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在半夜的时候醒了一次。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 他身处悬崖边缘,往上望是沉沉压抑的阴天, 往下望是无边无际的深渊, 他被放逐,被追赶, 被逼到绝境, 脚轻轻往外一滑,碎石簌簌从崖边掉了下去, 似要粉身碎骨, 似要灰飞烟灭。
落下去之前, 他最后看见的人是邵炑。
他悬在高空, 两只手紧紧抓着邵炑的脚, 邵炑没有伸出手来拉他, 但也没有踹开他,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直到陆南耗尽全身的力气,手一松,落入万丈深渊。
邵炑的脸一直映在他脑子里。他之前看见过童佳, 看见过陆勇, 看见过很多人,但最后, 他记住的是邵炑。
陆南被惊醒了。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浑身冒着冷汗。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梦见邵炑了, 但这个梦境令他感到真实、空虚和害怕。
他记得晚上吃饭时他心情不佳,很自然的被杨智博和陈彰看了出来。
杨智博用生菜叶包着烤肉,蘸上孜然粉,辣椒酱和香油,一口送进了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问他:“南哥,你是不是因为姓邵的不开心?”
“没有。”陆南不自在地说。
“我赌十块钱你是因为姓邵的不高兴。”杨智博悠悠地说。
“我赌二十块。”陈彰抹着嘴说。
陆南生气了:“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杨智博:“你开心和不开心不是一向写在脸上吗?”
陈彰:“你喜欢谁和不喜欢谁不是也一向写在脸上吗?”
杨智博苦口婆心:“姓邵的不把你当朋友,和别人厮混在一起,你就别吃醋了,人生不值得。”
陈彰苦心相劝:“姓邵的抛弃你,但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杨智博语重心长:“现在知道谁多情,谁专情了吧?”
陈彰谆谆告诫:“南哥你就是个傻白……直,可要学会睁大眼睛鉴别渣男。”
陆南把手里的碗筷震得乒乓响:“别扯了,我真的生气了。”
杨智博和陈彰默默缝上了嘴。
陆南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一颗心被拉成了两半,来回撕扯,他忽然间发现,自己还挺在乎邵炑的。
寒冬夜晚,从被窝里钻出来一会儿再钻回去,被子里的温度已经快要散尽了,陆南重新缩进被子里,骂了一句脏话,他是真把邵炑当自己人了,占有欲还挺强的那种。
一夜破碎的梦和破碎的睡眠。
周一清早,陆南不紧不慢地踩着铃声爬到三楼,刚好赶上早读,他在楼梯口转身,余光里瞥到邵炑紧随而至的身影。
邵炑也压着点,七点整,宛若上班族打卡签到。
陆南心里还压着火气,然他只是那么淡淡一瞥,脚下不疾不徐的步子停了。
邵炑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厚重宽大的衣服遮住了他偏瘦的身躯,下巴连同半张脸淹没在缠了两圈的围巾里,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定定望着陆南。
陆南费力地望着邵炑戴的那条围巾,仔细辨认,颜色,款式和他为他挑的如出一辙。
邵炑戴着陆南送给他的围巾。
陆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邵炑跨过几级楼梯站到了他跟前,陆南的目光黏在他的脖子上不离开。
“谢谢。”邵炑说。
陆南的眼睛四处乱瞟:“谢……谢什么?”
邵炑:“谢谢。”
“究竟谢什么啊?”陆南狡辩着。
邵炑:“昨晚吃醋了?”
“咳咳咳……”陆南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说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不用吃醋,渣男这些词儿啊,两个大男人,这么暧昧干什么?老子没生气。”
陆南的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知道是真不介意了,还是假的,此刻他也大大方方承认了,问:“围巾是你后来捡的吗?”
邵炑:“嗯。”
陆南移开视线,脸颊因秘密被人发现后染上一抹红:“既然你捡到了,补一句生日快乐。”陆南说完,作势要往教室走,急促的铃声响完之后,耳边是刹那的空寂,心里也是刹那的空寂。
“我昨天手机没电了,吃饭没叫你是因为怕你和他们在一桌你不舒服。”邵炑朝着他的背影说道。
陆南又怔住了,但他这次只停留了两秒,然后径直走进了教室,没说话也没回头。
邵炑知道他在想什么,怒什么,在意什么,仿佛洞悉到了他心里的一切,看透他的功力不输杨智博和陈彰,这让他感到有些慌乱,但听到了解释,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陆南心里是欢快而宽阔的。
下了早读,陆南拿出手机,上面有三条邵炑的消息,两条是昨晚的,一条是刚刚发过来的。
邵炑:【为什么送我围巾?】
陆南:【?】
他送的礼物,他掏的钱,难道不是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吗?
