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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重聚周五。有人要回来了。.2

作者: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46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0:45

过去这几年,唯一一直在身边、真正的朋友,就是布莱恩。她仰赖他,一如树靠根而活。他就是她整个世界。她理性的一面很清楚,当然、绝对,她势必要脱离他独立。他是骗子,他们的家是空中楼阁。可是她——

他从屋后走出,直朝她而来,边走向车子边打简讯,而她就站在距他不到六呎的防火梯下。她等着,看他会不会发现她,边努力想着万一照了面该说什么。这会儿他已换上深蓝色西装配白衬衫,银黑相间的格纹领带,深棕色的鞋,右肩挂着棕色皮制笔电包,钻进Infiniti后肩一抖,把笔电包扔在副驾驶座上,一手关车门,另一手仍在打简讯。接着他把安全带拉过胸前扣好,发动引擎,打简讯的手仍没停。之后他想必是按下了“传送”键,因为只见他把手机往副驾座一扔,把车倒出停车位,两眼盯着后照镜。他的视线只要再往下挪个六吋,就会盯着她了。她幻想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吓到忘了自己在倒车,一路越过小巷,撞上对面的路灯杆。只是这一幕始终没发生。他把车倒到适当的位置,转动方向盘,脸移回正前方,望向席佛街,然后开出小巷,左转上席佛街。

她跑回自己的车,所幸今早她佯称自己要去健身房,穿的是运动鞋。她上了车,掉头开上大街,在黄灯转红之际,加速冲过十字路口。一分钟后,她在百老汇街上发现他,在她前方约三辆车的距离。

她一路跟着他驶回大学丘,进了某个整修中的破败街区,他靠着人行道路缘把车停妥,她则停在他车后约五十码处,旁边是一间外墙钉满木板的旅行社,和已经没营业的唱片行。再过去是家具出租店,仿佛收尽了全天下的黑色漆面五斗柜。隔壁是酒铺,然后是“小路易”相机店。她想相机店恐会步上唱片行和旅行社的后尘(至于卖酒的呢,这世上无论哪里应该都有生意做),但“小路易”这会儿仍是屹立不摇。布莱恩走进了“小路易”,她原想跟上去,瞄一眼他在店里干么,随即想到这么做后果难料,还是先别冒这个险。果不其然,布莱恩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倘若她方才就这么冲动跟过去,只怕走到半路就会突然撞见他。他上车开走,她随即比照办理,顺便趁驶过相机店的当儿,朝店里瞥了一眼,屋内很暗,橱窗只摆了多款相机的照片,玻璃上用胶带贴着报纸广告。她完全看不出店里在干么,却怀疑卖相机应该不是本业。

布莱恩在前她在后,两人开出普罗维登斯,经过的镇越来越小,雨淋板屋也越发破旧,不时出现几座农场,最后他开进某购物广场,外观还算新。他驶过广场外围的“潘奈拉”连锁面包店,朝一间小小的独栋银行开去,在停车位停好车,下车走向银行,右肩的笔电包再度现身。

她则在药妆店与连锁平价鞋店前的停车位杀时间,一边等,一边从车内的手机座拿起手机,发现自己有通简讯。

她打开一看,是布莱恩发的,二十分钟前。那就是他走出席佛街那间大宅,经过她面前时。

宝贝,在跑道上。即将起飞。约十小时后降落。

希望我打去时你还没睡。好爱好爱你。

十分钟后,他走出银行,但没背笔电包了。

他进了Infinit一,开出停车场。

她跟着他开回普罗维登斯。他在一间花店前停下买了束花,白与粉红的花朵,她胃里一阵翻搅,没把握自己是否真有心理准备,面对接下来可能的结局。开了一阵后他又停车,去酒铺买了瓶香槟。这下子她非常清楚,她没准备好。他开到联邦丘,在主街上转了弯。这里长久以来是义裔美国人的大本营,也是新英格兰区黑手党的总部,不过现在也成了中产阶级的美丽社区,满是新潮的餐厅和红砖排屋。

他把Infiniti停在某一户排屋前的停车位。那户人家的窗敞着迎向晴日,白窗帘在白窗框里飘动。她在对街停车,和他之间隔着几户的距离。此时他拿着花束站在人行道上,两指伸进嘴,吹了个清脆嘹亮的口哨,这是他俩相处时她从未见过的举动。她随即明白,陌生的不单是这口哨。他的举止不同了,肩更挺,下盘更灵活,前脚掌着地一跃而起,带着舞者的自信。

