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迦勒用那把枪指着布莱恩的脸。“嘿,猛男,你讲啊,你到底把——”
布莱恩劈向迦勒持枪的那只手,就在那时,枪击发了。声音没有在靶场听到的那么大,毕竟靶场的射击间两侧还有隔板。现在这声音反而很像有人用踹的关上桌子抽屉。只是从枪管闪过的火花判断,子弹应是朝她的方向飞去,但她没有尖叫。布莱恩一把夺过迦勒手上的枪,随即扫他下盘,动作之流畅,看得出布莱恩对摔角应该小有经验。迦勒背才着地,布莱恩立时猛踹他胸部和腹部,一副要致他于死地的架势。
“你拿枪指着我的脸?”布莱恩怒吼:“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他每说一句,就狠踹一脚。
“想玩我?”跟着朝迦勒胃部又是一脚。“还说我老婆坏话?”
迦勒嘴边涌出血泡。
“还想上我老婆?”这次脚对准了迦勒胯下。“以为我没发现你早就肖想上她?你看她的那个样子?想着她的那个样子?”
布莱恩展开这一阵猛踹之际,迦勒已不断哀求他住手,此时却只躺在原地不动。
“布莱恩,别踢了。”
布莱恩转身向她,见她握着他的枪,眯起了眼。她不记得自己拿起枪,却可以真实感受它的重量,比她的枪重得多,而她的枪在布莱恩手中,完全像个玩具。
“别踢了?”他问。
“别踢了。”她又说了一次。“他会没命的。”
“干你什么事?”
“布莱恩,拜托。”
“他挂了,你过的日子有差吗?万一我挂了呢?或失踪了呢?你还不是做一样的事——坐在家里,看外面的世界。但你不会走到外面的世界,你也影响不了它。照我看,你就别管他了。你有没有活在这世界上,有什么差别?”
这番话让她大吃一惊,但他似乎也同样诧异,连眨了好几下眼。他望向无光的天空、漆黑的海湾,望着迦勒,又再望着她。她渐渐明白了——万一他回岸时船是空的,也没人会知道。
他举起她的枪。至少她以为他这么做。不对,他真的这么做。他真的举起枪,从膝边朝自己身体中央迅速举起,右臂半举过胸。
她朝他开了枪。
她照着之前学过的,击中他的上半身中央。子弹直射向心脏。
她听见自己说:布莱恩不要布莱恩不要。她听见自己说:不要不要不要拜托。
布莱恩往后跌,血倏地涌出衬衫,自他身上滴落。
迦勒望她的眼神,混杂了惊恐与谢意。
布莱恩手一松,她的枪掉落地面。他只说了:“靠。”
她说:“对不起。”话一出口,却像带着问号。
他眼中漾着那么浓的爱,那么深的恐惧。他说出的字,伴着一口口鲜血往下巴淌。那血,加上他的惊恐,害她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他踉跄后退半步,捂着胸口,跌下了船。
这时她听清楚了他之前说的话,那搀着血说出口,含混不清的几个字。“我爱你。”
等等。等等。布莱恩,等等。
她看见甲板上有他的血。栏杆旁长椅的白色泡绵椅垫上,有一小片喷溅的血渍。
等等。她再次想起。
我们本该白头偕老的。
第三部走进世界的瑞秋2014
第二十三章 黑暗她最先脱的是手表,然后是项链,三周前他在购物中心为她买的那条;接着再踢掉鞋、脱下风衣、T恤、牛仔裤,把这堆衣物全部放到桌上,和她刚用过的枪摆在一起。
她没管迦勒,迳自走进船舱,在进门处右手边找到信号枪和急救包,却不见手电筒。最后倒是在柜台后方找到一个,黄色塑胶与黑色橡胶的材质。她先试用了一下,没问题,又看了下底部——是太阳能充电的。假如她还有时间找氧气筒,只怕会一辈子待在船舱。她回到甲板,只见迦勒在栏杆边等她。
“你听我说,”他开口:“他死了。万一他没死——”
她匆匆掠过他身边,踏上栏杆,迦勒话才到嘴边:“等一下——”她已纵身跃入海湾。那股寒气同时揪住她心脏、咽喉、肠道,待袭上脑门,更是直接钻进太阳穴,如强酸蚀穿鼻管。