邵炑:【你知道送别人围巾意味着什么吗?】
陆南想都不想,伸手打字:【让你保暖的意思。】
邵炑没再发过来消息了。
陆南莫名其妙,他打开游戏界面,刚要进去,看见陈彰贼眉鼠眼地不时往前瞭望,还时不时伸手扯一下他课桌里的塑料袋,陆南猜测那是一条围巾,他关了游戏。
陈彰瞭望的方向坐着何若。
陆南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彰宛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重新拿出手机给陈彰发消息。
陆南:【后脑勺好看?】
陈彰感受到手机的震动,掏出来一看,转头瞪了陆南一眼,回:【好看。】
陆南:【别看了,再看春天就要到了,谁还戴围巾。】
陈彰:【……】
陆南伸手抓了抓头,问出了那个邵炑问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送围巾啊?】
陈彰:【围巾代表想把你围住,我永远爱你啊。】
陆南:【……】
陆南退出和陈彰的聊天页面,点开邵炑的头像,手有点抖。
陆南心里七上八下的,邵炑刚刚问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是误会了吧?可不能啊,我这钢管直,我对围巾没有任何想法啊??
陆南给邵炑发了一条消息:【围巾喜欢吗?】
邵炑:【喜欢。】
陆南:【喜欢就好,不要多想。】
邵炑:【多想什么?】
陆南:【……】
陆南斟词酌句:【算了,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邵炑发过来:【你没百度一下?你不是最爱百度一下?】
陆南:【……】
他想让这件事情翻篇儿,邵炑却抓着不放了,他发:【你这么懂是不是送过小姑娘围巾啊,啊?】
邵炑:【没有。没有送过小姑娘,也没有送过小男孩。】
陆南没来得及好好看邵炑给他发过来的话,只听陈彰瘫在自己的座位上,杨智博在他身边一边温情安抚,一边低声激昂陈词,表情压抑而澎湃,跟精分了似的。
陈彰脑袋上的呆毛时不时晃进了眼里,他嘴唇微抿,神色黯淡,眼里无光,粗粗的眉毛耷拉着,别有一番悲情幽默的意味,陆南意识到有事情发生,凑上前去,问:“怎么了,被人打了?”
杨智博:“那倒没有,但被发了好人卡。”
陆南低头看陈彰:“你还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去送围巾了?”
陈彰放弃了治疗:“围巾被拒收了,你想要吗?南哥,送给你。”
“别别别。”陆南忙摆手,“礼轻情意重,收不起收不起。”
杨智博安慰着陈彰:“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也别难过,让我们一起当优雅的单身贵族吧!”
陈彰继续把下巴贴在桌子上,好一会儿嘴里才发出了呜咽:“找个人愿意收我的围巾就那么难么?”
“不难啊,挺容易啊。”陆南靠在书桌上,为自己顺利送出去的围巾感到庆幸,还好没被邵炑拒收。
陈彰目光喷火:“你送围巾送出去了?”
陆南点头:“送出去了啊。”
陈彰立刻来了精神:“!”
杨智博燃烧起了八卦之魂:“你送给谁了?”
陆南显摆道:“邵炑啊。”
杨智博和陈彰提前对这个只讲了一句话的故事失去了兴趣,眼睛里的光双双黯了下去。
陆南:“怎么,不想听?”
陈彰无动于衷:“是的。”
杨智博兴味索然:“毫无兴趣。”
陈彰摸着自己的心脏:“好险,差点以为自己要受双重打击了。”
杨智博如同刚从虎口逃生:“好险,但我的兄弟们一个都没能够辜负我,大家都还是单身狗。”
陆南:“……”
陆南手机发出一声震动,邵炑给他发来了新消息。
邵炑:【为了补偿和感谢你,晚上请你吃饭?】
陆南的嘴角不自知地弯了起来,心中涌起隐秘的快乐,和邵炑独处的时光总是令他期待而愉悦。
陈彰踹了他一脚:“你在乐啥?我都这样了你还对着手机傻笑!”
陆南心里一紧,刚想给邵炑发个好,立刻改回成:【不用了,今晚我有事。】
陈彰表白失败,他觉得他有必要今晚和他们待在一起,三个人一醉解千愁。自己去和邵炑吃喝玩乐,游戏人间,把小可怜陈彰和小毒蛇杨智博抛下,他于心不忍。
在拒绝邵炑的刹那,他脑子里浮出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见色忘义,这样不好,不好。
陆南被这个荒诞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撕碎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我南在弯路上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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