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炑感应到了陆南偏过来的目光, 他转过了头。
目光一碰,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雷声轰鸣, 电光闪烁。
“我去个厕所。”陆南找了个借口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他匆忙离席,忘记把手机一起拿走, 手机被留在了桌上。
邵炑和同桌的人再度交谈起来, 陆南的手机响起了铃声,铃声没什么特别的, 手机自带的那种, 空灵婉转。
邵炑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他投去目光, 来电人:陆勇。
若是在当年, 这个电话他可以想也不想替陆南接起,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现在的关系, 不是恋人,不算朋友,顶着故人的名头拉扯纠缠。
幸而铃声响了一会儿就停了, 没打来第二遍。
但邵炑在看见陆南锁屏的那一瞬呼吸暂停。
那是他的手, 他的半颗心,还有仁安蓝蓝的天空和飘荡的云彩。
思绪像被一刀砍断, 断层涌现,鲜血回流,四肢发麻, 旧年锦时的好时光随着一张照片立马变得活泛起来,尘封的记忆被重新翻出,纤尘涤净,心里多年的不甘和心酸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是在乎的吧。
是想念的吧。
是放不下的吧。
十二年光阴荏苒,真的有人在守,有人在等,有人没有离开吗?电影里说谁离了谁不是活,电影里还说其实原本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情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真的就那么忘记了。可是这对邵炑来说,似乎不管用,或许是因为还太年轻,也或许是因为曾经太刻骨铭心。
陆南回来,看见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不甚在意,等有空再给陆勇回过去吧。他抓起了自己的手机,把锁屏一关,让手机的屏幕正对着桌面暗了下去。
他不想让邵炑发现他还用着他俩曾经共同使用的一套壁纸,也不想让邵炑发现自己念旧。
过去的事情过不去,还不是因为故事里的人不肯向前看,往前走。
说来也奇怪,陆勇一直是偏爱陆明磊居多的,但在近年来,却越发对他嘘寒问暖,显得关怀备至,营造出一种和谐的父子关系的假象,陆南每次接起电话,听不到什么真正有营养、有内涵的舒心话,只是听着陆勇在电话另一端干巴巴问候,两个人都尴尬。
暴雨猛然而至,轰轰烈烈,众人再没什么吃饭的心情,在饭桌上又磨蹭了一会儿之后散席了,饭店门口聚了一堆人,三五成团,密密麻麻,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吸烟聊天儿。
邵炑把着饭店友情提供的透明塑料伞找到陆南,“我的车今天限号,你送送我吧。”
陆南站得靠外,不时有雨点子飞到他脸上,他伸手掏出车钥匙:“可以,不过话先说好,别嫌弃我车技。”
邵炑:“能上你的车就行。”
周正也拿了把伞屁颠屁颠跑过来找陆南,“南哥,也送送我!”但他听到邵炑和陆南的对话之后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自己要是这个时候跟上去,是不是整个雨夜里最亮的灯泡啊?
“走吗?”
邵炑撑着伞,陆南和邵炑一同站在伞下,他们身高相配,气质匹敌,站在一起和浓墨般的夜融为了一体。
周正脑子里涌出两个字:般配,随即他立即摆手:“你俩先走吧,我刚刚想到我和南哥不顺路,我再搭别人的车吧,拜拜~”
陆南狐疑看了他一眼,和邵炑上了车,邵炑报出自己的住址之后,陆南啧啧感叹了两声土豪,然后车内寂静了下来,道路两旁灯火阑珊,雨下得昏天黑地,他们沉默了一路。
暴雨几十年难遇一次。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考验当前,这个城市的排水漏洞立马突显了出来,地势低的地方很快有了积水,雨水排泄不走,越来越多,淹没了车轮和人的小腿。
陆南把邵炑送回家,他貌似也回不去了,他俩的住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在城市中穿梭,危险,很危险。
陆南把着方向盘皱着眉思索,邵炑没给他多想的机会,靠着车门敲着车窗说:“下车,你不会还想着开回去吧?”
