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颇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他顺着皇帝的话意,躬身答道:“陛下的心情,臣自然理会得。陛下以为,公主永远不嫁人,便永远是陛下的姐姐,一旦嫁了人,则首先是别人的妻子了。陛下自然不肯让自己在公主心里居于人后。”他无心无肺地呵呵笑起来,意图减低自己话中的锋芒。
皇帝眯起眼睛盯视他半晌,才也缓缓笑道:“这真是大胆又诚实的话!除了爱卿你,别人恐怕连想都不敢想呢。”
入夜,夏侯颇踏着星光退出明光殿,向值宿的偏殿走去,半路上,他经过清露殿时,突然发现往日冷清无人的清露殿尚有灯火,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问身边送他出来的内侍:“清露殿里谁在居住?”内侍躬身答道:“跟先帝在时一样,并未居有妃嫔,还是留着做平阳公主在宫里的宿处。公主殿下今日去长春宫与皇后娘娘闲聊,见时辰晚了,就没有出宫,想来是在清露殿安歇了。”
那夏侯颇便拔不动了步子,想了一想,挥手命明光殿的内侍回去,他的随从便知这位主子又动了异样的心思,也不待他吩咐,便有两个随从趁着夜色先行往清露殿一带打探,以值宿查夜为名,叩开了清露殿殿门。夏侯颇立在花阴底下,远远地听到里面出来几个年长侍女,与自己的随从应答从容,不卑不亢,旋即入殿,殿门又紧紧闭上,渐渐人声也稀了,想来侍女们都已安歇,只有正殿上还有灯火,不知那个人是怎样的心情,在这样的良宵,对着一盏孤灯独坐,又在思念着何人。这样想着,夏侯颇心中五味杂陈,早已经痴了。
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袖,脚都有些酸麻了,夏侯颇才无心无绪地往值宿的偏殿走去,经过长春宫时,依稀可以听到皇后宫中有丝竹之声,兼着笑语喧哗,夏侯颇皱皱眉,心想这位后宫之主,只知作威作福,全不懂得韬光养晦,惹得圣心厌倦,宫人非议,娇骄二气却丝毫不减,连宫中侍女都是这般不成体统,与查夜的侍卫打情骂俏,毫无廉耻,与那人的整肃严谨恰成对照呀。他却忘记了自己方才存的又是怎样不成体统的心思。
他这样在宫中巡视一圈,回到值宿处时,已是二更时分,推开殿门,见殿内已经有一人在独自向火,姿态落拓不羁,双腿叉开,半仰在榻上,右手执卷,左臂倚案,旁边的火盆里正在烤着红薯,焦香四溢。夏侯颇笑道:“好个东方狂生,你倒会取乐!”
那东方朔听到话音,丢下书卷,嘿嘿笑着,坐起身来,提上鞋子,口中说道:“在下知道今夜是君侯值宿,便大胆偷个懒,所谓浮生偷得半日闲呀。”宫中值宿的诸郎官都不喜东方朔的滑稽赖皮,只有夏侯颇与他颇为投契,每常斗口笑谑,并不以爵位身份自矜。当下夏侯颇便笑道:“既然如此,东方先生只管在家中陪伴新婚的娇妻,何须入宫来寂寥如此?”东方朔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道:“在下此来,正为此事,在下三日后迎娶新妇,请君侯赏光去喝杯喜酒。”
夏侯颇一边到火盆中拨取烤熟的红薯,一边狐疑问道:“先生不是旧年方才娶了新妇吗?怎么又摆喜宴?”东方朔面不改色地答道:“旧年的那人已经离异了,如今在下求娶了东城花坊老板家的千金,真正是个窈窕淑女,堪为朔之新妇。”夏侯颇扔下火钳,拍手笑道:“好个东方朔,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旧年你休妻求娶那卢家女时,便闹得满城风雨,只道是你情之所钟,只是忒急切了些。原来你竟是恩爱夫妻不到冬,再标致的娇妻也只一年的情分。”
东方朔淡淡笑道:“一年的情分不短,再长些,恐生痴生怨。与世间俗人相比,朔已经算是长情之人了。”夏侯颇便也颔首道:“这杯喜酒有滋味,我是一定会去喝的。”东方朔道了谢,衣裾飘飘地自去了。夏侯颇了无睡意,便唤了几个有官职的随从进殿一起品茶谈天。一个名叫侯瀛的郎官一边剥着红薯皮,一边笑道:“真香,这个东方朔大事做不来,这等享乐小事,倒真是个行家。”另一个名叫苏利的郎官也笑道:“他不但是烤红薯的行家,更是品赏女人的行家呢,据说他今年娶的新妇品色一流,东城一带无人可及呢。”众人纷纷附和,又补充了些东方朔的轶闻趣事,都称东方朔为“狂人”。
