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转折太快,虽然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到最深处。
直接的表态,让整个客厅又陷入了死寂。
很快,有人打破了这短暂的让人尴尬的安静。“纪叔叔,”季成阳从沙发上站起身,“就像我刚才当着我父亲的面所说,我一定会为纪忆的未来承担全部的责任。”
他说完,弯腰将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到众人面前的茶几上。
“老纪啊,”季爷爷淡淡地笑着,开了口,“如果两个孩子之间发生这种事,非要说谁有错,也是我儿子的错。怎么说呢,两个孩子年纪差得也不多,算是有缘,我这里表个态,西西我很喜欢,如果你舍得的话,不如送我个人情,让她到季家来。”
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烫,烫得发疼,好像是发烧了一样。
纪忆爷爷始终沉默,纪家的人也没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家终于叹口气,摇了摇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季成阳在纪忆来之前,就已经告诉两位老人,自己这个文件夹里都是些什么。此时见纪忆爷爷算是松了口,将别在文件夹上的黑色钢笔拿下来,让纪忆过去。
交到她手里的,一共有四张手写的纸。
签署的日期都不同。
2001年,2003年,还有两份是今天的,每一份都签有他的名字。
01年,他脑肿瘤手术前,她因为赵小颖卷入了一场校园暴力事件。当时出面去斡旋的季成阳,从受害家庭到学校,最后平息了一切。这张纸是他亲笔写的,这是给她留的第一笔钱,用来完成她的学业。如果他手术失败,这笔钱由季爷爷交给她;
03年,是他离开中国前,将所有个人财产都留给了她;
现在的两份,是高额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纪忆;还有一份是季家给她的承诺,如果季成阳有任何意外,不管两个人是否是婚姻关系,属于季成阳的所有财产、包括他日后会得到的季家所有的遗产,都会留给纪忆。
最后一份,需要她的签字。
这就是季成阳今天带来的所有诚意。
在纪忆重新踏入这个家门之前,他就已谈过了一切。
纪忆拿着笔,看着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视线早已模糊。她从没签过这种东西,尤其是这种以他的死亡为前提,保全她个人利益的东西……
季成阳看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犹豫。
她蹲下来,像是小孩子一样蹲在茶几前,将纸放在面前。笔下就是自己需要签名字的地方,旁边是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季成阳。
这一瞬的落笔,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那些过往,分离,还有很多两个人说过的话,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
她没有过同龄人的恋爱经历,包括那种最大众的恋爱方式。季成阳从不会像身边的普通人一样,会在女朋友的逼问下,自愿、或是被迫地讲述当初是如何心动,如何爱上。即使是再不善言辞的同龄男生,也总会有表白心迹的时候。
他不一样,他永远冷静,永远都事先考虑好一切。
包括这一次,或者说,是从她十五岁那年起,他就开始为她考虑好了很多东西。
笔尖落在纸上,她签下名字。
“纪忆”和“季成阳”并列在一起,就像当初在小学黑板上写下来的“纪”和“季”。
这就是这件事最后的结局。
季成阳用从2001年起开始的一份份文件,证明了自己对纪忆一辈子负责的态度。虽然这样的方式有些强势,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解决方法。最幸运的是,季成阳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支持他,甚至陪他亲自登门,让所有的影响都降到最低。
他开着车,带纪忆离开家属区。
道路两边的杨树树叶都开始茂盛起来,丝毫不像他回国时的样子,灰突突、光秃秃的。纪忆坐在他身边,心里始终突突地跳着,后知后觉不断回忆刚才自己是如何说出要和他结婚的话,而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签了那样的文件。
车开过巨大的花池转盘,开上了通往大门的主干道。
主干道一路向东,就是离开这里的大门,向西一路开到底就是游泳馆,再右转,进入军事区,军营、教学楼区、野外喷火、轻武器射击和侦毒训练场……
她脑子里迅速描绘着这里的地图,忽然想哪里都走一走。
