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月城在石向晨动身寻路之前拔腿就跑,他要在石向晨注意不到的范围内迅速跑到万雪那儿,想办法帮他瞒过去。
万雪在卫生间虚掩着门,商月城从门缝里看到万雪站在洗手池边上,似乎正在洗手,想都没想,直接推门进去,想上前拉住万雪直接跑。
可听到了剧烈奔跑的脚步声以及大力开门响动的万雪本能地警惕起来,认为有危险靠近。在商月城来到他背后,距他还有一步远的时候,转身一个手刀,照着商月城的脖子就要劈下去。
商月城抬胳膊挡了一下,直接导致二人的小臂生生磕在一起,虽然避免了脖子遭殃,但万雪这一下不巧劈在了他的麻筋上,发麻的痛感直冲头顶,商月城倒吸一口凉气。
万雪也认出了来人是商月城,收回手来,揉揉有些发痛的地方,好奇道:“月城?你这么着急过来做什么?”
商月城感觉到那股麻劲消退了不少,对万雪说道:“石向晨过来了,躲一下。”
在那一瞬间,万雪是讶异的。商月城怎么知道石向晨的事情?可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因为他已经听到了石向晨的脚步声,石向晨已经快到大门口了。
如果他现在出去,一定会在卫生间大门的拐角处看到石向晨。如果他冲进女卫,也一定会被大门外的石向晨看到。
藏在里面,石向晨会在门口排队等,那见面也是不能避免的。更何况,商月城和他都在里面,更不好解释。
万雪还在思考对策,商月城动作却比他的思维快。商月城迅速脱了羽绒外套,盖在万雪头上,一把把他拉到怀里,左手环着他的肩膀,右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万雪眼前漆黑,撞到商月城的肩膀上,只有眼角漏进来一点点光。商月城用羽绒服外套把万雪的头肩遮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万雪就感觉到,自己被商月城拉扯着往外走。
万雪说不出的不自在,刚想挣扎,商月城却把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上,隔着羽绒服,能听到他的声音:“帮你一次,别动,配合我就行。”
这话在万雪听来虽然有些欠扁,但却像是有魔法一样,让万雪乖乖安静下来,连万雪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这么顺从地跟着一个小毛孩子的行动。
被商月城这样搂着,不太适应地走了一段路,商月城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石向晨的声音传来,隔着羽绒服,二人的对话能听个大概。
石向晨的声音很有特点,微微发哑,像是得了感冒。在雨凛市的时候,他常常被新来的人关心是不是生病了,石向晨每次都要辩解好一会儿,说明这是自己平常的声音。
“哎,商队,怎么在这儿?这是……”石向晨指了指商月城抱着的万雪。
商月城做了个口型。石向晨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三个字说的应该是:“我——对——象——”
商月城又低声补充道:“昨天给做的饭估计不太新鲜……等不及了。”
商月城抬抬下巴,示意了旁边女卫的方向。石向晨明白他的意思,心想,现在蒙着怀里人的头脸,大概是因为队长媳妇害怕被人发现来男卫,害羞,再加上想在商月城怀里撒撒娇。小两口的私事石向晨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低声问了一句:“理解理解。里边没人了吧?”
商月城点点头。
“那商队我去了。”石向晨和商月城挥手告别,商月城双手在万雪身上就像黏住了似的,不抬起来,扬扬下巴和石向晨打过招呼,二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万雪隔着羽绒服,只听到二者对话,但零星几句“等不及了”,“理解理解”也难以推测出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但商月城的确是安全把他带出来了,这让他很意外。
商月城把万雪从礼堂偏门推出去,和他说道:“石向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估计会在现场,你先去法医那边躲一会儿,现场的情况我会发给你的。”
就在商月城转身回去的时候,万雪猛地拉住他的手腕,手指紧紧地收着,睁大眼睛,满眼的惊恐:“你怎么知道石向晨的事儿?”
万雪内心慌乱。早知如此,当初在钱春琳案子的现场,就不应该和商月城多嘴说那一句,让他知道自己在市局有不想见的人。
可万雪清楚记得,他没和商月城提过自己之前的事儿,万雪的身份商月城也绝对查不出什么和方砚清有关的猫腻,商月城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多少?
