曦初露时,他携着自己到荷塘边上,划着小舟,收荷叶上的露珠,回来烹茶,那是何等的新雅有趣?如今伊人不在,纵使景物依旧,自己却连赏荷的心情也没有了。这样想着,泪又打湿了枕头。

卫娘轻轻掀起湘帘进来殿中,眼角已经瞥见了阿茉脸颊的泪痕,却只做不见,低垂着头,温婉地笑道:“公主该起身了吧?府中长史已经在外殿恭候了,说是有些田庄事务要请公主示下。”阿茉一边懒懒地起身,一边想:若是曹时在府里,这些庶务哪里需要自己过问?这样一想,刚刚收起的泪水就又盈了眼眶。

她忙捧起金盆中的水洗脸,借此掩饰了过去。卫娘唤进侍女们来服侍梳妆,碧叶俏生生地问:“公主,今日穿哪件衣衫?”自从旧年以来,阿茉就少穿艳色衣衫了,总是湖青、晏紫、玫灰……虽是衬得越发肌肤如雪,究竟是因心情灰暗的缘故,所以入春以来,侍女们常常劝说她如从前那样娇艳地妆扮,以为这些艳色才合公主的青春盛年。

此时挂在衣架上的就是碧叶特意从衣箱中取出的夏衣,嫣红、柳绿、鹅黄……件件镶珠嵌宝,富丽鲜艳。阿茉转头瞥了一眼,恰好看到一件绯红的深衣,与那年赏花会上与曹时订约时的衣色相同,不由得心中一疼,不忍再看,转回铜镜前,一边淡扫娥眉,一边淡淡答道:“就是那件紫色的吧。”

碧叶欲待要劝,见卫娘朝她轻轻摇首,便顺从地取下紫色夏衣,与萱萱一起为阿茉披上,卫娘又捧过一条紫色丝帛衬底的羊脂白玉带,问道:“公主,这是昨日陛下赏赐的,系这条玉带可好?”阿茉看也未看,轻轻颔首,一边抬起手臂,等着卫娘为自己系上腰带,一边命道:“叫长史进来吧。”

侍女们都是一愣:“可是公主还未用早膳呢。”阿茉轻轻说道:“孤实在没有胃口,再说长史不是早就等着了吗?让他等到午后,太过无礼了。传进吧!”

然而出乎阿茉意料之外的,是长史进来向她禀报的,却是田庄的赋税俱都收齐,各项事务全都安排妥当。阿茉好生疑惑,追问长史官情由,才知竟是汝阴侯夏侯颇言称奉了太子的谕令,“顺便”替阿茉处理了这些庶务,前几天召来长史将田庄及府内事务一一处置,今日全都料理清爽了,才令长史来回禀阿茉一声。

阿茉心下有些踌躇,若说真是太子的好意,她倒是可以坦然受之,但是夏侯颇其人向来胆大妄为,倘若是假借太子之名,干预了她府内的事务,流传出去,名声不雅不说,曹时听到了,又会有何感想呢?

一念及此,阿茉便申饬长史道:“府中庶务今后毋庸假借外人之手,你都要禀告于孤,由孤亲自决断。”长史原本以为阿茉不喜庶务,听说诸事齐备,自然喜悦,未料得惹了主人不快,一时间万分懊丧惶恐,连连称是,躬身退出了。

阿茉心中烦乱,便命传午膳,又让人去花园中抱回襄儿来,一起用膳。萱萱答应一声,还未下台阶,襄儿已经一头大汗地跑进殿来,手中攥着一只雏鸟,高声嚷道:“母亲,快看襄儿的小黄雀,襄儿自己逮到一只小黄雀。”

看到他快活的样子,阿茉心中一松,也笑道:“襄儿又淘气了,这小黄雀是从哪里逮的?让母亲看看……哎呀,连翅羽都还未长出,这样的小黄雀是养不活的,还会放回鸟窝里去吧。”襄儿扁嘴道:“不嘛,左将军说可以用米汤和着蛋黄来喂,能活的。”

阿茉吃了一惊:“左将军?”左将军正是夏侯颇目前的官职,阿茉却无法将堂堂的朝廷左将军、汝阴侯与襄儿的小黄雀联系起来。但是帘外一个爽朗戏谑的声音响起,告诉她正是那个人又来了:“夏侯颇拜见公主。”

还未等阿茉发话,襄儿已经一溜烟地冲出帘外,腻到了夏侯颇的怀里:“左将军,左将军,你在这里用午膳,好不好?用完午膳,你再把襄儿放到肩头去捉黄雀,我要再捉一只给它作伴。”夏侯颇正中下怀地一口答应。

阿茉觉得好生丢脸,便命乳母去把襄儿拉进内殿,叱道:“襄儿好生无礼,左将军是朝廷重臣,又不是府里的家将,怎能被你呼来喝去!”她虽是斥责着襄儿,声音并不很低,其实也是说与夏侯颇听的,令他自重身份的意思。

襄儿还未曾答话,夏侯颇在帘外已经回答了:“做公主的家臣,固为颇之夙愿。”他讲的是笑话,语气却少有的诚挚,不似平常的油滑无赖。阿茉皱皱眉头,没有回答,渐渐退回到内殿去,让卫娘去应酬那个惯会得寸进尺的家伙。