她好像忽然就有了资格,能重新回到这里,重温小时候的每个记忆角落。
“我们去哪儿?”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问他。
“随你高兴。”他笑,看了眼她手扶着车窗的样子。
“那我们去开车吧?”她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季成阳倒是没什么异议,他看了看时间,打了几个电话,确认那里此时已经没有了正式活动,就这么调转头,一路开着车,向着她想去的地方而去。
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执勤的士兵直接放行。
车没有减速,就这么一路从柏油路开进泥土路,颠簸着穿过一个个训练场,最后停在了两人曾经来过的地方。
夕阳西下。
纪忆跳下车,看着这个虽然来过,却因为是夜晚而看不到全貌的地方。
远处看不到围墙,只是大片的灌木丛绵延开去,红黄色的日落阳光洒在灌木丛上,算不上什么美景,却有着军事训练场的独特氛围。
纪忆自己溜溜达达走了两步,转过身,去看他,心情好到无法形容。
季成阳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意图,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环境,对她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随意发挥。
然后,白色的人影就这么扑过来,撞到他怀里。
“上一次你带我来,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透过他的手臂缝隙去继续看落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
上次?季成阳算了算时间:“如果是,那我就真的是道德败坏了。”
那时候她差不多十四岁,对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来说真的算是个孩子,会怕黑,爱哭,总是小心翼翼想要对身边的人友善,换回一些回应的小孩子。当时为什么要带她晚上来这里学开车,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至少还不算是爱情。
“在惠灵顿呢?”
“惠灵顿?”季成阳继续算时间。
在那里发生了一些事,他倒是记得清楚,小姑娘是如何在深夜的海边,在自己抱她躲开海水的时候,隐晦地用一首歌来暗示她喜欢自己。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她对自己除了对长辈的依赖外,还萌生出了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严重的感情。
也是那晚,当他抱着她走在无人的楼梯间时,他也能感觉到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锁骨上的温度。所以他提前离开了惠灵顿,没有按计划带她去看维多利亚山。
后来他回到美国,就发生了举世震惊911恐怖袭击事件。
她听不到他的答复,有些摸不准地抬头,去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来的嘴角,可是从这笑容里,也完全推测不出问题的答案。不过看起来,还是太早了……
季成阳到最后也没一个准确的答案。
太阳彻底落山后,空气里还有着白天的余温,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有了些燥热。风吹着灌木丛,瑟瑟作响,她继续抱着他,给自己了一个假设的答案。
就让一切的感情都从2001年开始。
那个他从天之骄子变成失去光明的普通人,前途未卜,命运难见,而她也是初次直面所有家人的冷漠,在黑暗中,是失去光明的他给了自己所有的支持……
回去时,已经接近九点。
车按照来时的路,开出训练场,背对着那些士兵的敬礼,一路沿着无人大路往回开,和那天晚上一样,只是身边人已经不会一边开车一边对着窗外抽烟。
纪忆开了车窗,暖暖的夜风不断地吹进来。
“你还记得你那个好朋友王浩然吗?”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现在在德国交流演出。怎么了?”
“苏颜呢?”她又问。
“苏颜?”季成阳想了想,“我记得王浩然说,他和苏颜是三年前结婚的。”他还记得刚刚回国后,在纪忆家楼下被王浩然狠狠揍了一拳,后来过了几个星期,王浩然才有些别扭地告诉他,自己和苏颜结婚了。
他还记得和王浩然、苏颜初相识的时候,是几个人一起在比赛里获奖。
三个人的友谊维持了很多年,所以知道这个消息,他还送了一份很大的厚礼。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发现身边不管是什么样性格的人,经历过多少的事情,大家最后谈到彼此的现状,都会以家庭话题为标志:结婚、或是生子。