夏侯颇先只是微笑不语,听众人议论而已,等到众人话语孟浪无忌起来,夏侯颇才淡淡点醒道:“诸位应该庆幸那东方朔有此等的狂行浪举,倘若他无此行径,诸位的功名谁能与他相比呢?”一句话说哑了众人,夏侯颇也不再理会诸人,起身欠伸了一下,踱到廊下,见已天色微明,远处的宫殿在晨雾中依稀掩映。夏侯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想:不知长信宫中的太后是否会料想到她为两个女儿择婿这样的家事,竟可能会掀起足以动摇朝纲的轩然大波呢?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没有更新了,自己都觉得有些愧疚呢。
☆、天子赐,不应辞
武帝建元二年,正月。
先帝驾崩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当时的颓丧已被新政的锋芒清扫一空。正月里各地的刘姓诸侯王按照朝廷制度,纷纷入京向天子朝拜贺年。今年淮南王刘安来得特别早,并且没有像往年那样广招宾客、诗文酬答,相反只是频频出入于馆陶长公主和平阳公主的府邸。
阿茉一向喜欢这个儒雅博学的叔王,只是在这波谲云诡之时,她也不能不多留些心思,这样一来,从刘安的旁敲侧击中,她便不难猜测,消息灵通的淮南王是听说了太后打算将自己那身份尴尬的女儿绿衣赐婚给刘陵的消息,反感之余,却又不敢明白推拒,便想走自己和姑母的门路,向太后进言,婉拒这门不相称的亲事。
阿茉观叔王须发皆白、一脸愁容的样子,倒也有些怜悯。刘陵并非淮南王的长子,却是淮南王最宠爱的儿子,从小立为世子,言听计从,养成目无下尘的性子,似乎天下的女子也只有阿娇那样身份高贵的才配得上他,以至于这些年沉沦于对阿娇的迷恋之中,无法自拔,他赞美阿娇的诗文甚至流传到了坊间,这种风流韵事,虽说无伤大雅,究竟不是太后和皇帝所乐见乐闻的,他却毫不放在心上,我行我素。
此次刘陵没有随父进京,阿茉遥想或许是淮南王担心他言辞态度过于激烈,会损伤朝廷的体面吧。这可真是个难题了,阿茉无人时,托着腮思忖着。她却不知,淮南王竟然存着个匪夷所思的心思。
馆陶长公主府里。年逾半百的刘嫖,鬓已染霜,但是在脂粉与珠翠的掩盖之下,还留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韵。只是她松垮的脸颊,和隐隐泛青的眼睑无不透露出沉溺于酒色的后果。此时她与淮南王已经饮酒半酣,言辞间渐渐没有忌惮起来。
刘嫖一边与陪坐在身边的董君耳鬓厮磨,一边斜睨着端坐的淮南王,对于这位族弟的心思,她也颇能猜测出几分,只是淮南王再有权势,亦比不得从前的梁王,可是一旦觊觎皇位,即使梁王也被毫不犹豫地除掉了,何况淮南王只是近支皇亲。她与王太后的想法一样,都以为接受如今已是郡主的绿衣是刘陵最好的选择,若是拒绝,便是不识时务了。
方才她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跟刘安说得够清楚,从那以后,刘安就一声未吭。刘安虽已过中年,但是多年诗书浸润,风度儒雅,皮相是极好的,老态倒很是适合他,刘嫖对于俊美的男人一样没有定力,于是到底先软下心来,说道:“王爷也不必忧心,绿衣那女子孤也见过,性子很是温顺,模样也标致,何况与太后关系非浅,嫁去淮南,正可提高世子在朝中的地位。”
刘安皱了皱眉,矜持答道:“唉,长公主有所不知。想我淮南虽然地偏物瘠,本不希求扬威名于朝廷,本王所顾虑的乃是绿衣这女子身份尴尬,虽有个郡主的头衔,究竟曾是平阳府中的歌女。陵儿心高志大,那里能容得下这样的妻子?再说,陵儿的心事,长公主不是清楚得很吗?”
提到此事,刘嫖莞尔道:“这种小儿女情事,如今休要再提。陵儿也不小了,王爷不可容他胡想妄为。”刘安躬身答道:“本王也正想着给陵儿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总要不辱没了淮南王室的门楣。”
刘嫖挑眉问道:“王爷可有人选?”刘安笃定地以玉箸轻击金杯,缓缓答道:“听说太后有意为平阳公主另择佳婿?”刘嫖愕然道:“阿茉?真是荒唐!阿茉与陵儿乃是堂兄妹,岂非乱伦?不但太后不许,传扬出去,必被天下人耻笑!王爷醉了!”