阿茉虽然是刻意慢待夏侯,想令他知难而退,无奈夏侯颇的脸皮其厚无比,以后的日子便理所当然地照应起公主府的庶务来,凡与阿茉有关的事情,无不尽心尽力、周到体贴,阿茉虽不假以辞色,也难以每次都冷言相向,况且没有男主人的府邸,总是有诸多事情难以全委给仆从,所以夏侯颇的殷勤也不全是徒劳。于是每每夏侯递进短笺来,阿茉便也偶尔作复,只言片语,已令某人遐思无限。

都说时间可以医治伤痛,在阿茉看来是无稽之谈,放在景帝身上则颇为灵验。端午过后,景帝的身体和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就连一直笼闭在长春宫的王皇后,都蒙皇帝恩准,参加了宫里的一些宴会与祭祀。

阿茉想,过不了多久,父皇母后的心结就会解开,夫妻和合。她心思细密,虑事深远,知父皇春秋已高,若在母后之前离世,母后独尊于后宫,曹氏一门恐难以善了,莫若此时化解开仇恨,自己与曹时才有相聚的一天。因此她进宫格外频繁,景帝始终钟爱于她,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在太子与阿茉的细心撮合之下,景帝渐渐肯与王皇后闲话家常,甚至有时对坐弈棋,只是不曾召皇后侍寝。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景帝病体逐渐痊愈的时候,传来了梁王病倒的消息。梁王病倒的原因很是令人生疑:他去岁归国之后,彻底绝了争夺储君之位的心,终日闷闷不乐,便以射猎排遣。开始只是在自己的兔苑中围猎,后来不知听了谁的怂恿,渐次离开梁都,北猎梁山,数日不返。

怪事就是在梁王出猎时发生的:梁王偶然听到村野乡人纷纷传言山谷中的一户农家里出生了一头神牛,长相奇特,便动了好奇心,不顾从人劝阻,非要进山观看。那家农户倒不吝啬,听说梁王驾到,便声称愿意把神牛献给梁王,为梁王增福添寿。梁王原本就好祥瑞,听了农户的一番谀辞,更加喜悦,也没有防备,就进了农户的家院中看神牛。

哪知所谓的神牛不过是一头奄奄待毙的牛犊,多出一只蹄子,长在背上,形状怪异丑陋,哪有什么祥瑞可观?梁王又厌恶又失望,当场发怒,要鞭打农户,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疯狗,竟将梁王的小腿咬伤。

梁王经此变故,回到梁都就病倒了,据太医奏报,是一种无名热病,浑身烧得火炭一般,满口魇语,已是人事不知。

景帝深为忧虑,瞒着太后,派太医正率领十二名太医连夜去为梁王诊治。阿茉嘴上虽然宽慰父皇,心中同样隐隐不安,有一种可怕的怀疑在她的心里呼之欲出。

平阳城外的紫荆山上的道观里。

青漪一身灰衣,完全是道姑的妆扮,憔悴枯槁,容颜尽失,此时正连连咳喘,脸颊处却透出不正常的红来,因为她正在看的一卷密报,令她的情绪激动万分。旁边奉药的曹时知道母亲多年来在京城内外密布眼线,可谓消息灵通,不由得有些挂心。

青漪瞥见他的神色,约略猜出他的所想,冷笑着将手卷抛给他,说道:“看看吧,那个女人已经动手了。先收拾了梁王,再就轮到我!你却还朝思暮想着她的女儿,岂不知他们刘家的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你不过离开半年,汝阴侯就成了平阳公主府的入幕之宾!”

曹时没有讲话,脸色却骤然苍白如纸。青漪看他一眼,叹道:“真是冤孽呀!”她重重地咳着,半晌才说:“时儿,你顶好忘了她,我是为你好!别忘了你在曹氏祖宗的灵前已经发过毒誓,我活着一天,你不许见她,更不许与她有只字片语的通信。我若死了,则随你们如何,我便眼不见心不烦了。”

曹时兀自立在室中,直到母亲呼吸之声渐渐细密均匀,才退出静室。他的贴身侍从已经在道观门前牵着马恭候多时了,见曹时出来,便立时将缰绳递上。曹时摇了摇头,不堪负荷地长吁道:“你先回城去吧,我要在附近走走。”

侍从有些担心地看着曹时慢慢沿山路下行,宽大的袍袖拂过路旁的灌木,虽已经入夏,竟给人不胜萧索的感觉。他将缰绳交给旁边的卫士,自己提起袍襟,紧跟在了曹时的身后。

曹时一直走下紫荆山,来到山下的临汾湖畔。落日的余晖将碧蓝的湖水染红了一半,凄美而又壮观,三三两两的白鹭,时飞时歇,渐渐归巢。曹时喃喃低语了两句,身后的侍从以为主人是在吩咐自己什么事,连忙上前:“君侯有何吩咐?”曹时淡淡笑道:“我是奇怪这里的鹭群不是极为密集,数量过万吗?”侍从拱手回答:“君侯说的是初春时候的景象,此时鹭群都已筑巢安家,三三两两地去孵化幼鸟了。”

