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想到这点,倏地坐起。
万一他进了家门,发现她已经知情呢?一夫多妻违法,冒充他人图利也违法。瑞秋就算不清楚内情,也知道自己目睹一连串罪行。她猜想,有双重身份的男人一旦知道自己穿帮,第一反应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走进他俩的更衣间,伸手去摸高处的架子,他有几双鞋摆在那里,鞋子后方是他藏枪之地。P380小手枪,比手机大一点而已,不过他向她保证,要是有人闯进家里,又没穿防弹衣的话,这把枪制伏对方不成问题。
但枪不在那里。她踮脚去摸架子左边,指头碰到墙,还是没有。
她听见房间外面喀啦一声。她真的听见了吗?可能是大门开了,可能是空调启动,可能什么事也没有。
枪不见了。这代表……
不对,枪还在。她指尖扣住那枪的黑色橡胶止滑握把,把它拖出来,连带害布莱恩的一只帆船鞋摔到地上。保险是关的。她把弹匣退出来用手接着,确认一下子弹上膛,再把弹匣装回去,听到“咔”一声响起。以前他俩会去多彻斯特自由港街上的靶场练习射击,布莱恩还开玩笑说,倘若波士顿有哪个地方的居民,完全不用人教就学得会开枪或躲子弹,那肯定是多彻斯特。她很喜欢靶场,听隔壁射击间操作步枪喀啦喀啦的声音,和手枪啪啪啪的连发声。她对攻击性武器击发时的一连串噗噗声就没那么喜欢,因为总让她想到枪击案遇害的小学生和电影院观众。靶场有时感觉很像让恶霸小屁孩去的梦幻营,会去打靶的人,其实大多早过了练习枪法的阶段,有人只是想体验一下幻想中的场景,比如干掉小偷、做掉暴力倾向的前男友、铲除帮派混混之类。靶场的人让她试过P380以外的枪,实弹经验证明,她对手枪还满在行,步枪没那么上手,但P380很适合她。她很快便学会把七发子弹(弹匣里六发、膛内一发)都打进靶上人形的胸腹部。之后,她就不去靶场了。
她瞟了大门一眼,确定上了门链,所以无论她刚刚在更衣间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会是布莱恩回家。她到厨房打开笔电,上网搜寻艾尔登矿业有限公司。查到这是一间位于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的矿业公司,在巴布亚纽几内亚有个单一矿种的矿区。根据“博究工程顾问公司”最近的评估,这矿区产值远超过四亿金衡盎司。不久前《华尔街日报》有篇报导提到某个传言,说巴布亚纽几内亚最大的矿业公司,也就是总部在休士顿的“维特曼铜金公司”,正考虑善意收购艾尔登矿业公司。
艾尔登矿业公司是家族企业,目前由家族成员布莱恩.艾尔登与妮可.艾尔登经营。瑞秋没找到这两人的照片,但也用不着看照片了,她很清楚他们长什么样。
她打电话给《环球报》的葛伦.欧唐纳。他是老同事,与她先后在《爱国者纪事报》和《环球报》共事过。她那时做调查报导,他负责商业线。两人先寒暄了五分钟,他说和伴侣罗伊从瓜地马拉收养了女儿,又在德列克特买房云云,之后,瑞秋问他能否帮忙查一下艾尔登矿业公司的底。
“当然,当然。”葛伦说:“我马上回给你。”
“噢,你不用这么——”
“哪里,我很乐意帮忙,反正现在我没什么事。稍后打给你。”
她又喝了杯黑皮诺,坐在客厅的大片玻璃窗前,凝望暮色逐渐笼罩阿灵顿、剑桥镇、查尔斯河。天地转为黄铜色,再化为整片蓝。她想像着没有他的生活。待麻木褪去,恐慌症应该会再找上门来吧。她这半年所有努力换来的进展,都将化为泡影。不仅一切回到原点,她还怕接二连三的打击——噢,你老公还有个太太;噢,你老公还过着另一种生活;噢,你搞不好连你老公的真名都不知道!这无疑形同将她推落深渊。想到要再次和这世间往来,和一堆人打交道:陌生人、无法对她伸出援手的人、一察觉她不对劲就逃之夭夭的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淘汰弱小),便觉一阵轻微的歇斯底里,像团小球卡住气管。有一天她会没法再搭电梯,然后就会变成连日用杂货都得请人送来。几年后待她某天醒来,会发现已记不得何时出过家门。她对自己、对自己害怕的一切,再也无能为力。
但从前那股力量从何而来?是的,当然来自她身上,毫无疑问,但也来自他。那力量源自爱,或者说,她误以为那是爱。
演员。她的布莱恩是演员。他刚从伦敦“回来”,两人吵架那次,他不是还提到那个冒牌的克拉克.洛克斐勒?现在想来,这不等于打她脸吗?这岂不是在说,布莱恩不是布莱恩,更不姓迪勒科瓦。但,这怎么可能?