淮南王冷笑道:“皇室中乱伦事原本不少,当年吕后将外孙女嫁与儿子,可不是乱伦?权柄执于人君之手,谁敢议论?本王已经上了奏章,为世子向太后请婚,还请长公主看在往日情分上,多多美言,玉成此事。”
刘嫖思忖了半日,才强笑道:“若让孤来评说,王爷此举实在是莽撞了。其中缘由一言难尽,但既然王爷已经上表,此时多说无用,且看圣意吧。”刘安有些戒惧地打量着刘嫖的神情,他自己心中也早已觉得不妥,只是一来是为着心疼儿子,二来也是为太后轻亵于淮南王一脉而感到不忿,有意给太后和皇帝找些别扭。此时到了天子脚下,不是淮南时的一呼百应,方才感到心虚力促,刘安心下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 。
淮南王走后,一直偎依在刘嫖身边的董君才娇声问道:“长公主,是不是平阳公主有什么特别警动人的好处,怎么最近三个五个的王孙公子都来求长公主玉成呢?”刘嫖的眼角吊了起来,她拧了一把董君的脸蛋,嗔道:“女人警动人的好处,无过于年轻貌美,你不是每常也偷偷瞄那平阳吗?”她话里已含酸,呕着董君打折起百样的温柔言语去解说,方才渐渐地回嗔作喜,与那美少年越发放浪形骸起来。
且说王太后在看过淮南王的表章之后,倒也未曾有什么怒气,只是皱着眉头说道:“血缘太近,不是件好事吧?淮南王虽比出了吕后的例子,只是吕后的子孙凋零,实在不是儿女姻缘的楷模呀。”皇帝却是心中实在不平,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淮南王的请求,并且当天就明发了将绿衣郡主赐婚给淮南王世子的诏书。皇帝的权威在这个时候表露无遗,淮南王才发现,从前对自己尊敬有加的皇帝,可以一转眼便成为目空一切的主宰,自己除了俯首听命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淮南王不得不强吞下了这口气,还要强作笑颜地在京中诸侯间应酬,为了消解皇帝的怒气和太后的不悦,他以百倍的殷勤准备迎娶新妇。只是刘陵始终称病不肯进京完婚,最后淮南王不得不采取折中的方法,向太后和皇帝请旨,将绿衣接到淮南完婚。此时皇帝早已厌弃了绿衣婚事带来的纷扰,太后也是有愧于心,诸人或多或少地都惊惧于皇帝隐隐的怒意,谁也不敢再拂了圣意,于是在一番大张旗鼓之下,绿衣便顶着武安侯田蚡之女的名义,以王太后甥女的排场,风风光光地嫁去了淮南。
阿茉也隐隐地耳闻淮南王为刘陵求娶自己之事,她感到此事荒诞得可笑,并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别人却不似当事人这般淡定,此事便被传得沸沸扬扬,平阳公主欲择新婿一事也就广为人知了。
六月,淮南王在淮南为世子与郡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王太后终于放下一桩心事,觉得自己总算是尽了一点母亲的责任。淮南王的使者除了谢恩的奏折之外,还进上天子一批精选的美人。此举在后宫掀起了轩然大波,阿娇又哭又闹,将这些女子全都赶去了离宫,不许皇帝接见,一时朝野讥议纷纷,皇帝也感到脸面上挂不住,很是愤慨,只是他这几年容让阿娇惯了,一时竟也改不过来,只得随着她的性子去了。
阿茉闻听此事,想到的却是淮南王进上美女的意图:京中最近一直有流言,说皇帝大婚多年,而一直无嗣,恐怕是有暗疾,皇家的后继乏人,不是国家之福。此时淮南王送来美人,表面上是为皇帝充实后宫,其实也是暗讽,更兼皇族中,如今数着淮南王最为德高望重,若是他因此怀上什么不可问的心思,则七国之乱便又在眼前了。
然而事设阿娇,便牵连到自己那位神通广大的姑母,所以阿茉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连宫中也少入了,只按时去母后那里请安而已,皇后的多次邀约,她都托辞婉拒了。因为她既不想听阿娇不识大体的一味娇嗔,也不愿意看到皇帝注视阿娇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只是不久之后,她却听到了一个自己意料不到的消息:天子将离宫中的美人全部分赐诸侯,并且特意从中选拔才貌优长的十人赐给了平阳侯曹时。阿茉听到这消息时,正在豆蔻堂中煮茶,进来禀报的萱萱撅着嘴抱怨道:“而且君侯便兴冲冲地全都笑纳了,还上表谢恩呢。”阿茉一边转动手中的茶杯,一边淡淡说道:“不然要他怎样呢?天子赐,不应辞……”
她正这样若有所思地说着,突然听到外面的侍女一阵喧嚷,紧接着,一个年长女官小碎步跑上台阶,气喘吁吁地隔着珠帘说道:“公主,小公子回来了。”阿茉且惊且喜,连忙站起来,还未走到院中,八岁的襄儿已经跑进来一头扑进她的怀中。
阿茉不觉有些哽咽,她与襄儿不相见已经四年有余,襄儿已经从一个总角小儿长成翩翩少年,虽稚气未托,但眉梢眼角都可以看到曹时的影子。阿茉呜咽道:“我的襄儿长大了。”众侍女陪着落泪,又劝慰了一番,阿茉才携了襄儿的手,入内室叙谈。
见到儿子最初的欣喜过去之后,阿茉才想起来问襄儿是如何回来的,襄儿偎依在阿茉怀中说道:“是父亲派人送襄儿回来,说母亲思念襄儿,让襄儿回母亲和外祖母身边尽孝承欢。”阿茉心中涌起一股酸热,她想:就是这样全都了结了吗?留下美人,送回儿子,彻底的了断,究竟在他的心里,自己还是重不过曹氏一族的安危呀!她这样想着,忍不住垂下泪来,襄儿便懂事地卷起衣袖给母亲拭泪,小小孩童专注又严肃的神情让阿茉又心暖又心酸,她便问道:“襄儿也是这样给父亲拭泪的吗?”襄儿摇头道:“父亲从来不流泪的,父亲只跟襄儿开心地玩,总是笑笑的。”阿茉心里想:原来是这样呀。
