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各持一把九毫米葛洛克手枪,双腕交叉放在下裆前,枪管朝地。就算有人经过通道,也只见人不见枪。
“迪勒科瓦太太?”左边的男人开口:“幸会幸会。我们方便进去吗?”随即手一抬,把枪对着她,她不由后退一步。
两人一进屋,立刻关上大门。
迦勒才开口:“妈的你们是——”便瞧见了两人的枪。
先前讲话的男人个头较矮,把枪对准瑞秋胸口。高个子则拿枪指着迦勒的头,又用枪比了一下饭桌的方向。
“我们去那边坐。”矮个子说。
瑞秋马上看出这其中的道理——全家就数饭厅离所有的窗户最远。要从正门看到饭厅,唯有走进屋、带上大门、往左看。
四人围桌而坐。瑞秋不知该拿凯斯勒警探的帽子怎么办,只好把它放在正前方的桌面。她喉头一紧。大群火蚁顺着她全身骨架急步爬行,一路爬上她头顶。
矮个男眼神悲哀,欲盖弥彰的秃头更悲哀,样子五十五岁左右,挺个中年肚,身穿洗烂的白色马球衫,外搭MembersOnly的天蓝色夹克。瑞秋念研究所那年代,这牌子的夹克满街都是,后来就不怎么常见了。
矮个男的搭档比他大概小个五岁,满头白发,双颊与下巴留了点颇时尚的灰白胡碴。黑T恤配黑色运动外套,只是外套有点太大,像是廉价成衣。想必因为拿铁丝衣架吊挂太久,外套肩头竖起两个小尖,而在这两个小尖与两片衣领间,撒满了头皮屑。
两人都散发一股梦想走调、壮志未酬的晦气。瑞秋暗想,或许他俩正因如此,才沦落到以拿枪胁迫老百姓为业。她觉得天蓝夹克男的模样应该叫“奈德”,那就叫头皮屑男“拉斯”吧。
她以为帮他俩取个名字,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效果却适得其反,尤其一见奈德在葛洛克枪管套上消音器,拉斯也比照办理,恐惧更甚。
“我们呢,”奈德开口:“时间很赶,所以请你们两位好自为之,别跟我唬烂‘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啥’那套,行吗?”
瑞秋和迦勒只瞪着他。
他捏了下鼻梁,闭眼半晌。“我说,‘行吗?’”
“行。”瑞秋回道。
“行。”迦勒也说。
奈德看看拉斯,拉斯看看奈德,接着两人又盯着瑞秋和迦勒。
“瑞秋。”奈德说:“你叫瑞秋,对吧?”
瑞秋听到自己嗓音在抖:“对。”
“瑞秋。”他下令:“给我站起来。”
“啊?”
“亲爱的,给我站起来。我说真的。就站在我跟前。”
她依言起身,之前嗓音中的颤抖传到了双腿。
奈德的鼻子上爬着蛛网般的红色血管,坑坑洞洞,此时正对着她腹部。“好,好。站在原地,别动。”
“好。”
奈德往椅背一靠,好仔细端详迦勒。“你是他合伙人,对吧?”
迦勒反问:“谁的合伙人?”
“啊,啊,啊。”奈德用葛洛克手枪的握柄敲起桌面。“我们刚刚怎么说的?”
“噢,布莱恩啊。”迦勒随即话头一转。“布莱恩的合伙人。对。”
奈德朝拉斯翻了个白眼,学迦勒的语气。“噢,布莱恩啊。”
“噢,那个布莱恩啊。”拉斯也装模作样起来。
奈德见状,露出略带同情的笑。“好吧,迦勒,钥匙在哪儿?”
迦勒反问:“什么钥匙?”
奈德立时给了瑞秋腹部一拳,力道之重,瑞秋甚至感觉得到他凸起的指关节钻进呼吸道底下,把她整个人拎到半空又摔落。她落地后就瘫在原处,吸不到气,体内如焚,脑袋黑糊糊的一团,完全无法思考。待她思绪终于清楚些,也能正常呼吸,痛苦却更剧烈。她把头抵着地板,勉强用双手撑地跪起,一边大口喘了好几次气。只是,想到自己今晚就会死,身上的痛又算什么。不是马上死,也不是哪天会死,可能是接下来的五分钟内,而且肯定就是今晚。
奈德抓起她,让她站好,又拽着她肩头,像是怕她整个瘫了。“你没事吧?”