曹时没有做声,负着手继续沿湖岸前行。天色越来越暗,湖面上已不见白鹭的影子,远远地闪起了几盏渔灯,曹时却还是没有返回的迹象,侍从心里着急,却不敢催促主人。

突然,曹时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停下脚步,问侍从:“这是什么的香气?”那侍从自小在山下长大,熟悉地形,想了想,说道:“是前面湖岸上有一片紫茉莉树林,想来正值花期,是茉莉花的香味吧。”

暗夜中,星光下,曹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沉默了半晌,才静静吩咐道:“明日就在这湖岸边为我修筑几间精舍吧。”

作者有话要说:  

☆、茉莉花种

景帝中元六年,岁末。

豆蔻堂外,雪花在无精打采地飘着,大雪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了,把人们初见下雪时的惊喜延宕成了出行不便的烦恼。

然而就是这样的大雪天里,汝阴侯夏侯颇依旧照常过府,如今他完全以平阳公主府的家臣自居,甚至府中仆役也习惯了凡事向他奏报请示。卫娘隐隐地有些担心,她受曹时的恩惠良多,总觉得此事不妥,向阿茉提起几次,阿茉都不置可否,她也就不敢再说。

其实阿茉在府中接待夏侯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少个管理庶务的人选,而是因为夏侯颇是目前唯一一个肯在她面前提起曹时,且时不时地透露一些他的近况的人。

夏侯颇熟门熟路地上了台阶,他的侍从上前为他脱下斗篷和毡靴,他将身上的余雪抖了抖,带着一身的寒气走入殿中。正在殿中玩耍的襄儿一见夏侯,便欢叫着扑到他的怀里,夏侯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陶制的陀螺,逗弄襄儿开心。

侍女早已进去禀报,一会儿的工夫,就见卫娘膝行而出,恭恭敬敬地说道:“公主请左将军进内殿说话。”夏侯颇心中一喜,连忙随卫娘进了内殿。内殿中暖香缭绕,阿茉端坐在熏笼上,披着罕见的白色貂皮罩衣,正用手中的金火钳,拨弄着手炉中的炭灰出神。

一见夏侯颇进来,还未等他施礼,阿茉便急急问道:“他的病可痊愈了?”夏侯心中一紧,虽然明知道她近来对自己假以辞色,全是为着自己甘愿为她打探曹时的讯息,他心中还是感到些微的失落。

这样的念头只如火星闪了闪,就硬生生地被他掐灭了。他恭顺着回禀道:“平阳侯自从入冬以来,便犯了旧疾,在下派人打听为他诊治的医官说,病势虽缓,却因长期郁结,难以根治,近日又卧床不起了。但是暂时来说,性命是无忧的。”

阿茉听了便愣愣地出神,夏侯颇又与她谈了些食邑的贡税以及府中的日常杂务,阿茉都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应。夏侯颇难得与她有同室晤谈的机会,便贪婪地将她的容貌衣饰、神情语态,一点一滴地摄入心底,留待来日慢慢回味。

时间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过得飞快,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再找出点儿什么事来与阿茉谈谈,全然不顾卫娘已经进出了几次,早已对他不满了。最后,卫娘不得不委婉提醒阿茉:“公主,雪下得更大了,车轮都陷在雪堆里,左将军若再不走,便只得留宿在府里了。”阿茉如梦初醒,挥手令夏侯颇退下。

夏侯恨恨地瞪了卫娘一眼,却又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对阿茉笑道:“今秋在下奉太子谕令出京,经过平阳时,曾拜会过平阳侯,他如今住在湖畔的精舍中,旁边有一片紫茉莉树林,臣见那茉莉树结子累累,便向平阳侯讨来一些。昨日恰好听太子妃言说,这紫茉莉的花种,捻碎了制成香粉,品质上佳,轻白红香,四样俱美,便想红粉赠佳人,也不算暴殄天物。”

阿茉早已听得心动神摇,对于他后面的轻薄言语竟未留意,只接过锦囊,细细拨弄检视里面的花种,一时千思万绪,不知身在何处了。

夏侯颇自为得计,便退出殿外,惬意中带着些遗憾地等着侍从为他披上斗篷,却看到一个半大的少年站在雪地里,直直地盯视着他,目光灼人。夏侯颇阅人无数,一眼扫过,便觉得这少年不俗,虽是仆役的打扮,却刚劲硬朗,气势迫人,待到长成,不知如何的英武。

见夏侯颇回视他,那少年便转身回了后苑,夏侯颇若无其事地裹紧斗篷,出府门上车,踏上脚凳时,他叫过与萱萱相好的那个侍从,耳语道:“你去打听打听刚才那个少年的名姓。”侍从领命去了,待他回到汝阴侯府时,侍从也紧跟着回来了,那少年不难打听:他是公主的骑奴,名叫卫青。

阿茉一夜未眠,次日起得也迟,一整日默默的,也不出门,也不梳妆,却与襄儿在室内玩各种游戏。她很少有这样的耐心逗哄小孩子,侍女们都觉得稀奇。傍晚时,阿茉终于想定了主意,她唤来了府中的长史和侍卫长官,命他二人带人将襄儿送去平阳,只说襄儿想念父亲,时常啼哭,让他在平阳住一段时间。