第二日晌午,府中就来了汝阴侯夏侯颇,他是来传皇帝的旨意的。据说皇帝听说襄儿回京的事,很是喜悦,今晨向太后请安时,说起此事,太后便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自己的这个小外孙,于是皇帝特命夏侯颇来接阿茉母子进宫。
阿茉向夏侯颇微微笑道:“皇帝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夏侯颇不敢回答。
出府门上车时,夏侯颇见襄儿身量未足,便上前想将他抱上车去,未曾想到,襄儿却挣脱出来,自己手脚并用地爬到车上去了。阿茉有些不解,待到车子开动,方在碌碌的轮声中,轻抚着襄儿的头发,问道:“襄儿从前不是很喜欢左将军的吗?他为何事得罪了襄儿呀?”襄儿有些负气地嘟着嘴说道:“襄儿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襄儿如今最讨厌的就是这个人了!”阿茉有些困惑,但不深究。
作者有话要说:
☆、曹时番外之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临汾湖上又起雾了,我计算着时日,襄儿该已到了京城,回到阿茉的身边了吧。
阿茉,这个每天都要默念上几百几千遍的名字,还是会每念一遍都烫伤我的心。那样明媚娇艳的阿茉,宛如还在眼前;那样体贴温存的话语,就像还在耳边;那样细腻柔婉的心思,曾经在茕茕白日里慰我的寂寥,在漫漫长夜中几度将我从绝望的边缘挽回。如今,竟都化成了断命的毒药,欲罢不能,欲罢不成。饮鸩止渴,终究还是会死于饥渴。
那年,在母亲破釜沉舟的裹挟之下,我离开阿茉,从此就离开了所有的幸福。我以为今生不再有机会,不再有念想,阿茉却送来了希望——我们的襄儿,那眉眼、神情、一颦一笑都与她神似的襄儿。看着孩子,就好像阿茉还在我的身边,是什么让一个母亲将唯一的儿子送到千里之外,我想只有一个答案,我私心里为这个答案而喜悦。
我亲自照料襄儿,甚至与孩子同寝同息,侍女们都说这样不合规矩,我却不管不顾,因为孩子幼小的身体笼在我的怀中时,我便时常可以在梦中与阿茉相会。
因为隔绝了我们的力量大得不可克服,我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到先皇的身上,盼着先皇会顾念与母亲的旧情,推及对儿女的慈爱之心,放过我们,成全我们。有一段时间,我燃起了希望,那时,母亲的身体和心情好了很多,襄儿以孩童特有的魅力和天生的血脉亲情,一天天地悄然感化着母亲,她不再反感提起我的妻儿,甚至开始亲近襄儿。我还知道先皇也在那时悄悄地存问母亲,送食送药。我痴想着夫妻完聚的那一天就快来到。
没想到死神来得更快,母亲病笃,先皇病危,随后相继离去,我则被逼离婚,那些日子是阿茉带来的那个风雨如晦的夜给了我支撑下去的勇气,想着只要好好的活着,就有希望。我常常痴痴地坐在湖畔,看那雪白的茉莉花开开谢谢,遥想阿茉的容颜,想得心动神痴。
可是,就像那紫茉莉已经被皇帝改名为胭脂草了一般,天子的意志凌驾了一切,连思念都成了痴心妄想。十个美人送到了平阳侯府,随后而来的是曹氏族人,须发斑白的叔伯声泪俱下地恳求我保全曹氏一族。他们可曾知道,他们求的是让我割舍自己的心?
消息慢慢传来,太后欲为平阳公主择婿,王孙公子趋之若鹜,甚至淮南王都将主意打到了阿茉身上。我终日被这些残酷的消息蹂躏着,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待,小心翼翼地打听,不知道那对至尊的母子还要怎样摆布阿茉的命运。
我隔得远远的,反而看得更清楚,阿茉再嫁已是不可逆转的趋势。可是若是所托非人,她便成了别人手掌心随意玩弄的棋子,我怎能忍受我的阿茉落到了一个不知道珍惜她的人的手中?如果阿茉必须嫁人,我宁愿她嫁的是夏侯颇,虽然夏侯也许是我在这世上最为嫉恨的男人了,可是唯有他,会愿意护着她,也能够护住她。
我所要做的,只剩下帮助阿茉下这个决心了。我把襄儿送回去,就像是把心挖出来给她送去。我盼着她懂,又但愿她不懂。
襄儿走后,天气便入了秋。我的时日无多,可是每日在空虚中等待的滋味却是不好受。跟随我多年的侍从阿章也变得越来越忧心忡忡,他总是说些城中乡里的轶闻趣事给我听,他是盼着我能打起精神来吧?
可是有一个消息却是他千方百计地瞒着我的,那就是:平阳公主已经下嫁了汝阴侯夏侯颇。早已经预料到的消息,甚至是我推波助澜的结局,可是心还是疼得不想再活下去。阿章含着泪在廊下探头探脑,我只是笑笑,唤他进来,让他笼上火盆。
书案上满满地堆着这些年我为阿茉所做的画册,一卷卷精心选择的薄绢,一笔笔工笔细描的人物、风景和故事,我知道她所有的喜好,可惜从前在一起时,为她画的那样少,五年的分离,所有无处打发的时间就都用来为她绘制这些美丽的画册了。我曾臆想着她见到这些画卷时,该是怎样惊喜的表情和言语……
我随手拿起一卷打开,画中的娥皇立于风竹之中,纤弱得像是要凌空飞去。一滴滴泪落在素绢上,晕湿成一个深色的痕迹。我的手陡然松开,娥皇翻飞的衣衫瞬间滑落下去,被蓝焰的火苗一舔,就化成了灰烬。
我已经觉不出悲伤,怎么居然还会有泪呢?
阿章颤抖着想去把画卷救出,终究是收了手,他带着哭腔劝道:“君侯,这是您费尽心血画成的,这样烧掉好不可惜!何不让下奴送进京去,给公主看看,也是个念想。”
我口中有一缕腥甜,依然微笑着摇头:“从今往后,自然有人画给她看的,就让她把我忘了吧。那人的画技也是不凡呢。”阿章啜泣着退了出去。我继续将一卷卷画轴投入火中,看着无数的楼台亭阁、如花美眷、良辰佳景消失在眼前,一个故事开始的那样郑重,结束的却又如此的倏忽,恰似人生。然而我看不破、放不下,却又抓不牢、留不住,除了呕尽心血,还能如何?