“几年前看见西西,就让我想起洛丽塔,”他脑海里浮现出王浩然曾说过的话,“别这么瞅我,我可没那么色情啊。我就觉得每次见她,都特想宠着她,男人想宠女人的那种心情……”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句话。
他大概从那时开始就知道王浩然对纪忆有着一些想法,当时的他嗤之以鼻,可最后绕不开纪忆这个名字的是他自己。
纪忆本想说一些季成阳离开这四年,有关于王浩然的事,却被苏颜和王浩然结婚的事吓到了,忘了自己最初提问的初衷……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也会“吃醋”这个技能。
她手撑在车窗边,拖着自己的下巴,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情绪里。
显然以她的年龄,这些事还看得不够多,有些不解和疑惑。比如为什么曾经那么喜欢季成阳的苏颜,可以嫁给王浩然……
在她的逻辑里,爱过季成阳,就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了。
☆、下部尾章 一生有所爱(1)
纪忆很快接到社里的电话,催促她回去工作。
她到办公室,从同事那里接手一些资料,翻了翻,是5月初缅甸中南部遭飓风 Nargis横扫后,最新的照片。一场飓风,死亡人数已超过十三万。
身边站着实习生,送来译好的外电,关于南非的排外冲突,超六十人死亡。
……
一切都没有变化。
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各种天灾人祸,而她就处理着这些信息,筛选编辑后,发布出去,这是她的工作。
可她的生活……
纪忆在电脑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按下开关的一瞬,想到了几天前那尴尬一幕。
当她和季成阳、季爷爷离开家属区的时候,她对着黑色轿车内的季爷爷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告别的话。“现在就叫爷爷,”他这么聪明,将她那些小纠结小犹豫都看得清清楚楚,“等以后该换称呼的时候,再慢慢适应。”
当时的季成阳如此告诉她。
那晚,季暖暖来了电话,一面恭喜她终于打破所有阻碍,成为半个季家人,一面又低声抱怨,自己从小到大的结婚愿望就是纪忆能做伴娘,为了达成这个愿望,暖暖甚至已经将伴娘礼服悄悄预定好了,可现在算是彻底泡汤了。“我妈说,这像什么话,未来的小婶婶做你伴娘?”暖暖嘟囔着,在电话的另一端长吁短叹,直到电话挂断。
辈分彻底错乱了。
如果时光倒退回去,她第一次叫他小季叔叔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想象的出,当时面对这个比自己高了几十公分,能将她抱起来放在手臂上也不会感觉吃力的年轻男人,在十几年后,自己不会再叫他这个称呼,而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季成阳。
她终于理解,那些现在已经知道,未来即将知道她和季成阳感情的人会怎么想,连她想要对季家人改口称呼的时候都这么尴尬,更别说外人了。
可季成阳却永远能做到坦然面对。
他对命运,对那些不间断的挫折,总有着超乎自身年龄的坦然,而同样的,对内心确定的感情,也有着完全漠视世俗的坦然。
因为季成阳即将手术,复职的第一天,主任只给她排了上午的工作。她中午回到家,听不到任何走动的声响,就换了鞋,在各个房间里转悠着找他。因为怕他在做事情,就没有出声喊他,等进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门是虚掩的。
她走过去。
透过不到五公分的缝隙处,看到他。
他坐在悬挂窗台的羊毛毯上,舒展开穿着运动长裤的腿,闭着眼睛,靠在那里休息。他的腿很长,横跨了整个窗台,这个角度,甚至能看清阳光是如何照过他的发梢。
照亮他的侧脸。
她看到他身边放着卷起来的卷轴,走过去,展开来看,是她曾经买来想要记录他去了哪里的世界地图。这张图她在他去伊拉克之前买回来,之后就始终放置在书桌上,闲置了很多年,现在,那上面贴着一张张便签,很详细地标注出了他去过的每个地方,还有时间。
“上来。”他将她抱上窗台,用手臂圈在身前,像抱着个软绵绵的小抱枕一样拥着她。
“你97年就去叙利亚了?”她低头,用手指轻划着,摸了摸那个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夏天去了叙利亚,就是带你去跳舞的那年。”
季成阳的手腕碰到她柔软的前胸,却没有什么多余的额外动作。他将刚才充斥脑海的那些想法,那些万一手术失败之后,对她未来的规划都暂时忘记。
她一句句问着,一年年的过去,最后停在了03年。
然后,是07年。
“去年……你去过约旦?”