手电筒的光束比她想得还强,照亮了一个莱姆绿的世界:青苔、海草、珊瑚、沙、如原始神祇那么大的黑色巨岩。她下潜穿过这层绿幕,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一个不自然的外人,侵入这自然的世界。这里是世界成形之前的世界,远在语言、人性、良心出现之前便存在的世界。
一群鳕鱼游过,与她相隔不到一呎。鱼群远去后,她发现了他,坐在水下约十五呎的沙地上,靠着某块与世界同样古老的岩石。她往下游到他身边,在他的尸体前踩着水。她哭了,哭得肩头猛颤,而他只用无神的双眼回望。
对不起。
一缕血丝绕着他胸膛的洞口打转。
我爱过你,恨过你,我从不曾真的认识你。
他身体往右倾,头却歪向左边。
我恨你。我爱你。这该死的后半辈子,我都会念着你。
她定定看着他,他的尸体漠然回望,直到她肺部灼热,双眼发烫,再也无法承受。
再见。
再见。
她往上游,发现迦勒已经开了船上的灯。船身在水上起起伏伏,距她上方二十呎,往南约十五码的距离。她踢水向上,游到一半,却觉有东西擦过膝盖上方的大腿处。她伸手去拍,腿上什么也没有,却害她掉了手电筒,而且它坠落的速度比她上升的速度还快。她对手电筒投去最后一瞥,只见它落在沙地上,艳黄的大眼仰望着这世界。
她把头伸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才游向船去。她爬上船的同时,注意到右舷那侧有座小岛,只是天太黑,她认不出来。那是仅供鸟类和蟹类住的岛,人要把半边屁股放上去都没地方,更别想一屁股坐上去。岛上有棵病恹恹的细瘦枫树,孤伶伶长在岩床上,在经年风吹雨打之下,呈四十五度角倾斜。如她之前所想,几百码外就是汤普森岛,轮廓比之前清楚了些,却同样不见半点灯火。
她回到船上,抱起所有衣物就往船舱走,没理会坐在甲板上的迦勒。他双手夹在膝间,垂着头。她在床后找到一间装了拉门的小浴室。马桶上方挂着一张他俩的照片,她从未见过,不过倒是记得何时拍的,因为那天是布莱恩第一次见到玛莉莎。他们三人在北区共进午餐,饭后一起走到查尔斯镇,坐在邦克丘纪念碑旁绿草如茵的小丘上。玛莉莎帮他俩拍照,瑞秋和布莱恩背对背坐着,纪念碑在两人后方挺拔耸立。两人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这不希奇,人拍照都会笑,但他们的笑确实发自内心。一对幸福的佳偶,满面春风。那晚他头一次对她说,他爱她。她让他等了半小时,才回说,她也爱他。
她在马桶上坐了几分钟,轻唤十几遍他的名,无声痛哭,哭到哽住喉头。她想解释,她对不起他,因为她杀了他;她恨他,因为他把她当白痴耍。但事实是,瑞秋失去了他,也失去了与他一体的那个自己,她的歉疚与愤恨,和这失去的感受一比,强度根本不及十分之一。她整个人最核心的线路,有太多在海地断了——她的同理心、勇气、热情、意志、正直、自我价值感。只有布莱恩相信,这些特质会重返她身上。是他让她相信,断掉的线路,可以再接回来。
“噢,瑞秋。”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因为母亲早已叨念了不止一次:“你只有等人家批准了才会爱自己,这不是很可悲吗?”
她望着镜子,大吃一惊,因为自己长得有多像母亲啊,那名闻遐迩的伊莉莎白.柴尔兹,明明那么刻薄,大家却误以为那是勇敢。
“去死吧,妈。”
她脱下胸罩和内裤,在架上找到一条厚毛巾,把自己擦干了,再穿上牛仔裤、T恤、风衣,又找到一把梳子,努力把头发梳整齐后,再次望着镜中人。那约莫是刚出版《楼梯》时的母亲,对,但也是新版本的瑞秋。一名杀手。她夺走一条命。这件事并不会因为这条命是自己丈夫的命,就更加不堪或合理。无论是谁因此丧命,这举动本身就相当严重。她有了让人命从这星球上消失的能力。
他那时真的举起了枪吗?