再次有了知觉时,我已经躺在寝台之上,屋阁之中萦绕着药香。是了,我是昏去很久了吧?看屋外已是黄叶纷飞,两个侍女半跪在帘外扇着风炉煎药,阿章捧着手巾跪坐于寝台下面,不时为我擦拭嘴角。见我有了意识,阿章便劝道:“君侯想开些吧,自家总是要过活的,枉自伤心,谁人知晓呢?”
他为何劝我不要伤心呢?我何曾是在伤心?人若伤心,总会疼的,我却不觉得疼痛,胸口木木的,早已没有了知觉,心在何处?如何伤得?
医官让我卧床静养,莫要劳神多思,方可望痊愈。真是个庸医,我向来笼闭室中,少有出门,又何曾多思多想?我所思的不过是阿茉一人,一遍遍回忆初见她的时光,回忆真是件乐事,好些原本以为早已忘记了的事,居然全都被我想了起来。我能记起初见她时,她耳边的大秦珠闪烁的光芒,将耳朵的轮廓衬托得那么圆润,她衣带上的明月珰将她的身姿点缀得那样窈窕;我能记起新婚燕尔,她在冬月顽皮地采撷梅花上的落雪,说是要为我煮茶,却发现雪水浑浊,不堪饮用,她懊丧又气闷的神情那样可爱;记起与她共饮一杯酒、共赏一幅画、共品一颗梅子……
只是所有的回忆到了那一天就会戛然而止,那一天,绿衣被捆绑着拖在丹陛之下,母亲的眼神决绝疯狂,还有阿茉,阿茉的唇瞬间的苍白战栗,令人心碎。
我昏迷的时间是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则越来越短,也许是病中安静,听觉似乎比先前敏锐了好多。有一天,我在混混沌沌中,听到窗外廊下阿章正与平阳太守压低了声音谈话,初时并不在意,直到一个名字进入耳中,我才凝神倾听,却听到阿章说:“……已经偷偷派人进京向公主禀告了,倘若公主顾念旧情,前来看顾君侯,君侯的病或许会好……”
我没有听完,一口气上不来,便又厥了过去。我不能同意他们的作为,可是已经无力阻止。心底里,隐隐的,从那天起,就有了期盼。
这样一天天的苟延着性命,直到有一天傍晚,侍从进来禀告:“汝阴侯夏侯大人前来拜访。”我竭力支撑着自己的那根弦砰然断绝了。但是我还活着,还能听到侍从请示:“将夏侯大人带到君侯的静室里来吗?”还能回答:“不,请汝阴侯到客堂,待我更衣后相见。”
若有神助般的,我本已缠绵病榻三月有余,转侧都须侍从扶持,今日竟能自己起身下地,阿章服侍我换了家常袍服,戴冠束带,镜中的我清减得自己都要认不出来,这样的曹时,也幸亏未曾让阿茉看见吧?
我脚步虚浮却能自己走到客堂,与夏侯颇见礼,他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啊,然而神情间却恳切得很。我与他娓娓地谈了很多,大多是陈年旧事,可就是没有谈那个我们都心牵魂系之人。有些话,原本不必明说。
他不肯久呆,我送他出门,听到远远的传来歌咏之声。我问阿章:“今日城里可有什么节庆吗?”阿章困惑地摇头,倒是夏侯颇遥目湖面,静静说道:“颇从平阳城过来,城中百姓正在为君侯祝祷消灾,歌咏祈福呢。”
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果然是祈福祝祷的歌谣:“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我轻轻叹息:“曹时惭愧,何德何能,未曾施恩一方。福薄命促,有负于平阳百姓了。”
我头晕目眩得厉害,不再顾及那夏侯颇,扶了阿章回到静室,阿章服侍我躺下,盖上锦被,退了出去。我已经心无挂碍,静静等待着魂魄飞离躯体,飞到一个没有皇权和阴谋的世界中去,我会在那里静静等待,我相信一定会等到我的阿茉。
耳边吟唱的声音越发清晰了:“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德音不已。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武帝建元二年冬,平阳侯曹时殁于临汾湖畔。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也愁嫁
武帝建元二年,秋。
近来阿茉频繁出入宫禁,一来是王太后喜爱襄儿,时常命人来接,二来绿衣嫁去淮南之后,琴瑟不合,王太后为之心烦懊恼,阿茉便常进宫去宽慰母心。
这日阿茉又入长信宫去,还未进宫门,就见太后宫中的内侍宫女都对她的到来表示欢喜,阿茉便知道母后定然是又发脾气了。她缓步踏进正殿,见地砖上散落着几件瓷器的碎片,几个噤若寒蝉的宫女正在战战兢兢地收拾。
阿茉皱皱眉头,转过汉白玉屏风,入了内殿。王太后正独坐垂泪,一脸私欲愁闷,抬头见阿茉进来,才稍微有些喜色,问道:“襄儿怎么未见?”阿茉施礼后依着母后坐下,微笑道:“襄儿去太学读书去了,下晚散学之后,侍读便送他进宫来给母后请安。”王太后落寞道:“读书虽是好事,只是我皇家的孩子,富贵都是天生的,读那许多书又有何用?”