他告诉她:“我在伊拉克运气不好,遇到了绑架,大概是07年被救出来,最先是送到约旦的一家医院进行治疗。”
季成阳在国外接受一系列精神和身体治疗的日子里,找不到纪忆的那段时间,当他看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华人小姑娘,总会多看两眼,想要在脑海里能有更具体的想象空间,想象她的变化。长发还是短发,脸上的婴儿肥是否都褪掉了,是不是还是动不动就哭。
老一辈的人总喜欢说,经历过大的挫折,才会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
让他现在想过去的那么多年,八几年,从山区进入北京算是一次,改变的是他的世界观,他看到了超出想象的世界,他要变得融入这个世界,甚至要做少数的那部分杰出者;
01年是第二次,没有那场大病,或许,他不会冲破自己的心理阻碍和纪忆在一起,那场大病也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观,“时不待我”,做一切想要去做的事,这是那时的季成阳……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遭遇大挫折后,重获新生和爱情,正值男人最好的年华。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用语言告诉纪忆“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谁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完美”,而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终归是一个寻常人。
他确实做不到完美。
他的思绪停在这里。
纪忆挪动身子,转过来,让自己能看到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她已经心疼了,所有的颠沛流离她都不忍心听,他又是如何经历的?
“你刚回国的时候,我和同学出去,喝过啤酒。”她忽然忐忑。
“然后?”季成阳没猜到她想说的是什么。
“你做脑肿瘤手术那年,我去雍和宫烧香,许愿只要你能康复,我就再也不喝除了水以外的东西了……”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这件事担心了很久,都快成心病了。
“噢,封建迷信。”他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放心,不会有问题,”他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两个人关于这场手术的最后一次谈话。
手术那天,纪忆拿了本厚厚的字典。
低头,狠狠地背单词。
在季成阳03年去伊拉克之后,这就是她唯一安抚自己的方式。
她一直告诉自己忘记昨晚医生和他的谈话内容,还有今天手术开始前,医生对门外人例行公事的交待。不知道暖暖父母知道多少,当时的暖暖已经听得脸色煞白,而她,就这么看着暖暖父亲手握着笔,在那些纸上签下自己名字。
字典被翻过去十几页。
时间也在分秒消逝。
她感觉暖暖想和自己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
手中的字典忽然被抽走。“西西……”暖暖叫她,却在一瞬间摸到页脚,那里都被她的指甲抠破了,皱皱巴巴,叠起了厚厚的一层。
”你帮我拿一会儿,我去洗手间。”她站起来,发现腿都是软的。
又怕被身边的季家人看出来,强撑着,向前两步,这才找到走路的感觉。这一层的洗手间并不大,虽然人不多,但还是等了好一会儿。等她再出来,发现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心就这么忽悠一下,险些停跳。
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手术很成功,季成阳已经直接被送到了VIP重症监护室。
所以这些等候在外的人,此时是看不到他的。
因为是VIP的监护室,可以允许有一名家属陪护,护士问询是否需要家属陪床时,暖暖父亲没有说什么,倒是暖暖母亲视线偏了偏,落到纪忆身上:”西西,吃得消吗?”