她又上网搜寻起“布莱恩.迪勒科瓦”。出现的简历倒是完全符合布莱恩对她说过的——四十岁,任职于迪勒科瓦木业,加拿大的木材公司,名下财产遍及二十六国。她点选“图片”,只找到四张,却是他没错,她的布莱恩——同样的头发,同样的下颚线条、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不同了。
她的布莱恩鼻子有个凸起,在鼻中隔上方、鼻梁骨的起点。正面看不会注意到,但侧面就很明显。即使如此,要是不刻意找,也可能看不出来。若仔细找,绝对看得到他鼻梁上有个包。
布莱恩.迪勒科瓦却没有这个小包。网络上的两张照片都是侧面,鼻上没有凸起。她又盯着正面照看了一会儿,愈看布莱恩.迪勒科瓦的双眸,愈觉得她从未看过。
她的布莱恩.迪勒科瓦兼布列特.艾尔登,是个演员。突然冒出来煞风景的老友安德鲁.盖提斯,是个演员。迦勒显然和这两人满熟。如此推测,要说迦勒也是演员,应该很合理吧。
河面笼上黑幕之际,她发了简讯给他。
有空过来一趟吗?
他一分钟后回应了。
没问题。哪里要帮忙?
要你出点力气。趁布回来前想挪一下家具。
十五分钟后见。
谢。
她的手机振动起来。是葛伦。
“嘿。”
“嘿。”他招呼:“这公司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瑞秋?”
“没什么。怎么了?”
“不怎么样的公司,在巴布亚纽几内亚有块不怎么样的矿,不过呢……”她听到他点了几下滑鼠。“结果那块矿没那么糟糕哟。业界在传,某个顾问公司评估那个矿区之后,发现艾尔登矿业的这块矿,价值高达四亿金衡盎司咧。”
“我也看到这样的消息。”她说:“对了,什么是金衡盎司?”
“喔,对不起我忘了讲,就是金的测量单位。这块矿其实就是金矿啦。不过这对艾尔登没什么好处。他们在那边最大的竞争对手,嗯,应该说是唯一的对手,就是维特曼铜金公司,他们那些人可是不照规矩跟你玩的。维特曼打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么一块宝矿放在那儿,却不属于他们,迟早他们会来个恶意收购。所以啊,艾尔登一直想把那间顾问公司的评估结果压下来。麻烦的是,他们自己又缺钱,所以和‘卡特—麦肯’开过几次会。”
“那是……?”
“一个创投集团。卡特—麦肯上周在巴布亚纽几内亚的阿拉瓦附近,租了几块商业用地。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瑞秋酒喝太多,完全想不出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这个嘛,在我看来,卡特—麦肯在艾尔登注入了一笔资金,搞不好因此成了那块矿的大股东。等这个投资开始回收,他们就会把艾尔登一脚踢开,大捞一票。这种人就是这么玩,跟鲨鱼一样。有人说他们比鲨鱼还狠咧。鲨鱼吃饱了,还知道要歇一会儿哪。”
“所以说,艾尔登矿业很可能会收掉喽。”
“应该不能说‘收掉’。他们会被吞掉,不是被维特曼,就是卡特—麦肯。他们前一天还在打小联盟1A,隔天就要上大联盟,我怕他们连球都不会投咧。”
“啊。”这些线索她实在兜不起来。“真的谢谢你,葛伦。”
“没问题。嘿,玛莉莎跟我说了,你很拼喔,慢慢开始出门了。”
“她跟你说了?”瑞秋咽下怒吼。
“你非得出来走走不可,来看爱米丽亚吧。我们也很想见见你们俩。”
一阵绝望瞬间袭来。“好啊。”
“你还好吧?”
“噢,好,好,只是有点感冒。”
那瞬间,她以为他会追问下去,但他只说:“保重了,瑞秋。”
●
迦勒按了楼下对讲机,她按钮开门让他上来。这时她已在厨房柜台摆好证物,旁边放了一只威士忌杯和一瓶波本,只是他进屋时没注意到,一副心不在焉又累瘫的模样。
“你有酒吗?”