阿茉淡淡答道:“虽不要他读书仕进,总也可增长学问,明白事理。”谁知这话又勾起了王太后的忧思,她便将绿衣的书简递给阿茉,道:“若说学问,当今天下还有谁能比得过那位淮南王,只是却未见明白事理。将我好端端的女儿娶过去,竟如此折辱!”她说着,又掉下泪来。
阿茉便打开书简来看,却是绿衣的诉苦,原来绿衣自到淮南之后,淮南王刘安待她倒还优厚,只是丈夫刘陵却是正眼都不肯看她一眼,她已经嫁去三个月,刘陵一直不肯与她同房。淮南王又气又怕,恨恨申饬过世子几次,都未有半点成效,刘安无奈,干脆将世子与绿衣同锁于一室,以为孤男寡女,难免如干柴烈火般情难自抑。谁知那刘陵甚是倔强,三日三夜硬是连绿衣的衣角都未碰得。他虽未有恶语相向,这种轻亵冷漠却更是钝刀子割肉般,令绿衣这样性子柔顺的人也受不住了,便上书自请回京。
阿茉虽觉绿衣可怜,但她深知此事的原委,母后原本不该乱点鸳鸯,强人所难。再看绿衣的书信字迹潦草,如蟹脚乱爬,不禁叹气:这样的妻子怎能得文采风流的刘陵的青睐呢?这样想着,她轻轻喟叹道:“此事看来难以挽回了,与其让阿姊在那里受苦,不如接她回京,寻一忠厚可托付之人嫁了罢——女子的福气,原不在有多么富贵权势,只在能得丈夫爱护珍惜为上的。”
王太后心中气苦:想自己煎熬半生,费心经营,好容易才守得云开见月明,儿子登上帝位,自家荣耀无限,谁想子女的婚事却是一个比一个跌宕。绿衣不消说了,从小被弃,辗转流离,好容易嫁人,却又被夫家轻贱;就是自己那几个皇室血脉的儿女也都是婚姻不谐,皇帝与阿娇貌合神离,多年无嗣;南宫公主和亲塞外,这两年朝廷与匈奴战事不断,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托身于敌国,境况可想而知;隆虑公主下嫁给了前丞相卫绾的儿子,谁知竟是个病秧子,旧年那卫驸马一病不起,只给隆虑留下个遗腹子,如今也很是孤苦;阿茉就更不消说了……
这样想着,王太后素日那争荣夸耀之心便稍稍被为人母之心替代了些,看看阿茉纤弱的身姿,姣好的容貌,想想她正值青春盛年,又嫁得两情相悦的佳婿,都因上一代的仇怨,以致夫妻离异,郁郁终年难有欢颜,不禁悲从中来,哽咽说道:“哀家本不欲与那淮南王干休,听你所言甚是,先将绿衣接回来吧。她的婚事再议,只是阿茉呀,你也该择一良人了,正如你方才所说,一个女子,无论身份怎样尊贵,总要有丈夫的疼惜才算圆满。你这样孤苦,让母亲心里更是难过。”
王太后于几个子女之中最宠爱的就是阿茉,然而还从未有这番推心置腹的体己话说给阿茉,阿茉心中一酸一热,便挡不住泪珠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她轻轻伏到太后膝上,委屈地唤道:“母后……”太后拂着女儿的秀发,像对待孩童那样轻拍着阿茉的肩背。
这样的时刻实在太短,不过片刻之间,母女二人难得的宁静温馨就被一声尖细的嗓音给破坏掉了:“禀告太后,陛下来了。”阿茉与太后不约而同地直起身来,端整仪容,不知从何时起,阿茉就不再将皇帝当成孩子来看待了,似乎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姊弟之间,曾经的小弟弟已经变得深沉练达,令她猜不透、看不懂,只能在心底凛凛戒惧着。
皇帝稳稳地走进来,面上含着笑,看来心情不错。阿茉静静地站起行礼,皇帝诧异道:“姐姐何须如此,这是母后的内殿,不必拘礼。”阿茉谢了恩起来,才淡淡笑道:“虽然如此说,君臣之礼不可废。”皇帝怔了怔,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转向王太后,语调轻松地问道:“听说母后今日圣心不快,可是这些内侍们惹母后生气了?”殿中的内侍全都瑟缩了一下,越发谦恭地低下了头。王太后木着脸说道:“不关他们的事,都退下吧。”众人如蒙大赦般地退出殿去,皇帝便随意坐到太后身侧的坐席上,凝神听太后说话。
王太后沉吟了一下,方才开口:“绿衣的事情,想必陛下已经知道了。”皇帝从容答道:“是,淮南王的谢罪奏折已经送到朝廷,朕此来正是想问问母后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此事呢?”王太后负气道:“还能如何处置?别人根本就是瞧不起哀家,都欺负到哀家头上来了,陛下不给我们娘们撑腰,我们也只得忍气吞声——哀家这就派人去把绿衣接回来。”
皇帝顿了一下,才回答:“不劳母后费心,淮南王已经亲自护送郡主回京,并且在奏折中说,将要到长信宫来负荆请罪。”王太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掩人耳目的事情,谁不会做?”皇帝便不再接腔,只转眼看看阿茉,阿茉会意,便轻轻拍拍王太后的手背,太后醒悟自己不可令皇帝过于难堪,便转圜道:“也罢,都是那绿衣的命不好,才会遇人不淑。陛下放心,哀家知道你的意思,不会让淮南王过于难堪的。”