卫娘隐约猜出了她的心意,只觉得可怜,却哪里敢点破,只与萱萱、碧叶等侍女忙乱着为襄儿整理行装,并乳母等人的吃穿用度,一齐准备妥当。第三天清晨,阿茉早早起来,送襄儿出城,看那天真烂漫的孩子嬉笑地朝她摇着小手,完全不知将要与母亲分离,阿茉心如刀绞,几次想将车驾唤回,终是狠心忍住了。

不论对于阿茉,还是对于朝廷,中元六年都是艰难的一年。先是六月里,梁王的病情急剧恶化,太医还未赶到梁国,梁王便薨逝了。消息传到京师,窦太后哀痛莫名,终日涕泣,不肯饮食,馆陶长公主去劝慰她时,她甚至对着女儿哭喊:“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此语令殿外侍疾的景帝又哀痛又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阿茉知道消息后,急速进宫,与太子计议之后,便径直去太后宫中见姑母,刘嫖对她的主意很是赞同。随后两人一起去明光殿见景帝,长公主对景帝说:“太后失子哀痛,乃是人之常情。目今之计,在于让太后的爱子之情转为怜孙之意。太后的情感有所托付,自然身体情绪都会渐渐好来。”她建议将梁国一分为五,梁王共有五个儿子,全部封王,这是自汉立国以来未曾有过的殊恩。果然太后听说景帝有这样的旨意,心中大悦,终于肯进些景帝呈上的食物。

另一方面,做为最大的诸侯国,梁国一直是景帝,尤其是太子的一块心病,太子多次私下里对阿茉说,担心父皇百年之后,七国之乱的惨剧将会重演。这样将梁国一分为五,便再也没有力量与朝廷分庭抗礼了。

皇家的人伦惨剧幸而避免,天灾人祸却接踵而至。先是入秋后的一场冰雹,将关中地区的庄稼牲畜打伤了成千上万;接着十月里发生了日食,民心不安;随后京城一天里地震了三次,北边的城墙都被震毁了。景帝忧惧惶恐,十一月,他亲自到郊外祭祀太一神庙,大赦天下,将丞相刘舍免职,以敬谢上天,任命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封为建陵侯。然而太一之神似乎并没有宽宥世人的罪恶,十二月,匈奴的军臣单于悍然入侵上郡地区。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阿茉频繁进出皇宫,宽慰圣心。景帝再次派人与匈奴议和,对于此事,太子极为反对,他主张倾国之力,湮灭此獠,永绝后患。阿茉虽然不肯对军国大事妄加议论,心中其实也赞同太子的主张,她的亲妹南宫公主嫁入匈奴尚不足两年,军臣单于便撕毁了盟约,可见和亲只是示弱,对待匈奴这样的强悍民族,唯有实力才最有说服力。

但是景帝年事已高,在内忧外患之下,信心全失,只求苟安。太子多方劝说,都不见成效,便想借助长公主的说辞,因为景帝对于这位长姊,一向是言听计从的。可惜的是,自从年初堂邑侯陈午亡故,长公主刘嫖新寡,除了入宫给太后请安,就是守在自己的府中,被那个名叫董偃的美貌少年迷得神魂颠倒,不问外事。

太子的属官们本来暗示太子可以通过太子妃陈阿娇向长公主进言,无奈太子闻听此言,勃然变色,执意不从。夏侯颇等人只得转而恳托阿茉去游说长公主。阿茉素知太子与阿娇琴瑟不谐,夫妻间的官司最难理论,便也慨然应允了。

阿茉计议定后,出宫命车驾冒雪直趋长公主的府邸,却发现长公主府中正在举行宴会,她这才想起,昨日曾接到过姑母的邀请,只因近来千头万绪,便没有放在心上。此时也算是应邀而来,倒不是不速之客。

长公主刘嫖已经微醺,她一向喜欢阿茉,见阿茉来了,很是高兴,便命阿茉坐到自己的席上。席间的取乐与宫中不同,歌舞盈耳,锦绣满目,有长公主在上与那董偃搂抱亲昵的榜样,宾客们饮到欢处,便也放浪形骸,丑态毕露。

阿茉颇能入乡随俗,虽然不去同流合污,但也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只端坐饮酒,欣赏歌舞而已。姑母问她时,便称赞董偃貌美艺精,不可多得,引得长公主心花怒放,待阿茉伺机提出向景帝游说一事时,她便爽快应承了。

阿茉松一口气,目的达到,便无心久留,又见席上群丑,实在难以入目,便托辞告退了。长公主为表亲近拉拢之意,特命自己宠爱的董偃代替自己去送阿茉上车。阿茉一则顾全姑母的体面,二则对进退有据的董偃并无恶感,便入乡随俗地扶了董偃,前呼后拥地出来。为她护驾的卫青一直混在仆役之中,在正厅外向内窥探,此时见阿茉半偎半依着董偃,摇摇晃晃地出来,不由得愣住了。

董偃极尽温顺体贴,一直将阿茉搀扶进车中,目送车驾远去,方才缓缓回到酒宴上去。回府之后,卫青偷偷问自己的母亲卫娘:“公主为什么会喜欢董君那样的人呢?他可有什么过人的好处?”

卫娘笑道:“董君如此貌美,且又年轻,公主如何不喜?自古嫦娥爱少年,即使府中服贱役的小奴儿,公主都喜欢选那长相清秀的呢。你见识的少,宫中的贵人都喜欢这些个事情,不足为奇。”卫青沉吟了半晌,又问:“那汝阴侯也是因为相貌俊美,公主才对他另眼相看的吗?”