她指指那瓶波本。
他在柜台前坐下,帮自己倒了一杯,完全没注意到桌面上还有别的东西。“今天真够受了。”
“噢,原来你也是啊。”她说。
他喝了一大口酒。“有时候啊,我觉得布莱恩讲得真对。”
“你是指?”
“结婚啊、生小孩啊。事情好多,有太多东西同时要顾。”他瞟了一眼柜台上摆的东西,随即有些分神,语气一变。“你说要搬什么东西?”
“其实我没要搬东西。”
“那你干么……?”他半眯起眼,瞅着布莱恩的机票、科芬园小店的收据、布莱恩在科芬园饭店外的“自拍照”列印版、《自从为你沉沦》的录影带。
迦勒一口酒灌下肚,望向对面的她。
“你把日期写错了。”她指着那张收据。
他回以不解的笑。
“你写的顺序是月、日、年。英国的习惯是日、月、年。”
他瞥了收据一眼,又看看她。“我真的不懂你想——”
“我跟踪他。”
迦勒又喝了一口酒。
“跟到普罗维登斯。”
迦勒顿时静得出奇。
整栋大楼同样鸦雀无声。“信托基金宝宝”想必不在家,否则她一定听得到他走动。十五楼的其他住户也不在。这光景仿佛他俩坐在天涯尽头,某片森林顶端的鸟巢中。
“他有个老婆现在大肚子。”瑞秋帮自己添了些葡萄酒。“他是个演员。不过这你早就知道了,因为……”她拿自己的酒杯指向他:“你也是演员。”
“我不知道你怎么——”
“少来。少给我来这套。”她一口喝掉半杯酒。以这种速度,她应该马上就可以开第二瓶了。不过她已经无所谓,因为有个可以发火的对象真爽,让她有大权在握的错觉。倘若错觉能压过恐惧,她宁愿接受错觉。
“你以为知道什么了你?”他问。
“妈的不准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哪种语气?”
“自以为了不起。”
他半举双手,像有人拿枪指着他抢劫似的。
她索性全说了:“我看见布莱恩去了普罗维登斯;我看见布莱恩去艾尔登矿业公司。我看见布莱恩进了一间相机店,还去买花,又去了银行。然后我看见布莱恩跟他那个大肚——”
“你说他去相机店是什么意思?”
“他就走进一间相机店。”
“百老汇街上那间?”
她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踩到他的地雷,只知道确实惹毛了他。迦勒对着自己在大理石桌面的倒影蹙眉,又对着酒杯咬牙切齿,一口饮尽杯中的波本。
“那间相机店是干么的?”沉默了一分钟,她才问:“迦勒——”
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拿起手机拨号。在他等电话接通的当儿,她听见话筒另一端的铃响声。她仍很不爽那根叫她闭嘴的手指,那动作隐含的轻蔑,让她想起菲利斯.布朗诺医师,他也用过同样的手势打发她。
迦勒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马上又拨另一个号码,还是无人接听。他再次按了“结束通话”,紧紧握住手机,瑞秋觉得手机就要被他捏爆了。
他这才开口:“你说,你在——”
她没理他,迳自从烤箱旁的流理台拿了瓶葡萄酒往杯里倒,始终维持背对他的姿势。这样做当然很小心眼,却丝毫无损爽度。待她终于转过身,原本气冲冲瞪着她的迦勒,瞬间没了怒容,换上非常迦勒式的微笑——稚气而慵懒。
“你说,你在普罗维登斯看到什么。”
“你先说。”她把酒杯往柜台一搁,正对着他。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耸耸肩。“我啥也不知道。”
她点点头。“那你走吧。”
他慵懒的笑意,转为慵懒的轻笑。“我干么要走?”
“要是你啥都不知,迦勒,那我也啥都不知。”
“啊。”他扭开波本瓶盖,帮自己倒了两指幅的份量,又把瓶盖旋上,晃了晃杯中的酒。“你百分之百确定,你看见布莱恩进了那间相机店。”
她点头。
“他在店里待了多久?”
“安德鲁.盖提斯是什么人?”
他头一点,像是她问到了关键的问题,喝了口酒。“他是演员。”
“这我晓得。讲点新的。”
“他念的是普罗维登斯的‘三一’。”
“那间表演学校。”
他又点点头。“我们都是在那儿认识的。”
“所以,我先生是演员。”
“可以这么说,对。讲回那间相机店,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她注视他好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吧,最多。”
他咬了咬嘴的内壁。“他出来的时候,有带什么东西吗?”
“布莱恩的真名是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几个字出得了口。怎么可能会有问起丈夫真名的一天?
“艾尔登。”他说。
“名字是布列特?”