她以为他有。
可是他会扣扳机吗?
那个当下,她很肯定他会。
现在呢?现在的她不知道了。在倾盆雨夜把自己的外套送给游民的男人,杀得了人吗?同一个男人,悉心呵护她走过三年心病,未曾有半句不耐、半点泄气的眼神。这样的男人,有可能杀人吗?
不,那男人不会的。但那人是布莱恩.迪勒科瓦,假冒的身份。
反观布莱恩.艾尔登,会带着跋扈的冷静给老朋友一耳光;可以狠踹自己的合伙人兼死党,带着不把对方踢死不罢休的盛怒。布莱恩.艾尔登朝她举起枪。不对,他没有拿枪指着她;不对,他没有扣扳机。
因为她没给他机会。
她回到甲板,只觉平静,太过平静。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震惊。她知道自己人在,但魂不知去向。
她发现自己的枪还躺在他当时掉枪的地方,便捡起来把它塞在后腰。她又从桌上拿起布莱恩的枪,走向迦勒。他见她这样,眯起了眼,不管她打算要做什么,现在阻止她为时已晚。
她手一甩,枪越过迦勒头上,落入大海。她垂眼望他。
“帮我洗掉甲板上的血。”
第二十四章 凯斯勒迦勒在回程路上,几乎没法顺畅呼吸,每吸一口气都是痛。两人猜想布莱恩应该至少踹断他一根肋骨。等过了市区边界,驶进波士顿市的范围,迦勒却跳过第一个通往后湾区的出口。她原本以为他会在下一个出口出去,他竟连下个出口也跳过,她问:“你在干么?”
“开车啊。”
“往哪儿开?”
“我有个地方,很安全的。我们得去那边,把事情搞清楚。”
“我要回我家。”
“不行。”
“行,我要回家。”
“有些人现在应该很火大,开始四处找我们了。我们得赶快离开才行,不可以回去。”
“我要拿笔电。”
“操你妈的鬼笔电。我们马上就要有钱了,你去买台新的。”
“重点不是笔电,是我的书在里面。”
“下载别的不就好了。”
“不是我在看的书啦,是我在写的书。”
他没好气瞅她,这时车正驶过一连串耀眼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时而惨白、时而死灰、时而无力。“你没备份啊?”
“没。”
“存到云端呢?”
“当然没。”
“你他妈怎么没存啊?”
“我要拿笔电。”她又说了一遍,眼看出口就快到了。“别逼我再拿枪出来。”
“你还用得着写书吗?那笔钱你马上就——”
“这跟钱没关系!”
“什么都跟钱有关系!”
“从这个出口下去。”
“干!”他朝车顶大吼一声,切换到往出口的车道。
他们驶出北区外缘的一段短隧道,再左转开过政府中心,驶向后湾区。
“我不知道你在写书。”迦勒开了一段路之后说:“是怎样的书?推理?还是科幻小说?”
“都不是,是非文学类,关于海地。”
“那应该很难卖喔。”他的语气很像唠叨。
她的轻笑中有无奈。“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命是吧,同学。”
他对她歉然一笑。“我只是说实话。”
“那是你的实话。”她说。
她进了家门,先到卧室再次更衣,换上全干的内衣裤,牛仔裤换成黑色紧身裤、黑T恤,套上她念纽约大学时期的灰色运动衫。然后打开笔电,把书稿的档案拖进一个资料夹,这事或许早该在她动笔时就边写边做。她开了一封空白电邮,把自己设成收件人,附上资料夹,按下“传送”。搞定。现在无论她用哪台电脑,都能取得她的书稿了。
她挟着笔电走出卧室,见迦勒已经帮自己倒了酒,正如她所料。他说胯下被踹过,坐着不舒服,所以就站在厨房吧台边,慢慢喝着波本,在她踏进厨房之际,漠然望了她一眼。
她开口:“我以为你赶时间。”
“我们接下来还要开一小时的路。”
“那,别客气。”她说:“尽管喝。”
“你做了什么?”他哑着嗓子,轻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开枪杀了我先生。”她打开冰箱,却想不起为何而开,又把门关上,只拿了玻璃杯,到吧台帮自己倒了点波本。
“你是为了自卫?”