卫娘一愣,随即叱道:“主人的事情哪轮到你来评头论足?你只做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这样说着,卫娘忽又念起曹时的好来:“若是我家君侯在京,此时许就给你安排一个前程了,如今可能指望谁去?或许找机会求求太子……”卫青的嘴角抿紧,不耐地说道:“娘,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我只愿意做公主的骑奴,你莫要多事。”卫娘还要劝诫她,碧叶却匆匆出来:“卫娘,找了半天,你却在这里。公主唤你去呢。”卫娘便不及多说,连忙随碧叶进去了。

在长公主的劝导之下,景帝终于下定作战的决心,然而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兵员严重不足,缺兵少将,景帝不得已下旨招兵,明谕壮士从军立功的,庶民可得官爵,奴仆可脱奴籍。一时间男儿从军成为时尚,阿茉府中有不少男仆都请求从军,阿茉一律准许,且赏赐优厚。不少少年小厮也跃跃欲试,阿茉虽嘉许其志,却因他们年龄尚小,而好言安抚住了。令她奇怪的是,武功最为出色,又习学过兵法的卫青却似乎毫不动心的样子,丝毫不见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有意

景帝后元元年。

后元元年春,朝廷厉兵秣马,准备三个月的一场与匈奴的大战,因为一次沙尘暴而潦草结束。匈奴损失了一半的人马,军臣单于狼狈撤回了漠北。而汉朝则损失了全部的战马,但是依然可算是战胜。因为匈奴的实力大减,连年征战的上郡等地,可以休养生息了,朝廷则又恢复了歌舞升平。

景帝的身体再也没有彻底恢复,对于梁王的意外薨逝,他虽不说出自己怀疑什么,却自此疏远了王皇后,总是避免与她见面。王皇后气苦不已,但因景帝并未明言,她也就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机会,只得吩咐太子和阿茉朝夕在景帝身边,侍疾奉药。

太子已经十四岁,因为景帝卧病,他主持祭祀、决断朝议的机会便越来越多,隐隐的帝王之气显露,杀伐决断,与景帝的怀柔仁和之风很不相同。尤其令大臣们担心的是,从高祖到景帝,皇家都推崇黄老之学,无为而治,政治清明,可是太子虽然年轻,却喜欢崇儒,以大儒董仲舒为师,太子的东宫中的属官门客也多有以儒学立身的。以丞相卫绾为首,朝廷中一大批有影响力的老臣,对于太子的不循旧章表现出了或明或暗的忧虑。

为了减少潜在的危险,王皇后将自己最小的女儿隆虑公主下嫁给了卫绾的儿子,将丞相一族纳入太子的势力范围。太子对这样的安排虽不以为然,但是也明显感觉到,自从隆虑公主下嫁之后,自己在处理朝政时少了很多掣肘,他这才明白朝中的守旧势力还很强大,于是也将革新的论调放低了些。

朝臣们眼见景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曾经能够左右朝政的窦太后衰老目盲,兼晚年痛失爱子,意气消沉,不再过问政事,便纷纷投到太子的门下。太子威权日盛,长公主赫赫扬扬,平阳公主府也是门庭若市。

只是阿茉却不似姑母那般好弄权谋,府中虽也养了若干宾客,或诙谐有趣,或博古通今,养来只为谈笑解颐破闷,不像别的豪门那样容纳奸猾野心之辈,怀揣屠龙之术,游走于王侯之间。但是也时有破落士人,妄想获得公主的举荐,越过龙门,而投靠在府中做了宾客,阿茉无暇理会。

这一日,阿茉赴宴归来,经过前庭时,听到有人弹剑做歌:“携长铗兮,遨游四海……时未遇兮,无所依凭……长铗归兮,志不获逞……”声调慷慨。

阿茉笑道:“听来我府里有一位冯谖,只是孤却不是孟尝君,不是屈了这位先生的大才吗?”府中长史连忙回道:“这个做歌的门客名叫东方朔,惯会自吹自擂,未见有什么真才实学,这一定是穷极无聊,想要走公主的门路,将他引荐做官的。”

阿茉笑道:“既出大言,不妨请来谈谈。”侍女连忙去传命,不多时,阿茉在豆蔻堂坐定,那东方朔也就来到了堂下。阿茉隔帘打量那人,却见生得相貌倒也端正,只是衣衫邋遢,神情落拓,阿茉心中不喜,只客气道:“先生弹剑做歌,想来心中自是不平,是孤减慢了先生。只是不知先生有何能为,孤也好向朝廷引荐。”

那东方朔全然不通世故,他从未与贵人对语,加之天性憨直,便将阿茉的话当了真,当下也不赔罪,反而摇头晃脑地自夸起来:“我东方朔少年时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兄嫂的扶养长大成人。我十三岁才读书,勤学刻苦,三个冬天读的文史书籍已够用了。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诗书,读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孙吴兵法和战阵的摆布,懂得各种兵器的用法,以及作战时士兵进退的钲鼓。这方面的书也读了二十二万字,总共四十四万字。如今我已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勇敢像孟责,敏捷像庆忌,廉俭像鲍叔,信义像尾生。容貌若潘安,虽广受女子爱慕,却能坐怀不乱,如同古时的柳下惠。我就是这样的人,够得上做天子的大臣吧!”