他摇头。“布莱恩。布列特是他的艺名。换我了。”
她摇头。“不不不,打从我们认识,你就有事瞒着我没说。今晚我才刚开始呢。我问两题,换你问一题。”
“万一我觉得这条件不够好呢?”
她朝他背后的大门比了个赶人的手势。“那你就滚吧。”
“你醉了。”
“我醉得可开心呢。”她说:“你们剑桥那办公室是怎样?”
“没怎样。我们从来没用过,那是朋友的地方。万一有需要,好比说你说你要过来,我们预先知道的话,就把它布置一下,跟布置舞台一样。”
“那,那些实习生呢?”
“你已经问两题了。”
不过她也在那瞬间恍然大悟,仿佛答案从天而降,用霓虹灯管打出字样。
“他们也是演员。”她说。
“叮!”迦勒假装眼前有张表格,在上面打了个勾。“答对了,给你一颗金星星。布莱恩走出相机店,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我没看到。”
他打量她双眼。“他去银行,是去相机店之前,还是之后?”
“这是第二题。”
“你就好心点吧。”
她狂笑起来,笑到几乎呕吐。那笑,一如洪水受灾户,一如地震生还者。她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而是因为没有一件事让你笑得出来。
“好心?”她问:“好心?”
迦勒双掌相对,架成一个三角形,把额头抵在顶端,祷告着,像个等着殉道的烈士,发现没有大刀落下,这才抬起头来。脸如死灰,眼窝暗沉,就在她眼前渐渐老去。
她晃动杯中的葡萄酒,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怎么假造那张伦敦的自拍?”
“是我做的。”他把柜台上的威士忌杯转了整整一圈。“他打简讯给我,跟我说怎么回事。那时我和你在格伦德尔,你就坐我对面。反正就是按按手机,抓几张照片,跑一下做图的应用程式而已。用高解析放到电脑萤幕上,恐怕就看得出破绽,不过做一张光线本来就不好的自拍?简单啦。”
“迦勒。”她说,葡萄酒的效力这下子真的发作了。“我是什么计划的一部分吗?”
“啊?”
“我今天早上醒来,还是人家的太太。现在我……我是怎样,我只是他几个太太的其中一个?只在他是某种身份的时候才存在?我到底算什么?”
“你就是你。”他说。
“这话什么意思?”
“你就是你。”他说:“你不受影响。很纯粹。你一点也没变。你老公不是你想的那样,没错。但这件事并不会改变你的本质。”他伸手拉过她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你就是你。”
她抽回手,他的手就放在柜台上没动。她望向自己手上那两只戴在一起的戒指——上方是单圆钻订婚戒,下面是嵌着五颗圆钻的铂金婚戒。她有次拿这两枚戒指去华特街的珠宝店清洁(这样一想,那间店也是布莱恩推荐的),老板是位老伯伯,看到戒指,吹了声口哨。
“有男人会送你这么贵重的宝石喔,”老伯边说边调整眼镜:“呼,他一定很爱你。”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肌肤、那戒指,双手不禁抖了起来。她纳闷,自己生命中究竟有什么是真的。过去这三年,她先是匍匐前进,再一路往上爬,努力爬向精神正常的状态,努力让生活重回正轨,努力找回自我,在海啸般扑来的疑惧中,她蹒跚学步向前走。宛如盲女,在陌生的楼房中走过一条又一条通道,却根本不记得自己进过那栋楼。
是谁已经在那儿为她指路?是谁牵着她的手,轻声说:“相信我,相信我。”直到她终于把信任交给他?是谁同她一起步向阳光?
布莱恩。
布莱恩在所有人离去已久后,仍一直相信她。布莱恩把她拉出绝望的黑暗。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听见这几个字脱口而出,看着泪落在大理石台面上、手上、戒指上,连自己也讶异。泪自她鼻梁两侧滚滚而下,滚落颧骨,滑到嘴角,烫得有点刺痛。
她想去拿面纸,迦勒却一把拉住她双手。
“没关系。”他说:“哭出来吧。”
她很想回他,这怎么会没关系,一切的一切都有关系!还有,拜托放开我的手好吗?
她抽回手。“你走吧。”
“啊?”
“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这样子不可以一个人。”
“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他说:“你知道太多了。”
“我……?”她没法把他威胁的话再说一遍。他刚刚那句话是威胁,不是吗?
“要是我放你一个人,他可会不高兴喔。”
此时她才说得出这句:“因为我知道太多了。”
“你懂我的意思。”
“我不懂。”
她把枪忘在客厅靠窗的椅子上了。
“布莱恩和我为这件事忙很久了。”他说:“这关系到一大笔钱。”
“多少?”