她点头,那一瞬,她很肯定自己就要吐了。
“说话呀。”他仔细打量她。奈德还真是个好心人呵。
“我没事。”
“那好。”
她想坐下来,他却非让她站着不可。
“不好意思。”他说:“我们八成得再来一遍。”
她的泪再也止不住。她强忍着,也真的尽了力,只是她又想起他的指关节钻进体内,想起自己透不过气,想起那突如其来剧烈的痛,痛到让她的思考断线。更惨的是,她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遭遇,知道这个眼神悲哀、拿几撮发丝遮掩秃头、语带关切的男人,会再往她身上招呼,不达到目的(或不把她打死)绝不罢休,就看是他先得逞,还是她先死吧。
“嘘。”奈德说:“转过去,我要他看到你的脸。”
他双手搭在她肩上,转过她的身,好让她正对迦勒。“小子,我刚刚第一拳打的是她胸腔下方。痛到爆炸,伤倒不重。我下一拳就会打爆她的肾。”
“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负责电脑的耶,一开始就参了一脚不是吗。”
“布莱恩后来脱队,自己行动了。”
“是吗?哼?”
迦勒眼光闪烁,满脸是汗,嘴唇不住抽动,十足像个吓得要死的小男孩。她现在明白了,他始终都是那个小男孩。他瞟了瑞秋一眼,她起先以为他眼中闪动的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心情,然后才骇然惊觉,那是羞惭、愧疚、怜悯。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救她一命的勇气,所以无地自容;他知道她难逃一死,所以怜悯她。
他就要打爆我的肾啊,迦勒。你知道什么就跟他说了吧。
奈德用消音器顺着她右边的太阳穴往下滑,又沿着颈部的线条继续划。“小子,别逼我动手,我是有女儿的人,还有姊姊妹妹。”
迦勒开口:“你听我说——”
“不用‘你听我说’了,迦勒。什么‘再等一下’、‘听我解释’、‘这是天大的误会’,这些词都省省吧。”奈德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镇定。“这里只有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就这么简单。”
瑞秋发现奈德的阴茎硬了起来,抵着她左臀。为人父也为人兄弟的那个他,这时候那话儿居然硬了。她母亲有言,而且她这几年确实也学到了——禽兽的外表不是禽兽;禽兽会披着人类的外衣,更玄的是,禽兽绝少知道自己是禽兽。
“钥匙在哪里?”奈德问。
“什么钥匙?”迦勒整张脸都在颤抖。
奈德朝他的脸开了一枪,那张脸就没再抖了。
她原先还不确定怎么回事,只有子弹射进身体“啪”一声的印象。她听见迦勒失声惊呼,结果那也成了他生前最后发出的声音。他的头猛地后仰,仿佛听到什么超爆笑的笑话;他的头又猛然前倒,只是鲜血宛如串串珠帘,盖了他一头一脸。瑞秋放声尖叫。
奈德拿消音器抵住她颈侧。消音器还很烫,要是他一直抵着不放,要烫伤瑞秋并不难。“你再叫,我就非杀你不可。我不想杀你,瑞秋。”
但他可能会动手。
不对,瑞秋,他肯定会动手。只等他们把该办的办完了,拿到他们想要的,自然就会动手。他们要找钥匙。妈的到底什么鬼钥匙?布莱恩的钥匙圈上有那么多钥匙,只有数学高手才会注意到他多加了一把。不过万一这两人要的钥匙真的在他手上,那就很可能在——他的钥匙圈上。
但钥匙圈在他身上。
而他沉在麻萨诸塞湾底。
迦勒的尸体一滑,倒向椅子一侧,原本这一倒会直接撞地,他的肩却卡在手臂下,挡住了身体。有一会儿,现场只有他的血不断淌下的声音。
“好,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奈德说:“你的答案绝不会是‘什么钥匙?’了吧。”
反正不管你讲什么答案,他都会杀了你。
她点点头。
“你点头,是代表你有我要的答案?还是你知道,再回我‘什么钥匙?’你就玩完了?”他的枪不再抵着她脖子。“你可以讲话了。我知道你不会叫。”
“我该说什么?”