阿茉头一次遇到这样大言不惭之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先生所说的坐怀不乱似柳下惠,可有实据?”东方朔昂然说道:“当然有,我在乡里的时候,隔壁的秋娘就爱慕于我,每日在墙头上向我暗送秋波长达两年之久,我自岿然不动。”

旁边的萱萱忍不住嘲道:“想来那秋娘定然貌似无盐东施之流,也难怪先生岿然不动,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呢。”东方朔红了脸,还要狡辩:“那秋娘怎么说也是我们东乡十里八里的一枝花……”

众侍女窃笑不已,阿茉觉得荒唐而有趣,便揶揄道:“先生如此志洁行廉,堪比古时的伯夷叔齐,为何不隐于名山,守志待时,反而托身豪门,汲汲营营呢?”东方朔面不改色地答道:“古之贤者,避世于深山之中;今之贤者,避世于朝堂之上。”

阿茉与东方朔谈论片刻,发觉此人虽有些诡诈之气,然而言语诙谐,且又博览群书,品类繁杂,简直可说是无书不知,的确是个博学强记之人,因此便有心将他举荐给太子,当下好言抚慰了东方朔一番,又命府中长史厚待此人。

回过头来,阿茉在无人时责备萱萱言语轻薄,萱萱自知语失,一则羞愧,一则也有些不服气,便申辩道:“公主不知,那位东方先生才是轻薄之人,他入府不上半年,已与好几个府中的侍女私通,却都没有长性,卫娘的那个守寡的女儿卫少儿正为他害着相思呢。”

阿茉不料这东方朔如此放浪不羁,若是传扬出去,难免被人讥讽府中帷薄不修,她不愿将这等心思难测之人留在府中,便得空将东方朔举荐到公车署做了一个待诏。

东方朔原本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青睐,所谓龙门一跃,身价倍增,却不料到了这么一个清寒的衙门,俸禄低微,奉养甚至比不得在公主府做宾客时,难免懊丧。想要再来请见公主,却不得其门而入了。

阿茉近来颇为忧烦,送走襄儿之后不久,卫娘就病倒了,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终于到了灯尽油枯之时。她的两个女儿蒙恩准许在身旁朝夕侍奉,卫娘倒也心安。临终时,阿茉来看视,见到卫娘憔悴枯槁的面容,不禁伤感悲戚起来。卫娘倒也通达,知道自己命若悬丝,反倒神智更为清明。她与阿茉絮絮地谈了很多,将自己的子女托付给阿茉照应,阿茉自然应允。

末了,卫娘屏退了左右人等,拉着阿茉的衣袖,低低说道:“公主,奴婢有一言,本不敢讲,只是如今眼看要撒手人寰,公主和君侯有大恩于我全家,我若再不提醒公主,恐没有机会了。奴婢服侍公主十多年,公主的心思,自是知道的,公主是在等着与君侯终有复合的一天吧?”阿茉的泪一滴一滴落下,她倚坐在卫娘身边,轻声说道:“那是自然,他是我的夫君,我如何能割舍了他?”卫娘叹道:“只是,奴婢冷眼看来,不但是皇后娘娘,便是太子,对太夫人以及君侯都是怀恨在心,万不能原谅的。陛下在一日,还可平安,若有一日,陛下不在了,恐怕不但是太夫人,包括君侯都不得平安的。”

阿茉沉吟良久,说道:“我也想到这层,他们定会逼迫我与曹时离异,我情何以堪?惟愿母后顾念母女之情,饶过他;否则,我也只能与他同进退了。”卫娘精力不济,挣扎着说道:“奴婢正要劝说公主,若是真到了那样的境地,切莫做出玉石俱焚的事儿来。只先保全了彼此,来日方长呀,太子殿下一向与公主亲善,公主要从长计议。有公主在,护着曹氏一族周全,还是可以做到的,只是离异恐不可避免。”

阿茉喃喃说道:“我只想着夫妻完聚,安闲度日,竟不能如愿了吗?”卫娘便竭尽了最后的力气,又劝说了阿茉一番,阿茉见她着实苦痛,不忍心让她不安,便一一答应。当晚,卫娘便殁了。

卫娘殁后,阿茉念着她的情意,便将卫少儿与子夫都免了歌伎的差使,调入内宅做了自己的侍女。子夫已经十五岁,颇为懂事,不再如儿时一味地憨玩,服侍阿茉很是尽心尽力,闲时也不再演习歌舞,而是读些浅近的书,认得几个字,再就是习学针黹,预备着将来嫁人,也懂得为妇之道。

卫少儿原本风流成性,整日只记挂着打扮得妖妖佻佻,沾花惹草,阿茉虽不严加约束,但也不加重用。自卫娘死后,才得以入了内宅做事,有机会见到前来拜谒的官员,众人本以为不定又会闹出什么笑话来,谁知卫少儿却似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闷坐,茶饭无思。阿茉先还以为她是丧母伤心,后来发觉她真是如萱萱所说,害了相思病了。