“很多。”
“你觉得我会说出去吗?”
他笑笑,又喝了点波本。“我觉得你未必会说,但有这个可能。”
“嗯哼。”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走到窗前,但迦勒尾随在后。两人就站在那椅旁眺望剑桥镇的灯火,万一迦勒往下看,就会看到那枪。“所以你才娶个语言不通的女人?”
他一言不发,她努力不去看那椅子。
“而且她在这里又没半个认识的人?”
他望向窗外的夜,下半身却往椅子挪近了点,凝视她映在窗上的身影。
“所以布莱恩才会娶个自闭女?”
迦勒终于开口:“这样安排应该对大家都好。”两人的视线在黝暗的窗上交会。“所以别坏了事。”
“你这是威胁我?”她轻声问。
“我觉得今晚一直在威胁人的,是你喔,小朋友。”他瞧她的眼神和海地那个淫魔一模一样,那个叫保罗的老师。
或者说,至少当下那眼神令人感觉如此。
“你知道布莱恩人在哪吗?”她问。
“我知道他可能在哪。”
“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我干么要带你去?”
“因为他欠我一个解释。”
“不然呢?”
“不然怎样?”
“我就是问你啊。你是在说,我们如果不去找他,你就会怎样吗?”
“迦勒。”她说,暗恨自己语气中的急切。“带我去找布莱恩。”
“不要。”
“不要?”
“布莱恩手上有我要的东西。我家人需要的东西。我不爽他自己拿了,没跟我说。”
这下子她又得奋力从葡萄酒攻势下醒来。“布莱恩有你的……?你是说那间相机店?”
迦勒点头。“对,那间相机店。”
“是什么——”
“他有我要的东西。而你呢,是他要的东西。”他转身面向她,两人中间隔着那张椅子。“所以我现在不会带你去找他。”
她伸手往下探,抓起那把枪,用拇指推开保险,指着他胸膛正中央。
“你会,”她说:“带我去。”
第二十二章 喷气除雪机迦勒边开着他那辆银色奥迪往南行,边说:“你可以把枪拿开了吧。”
“不行。”她回道:“我喜欢拿着枪。”
她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手中的枪像某种死掉的有害生物,随时有可能活过来。只消动动手指,这玩意就有结束生命的力量,这忽然间成了她从未有过的丑恶念头,而她方才竟拿枪指着朋友。就连此刻,她仍拿枪对着他的方向。
“你可以把保险关上吧?”
“万一我要扣扳机,那还多一道手续。”
“不过你不会扣扳机的。你拿枪指着的人可是我耶,而你就是你。你知道这样有多扯吗?”
“我知道。”她说:“当然,很扯。”
“所以我们达成共识了?你不会开枪打我——”
“我们可没达成共识。”
“但开车的人是我喔。”他点出这个关键,语气既像真心帮忙又像施舍。“所以你要是开枪打我——会怎样?我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翻滚,你人还在副驾驶座上?”
“那就靠安全气囊了。”
“我才不相信你咧。”
“要是你想抢我的枪,”她说:“我只有一个选择,你也知道,就是开枪。”
他方向盘一扭,车猛然切换到隔壁车道。他对她笑笑。“唔,感觉不太舒服吧。”
她察觉到他俩之间的权力关系正在变化。过去采访社会住宅案、跟警车巡逻、海地的长夜煎熬,种种累积起来的经验让她学到,权力关系一旦转变,除非你立即出手夺回,否则决定权就一直在别人手上。
她静静关上手枪的保险,他两眼忙着看路,没注意到。她稍微换了一下坐姿,身子略往前倾,随即用手枪握把朝他膝盖骨狠狠砸下。车骤然偏了方向,有人朝他们按喇叭。
迦勒痛得嘶嘶吸气。“哇咧干,你搞什么鬼?妈的——”
她又是一击,砸在同样的地方。
他猛打方向盘回正,这已经是第三次开偏了。“够了!”