“你人明明在场。”她说。
“我人躺在地上。连自己有没有知觉都不晓得。”
他倒是推得干净,她一把火上来。“你没看到整个经过?”
“没。”
他这句却回得斩钉截铁。那,等哪天他上了证人席,他会说什么呢?他会说她这么做是为了救他一命,也救了自己吗?还是会说他当时并不算“意识完全清楚的状态”?
你到底是什么人,迦勒?她大可这么问。我不是问你平常的样子,我是问你的真面目。
她喝了一小口波本。“他把枪拿起来对着我,我从他表情就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所以我先开枪了。”
“你现在这样也太冷静。”
“我可不觉得冷静。”
“你讲话像机器人。”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你老公死了耶。”
“我知道。”
“布莱恩耶。”
“对。”
“死了耶。”
她这才望向对面的他。“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我只是感觉不到。”
“你可能受了惊吓。”
“我猜也是。”她忽然有个骇人的领悟,潜伏在脑中深处的层层皱折里,那就是:她能感受到心中的悲痛不断膨胀、推挤、搔刮着心脏内壁,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却充满自海地事件以来从未有过的活力。倘若她不保持活动状态,不去专心面对当下的问题,那伤痛就会吞噬她,所以目前的应变之道,就是不要静止不动,不要扩大焦点。
“你会去报警吗?”
“警察会问我干么开枪打他。”
“因为他快把我踹死了。”
“他们就会问他干么踹你。”
“那我们就说,你拆穿他是双面人,他抓狂了。”
“他们会说,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搞上了?”
“他们不会想到那儿去吧。”
“那些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接着就会想知道你们俩合伙做哪种生意,最近有没有为钱意见不合之类的。所以,不管你和布莱恩在搞什么,你最好指望它不会让警方觉得你有杀他的动机。因为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但会认定我跟你搞上了,而且我们还联手恶搞布莱恩的生意。接下来呢,他们就会想知道我干么把枪丢到海里。”
“你干么把枪丢到海里?”
“因为,喔老天爷,我昏头了,好吗?我吓得要死,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吗?你自己选个理由吧。万一他们查到布莱恩死了,我想不到有哪个可能让我最后不用坐牢,就算只坐三、四年也一样。我绝对不去坐牢。”她这时感到有种恐惧开始在体内翻搅,逼近歇斯底里的边缘。“我死都不要坐进那个小房间,钥匙还在别人手上。妈的我绝对不干。”
迦勒一直看着她,嘴张成一个小椭圆形。“好。好。”
“我绝对不干。”
迦勒喝了一小口波本。“我们该走了。”
“去哪?”
“安全的地方。早矢已经带着宝宝先过去了。”
她拿起搁在柜台上的笔电和钥匙,忽地停步。“他的尸体会浮起来。”这念头猛地让她体内最中心的什么松动了,突然没那么麻木,也不再那么沉得住气。“尸体会浮出水面,对不对?”
他点头。
“那我们得折回去。”
“回去干么?”
“加点重量,让尸体沉下去。”
“拿什么加重量啊?”
“不知道,砖头吧。保龄球也行。”
“我们要上哪儿弄保龄球,现在都……”他瞟了微波炉的时钟一眼:“什么?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他把杠铃摆在卧室。有两副。”
他瞪了她一眼。
“做弯举啦。你知道那种小型的杠铃,每副二十磅重吧。有两副,应该够重了。”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在布莱恩的尸体上加重量,让他沉下去。”
“对,没错。”
“这太诡异了吧。”
没什么诡异的。她理智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或许她的惊吓完全不是惊吓,而是大脑自己删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资料,仅处理最关键的讯息。当年在利奥甘的难民营,从一个帐篷移动到另一个帐篷,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那是同样的感受。那目的清清楚楚——移动、躲藏,移动、躲藏,移动、躲藏。没有更大的存在主义问题,没有灰色地带。她运用嗅觉、视觉、听觉,不是为了追求快感,仅是为了存活。思绪不再飘荡,而是大步直线前进。
“实在太诡异了。”迦勒又说了一次。
“我们现在这样已经够诡异了。”
她到卧室去拿杠铃,走到一半却停步,因为门铃响了。通常外面的人要进这栋大楼,会先在楼下大门按对讲机,但那不是楼下对讲机的声音,也不是门房通知有访客时按的内线电话对讲钮。都不是,那是她家门外的门铃,就在十呎外而已。
她透过门孔往外看,只见一黑人男性,山羊胡修得很整齐,头上一顶棕色窄沿绅士帽,身穿汽车驾驶用皮夹克,内搭白衬衫与窄版黑领带。他背后是两名波士顿制服警察,都是女性。
她把门开了一道缝,但还是上着安全门链。“哪位?”