一想到她相思的对象是那个大言不惭的东方朔,阿茉就不禁好笑。东方朔委实不是个可以令女子信赖,托付终身的丈夫,因此阿茉只令子夫常去宽慰少儿,并不想撮合了这一对极不般配的野鸳鸯。

谁想过了些时日,卫少儿的肚子便一天天鼓胀了起来,惹得府中诸人议论纷纷,子夫见实在是瞒不住了,只得来回阿茉。阿茉听了这话,真是又惊又气,少不得叫来卫少儿审问,那卫少儿也不隐瞒,老实交待是与东方朔相好,才珠胎暗结。阿茉原本以为以卫少儿的风流性子,未必看得上东方朔那么个落魄士子,也许只是露水姻缘,谁知卫少儿倒是真心实意地看中了东方朔,跟阿茉表示愿意嫁他,哪怕一世受穷。

阿茉见她难得认真,只得召来东方朔,先责他行为不谨,沾惹府中的侍女,导致生出这样的丑事。东方朔倒是对自己的作为供认不讳,也愿意娶卫少儿为妻。阿茉便令他接少儿出府,妥善安置她待产。谁知东方朔反而讷讷地反问:“怎么不是公主来养活她的吗?在下的俸禄连自个儿都养不活的,哪里还能养活妻儿?”气得阿茉哑口无言,命侍从将他赶出府去,

阿茉赶走了东方朔,绝了卫少儿嫁他的念头,卫少儿倒也不执着,只想着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是不好的,过了几日,府中的主簿霍仲孺来向阿茉禀告事务,卫少儿远远地打量他,见他面貌忠厚,眉目处与那东方朔有相似之处,便存了心思,当晚梳了个飞云近香髻,穿一件宽松的绢纱云纹烟罗衫,刻意打扮了,偷偷趁夜摸到这位霍主簿的下处,暗度了陈仓。

几个月之后,卫少儿生下一子,便硬说是霍主簿的子嗣,那霍仲孺本是个老实人,不承想招惹了公主的侍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敢撇清,便认下孩子,取名霍去病,将卫少儿算做自己的外室。

自从送走襄儿之后,阿茉感到身边又寂寞了好些,此时有了一个小小的婴儿,倒让她欢喜不尽,便留下少儿母子在自己身边,将那霍去病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地养育。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水无情

景帝后元二年,仲夏。

阿茉种在豆蔻堂外庭院中的紫茉莉已经繁育成了几十棵,此时正是盛花期,远望去蔚为壮观,阿茉每日必做的功课便是照料这些花儿。天气暖和之后,叶片的背阴面生了些白色的小虫,阿茉便将醋调稀,用最柔软的棉布沾了,去一叶一叶耐心地擦拭。

说来也奇怪,紫茉莉的花色通常多变,红黄相间是最常见的,阿茉种在庭院中的,却是纯白色,绝无杂色,朝朝暮暮,花谢花开,阿茉不禁痴想:那人也在凝视着这洁白玲珑的花朵,想念着她吧?襄儿在紫茉莉丛中玩耍淘气的样子也足以令他安慰吧?

太子对于阿茉的任何举动都很是关心,见她如此偏爱紫茉莉,便着意派人搜罗,寻些异种殊色的来取悦于阿茉,去年先是送来一种很是罕见的玛瑙红,接着又从岭南寻来名为“楼上楼”的重瓣紫茉莉,其他珍贵花木更是源源不断地送来公主府。然而花色虽异,花形虽美,却都不是阿茉心中所爱。阿茉只命匠人将太子赏赐的花木种在园圃之中,细心养护。她自己钟爱并且亲自照料的,依然是豆蔻堂外那特别的几棵。

夏侯颇明知缘故,哪里敢跟太子说破?只得卖力地在公务之余帮着太子搜集奇花异草,送去给阿茉赏玩。只是他心中隐隐的怀疑,太子其实知道底里,才会如此执着。

这日午后,太子兴冲冲地来到平阳公主府,也不让人通报,便直趋豆蔻堂。豆蔻堂中湘帘垂地,静谧无声,只阶角墙缝中,偶尔有几声虫鸣,倍添寂静。阿茉正在轩窗下的凉榻上假寐,她今日没有梳起髙髻,只将乌黑如缎的秀发用丝带结成一束,随意地披垂在背后,发间装饰全无,只耳边一粒龙眼大的珍珠,蕴着幽幽宝光;随意披一件藕荷色的夏衣,内衬雪白的衬衫,袍松带垂,手中握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别有一种慵懒闲适的风韵。

旁边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个清秀的侍女,梳着玲珑双鬟,鹅黄衫子葱绿裙,娇俏可爱,双手攥着一柄硕大的芭蕉扇,却没在摇扇,反而闭着眼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芭蕉扇已经铺垂到了地上。

太子忍住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侍女的鼻尖,那子夫立时惊醒了,睁眼见是太子,不由得又羞又窘,脸颊飞上了绯云。太子却不甚留意,见她忙忙地要起身施礼,便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子夫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太子自己却坐到蒲团上,拾起芭蕉扇为阿茉扇起风来。

阿茉并未睡沉,听到点儿动静,也不曾在意,懒得睁眼。此时忽觉清风徐来,源源不断,便睁开眼看,见太子一脸笑容,坐在她近前打扇。阿茉便扑哧一笑道:“我说子夫怎么突然勤快起来了,原来是你——只是怎敢劳烦太子殿下打扇?”说着起身,整理衣饰,唤进侍女来上茶。

子夫红红着脸儿端进托盘来,放下两个盖碗。阿茉端起一嗅,说道:“你也胡闹,太子在此,怎么不另煮好茶来,就把我日常饮用的薄荷凉茶公然端上来了?”子夫连忙解释:“奴婢想,天气暑热,现煮了茶来,滚烫的,太子殿下也不能立刻入口,倒是公主的凉茶,早起新摘的薄荷叶芽,配上绿豆、冰糖煮好后,一直用井水湃着,此时冰凉适口,不是正好给太子殿下清神解渴?”