很难说高速公路上的哪辆车不会报警,说路上有人酒驾,再报上迦勒的车牌号码。如果没有,算他们走运。
她再次打开保险。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嗓音中带着愤怒,企图发号施令,显然代表他紧张。他完全不知她还会出什么招,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害怕各种未知的可能。
所以,权力关系又对调了。
他在多彻斯特下高速公路,已是尼庞塞特的南端,再从加利文大道往北开,绕圆环时一直靠右线,起先她以为他们要过桥去昆西,他却驶向高速公路的上匝道,直到匝道前最后一刻才右转,开到一条路面亟需重铺的街。两人被颠得上上下下,终于再次右转,来到一个街区,整条街都是坑坑洞洞、饱经风霜摧残的房屋和半圆形铁皮仓库,干涸的修船厂放满了小型船只。这条街的尽头就是诺福克港的船坞。她和赛巴斯汀交往的头几年夏天,曾数次驾船开出麻萨诸塞湾,赛巴斯汀在半途指过那船坞给她看。那个赛巴斯汀,会向她示范夜间如何靠自然光驾船及导航;那个赛巴斯汀,喜爱尽情享受海上风光,任风吹乱他一头北欧裔特有的金发,那是她印象中他唯一开心的时候。
过了某个几近废弃的停车场,出现一间餐厅和游艇俱乐部,两栋楼房的外观都像刚粉刷过,对一座没游艇的船坞来说应该是好事。泊在港口的船最大的约有四十呎,其他多半是捕龙虾的木造船,都有些年纪了。比较新的船则是玻璃纤维材质,其中状况最好的船约三十五呎长,船体漆成蓝色,驾驶室是白色,甲板则是蜂蜜色的柚木。她之所以特别注意,是因为她的丈夫就站在甲板上,迦勒的车灯照亮他全身。
迦勒迅速下车,一边指着她,一边对布莱恩说他老婆发现真相,反应很激烈。瑞秋见迦勒即使飞快走向船去,还是一跛一跛,心中暗喜。她则放慢脚步,盯着布莱恩不放。他除了偶尔朝迦勒的方向瞟几眼,目光都在她身上。
倘若她那时知道最后会杀了他,还会上那艘船吗?
她大可转身跑去报警,说我先生冒充别人。想像中警局柜台会有个故作亲切的值班警员,幽幽回道:“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太太?”是,她很肯定,冒充他人是犯罪,同时有两个妻子也是犯罪,然而,能算是重罪吗?难说布莱恩最后不会来个认罪减刑,然后就没事了?她呢?一旦大家发现那个在直播抓狂的女记者,嫁了个骗子老公,老公还有另一个老婆、另一种身份,她将成为众人的笑柄、一事无成的鲁蛇、混不了报社改混电视台又嗑药的记者、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最终变成足不出户的自闭女。当地媒体的漫画专栏,可有好几周不愁没新鲜素材。
她尾随迦勒走上上船的坡道,他先上了船,她正要跟进,布莱恩主动伸出手来想牵她,她回以白眼,他只好放下手,随即注意到她带了枪。“我应该把我的枪拿给你看吧?这样感觉比较保险。”
“请便。”她迳自上了船,布莱恩却一把抓住她手腕,顺势夺过她的枪。他从衬衫下摆开衩处掏出自己的枪,点三八口径的短管左轮,再将两把枪一起放在船尾边的桌上。“等我们开到海湾,甜心,你再跟我说,你想不想来个西部片那种‘走五步回头拔枪’的决斗。这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可比这多得多。”
他点点头。“我会补偿你的。”说着解开系栓上的绳索,她还没回过神来,已听见引擎声,迦勒站在驾驶室的遮棚下,手放在油门操纵杆上,引擎隆隆作响,船向尼庞塞特河下游驶去,开向海湾。
布莱恩坐在甲板一侧的长椅上,她坐他对面那侧,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的前缘。
“原来你有艘船啊。”她开口。
他身子往前靠了些,两手相握放在膝间。“对。”
诺福克港在她背后退去。“我还回得来吗?”
他头一歪。“当然啦,你为什么会回不来?”
“因为我可以揭发你的双重身份。”
他坐直身子,双手一摊。“这样你会有什么好处?”
“不会有什么好处,就是把你送进大牢。”
他耸耸肩。
“你不以为然。”
“这样吧,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们现在就把船掉头,带你回去。你可以开车到最近的警察局,跟他们讲你那套说法。万一他们相信你——我们就挑明了说吧,瑞秋,你在这地方,讲话应该没什么人会信。之后呢,当然,他们明天要不后天,或下周二之类的,反正等他们有空了,会派个警察来查查。不过只怕到那时候,我早就人间蒸发啦。他们永远找不到我,你也永远找不到我。”
再也见不到他的念头,如利刃一路划开她的肠道。失去布莱恩——明知他在世上某处,却永生不得见——就像失去一个肾。她居然有这种反应,八成得进精神病院了,但这感受千真万确。
“那你不跑,还在这儿干么?”
“我排的进度有很多环节,要同步进行没我想得那么快。”
“妈的你到底在讲什么?”
“我们没什么时间了。”布莱恩说。
“要干么?”