男人拿出金色警徽和普罗维登斯的警察服务证。他名叫崔望.凯斯勒。“我是凯斯勒警探,迪勒科瓦太太。你先生在家吗?”
“不在。”
“他今晚会回家吗?”
她摇头。“他出差去了,今天走的。”
“去哪儿?”
“俄国。”
凯斯勒的嗓音十分柔和。“方便让我们进去聊个几分钟吗?”
她要是有所迟疑,只怕两边会杠起来,便开了门。“请进。”
他边进门边脱帽,顺手搁在左边的骨董椅上。他的头剃得很光(她不知怎的料到了这点),在玄关微弱的照明下,如打亮的大理石闪耀着。“这位是穆伦警员。”他边介绍边比了一下身边的金发警员,她炯炯有神的双眸带着亲切,脸上的雀斑和发色一模一样。“那位是加尔萨警员。”他指着一名大块头黑发女性,她饥渴的双眼早已仔细打量起屋内,也很快锁定站在厨房吧台边、波本酒瓶旁的迦勒。瑞秋留意到自己先前三两下解决的那瓶葡萄酒还搁在吧台一角,恰好在空葡萄酒杯和她方才倒的半杯波本之间。这光景仿佛是说,她和迦勒在这儿开派对呢。
迦勒过来与这三人握了手,自我介绍说是布莱恩的生意合伙人,现场随即陷入一阵沉默,三名探员眨着警察之眼环视全屋,迦勒紧张起来。
“你的名字叫崔望喔?”他问凯斯勒,瑞秋大骇,只想赶紧闭上眼。
凯斯勒瞄了一眼波本瓶子和空的葡萄酒瓶。“不过大家都叫我崔。”
“跟那个佛州小孩一样,对吧?”迦勒说:“二〇一二年,那个被守望相助员开枪打死的?”
凯斯勒回道:“是同名,没错。怎么,你没碰过有人也叫迦勒?”
“呃,当然有啊。”
“那……”凯斯勒双眉一扬,等着下文。
“只是,崔望这名字不是很常见。”
“应该是你老家那边不常见吧。”
这种嘴炮哪怕再多一秒,瑞秋都受不了了。“警探,你找我先生有什么事?”
“我们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
“你从罗德岛来?”
“是的,太太。普罗维登斯警局。这两位优秀的警员,是我在波士顿的联络员。”
“我先生和普罗维登斯有什么关系?”她有点惊喜,自己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扮演一头雾水的妻子。
“你眼皮底下有块瘀青。”凯斯勒对迦勒说。
“啥?”
凯斯勒手一指,瑞秋也看到了,迦勒右下眼皮的皱折处有道红色的痕迹,被众人一打量,愈发红肿。“你看,穆伦警员。”
金发警员微微俯身,好看得更清楚。“你这儿是怎么弄到的?先生?”
“伞。”迦勒答道。
“伞?”加尔萨警员问:“伞跳出来咬你?”