她点头,生怕会不让自己陪在他身边。
暖暖母亲微微笑,叮嘱她:“这里都是护士负责照顾病人,不是护工,让她们照顾他,你可以轻松一些,只要陪着就可以。”虽然她还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该叫面前人阿姨,还是跟着季成阳换一种称呼,但本质不会变,暖暖母亲还是将她当作孩子一样叮嘱。
她答应着,送走季家人。
深夜,纪忆穿着特意给她准备绿色衣服和拖鞋,在他床边陪着。医生说过,以他的身体情况,应该会在术后四五个小时后苏醒过来,大概就是晚上一两点的时候。她就守着这个时间,因为不想去洗手间离开这里,渴了就抿一小口水,润润喉咙。
可过了凌晨两点,季成阳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时钟跳过两点整,就像是跳过了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开始害怕起来。护士在一旁做着检查,记录数据,她忐忑地寻找医生在哪里。很快,医生就进来,看过他的情况后,告诉她不要担心,并再次解释像季成阳这样本身身体就不太好的人,苏醒缓慢也很正常。
她点点头,脸色已经有些不好。
医生很快离开,这里又只剩了她和两个护士。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每一秒都走动得很清晰,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秒,多少分钟。
他到底会不会醒过来,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
越是慌,越是去猜想。
喉咙像是被压了重重的一口气,只是想哭。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恍惚着,清醒过来。
“醒了。”护士的声音提醒她,然后立刻去叫医生。
视线被泪水的模糊,可还是能看到他眼睛睁开来,在寻找着自己。
纪忆凑过去,不敢说话,就直勾勾看着他。
手足无措,碰也不敢碰,动也不敢再动。
最后,还是季成阳的手先抬起来,似乎想要摸到她的手,她忙将手递过去。季成阳起先是紧紧攥住,很快松开,顺着她手背摸到了无名指的位置。
然后,用两根手指圈了圈。
这是他苏醒后,所做的第一件事。
纪忆本来拼命憋住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完全看不清面前的任何东西,医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说了什么,然后围住他去做了什么,她都恍惚着,不知道辨认了……似乎只看到季成阳的嘴唇微微张合着,叫她:“小泪包。”
☆、下部尾章 一生有所爱(2)
季暖暖的婚礼如期举行,定在奥运会开幕式当天。
喜宴很热闹,季成阳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在暖暖的坚持下做了他的证婚人。纪忆坐在热闹的宾客中,想到暖暖在上午离开家之前,给肖俊的最后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结婚了。很简单的内容,而肖俊的答复似乎更简单,只是告诉她,要好好过。
整个通话像是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就此山高水远,不再相见。
这个插曲只有她知道。
下午三点多,婚礼结束,季成阳带她离开,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可明显车是开向大院的。
一路上,到处都是奥运的氛围。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被宣传已久的开幕式会是怎样。
车驶入大门,两侧士兵敬礼、放行。
“我们去哪儿?”她本来想等惊喜,没有追问,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去电影院。”
“电影院?”
季成阳不置可否。
他将车自主干道右转,停靠在电影院前的空地上,然后带着车沿着白色的石阶一路向上而行。空旷的影院大厅,除了两个负责放映的人在,没有多余的人。
纪忆从走入这里,就觉得一切都变得特别不真实。
像是被扯入时间的漩涡。
她能记得,那些学员兵是如何排着队列,鱼贯而入,又再散场后,保持着相同的秩序离开。这里不像院儿外的电影院,两侧会有宣传海报,商业氛围浓郁,这里就是简单干净的,走进玻璃大门就是大理石地板的大厅,穿过去,推开那两扇暗红色的木门,就是千人放映厅。
放映的人似乎真在等他们,看到季成阳来了,打了个招呼,很快进入放映室。
而她和季成阳,就推开门,走入漆黑的放映厅。
电影已经放了一会儿,是《大话西游》的第二部:大圣娶亲。
很多年前,他陪她看得是第一部月光宝盒。
大屏幕上,周星驰一把推开想要吻上去的紫霞仙子,后者正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在主角们的对话里,纪忆转过身,打量四周真的没有一个人后,将手臂伸过去,抱住季成阳的腰,脸蹭了蹭他的衣服,小声说:“你特地带我来看大话西游?”
季成阳在黑暗中,眼角微微扬起,很喜欢这种安排带来的效果。
“开幕式前也没什么事做,就带你来看完它。”
纪忆的心飘乎乎地,说不出的开心。
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浪漫,陪她追溯小时候的记忆。季成阳式的浪漫。
她想着,听着电影的声音,就笑了。
“那时候我这么高,是不是,” 她用手比划自己十一岁时的身高,轻声问,“小季叔叔?”
真是久违的称呼。
季成阳笑了:“我都忘了,你上一次这么叫我是哪年了。”
哪年?
很久了吧。
她喜欢上他的时间,实在太早了。
她靠在他身前,看到他身后的红色木门露出了一条缝隙,有阳光投入,落到影院的地面上。很细的一道光,约有一厘米的宽度,不耀眼,不刺眼,只是安静地将门缝的两侧染成了浅金色,将地面的黑暗分割开来。
“小季叔叔?”她再次轻声叫他。
“嗯?”他倒也乐意配合他。
“你知道这个电影的主题曲叫什么吗?”