“什么都干不了,只有信任。”
她恨恨瞪着对面的他。“信任?”
“不好意思,对。”
他,叫她信任他,简直宇宙无敌荒谬。她大可用一千种形容词回敬,勉强挤出的唯一一句话却是:“她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就暗恨。过去这三年她赖以维生的根基,被他毁得一干二净,她的举止却像打翻醋坛子的泼妇。
“谁?”他反问。
“你藏在普罗维登斯的那个大肚婆。”
他抬眼望向无星的夜空,嘴角又浮现笑意,几乎是得意的笑。“她是同事。”
“你矿业公司的同事?”
“嗯,算扯得上关系吧,对。”
她发现他们又落入之前吵架惯常的模式——她大多是攻方,他则以闪躲防守,她常因此越发咄咄逼人,宛如狗儿追一只皮包骨的兔子。于是她决定在态势恶化前,丢出真正关键的问题。
“你是谁?”
“我是你先生。”
“你才不是我——”
“我是深爱你的人。”
“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每件事你都骗我。这不叫爱,这叫——”
“你看我的眼睛。跟我说,你有没有在里面看到爱。”
她真的看了。起先带着不屑的嘲讽,之后却逐渐沉迷。那眼中有爱,毫无疑问。
但,那是爱吗?再怎么说,他是个演员。
“那是你的版本的爱。”她说。
“这个嘛,对。”他说:“我也只知道这个版本。”
迦勒关了引擎。他们驶进海湾约二哩,右手边是昆西的灯火,左后方是波士顿的一片灯海。西边是汤普森岛,岛上的山脊与峭壁,划开了他们前方泼墨般的黑幕。四下太昏暗,完全看不出那岛在两百码还是两千码之外。汤普森岛上有个少年感化院之类的设施,好像叫“外展”,只是不管它是什么单位,都已经熄灯了,因为整座岛上不见一点光亮。船身边不时掀起微微的波浪。以前她与赛巴斯汀有回出海,也是这样的黑夜,她仅靠船上的航行灯顺利驾船回航,两人一路上都很紧张,不时轻声说笑。然而此刻迦勒把所有的灯都关了,只剩甲板上还有往上照的小灯,就在他们脚边。
在这无月的夜,四下是穿不透的黑,又远离了陆地,瑞秋这才想到,布莱恩和迦勒要杀她真是轻而易举。话说回来,上船前的这种种,都很可能经过刻意安排,让她误以为自己主导一切,引她上船,航向海湾,陷入这冷酷的黑暗,其实被玩弄的是她。
忽然间,好像非问布莱恩这个重要的问题不可:“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艾尔登。”他对她说:“布莱恩.艾尔登。”
“你家是做木材生意的?”
他摇头:“可没那么风光。”
“你真的是加拿大人?”
他又是摇头:“我老家在佛蒙特州的格拉夫顿。”
他目不转睛望着她,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飞机上发的那种花生米,一面打开来。
“你就是史考特.菲佛。”她说。
他点头。
“不过你不叫史考特.菲佛。”
“对。那是我高中同学的名字,我们以前一起上拉丁文,他讲话很好笑。”
“那你爸是?”
“应该说是我继父。对。我之前跟你说的人就是他。标准的种族歧视、讨厌同性恋,就怕这个世界背后运作的是什么超大的阴谋,存心害他过得惨兮兮,摧毁他相信的一切。不过很矛盾的一点就是,他人很好,是个好邻居,会帮你装篱笆、修排水槽。他就是在帮邻居人行道铲雪的时候,突然心脏病发挂了。那邻居叫罗伊.卡洛。结果好笑的是什么?罗伊从来没给他好脸色看,可是我继父还是帮他铲雪,因为他就是做好事嘛,再说罗伊一穷二白,哪来的钱雇人铲雪,他家又在路口第一间,要铲的雪比别人多。你知道我爸下葬隔天,罗伊干了什么好事?”布莱恩边说边丢了颗花生进嘴。“他出门买了台三千块钱的喷气除雪机。”
他问她要不要吃点花生,她摇头,对这一切骤然间麻木了,只觉仿佛踏进什么虚拟实境的小亭,结果里面投影出的场景是她自己。
“那你亲生父亲呢?”
“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他肩一耸。“这点我们俩倒一样。”
“那布莱恩.迪勒科瓦呢?你怎么变出这个身份的?”