“不是啦,是地铁上有个男的带了伞。我搭地铁过来嘛,我在剑桥上班。总之就是,他把伞放在肩膀上,车到了他那站,他很快一个转身,伞就戳到我眼睛了。”
“哎哟,痛死了。”凯斯勒接话。
“就是嘛。”
“想想我们这周没怎么下雨,你不更疼了吗?是啦,这个月刚开始雨下得很凶。最近呢?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啊?”他问在场的人。
“好歹也十天没下了吧。”穆伦警员回道。
“干,那这家伙带伞是怎样?”凯斯勒又丢了个问题给大家,瘦削的脸庞浮现不解的笑意。“不好意思,我讲脏话。”他对瑞秋说。
“没关系。”
“这什么世界啊,就有白目在地铁上带支伞走来走去,明明没下雨。”他又盯着吧台的酒瓶和酒杯。“你说你先生在俄国?”
“对。”
他转向迦勒(而迦勒显然暗暗盼着凯斯勒不要找上他):“那,你是过来送什么东西吗?”
“唔?”迦勒一时没会意。“不是。”
“工作上的文件,还是类似的东西?”
“不是。”迦勒回道。
“那……这样,要是我说了什么太私人的事,请尽管打断我没关系。”
“不会,不会。”
“好,那你来这儿干么?老公出国去,你就过来坐坐,和他老婆喝一杯?”
穆伦警员闻言挑起一边眉毛。加尔萨警员则在客厅走来走去。
瑞秋说话了:“警探,我们都是朋友。我先生、迦勒,还有我。一个女人丈夫出差了,能不能和一个男的共处一室,两个好朋友一块儿杀杀时间?不管你对这点有什么八股想法,麻烦你把那些想法留在我家大门外面。”
这番话让凯斯勒听得微微后仰,随即对她展颜一笑。“喔,好。”他这两字出口时带着窃笑。“好的。我承认,刚刚是我不对。要是有冒犯之处,在此向你致歉。”
她点点头。
他递给她一张照片。她才看一眼,血流顿时沿着发线冲上脑门、涌入眼底、在心脏乱窜。布莱恩坐着,一手环着瑞秋下午才见过的那孕妇。照片中那女人并没怀孕,布莱恩头发也没现在这么白。两人坐在沙发上。座垫是灰色的,沙发貌似是白藤编的,与他们背后的白色护墙板融为一体。那种墙壁海滩小屋很常见,最起码也是近海小镇住家的产物。两人上方有幅莫内〈睡莲〉的复制画。布莱恩一身抢眼的古铜色肌肤,与那女人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她一袭蓝色花朵图案的夏季连衣裙;他则是红色法兰绒衬衫配工作短裤。她左手闲闲搁在他右大腿上。
“你怎么突然间不太舒服的样子,太太?”
她回道:“警探,你给我看我先生和别的女人合照,我该有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可以还给我吗?”
她把照片交给他。
“你认识她吗?”
她摇头。
“从没见过她?”
“没有。”
“那你呢?”他把照片递给迦勒。“认识这个女的吗?”
“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迦勒说。
“那,你可错过机会了。”崔望.凯斯勒把照片收进外套口袋。“她大约八小时前死了。”
瑞秋问:“怎么死的?”
“心脏中一枪,头上中一枪。假如你晚上有看新闻的话,八成都在报这件事。”他又瞟了吧台一眼。“只是你应该在忙别的吧。”
“她是什么人?”瑞秋问。
“她叫妮可.艾尔登。除此之外,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没前科,也没我们知道的仇家,在银行上班。不过她认识你先生。”
“那是老照片。”她说:“也许是远在我认识我先生之前的事。那怎么能说他们还有联络?”
“你说他在俄国?”
“对。”她找出手机,打开布莱恩先前发的简讯,说他在洛根机场的跑道准备起飞云云。她拿给凯斯勒看。
凯斯勒看完简讯,把手机还给她。“他是自己开车去机场,还是搭计程车?”
“他自己开车。”
“开那辆Infiniti?”
“对。”她忽地打住。“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平常开什么车?”
“对。”
“因为有一辆InfinitiFX45,登记的车主是你先生,地址是这里。有人发现那辆车今天下午停在被害人家对面。有目击证人看到你先生在案发当时,或那个时间左右,走出那间屋子。”
“什么,他就一走了之,把车丢在那里?”