“不知道,”季成阳倒是答得痛快,“是什么?”
“一生所爱。”她告诉他。
第一次看大话西游,是他送给她的“影院包场”,那时她年龄太小,看不懂这里边的爱与遗憾,也听不懂越语版的主题曲。后来出了同系列的第二部,她记住的是紫霞仙子的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彩云来娶我。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
而对她来说,季成阳就是这样的一个理想式的存在。
她自喜欢上他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敢去猜想两个人的未来。
而他,却给了她结局。
也是她最想要的那一个结局。
— 网络版完结 —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为止,历时一年,网络版已经完结。
我开始进入实体书修订,会有番外,也会理理我这该死的混乱的时间轴,还会做一些内容修订。如果快的话,今年10月上市,慢的话就要明年3月。
老读者都知道,我说过,至此和美人骨是我的心头血,而阳光,是第三篇我耗费大量心血去写的东西。
也是第一篇让我跟蛇精病一样重写的文……我又要失落很长一段时间了,T.T跟失恋似的……
希望你们到此为止,能喜欢这个故事,记住西西和小季叔叔,其它都忘记吧0.0
to因这篇文认识的读者:到故事的结尾,还是要说一句抱歉,写文三年多,虽不算高产,但也算稳定出新。14年刚好是我个人需要休息的一年,让你们在今年碰到这个故事,碰到我,更新如此缓慢,反复,我很内疚,幸好,终于顺利完结了……
to跟过很多篇文老读者:谢谢你们一直相信我,相信我对待这个故事,就像对待过去每一个故事一样。这篇文结束,我会离开挺长一段时间。可能会在12月,或者明年会带着新故事回来。希望下一个故事能再见。^^
(插播一句:全网规矩是脖子以下的戏都封禁,所以程老板就此被关,大家别再追着鞭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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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赠写这本书时的时间表:
77年5月21日,季成阳出生在四川一个小山镇
78年夏,季1岁
79年夏,季2岁
80年夏,季3岁
81年夏,季4岁
82年夏,季5岁,季成阳入京,第一次见到首都
83年夏,季6岁,季成阳开始学钢琴
84年夏,季7岁
85年夏,季8岁,钢琴比赛,季夺冠,同年认识王浩然和苏颜
86年1月20日,纪忆出生在北京,季8.5岁
86年夏0.5岁,季9岁
87年夏1岁半,季10岁
88年夏2岁半,季11岁
89年夏3岁半,季12岁
90年夏4岁半,小一,季13岁,第一次和王浩然见到纪忆,西西抱着娃娃蹲在墙角哭,季成阳没说话,递给小西西一罐喜乐。
91年夏5岁半,小二,季14岁
92年夏6岁半,小三,季15岁
93年夏7岁半,小四,季16岁,季成阳去宾法读书
94年夏8岁半,小五,季17岁
95年夏9岁半,小六,季18岁
96年夏10岁半,初一,季19岁,季提前修完学位
97年夏11岁半,初二,季20岁,季从叙利亚回来,第二次见到纪忆,带纪忆去登台演出,纪忆出状况,自此告别舞台。
98年夏12岁半,初三,季21岁
99年夏13岁半,高一,季22岁,两年后,重逢,季正式做战地记者
00年夏14岁半,高二,季23岁,
季和西西去稻城亚丁,回到季成阳自幼生活的地方,见到季成阳的姨婆。
季带西西去学车。
01年夏15岁半,高三,季24岁,
季去惠灵顿看西西的交流演出,西西第一次表白,季提前离开惠灵顿。
美国911,西西给季电话。
年底北京大雪,季成阳和西西单独共度一日。
02年夏16岁半,大一,季25岁,
(02春)西西因为朋友关系被冤枉,了解自己家庭背景。
季成阳脑肿瘤,暂时失明。
初吻。
季战地归来,两人去香港。
03年夏17岁半,大二,季26岁,
(03春)非典,两人正式确立关系。
(03春)暖暖发现两人关系,季成阳表态,一定会和纪忆结婚。
初那啥。
季成阳赴伊拉克,慢慢与纪忆失联。
04年夏18岁半,大三,季27岁,纪忆去香港读书,收到季成阳的分手邮件。
05年夏19岁半,大四,季28岁,纪忆考研,彻底离开纪家。
06年夏20岁半,研一,季29岁,
07年夏21岁半,研二,季30岁,
季成阳获救,在约旦接受初次治疗,后去美国。
季年底回到中国,与纪忆重逢。
季推荐纪去外交部,纪拒绝,后纪家插手,纪仍旧拒绝,坚持做新闻。
和好。
08年夏22岁半,季31岁,
季与纪去四川,地震,关系曝光。
纪家阻止,想要送纪忆出过,季成阳亲自登门,给出承诺,会让纪忆一辈子衣食无忧。
季成阳手术成功,求婚。
————下接书版手打内容————
番外 黑暗尽头的光
[2003年5月21日]
[季成阳]
“我爱你,特别爱。”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纪忆的声音。
他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顿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伊拉克,而是在北京,在北三环的家中。小姑娘无比认真地弹完一曲Angel,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看着他说:“我爱你,特别爱。”
然后,一定有个可爱的蛋糕,插着足够数量的蜡烛。
烛火会映着小姑娘的脸,和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镜。
忽然有人叩门,“Yang.”