“你知道的,瑞秋,因为我跟你说过。”
于是她明白了。“他是那个布朗大学的。”
布莱恩点头。
“你是那个送披萨小弟。”
“四十分钟之内一定要送到,否则披萨就半价喔。”他微笑。“现在你懂了吧,为什么我开车那么快。”他又往掌心倒了点花生米。
“为什么?”她不解。“你为什么可以坐在那边吃花生,好像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因为我饿了。”他又丢了颗花生进嘴。“这趟飞很久。”
“你根本没搭飞机好吗!”她咬紧牙关迸出这句,才松开下颚。
他的反应是对她挑起一边眉毛,而她只想将那眉毛一把扯下。要是没喝那么多就好了,此时的她脑袋必须清醒,只是她连清醒的边都搆不上。她原本还打算把所有想问的事排好顺序呢。
“你根本没搭飞机,”她说:“因为根本没生意要谈,你也不是布莱恩.迪勒科瓦,所以我们结婚根本不合法,而且你还骗我……”她忽地打住,只觉那黑暗裹住自己,充塞她全身。“所有的事都是骗我。”
他拍掉手中的花生碎屑,把空了的包装放回口袋。
“也不是什么都骗你。”
“是吗?哪件事是真的?”
他的手在两人胸口间来回比着。“这个。”
她学他的手势。“这个根本是鬼扯。”
他还真有那个脸,装得出受伤的表情。算他带种。“不对。不是这样,瑞秋。这是真的,千真万确。”
迦勒也到甲板上来。“你讲一下相机店是怎么回事吧,布莱恩。”
布莱恩回道:“现在是怎样,你们两个不扮黑脸白脸,都要扮黑脸?是要轮流拷问我是吧?”
“瑞秋说,她跟踪你到‘小路易’。”
一张冷漠的网忽地罩上布莱恩的脸。他有过几次这样的表情——给安德鲁.盖提斯一耳光时;雨中步出汉考克大楼时;还有某次他俩吵架,只是那神情一闪即逝。“你跟她说了多少?”
“我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
那瞬间,她觉得布莱恩的声音很滑稽,像是咬到舌头,或是舌头给切了似的。
“我只说我们都是演员。”
“别的都没说?”这会儿他的声音又跟从前一样了。
“欸,我人在这儿耶。”她忍不住说。
布莱恩望向她,双眼已死。不对,不是“已死”,是“渐渐死去”。那眼中一点一滴流失光芒。她自觉在那眼中无比渺小。他打量她全身的眼光,既冰冷,又情色,像是根本不知自己有没有兴致,却猛看一片的男人。
迦勒又问了:“你干么去相机店,布莱恩?”
布莱恩朝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出声,两眼仍上下打量瑞秋,迦勒则因这轻蔑的手势满脸怒容。
“你他妈别跟我举什么手指,好像我是你佣人似的。你护照准备好没?”
布莱恩竟能在轻笑的同时下颚一紧。“噢,呵,呵,老兄,今天晚上别逼我。”
迦勒朝布莱恩逼近一步。“你自己说还要一天才能好。”
“我说过的话我自己知道。”
“是因为她吗?”迦勒指向瑞秋。“为了她和她这堆屁话?妈的有人可能会死耶,就因为——”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死。”布莱恩回道。
“我老婆可能会死。我小孩可能——”
“你本来就不该有老婆小孩。”
“喔,你有老婆就无所谓?”迦勒又逼近两步。“哼?别人不行,你就可以喔。”
“她去过战场。”布莱恩说:“经历过战争的。”
“她搞自闭好吗。”
瑞秋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到底——”
迦勒走向布莱恩,直指他脸庞。“妈的你那护照根本是唬烂对吧。你把我们统统拖下水。就因为你管不住屌,我们都会挂掉啦。”
接下来的事,一如瑞秋经历过的暴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发生。
布莱恩一掌拍开迦勒那根手指,迦勒迅即握拳,击中布莱恩侧面,又马上挥出另一拳,部分打中他脖子。已经半起身的布莱恩,给了迦勒胸部下方重重一拳。迦勒痛得弯身之际,布莱恩猛击他耳朵,力道大得她能听见软骨喀啦一声。
迦勒往旁一跌,单膝着地,一时之间只能拼命大口吸气。
她不禁开口:“你们别打了啦。”这几个字听来只觉可笑。
布莱恩揉着脖子挨了迦勒一拳之处,朝船外啐了一口。
迦勒撑着桌子勉强站直了,然后忽地手里就多了她那把枪。她看着他打开保险,一时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这举动正是这一整天的写照——一切都太不真实。他们是布莱恩、瑞秋、迦勒,平凡的普通人,甚至平凡到无聊的地步,不是没事拿枪四处耀武扬威的那种人。可是,拿着同一把枪,逼着迦勒载她到这里来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