“我们都坐下来好吗?”他把头朝吧台方向比了一下。
五人遂围着吧台各踞一张高脚椅,凯斯勒坐在中央,活像做父亲的主持家庭会议。
“我们的目击证人说,你先生来的时候是开Infinit一,一小时后却开了辆蓝色本田离开。你们有没有用过地图软体,可以看到实际街景的那种?你们俩有谁用过吗?”
两人都点头。
“地图软体公司怎么拍到街景照片呢?他们开一辆厢型车四处跑,拍街上的样子。所以你看到的照片,可能是几个月前或几周前拍的,但不会是几年前。我就去了某个房地产网站,打进被害人的住址,再去看街景照片,这儿点点那儿点点。猜我发现什么?”
“蓝色的本田。”迦勒说。
“有辆蓝色本田停在那条街东边,隔半个街区的距离。我抄下车牌号码一查,发现登记的车主是布莱恩.艾尔登。我又请监理处查艾尔登先生的资料,找到驾照上的照片,跟你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老天爷。”瑞秋低呼,她不用怎么装也相当有说服力。“你是说,我先生不是我先生。”
“我是说,你先生可能有双重身份,太太。我想就这点跟他谈谈。”他双手交握,搁在吧台上,对她笑笑。“也谈点别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只知道他在俄国。”
崔望.凯斯勒摇头。“他不在俄国。”
“我只知道他跟我这么说。”
“那,看来很多话都是骗人的了,太太。他经常出差吗?”
“至少每个月一次。”
“都去哪些地方?”
“大多是去加拿大、太平洋西北区,不过也会去印度、巴西、捷克、英国。”
“都很不错的地方嘛。你跟他一起出差过吗?”
“没有。”
“怎么不一起去呢?我也想看看里约啊,在布拉格四处走走也不坏。”
“我身体有点状况。”
“身体有点状况?”
“或者这么说吧,我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才好一点。”
她感觉得到大家都盯着她看,尤其是那两名女警,正揣想像她这样的天龙区公主,会有哪种“状况”。
“因为这样,我很难出门。”她说:“可以肯定的是,我没办法搭飞机。”
“你是怕坐飞机?”凯斯勒一副想伸出援手的语气。
“也怕别的东西。”
“你有惧旷症?”他问。
她望进他双眸,那对眼睛未免太聪明。
“我以前在宾州大学主修心理学。”又是那种想帮忙的语气。
“我这问题从来没请医生正式诊断过。”她终于吐出这一句,也似乎听见穆伦警员叹了口气。“可是我肯定有过惧旷症的症状。”
“有过?是以前的事?”
“布莱恩一直和我一起努力,想解决这个问题。”
“只是努力得还不够吧,你还是没法跟他一起出差。”
“还不到那程度,对。”
“你想申请保护性监管吗?”
他这句讲得之顺口,她好一会儿才听懂他的意思。
“我干么要申请?”
他把高脚椅转了个方向。“加尔萨警员,另一张照片在你那儿吗?”
加尔萨递来照片,他翻到正面,放在吧台上,让瑞秋和迦勒看清楚。有个金发女子俯卧厨房地板上,下半身没有入镜。血自她胸部下方涌出,左肩上方也有一摊。左颊和冰箱门一角有喷溅的点点血迹。但更为骇人、让瑞秋自觉下半辈子会不时被吓醒的影像,是那女子头顶有个黑色的洞。那模样不像有人开枪打她的头,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咬掉她一大块头骨,而且咬后留下的大洞迅即涌上鲜血,溢出洞口,沾上她的发,化为黑色。
“万一你先生干了这档事,又——”
“我先生不会干这种事。”她大声回道。
“——我没说这是他干的,但他是我们所知最后一个见到她活着的人。所以我们先这么说,就这么假设吧,迪勒科瓦太太,万一他真的杀人了呢?”他又转了下高脚椅,手指一伸。“呃,太太,他有那扇门的钥匙。”
他已经没法用了,她暗想。
她问:“所以你希望我接受你的监管?”
“保护性监管,太太。纯是保护作用。”
瑞秋摇头。
“穆伦警员,麻烦你记录一下,迪勒科瓦太太拒绝我们保护性监管的建议。”
“没问题。”穆伦在笔记本上写着。
凯斯勒把手指在大理石吧台面上敲了又敲,一副测试吧台材质的模样,然后才再次望向瑞秋。“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警局,谈谈你最近一次看到你先生的情况?”