室友在叫他的名字,也就此打断了他的短暂走神。
他匆匆挂断电话前,告诉纪忆:“我可能会越来越少给你电话,方便的时候,会通过邮件和你联系。”
很快,他听见她的回答:“恩,生日快乐。”
“挂了。”他说。
因为来不及了,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去工作。
他们来了这里很久,却始终没有机会采访到美方的人,这是让人很沮丧的现状。虽然五月一日布什已经宣布对伊拉克的主要作战任务结束,季成阳及他的室友却清楚,这场战争刚刚开始。
而他们要做的还很多。
季成阳随手拿了自己扔在床上的外衣,开门走出去,室友很快告诉他,找到了机会采访美方。“今晚,我们连夜去巴格达,那里有我的朋友。”室友说。
他忽然看到室友的外套里竟穿着大学时的衣服,上边还有大学校徽。
“这么恋旧,还留着这衣服?”
室友笑,“是啊,恋旧,保持学生时代的热情嘛。”
季成阳也没多说什么,两个人用五分钟收拾完,背上自己的行李,与另外两个来着英、美的记着离开了这个小酒店。
这里距离巴格达有七个小时路程,路上随时都能遇到武装冲突,很危险。四个人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五十对岁的伊拉克男人肯带他们上路。季成阳迅速和男人谈好价格,众人跳上车,就这么在漆黑的夜晚出了城。
很快,车驶入更加漆黑的城外。
他从车窗看出去,只能看到远近的路、河沟、战争废墟。
身边的两个外籍记着在低声交谈着: “今天还没吃过饭?”
“是啊,胃有点痛,包里备的面包昨天吃完了,等到了地方我要好好吃一顿。”
……
这就是伊拉克战争开始后记者们的状态:时刻跟踪战场动态,一熬就是二十几个小时,再加上为了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始终有绷紧神经,忘了吃饭自然就是常事了。
颠簸中,车子就这么行驶了两个小时,他有些疲惫,在和室友商量了轮流休息的时间后,将自己的衣服拉上来盖住脸,很快进入了睡眠状态。
耳畔骤然传来轰然巨响,机枪扫射声、爆炸声、人的尖叫和恐惧嘶吼声从四面八方。车地刹住。
[纪忆]
她讲钢琴上的白布放下来。
不知道这架钢琴季成阳用了多久,如今看起来依然很新。想来也是,他从开始做战地记者后就一直到处跑,没什么机会长期住在这个家里,即便回来了应该也没什么时间安静地坐下来弹奏一曲。
纪忆想象不出八岁的季成阳是如何弹钢琴的,又是如何在万众瞩目的比赛里折桂。
她站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做什么呢?