陆南心想我其实也不是毫无此意。
“如果你不希望明天的头条是北京暴雨,某男子私会前任被报复在雨中走失,下落不明,那你走吧。”邵炑说。
陆南只想了一秒,就下了车,和邵炑一起回家。
越老越惜命,这句话是真的,面子自尊都不重要。
邵炑的家在某新建的小区里,一百二十平,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看,不小了。
陆南进门换了鞋,大致扫了一眼,装修风格简约大方,格调冰冷,一派金属质感的色调,冷黑的线条在屋内铺展延伸,低调而张扬,很配邵炑这个人。
陆南欣赏了一番,回头调侃邵炑说:“有车有房,又帅又能干,黄金单身汉的配置,有多少人排着队等你,嗯?”
邵炑脱下外套:“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要?”
陆南忽然无话可讲,震天的雷声再次响了起来,他拖着自己湿淋淋的裤腿,悻悻地说:“你帮我找件换着穿的衣服,我先去洗澡。”
陆南进了浴室,打开淋浴,没顾得上调冷热,直接让水兜头浇下,浇灭躁动不安的身心。
淋浴声和雨声在耳边交错盘绕,一时意乱情迷,陆南忽然很想抛开一切过往,和邵炑把所有事情挑明,可是如若真的拨云见月,月亮还是当年那个月亮吗?邵炑对他,是爱是恨是怨,他还能守住当年像月般纯粹的感情吗?
陆明磊为他们埋下的炸弹,会不定时炸开吗?
陆南冲完澡之后,穿了邵炑为他准备的一套浴袍,深黑色的,显得他肤色极白,还是那种带着冷感的白。
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换邵炑进去洗。陆南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细细打量着邵炑的家。
整体看上去洁净,单个地方看上去却是杂乱无章法的,比如书桌,上面摊开散着很多资料。笔记本电脑是开着的,远程操控着公司的电脑。
家里少有家的气息,看上去是一个人生活,或者说,更像邵炑的第二办公区,陆南好不容易看见了床头放着的一张全家福,邵国华、田馨和邵炑站在一起拍照,三个人里面只有田馨一个人笑得灿烂。陆南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这张照片的背景是红叶山,还是他给他们仨拍的,当时他的拍照技术被吐槽了好久。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光线和构图都不好,却被邵炑洗出来放在了床头,陆南心里有些酸涩,这也是他和邵炑之间的关系,哪怕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联系。
陆南看着那张照片发呆,邵炑洗完澡出来,敲了敲门框,穿了和他一模一样的丝织浴袍,滑爽舒适。
陆南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问:“这衣服买一送一吗?”
“不是,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件。”邵炑看了床头的相片一眼,转身去客厅里给两人倒水。
陆南笑了笑,想来采购买一送一的东西不是邵炑的风格,但邵炑似乎确实挺喜欢买两件一样的东西,比如生日的围巾。
邵炑倒了两杯水,两个人立在窗前看窗外的暴雨和灯海。
邵炑家在十几层,楼下纵横交错的马路像一条条小河,路上人烟稀少,偶有小车费力地在里面穿行。
新闻台全程直播这场暴雨,叮嘱市民安心在家,小心出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口音在屋子里盘旋不停。
远处楼层里灯光璀璨,写字楼窗边有被困住的人,还有看热闹的人。
城市不夜天。
邵炑拨弄着手里的水杯,陆南靠在窗前侧头望,从衣服里露出的锁骨分外漂亮。
他问:“吃饭的时候他们说你是单身,是真的吗?”
陆南把水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嘴角似提非提:“单身怎么了,单身又不是静止的状态,是动态的、走向下一状态的必经路程。”
邵炑放下了水杯:“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追人还是人在追你?”
陆南转头一抬下巴:“南哥这么抢手,当然是人追我。”
邵炑转过身和他对视:“既然是人追你,那就不介意多我一个了。”
陆南微楞,然后偏过了头,复看雨景,并哑声说:“介意。”
怎么会不介意。
你要是追,那还了得。
邵炑和他一起看窗外,忽而提出了那个亘古不变的经典问题:“爱过吗?”
陆南没犹豫:“你说呢?”
邵炑沉默半晌,再问:“还爱吗?”
陆南犹豫了,他攥着水杯,因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明明可以很笃定的回答,明明有清晰坚定的答案,陆南却张口说不出一个字。
“陆南,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感觉了。”
“你怎么知道我对你还有感觉?”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邵炑望着陆南,眼睛漆黑,眼珠却泛光,如缀繁星。
陆南毫不示弱,迎面反问:“怎么试?”
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勾勒出一个不平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