“我最近一次看到布莱恩是今天早上八点,他自己开车去机场。”
“他可没自己开车去机场。”
“那是你的说法,不代表你说的就对。”
他肩微微一抬。“可是,我说对了。”
他散发半是安详半是多疑的气质。这奇特的组合,让她觉得在自己开口回话之前,他就清楚她所有的答案;仿佛他不仅能望见她深处,也能望见未来。这一切将如何收场,他早了然于胸。在他略带好奇的注视下,她只有一计可施,免得自己撑不住,双膝一瘫跪着求饶。倘若她真的和他进了侦讯室,要走出来怕只有双手上铐一途。
“我很累了,警探先生。我只想睡觉,等我先生从莫斯科打电话来。”
他点头,拍拍她的手。“穆伦警员,请记录一下,迪勒科瓦太太拒绝和我们一起去警局回答进一步的问题。”他从外套内袋中拿出名片,放在他与瑞秋之间的桌面。“背面有我私人手机号码。”
“谢谢。”
他起身。“波洛夫先生。”他嗓门突然大起来,也尖锐许多,尽管一直背对着迦勒。
“嗯?”
“你上次见到布莱恩.迪勒科瓦,是什么时候?”
“他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
凯斯勒转过身。“你们俩一起做木材生意,是吗?”
“是。”
“你完全不知道你合伙人还有这另一种身份?”
“不知道。”
“你愿意来警局详细说明这点吗?”
“我也很累了。”
凯斯勒的视线瞟向吧台,又在瑞秋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当然喽。”说着也给了迦勒一张名片。
“我再打给你。”迦勒说。
“好,你再打给我,波洛夫先生。你一定会打给我。因为呢,嗯,你要听我怎么想吗?”
“请说。”
“要是这个‘布莱恩.迪勒科瓦兼布莱恩.艾尔登’,像我想得那么脏的话,”他俯身向迦勒低语,音量虽然很小,却可以让大家都听见。“那就表示,你他妈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老兄。”他重重拍了迦勒肩头,放声大笑,仿佛他俩是老友似的。“所以呢,你就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听到了吗?”
警察三人组往大门走,穆伦警员仍边走边写笔记本,加尔萨警员则缓缓转着头,像是要把所见之物全传输到中央资料库。凯斯勒警探则在一幅罗斯科的复制画前停步,那是布莱恩从之前的住处搬来的。凯斯勒朝着那幅画眯起眼,嘴角微微扬起,回头看她,双眉一抬,称许她的好品味。他的笑容越发灿烂,老天,她看了却一点都不舒服。
警察三人组终于出门。
迦勒随即奔向波本。“我的老天爷。”他喃喃道:“我的老天爷。”
“你冷静一下。”
“我们非走不可。”
“你疯啦?你没听他刚刚说的?”
“我们只要去拿钱就好。”
“什么钱?”
“就是那笔钱。”他一口喝光杯中的酒。“这些家伙钱多到用不完,他们找不到我们的。我们只要拿了钱,去那个安全屋就好。天哪。可恶。干。”他张嘴原想继续骂脏话,却又闭上,圆睁的眼盈满泪水。“妮可。死的不该是妮可。”
她一直看着他。他把双手掌根抵在眼下,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死的不该是妮可。”他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认识她。”
他白她一眼。“当然。”
“她到底是谁?”
“她是……”他又吐出一口长气。“她是我朋友,人很好,可她现在却……”他又冷冷白她一眼。“该死的布莱恩,我明明叫他不要等。我跟他说,你要嘛跟得上,要嘛就跟不上。我们可以等安全了再叫你过来,否则他就干脆把你忘了吧。”
“等一下。”她说:“我?你们要等我干什——”
门铃响起。她望向大门,发现崔望.凯斯勒的窄沿绅士帽还搁在门边的椅上。她忙过去拿,开门时还拎着那帽子。
只是门外站的不是凯斯勒警探。
而是两个白人男子,一副保险精算师或贷款经纪人的模样——中年、没个性、看了也不会有印象的长相。
但两人手中的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