他走上门前阶梯,大门开了。

“噢,天啊。”瑞秋低语:“天啊。天啊。天啊。”

来应门的是个女子,三十五岁左右,金色卷发,娟秀长脸。只是在布莱恩送上花与香槟、跪在门前平地、亲吻她孕肚的那刻,什么都引不起瑞秋的注意了。

第二十章 录影带她不记得自己开回高速公路。她这后半辈子心里或许会始终有个问号:完全清醒的人,怎么会开车开了几哩路,驶过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却一点也不记得。

她选布莱恩为终身伴侣,因为他就像稳当的人,因为他说到做到。热血到有点烦的程度,绝不偷腥,绝不说谎,当然,也绝不会是双面人。

然而,她看着丈夫一手环着那孕妇(那是他妻子还是女友?)的腰进了屋,关上门。瑞秋不知自己坐在车里凝视那屋子多久,久到可以发现二楼窗台的油漆有点剥落;屋顶装的小耳朵已生锈,线路垂在屋前晃呀晃;窗缘漆成白色;看来才刚洗过的砖造立面是红色。大门是黑色,应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重漆过很多次。敲门器是白镴制。

然后她就在高速公路上了,浑然不知自己是怎么开上去的。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她没哭。她以为会抖个不停,结果也没抖。她以为会悲痛万分,也许吧,也许悲痛就是这样——全然麻木,毫无知觉。槁木死灰的灵魂。

进入麻州后,高速公路上的三线道减为两线道。有辆车开到她右边,打算在自己车道并入隔壁车道前插到她前面。方才的两哩路,早就有提醒驾驶人车道缩减的标志,但这位驾驶显然视而不见,只顾自己方便时插队,不管她方不方便。

他加速。

她加速。

他开得更快;她开得更快。他把车头转向她,她坚守原车道。他再次加速;她随即跟进,直视前方。他按了下喇叭,她坚守原车道。他的车道在一百码之内就要消失。他踩下油门,她踩得更用力,福特Focus火力全开。他的车猛地迅速后退,仿佛那车上配备的降落伞忽然打开。没过几秒,他又出现在她后方。

她发现那车引擎盖上有宾士的标志。嗯,难怪。他对她比中指,狂按喇叭。那高档车里坐的是个顶上快无毛之人,脸颊已显松垮之态,窄鼻,几乎看不见嘴唇。她看着后照镜中的他咆哮发火,肯定讲了几个“操”字和两三声“屄”,她暗想他的仪表板上应该沾了不少唾沫吧。她以为他会先冲到超车用的车道,赶到她旁边,再切到她前面,只是他们左方车流量太大,他只好把手一直压在喇叭上,朝她猛伸中指,在车里大吼她是贱屄,欠操的贱屄。

她踩下煞车,而且力道不轻,有那么一会儿,她的时速降到只有五哩。此人眉毛顿时跃出墨镜框,一张嘴凝结成呼天抢地的圆形。他抓住方向盘的模样,好似那上面突然通了电。瑞秋的微笑转为放声大笑。

“去死吧。”她对着后照镜说:“草包人。”自己也不晓得这几个字有没有意义,可是讲起来很爽。

又开了一哩路,各车间逐渐拉开距离。这宾士的驾驶终于可以转进左侧车道,和她并驾齐驱。正常情况下,她会直视前方——正常?哪来的“正常”?三天前的她根本不会坐上驾驶座——今天的她,却转过头来瞧他。他的墨镜拿了下来,如她所料,此人有双很小的死人眼。她定定望着他,以时速七十哩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一面冷静看着这小个子眼中的愤怒变成困惑,再转为内疚,又略显失望,仿佛她摇身一变,成了十来岁的女儿,门禁时间过了还在外面混,进门时满身琴酒加漱口水的味儿。那人摇摇头(很弱的骂人用肢体语言),把视线调回路上。瑞秋朝他望了最后一眼,也继续专心开车。