皇帝舒了一口气,不欲再纠缠绿衣的话题,便话锋一转,说道:“前次母后令朕为平阳姐姐留意之事,朕倒是挑选了几个不错的人选,今日恰好姐姐也在,倒是可以一起参详参详。”王太后果然提起了一点儿兴趣,便问:“都是哪家的公子?”倒是阿茉一直低头摆弄衣带,神情淡淡的。
皇帝笑着答道:“朕知道母后舍不得姐姐远嫁,几个人选都是在京的诸侯和世家子弟。若说其中最合适的,莫过于姑母的嫡子陈须,从前姑母就有意撮合姐姐与陈须,如今陈须一直未娶,不论相貌、身份还是亲眷关系,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王太后沉了沉心,说道:“陈须是皇后的兄长,若论起家世,倒也门当户对,陈须生得也甚好,并不辱没了阿茉,只是他也二十好几了,听说一直未娶,却也奇怪。”皇帝笑道:“想来那陈须是个情种,见了姐姐这样的人物,世间的其他女子就再入不得他的眼,倒是个痴情的。”他这样说着笑话,阿茉却没有笑,她心里想到的是往日在馆陶长公主的酒宴上,每当那董偃表演歌舞时,陈须一脸垂涎的丑态,阿茉不由得一阵恶寒。
皇帝见太后低垂着眼睑,不甚感兴趣的样子,阿茉又玩弄着衣带,一言不发,便有些讪讪地说道:“若是母后觉得陈须年龄偏大,倒是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他又随口报上了几个在京的世家子弟,阿茉留心思忖,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其中不少还声名狼藉,似是有些房中的恶癖,为人所诟病。阿茉看着皇帝侃侃而谈的样子,觉得心都凉了。
突然“啪”的一声,王太后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皇帝给自己的姐姐寻的好亲事!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皇帝以为哀家镇日里居于深宫,就是聋子、瞎子吗?”皇帝和阿茉都未曾想到太后会突然发作,全都站了起来,不敢言声。王太后又气又怒又伤心,好一顿数落,最后才泣道:“如今我身边只有阿茉这一个贴心的女儿,也不劳皇帝费心,哀家自己做主,定然要给阿茉找个称心如意的。”
皇帝乘兴而来,未想却碰了一鼻子灰,他见太后盛怒之下,也不敢十分分辩,只得勉强又坐了一会儿,便悻悻地回明光殿去了。这里阿茉又安慰了母后好一阵子,才出宫回自己的府邸。
她在从人的簇拥下出了长信宫,转过几个殿阁,就要到达未央宫的宫门时,却看到宫门之侧,负手立着当今天子。阿茉慢下了步子,挥手示意侍从们远远站下,自己施施然径直过去,一直走到皇帝的身后,方要施礼,皇帝已经回过头来,抬手止住她,问道:“姐姐是生阿彘的气了吧?”阿茉莞尔一笑,说道:“臣妾焉敢?”
皇帝的眸子清亮有神,他熟视阿茉良久才喟然叹道:“姐姐从前是从来不与阿彘行什么君臣之礼的,突然这样礼节周到起来,阿彘自然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听姐姐这样说,竟是真的动了气了。”他的语气里有些撒娇的意思,让阿茉想起小时候的阿彘,倒不忍心再给他脸色看,便认真答道:“还真是有些气呢!怎么我的好弟弟给我选的丈夫都是些不堪之徒呢?”
皇帝略微有些尴尬,然而他的歉疚转瞬即逝,直白答道:“在朕看来,姐姐的容貌、人品、才学都是无人可及,亦没有哪个男子能匹配得上姐姐。只是母后执意为姐姐择婿,那么与其择个平庸之辈,姐姐还要耐下心烦去敷衍他,就不如嫁个德行有缺的,也有充足的理由让他远远地呆着去,只领个驸马的名声罢了。姐姐依旧是公主,依旧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的来去,不好吗?”
他的语气轻轻的,似在诉说一件平常的家务事,倒让阿茉连诧异都显露不出来,只哑然失笑道:“阿彘可真替我打算得周到,其实也对,在平阳侯之后,我也不相信自己还会心仪其他的男子了。只是,即使是摆摆样子,我也总要选一个不是太令人生厌的呀。”她这样说着,唇边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容,带领从人迤逦而去,留下皇帝一人两手抄在袖中,立在夕阳映照下的未央宫的影子里,默默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霜降
武帝建元二年,秋末。
这一日清晨起了风,阿茉没有出门,在内室里逗弄一只出生不久的小豹子玩耍。幼豹是几天前夏侯颇送来的,据说是他射猎时偶然捕获,尚未出牙,小猫一样乖巧,任凭阿茉抚弄,只伏在阿茉的膝上,舒服地半眯上了眼睛。
阿茉一边心不在焉地抚弄着幼豹的颈毛,一边听外面风吹隔扇的呜呜声,心情有些莫名的萧索。侍女们正在外面忙着为庭院中的花木遮挡防风,红绿的裙裳倏忽闪动着,给寂寥的秋景添上了几缕色彩。襄儿一早就去太学了,阿茉百无聊赖,便吩咐侍女道:“一会儿若是汝阴侯来了,请他进来晤谈。”