商月城看出了万雪的惊恐和担心,他安抚一般地摸摸万雪的手,用难得的温柔语气缓缓说道:“我会找个时机慢慢和你说,一定会。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快点吧,等会儿程法医和运尸车就该走了。”
商月城示意万雪留意那边。程法医结束了喋喋不休,正在开车门准备走。
他轻轻拉住万雪的手腕,用力把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扯下来,顺势将他向程法医的方向推了一把:“现在没时间说这些,快去。”
万雪内心五味杂陈,虽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他还是赌气一般地跑到了运尸车旁边,在程法医油门下去之前拉开车门,像只灵活的松鼠一样钻进车里,和运尸车一起离开了。
商月城望向万雪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本来想找个更正式或者更安逸的场合,看来,这事儿要迫不及待地提上日程了。
商月城脑子里把原来定好的茶吧、猫咖还有火锅店等等备选选项通通毙掉。
万雪在程法医的身边坐着,脑中一直想着刚刚商月城的所作所为,以及那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试图琢磨出点什么,比如商月城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方砚清的,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程法医在一边,不知是因为觉察到了万雪的不自在,还是纯粹想要说说话,他主动和万雪搭话:“哎,老万啊,怎么来我这边来了?”
万雪收回思绪:“商队长让我来做程法医的助手。”
程法医点点头,接着问道:“哎,那挺好嘿嘿。看你这样子,以前应该做过法医助手吧?”
万雪点点头:“我大学读了医学院,以前做过一年的法医助手,后来进了刑警队。”
“这样啊,那应该挺熟练呢哈。”
万雪敏锐地察觉到,程法医有些心不在焉。他主动关心道:“程法医,你怎么了,感觉你有什么心事似的。”
程法医表情凝重,缓慢说道:“老万,我总觉得,这次的案子不简单。”
万雪敏锐地嗅到了疑难案件的味道,他追问道:“怎么个不简单法?”
程法医和万雪讲述道,程法医的师父曾经在省厅的勘察组工作,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在职的时候,他处理过一系列被割喉而死的尸体。
第一件案子是二十七年前的事。
案件发生在靖雪市。靖雪市纺织厂女工被人割破喉咙,死在自己家中,案发现场留下一根被剪断的红绳圈。
时隔两年,在靖雪市东边的农村地区又发生一起相似的案子,死者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案发现场,也留下了一根被剪断的红绳圈。
自此之后,每年都有一名女子被害,现场都有一根被剪断的红绳圈。案发地点遍布靖雪市以及周边县城农村,一直持续到十九年前,这个连环凶手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年负责此案的专家分析,由于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红绳圈是同一种编织手法,上面也都有一个相同的绳结。绳结较为复杂,且这种打结方式不多见,因此专家认定,这些案子系同一人所为,遂将一系列案子并案处理,还给案子取了个名字——红结案。
“师父给我看过当时的案发现场照片,那些女人喉咙上的刀伤,和我今天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刀划破两侧的动脉和气管,干净利落。可是,现场没有找到系列案代表性的红绳,所以我也很疑心,究竟是不是当年的凶手再次作案。”
和万雪倾诉过之后,程法医的情绪才不像刚刚那样焦虑,说话也变得顺畅多了,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也不再出现。
万雪只隐约记得小时候在电视或者报纸上听过类似的新闻,关于案子的具体情况,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毕竟,这桩案子,时间太过久远。
说话间,已经到了目的地。万雪帮程法医把尸体抬进解剖室,开始辅佐程法医的尸体勘验工作。
另一边,石向晨把地上两大块“翅膀”提取完之后,一边扒拉一边采集现场的其他物证。
他蹲在商月城观察过的那一堆灰色的东西旁边,把那些已经拍照固定好的碎片往证物袋里装。
那是一堆燃烧某种物质后留下的灰烬,具体是什么灰,还要回去做更详细的分析才能确定。
但翻着翻着,石向晨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这是燃烧什么东西留下的灰了。
“商队,你过来一下。”石向晨唤道。
商月城闻言赶来,当他看到石向晨镊子夹着的东西时,他呼吸一滞。
一个燃烧到一半的绳结,还能从残存的部分依稀辨认出,绳结是用红线编织的。
他对这个东西很熟悉。
不只是因为他在案卷里见过物证的照片,更是因为,他曾经和这个结朝夕相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