真可惜,本来想着能和他多打了一会儿电话,多说几句的。
她来回溜达了两步,拿起手边的书,取出书签,下边刚好压着一句话:
“……战地摄影大师卡帕的经典名言: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的不够近……”
[2003年5月23日]
[季成阳]
昨晚,他和几个记者来到这个医院。
因为忽然爆发的局部冲突,那个伊拉克男人退缩了,无论他们出多少钱都不愿再前行。四个人只能下车,徒步走了整整一夜,才找到一家有医生的医院。
在战地,医院是最能让人感觉安全的地方。
“我来着中国。”季成阳一边调整自己的相机,一边笑着和身边几个小孩子聊着。
“我知道,几年前这里来过几个医生,其中一个就是从中国来的。”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回答,笑着哼唱了几句歌,歌词隐约是“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
季成阳不太听流行歌曲,虽然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唱的,但知道唱的的祖国。
“这也是那个医生教你的?”
“是,医生唱得有趣。”
两个人说着,身边另外三个小孩子忽然爆笑起来。原来有一个在学迫击炮的声音,因为模仿得太像,让进来的护士信以为真了,赶忙紧张地让病人们疏散。当护士发现大家都盯着她笑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是被骗了。
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整间病房都装满了笑声。
季成阳拍下刚才唱着“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的少年的样子,镜头里,少年的侧颜如此清晰,眼睛里有阳光的印记。
这时候,室友在门口对他招手。
他看到了,拿着相机走出去,两个人走到院子里抽烟。
打火机连续打了七八下都没有火苗出来,看来是油用尽了。“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卖打火机的,”他将打火机在手心里掂量了两下,用英语说,“顺便买点午饭。”
室友也没反对。
两人就这么走出院子,还没走出两步,季成阳的手臂用尽猛地被室友拽住,拉向新挖的战壕,同一时间,引爆的炸弹碎片用尽落到他们面前五米的地方。
还没等喘过气来,耳边又传来迫击炮的声音。
两个匍匐在战壕里的人慌忙对视一眼,都听出这个声音来自医院,那里还有医生、 护士、很多孩子,还有两个外籍记者在午休……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都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不断有沙土被掀起来撒向他们。
季成阳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沙土埋住了,眼睛、衣服,甚至嘴里都有沙土。下一分钟他就有可能葬身此处。
这是他进入伊拉克以来第四次如此接近死神。
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清理着脑中思绪,尽量让自己冷静,整个人在沙土里等待着,不敢挪动身体,怕被当作下一个攻击目标。直到五分钟后,再没有炮弹声响起,身边的室友才终于轻轻挪动了下身体,边不停吐着口水边问他:“Yang,怎么样?”
“没受伤。”他简短回答,牙齿间还有沙粒。
“要是被埋在这儿,连坟墓都省了。”
“免了,”季成阳吐出嘴里的沙子, “就算被埋,也要落叶归根。”
两个人浑身是土,从几乎被沙土填平的战壕里爬出来,视线所及,全都是爆炸后的废墟,竟一时找不到回医院的路。
约莫走了两分钟,转过转角,他肋骨处忽然袭来一阵剧痛,转瞬就没了知觉。
[纪忆]
大课已经结束。
纪忆懒得起身,现在这个花四溅去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如果晚半个小时再过去,虽然菜会少,但人也会少。反正她也不挑食,剩下什么吃什么就好了。
她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树叶。
绿油油的,被风吹得颤巍巍地抖动着。
折射着阳光。
阳光。
阳。
“季成阳……”纪忆自言自语着,换了种声音,小声又念叨了一句,“小季叔叔。”
不知怎么地,她觉得后边四个字让人特别不好意思。她觉得脸有些热,耳朵也痒痒的,莫名地烫了起来。
[2003年6月1日]
[季成阳]
高烧不退,枪伤加上被虐打的伤口都在发炎。
季成阳迷糊中,感觉有冰凉的触感从右手臂蔓延开。视线里,他隐约能看到有个少女娴熟地将装着消炎药水的塑料瓶挂在墙壁上,然后,低头看了他一眼。
[纪忆]
她发现季成阳已经十天没有联系自己了。
暖暖说,他过去都是这样。因为在战区的不稳定,季成阳每次都是找到方便的地方再打电话或者是发邮件给家里。总之只能等他主动联系自己,要找他毫无办法。
[2004年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