太子呵呵笑着,拍手道:“就是这个正好!姐姐,你的这个小婢,不但容貌可人,性子也很是可心呢。”阿茉笑道:“你这样爱她,我便将她送你,如何?”太子摇头:“君子不夺人所爱。”阿茉道:“你便是真来讨她,我还真是舍不得呢——她是卫娘的小女儿,如今是我身边第一个得用的人,离了她我饭都吃不香的,如何舍得送人!”姊弟俩只顾自己玩笑,都未见子夫神情,先是期待,而后失落,终又感激。

太子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便装,宽袍博带,潇散地倚着栏杆坐着,隔着水帘往庭院中看了看,说道:“姐姐,我看你爱花成癖,却在庭院中广种这种田野间随处可见的紫茉莉,难以彰显我皇家的气派。”

阿茉谑笑道:“阿彘真有帝王气派啊,种个花也要与民间不同!我只爱此花淡雅宜人,并且……”她恍惚了一下,敛神笑道:“花名中有个‘茉’字呢。”

太子恍然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我今日却给姐姐带来一株不同寻常的花木来。”他拍手呼唤自己的从人将花盆端了进来。盆尚在帘外,香气已经沁入帘中,阿茉赞道:“此香不俗!”太子得意道:“岂止不俗,但得玫瑰之甜郁、梅花之馨香、兰花之幽远、玉兰之清雅,莫不兼而有之。”

说着话,两个内侍已经将盆花抬了进来,放在当地,阿茉抬头看时,只见是一株三尺多高的花木,形态优美,绿叶葱茏圆润,疏密有致,枝头三三两两地开着几朵白色重瓣的花朵,虽无艳态惊群,然那纤尘不染的花色、俏然挺立的韵致,着实动人。

阿茉赞道:“只这香气,便不输兰桂,更兼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可算是国色天香了。以前从未见过此花,太子是从何处得来?”太子答道:“是从西方天竺国传来的,名为‘素馨’。”阿茉点头道:“好名字。”太子却笑道:“我却认为这名字还不够好,方才我已经为它选定了一个更恰当的名字——茉莉。”

阿茉诧异道:“民间所言的茉莉乃是庭中所植的花木,如何此花又名茉莉?”太子率性答道:“这有何难?我回去就命大司农传谕天下,将紫茉莉花名改为胭脂草。只有眼前的这株才配得上茉莉的花名呢。”

阿茉半晌无语,忽觉得那茉莉的香气有些过于浓烈。便退到桌案旁,随手翻弄着案上的书卷。太子也沉默了片刻,方问道:“姐姐最近在读什么书?”阿茉便递与他看,书名是《淮南鸿烈》。太子沉吟着说道:“‘鸿’字意为广大,‘烈’字意为光明,只看题目,这着书者好大的口气,”阿茉笑道:“你可猜得出这着书的人是谁?”太子思忖了一下,回答:“姐姐这么问,自然是有迹可循,书名有淮南二字,莫非是皇叔淮南王写的?”

阿茉连连点头:“太子真是机敏,这部书是旧年诸侯进京朝见时,淮南世子刘陵带来送我的,共有内篇二十一、外篇三十三,博大精深,融会诸子百家学说,行文又不板滞,旁涉奇物异类、鬼神灵怪。淮南王叔将因此书而不朽!”

阿茉这样说着,就把自己正读得很有兴味的几篇指给太子看,是远古相传的一些神话,如女娲补天、精卫填海等,还有不少塞翁失马这样的寓言,太子却不是很留心这些,他的目光胶着在另外的几段文字上,如饥似渴地读起来,甚至朗朗地诵出声来:“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民生,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读到此处,太子拍案叫绝:“写得太好了,正是这个道理!我终日苦苦思索,却总觉得难以用言语说尽自己的意思,淮南王叔几句话就说得清清楚楚的了。”他又卷到卷尾,指着一段,对阿茉说道:“姐姐听这句,‘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是也。’目今朝廷上下因循守旧,天天嚷着先皇之法不可变,要我学父皇无为而治,岂不知世易时移,当下要提倡的不是黄老的无为,而是儒家的尊王攘夷,是大一统!”

阿茉见太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心中倒有些不安,她心里想的是父皇还健在,太子对父皇的政策就如此不以为然,万一被朝臣们获知,又得掀起轩然大波。但她是随和的性子,不愿意扫了人家的兴,想了想,便将《淮南子》的另外一卷翻出来,说道:“太子喜儒学,请看这里还写了一个‘孔子观桓公之庙’的故事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