回到家,她先把车开回Zipcar的停车站,搭电梯上十五楼,走向家门,心头涌起比太空人更强烈的寂寥之感。脱了锚,无所归依,飘过边界,没有一种办法能把她勾住拉回来。雪上加霜的是,十五楼共有四户,只有她和布莱恩这户一直有人住,其他三户的屋主都是外国投资客。他俩偶尔会碰见一对华裔老夫妻,要不就是德国金融家贵妇,三个孩子加保姆,还有大包小包的购物战利品。瑞秋完全不知谁是第三户屋主。顶层的阁楼主人则是个小伙子,他俩给他取的绰号叫“信托基金宝宝”,因为他实在太年轻,瑞秋初尝禁果那年纪,只怕他还在学识字哩。就她所知,他应该是用这阁楼来召妓。除此之外,瑞秋和布莱恩从未听过他的声音,也没见过他。

这层楼因此安静而私密,她大多时候宁愿如此。只是此刻走在通道上,她成了丧家犬、傀儡、傻子,是群体刻意切割的对象,爱做白日梦的痴人,要狠狠挨一顿揍才会清醒。她听见宇宙的讪笑。

傻女孩,你难道不明白,爱根本不适合你?

这间公寓压得她透不过气。每道墙,每个角度,每一景。这里始终代表他们,始终属于他们。这里满是他俩欢爱的所在,交谈、争执、共餐的地点。两人一起挑的艺术品、地毯、餐具组,在桑威许镇骨董店淘到的台灯。带着他气味的浴巾,做了一半填字游戏的报纸。窗帘、灯泡、盥洗用品。有些东西是她从过去带到新生活的——无论新生活会是怎样的光景,但几乎每件东西,都写着满满的他们,不可能就这样顺理成章变成她的。

她想暂时离开透口气,便搭电梯到楼下大厅去拿信。多明尼克坐在柜台后的工作岗位翻看杂志。很可能是哪个住户的杂志,搞不好是她的。他抬眼朝她点点头,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又回去看杂志。她走到他背后的信箱区,打开她和布莱恩的那一格,拿出里面的邮件。先把广告传单、垃圾邮件丢进地上的回收筒,最后只剩下三封账单。

她从多明尼克椅后走出,用眼神对他说了声“保重”。

“你也保重,瑞秋。”她快走到电梯间时,他喊道:“噢,有个东西是给你的。不好意思。”

她转身,他在专门放大型邮件的箱中翻找,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寄件人是宾州巴纳姆镇的“派特藏书阁”,她不认识,但随即想起前几天夜里订了录影带。她拿着信封掂了掂,里面是录影带,没错。

她进家门后拆开信封,拿出录影带。包装纸盒有点破损,几个角落还有破洞。劳勃.黑斯与薇薇卡.A.福克斯在包装上对她开心灿笑,两人的头都向左微倾。她打开一瓶黑皮诺,打算边看边喝,然后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录放影机。这年头谁还有那玩意儿?她原本想看看能否上网买一台,接着又想起他们有一台,摆在布鲁克莱恩的私人仓库。她得再租一次车,在尖峰时间的车阵中开个几哩路,所为何来?为了一个醉鬼叫她看的电影。现在她晓得自己的丈夫在别州有另一个太太,还能从二〇〇二年名不见经传的片子看到什么?

她喝了点黑皮诺,把录影带包装翻过来看,背面的文案和她之前在eBay上看到的确实一模一样。文案上方有两小张剧照,一张是劳勃和薇薇卡在人行道上交谈,相视露齿而笑;一张是一对年轻男女,女的坐轮椅,男的俯身向她,唇贴着她的颈项,她仰头欢笑。这想必是男女配角,她想,可怜的克莉丝蒂.盖尔和那小伙子,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她看了下演员名单——对,是布列特.艾尔登。

她先把酒杯放在厨房柜台上,闭上眼。

艾尔登矿业有限公司。

难怪她觉得眼熟。

她把右上角那张剧照看得更仔细了些。布列特.艾尔登俯身去吻克莉丝蒂.盖尔的脖子,因为照片拍摄角度的关系,他的脸有一半模糊不可辨,只能看到他头发(黑发,发量很多,东翘西翘)、额头、左半边的脸——一边的眼、一边颧骨、一半鼻子、一半的嘴。

可是她很清楚那唇、那鼻、那颧骨、那蓝眼。头发已然少了些,太阳穴附近的皮肤生出了皱纹。

但那是布莱恩。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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