那侍女刚答应了一声,就见卫少儿挑起帘栊进来禀告:“汝阴侯求见。”阿茉和众侍女都不由得笑了。卫少儿自从经过东方朔之事后,便改了性情,不再招蜂引蝶,反而恭肃严整得像极了当年的卫娘,照顾阿茉也极为尽心,阿茉便委她照管府内的事务,俨然是又一个卫娘。此时见众人都笑,卫少儿有些不解,便伸手掠了掠鬓发,众人越发笑了。阿茉忍着笑,说道:“请汝阴侯进来吧。”
夏侯颇近些日子出入平阳公主府越发地频繁,对于府中侍从赏赐丰厚,因此府中的侍女们待他也很是殷勤。不少年轻的侍女都私下议论,说汝阴侯年少有为,且形貌昳丽,以为是驸马的不二人选,只有卫氏姐弟和几个怀恋旧主曹时的年长侍女不以为然,每当听到有人私下议论时,便会辞气严厉地斥责和制止。
此时卫少儿一脸庄重地引导夏侯颇进入内宅,夏侯在府中已经是熟门熟路,无人处也曾撩拨过卫少儿,没想到原本风流成性的卫少儿却丝毫不为所动,日子久了,夏侯颇也就宁耐些,反而多出些敬意。也可见凡女子若过于风骚,虽受男子的喜爱,其实内心里却是轻亵;唯有自己尊重,别人才会尊重呀。
夏侯颇进入内室,见礼毕,尚未坐稳,正慵懒地俯卧在阿茉膝上的幼豹突然就来了精神,两耳一支楞,直起前腿蹲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夏侯颇。夏侯颇笑道:“这小东西还认得我呢。”他一伸手掌,叫道:“过来!”那幼豹得了军令一般,后腿有力地一蹬,一个腾跃跳到了夏侯的手掌之中,兴奋地呜呜叫个不住。
夏侯颇哈哈大笑,阿茉被它踏得生疼,不禁笑责:“这小东西看似乖顺,其实最是顽皮,只是我这里没有陪它顽皮的人——君侯一来,它便露出原型了。”夏侯问道:“我这原本是送与小公子玩耍的,怎么小公子不喜欢吗?”阿茉沉吟了一下,答道:“襄儿原本是最喜这种小兽的,初见爱不释手,只是不知怎么的,后来却说不喜欢,再也不搭理它了。”夏侯颇闻言微一愣怔,随即泰然自若了,也不将幼豹送回,只笼在自己怀中,轻抚阿茉方才抚弄过的毛皮。襄儿当年很喜欢与夏侯颇玩耍,但是自从回京之后,对夏侯却小大人般的疏淡有礼,夏侯颇隐隐感到这男孩儿对自己的反感和敌意,心中暗自纳罕,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卫子夫端进茶来,阿茉笑道:“那年陛下还是太子时,赏赐了我一株素馨,种在后院,年年花开馥郁。子夫心细,采刚刚结蕊的花苞,晒干与秋茶同制,花香渗入茶叶之中,倒也别有风味。素闻君侯是品茶高手,就请品评一番吧。”
夏侯颇端起杯来,见茶色碧绿澄清,显见茶叶乃是上品,茶香中有清幽花香,沁人心脾,不由得赞道:“只这香气,就已不凡。”他端起杯来,喝了一口,细细品味,其实夏侯颇并不认同将花朵羼入茶中,以为徒乱茶之本色本味,如今一品,果然花香将茶叶原本的清甘微苦之妙处夺去了不少。然而此茶乃佳人所赐,自然不肯据实回答了。
当下夏侯颇赞道:“果然是妙品,公主府中制茶之人真别具巧思。”阿茉笑笑,道:“你别哄我。我因为不喜茶苦,所以用花香来冲淡。如你这般爱茶惜茶之人,见这般糟蹋好茶,恐怕心里头在抱怨我暴殄天物吧?”她素来称呼夏侯颇都用敬称,此时却改成了你我,夏侯颇一阵欣喜,口中答道:“颇怎敢欺瞒公主?花香熏茶,本不足为训,但此茶因是公主所赐,颇便觉其味绝佳,远胜平生所品之茶,不蒂是玉露琼浆。”
他说的直白恳切,阿茉倒没有如从前那样着恼,只微笑了一下,低头不语。夏侯颇心如兔撞,曾经不敢企及之事,竟忽而有了一线希望,他扫一眼服侍在侧的子夫,觉得碍眼,便将怀中的幼豹递了过去,说道:“这幼豹虽温顺,其实也是野兽,总闷在屋中,恐怕会失了灵性,养不长久,还是交予侍卫,在园中圈养的好。”子夫答应一声,接过幼豹退了出去。
这里夏侯颇不免打折起百样的甜言蜜语,将素日的柔情蜜意、深情款款一一细说,阿茉觉得此人未免过于猴急,才给了三分颜色,便开起了染坊。但是自己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也就不肯给他脸色看了,只耐着性子敷衍,好在夏侯颇一向极有眼色,懂得适可而止。
自这日之后,夏侯颇便将平阳公主府的门槛都要踏破,每日下朝之后便急急地来了,阿茉外出赴宴、赏花、敬神,他也紧紧相随,毫不顾及旁人的议论。不久此事便为王太后和皇帝所知。太后以为夏侯颇不论爵位、官职还是家世、相貌,都甚是出众,心中很是满意,又因夏侯颇素来是皇帝心腹之臣,以为皇帝定然是乐见其成。谁知皇帝却很是反感,他对太后说:“汝阴侯在朝政上是个能臣,然而私德不淑,向来为世人所诟病。当年他得尚安宁公主,却又嫌安宁出身不够高贵,致使安宁心灰意冷,舍身出家修行;如今见母后宠爱姐姐,便又来追求姐姐,可见不是个诚挚君子,非女子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