餐桌对面的拉斯忽地起身,显然很不耐烦,准备走人。他若打算使坏便罢,他想走更令人坐立难安。这代表该收尾了。而为今晚划下句点的,会是另一颗子弹,射进另一张脸,这次是她的脸。
“好,来吧。”奈德说:“我们只要一个答案,正确答案。瑞秋。”他这句讲得格外留意措词,全神贯注。“钥匙在哪儿?”
“布莱恩身上。”
“那布莱恩人呢?”
“我不知道。”她话才出口,奈德便举枪,她忙道:“可是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有艘船。没人知道他有船。”
“船叫什么名字?停在哪里?”
她从未看过船名,根本没想过要看。她回道:“停在——”
门铃响了。
众人顿时朝大门望去,随即面面相觑,又望向大门。
“会是谁?”奈德问。
“我还真不知道。”
“你先生?”
“我先生用不着按铃。”
门铃又响起,接着是敲门声。“迪勒科瓦太太,我是凯斯勒警探。”
“凯斯勒警探。”奈德像在学识字,跟着讲了一遍。“呵。”
“我忘了拿帽子,太太。”
奈德和瑞秋同时望向桌上的窄沿绅士帽。
又是一阵敲门声,不死心似的,无论门里的人是否想让这男子进门都无所谓的敲法。“迪勒科瓦太太?”
“来了!”瑞秋高喊。
奈德扫了她一眼。
瑞秋也回敬一眼:那你要我怎样?
奈德和拉斯互望。不管他们之间心电感应用的是哪种语言,总之已达成决议。奈德把帽子递给她,举起手掌给她看。“你看到我手多宽吗?”
“有。”
“你的门就开这么宽。帽子给他,关门就好。”
她正要走,他却一把扣住她手肘,拉过手臂,让她面向迦勒。他脸上的那片血幕颜色渐渐变深。倘若这是海地,他头上会满满都是苍蝇。
“你要是有一丁点没照我说的做,我就这样对你。”
她浑身颤抖,他把她转向大门。
“别抖了。”他轻声道。
“怎样才能不抖啊?”她抖得牙齿互碰,格格作响。
他朝她臀上重重打了一掌。她回头看他,他只对她浅浅一笑,因为她不抖了。“你现在学会一招啦。”
她拿着帽子走向大门。她的包包就挂在门左边的挂勾上,棕色皮革的迷你肩包,是布莱恩送她的圣诞礼物。她手握住门把的同时,也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而且边开门边做,不给自己时间思考,不给那两人时间思考。她开了门,比奈德说的二至三吋又多开了一些,好让凯斯勒警探有清楚的角度,可以看到在她左后方通往卧室的走道、半套卫浴的门、厨房的吧台。她取下挂勾上的包包、跨出门槛、把帽子交给他,几乎是同一动作。
子弹射进她的背,将她的脊椎劈成两半、碎骨混入全身血流中。她瘫在凯斯勒警探怀里,这一瘫也害他没法拿枪。奈德数枪连发,射中凯斯勒的头、肩、臂。他和瑞秋一同倒地,一上一下仆在大理石地板上。奈德和拉斯踩过他们的尸体,低头看着这两人,表情却一片空白,接着继续朝尸体开枪,尸体应声颤动……
“警探先生。”她带上门。“我一直在猜你会不会回来拿帽子,正想打你手机呢。”
她朝电梯走,他尾随在后。“你要出去?”
她向左回头瞅他一眼。布莱恩、赛巴斯汀,外加两个前男友都说过,这是她最撩人的眼神。她看得出这招对崔望.凯斯勒同样奏效,因为看他眨眼的样子,仿佛是想藉此挡住她的媚眼攻势。“刚刚太激动了,想出去走走,静一静。”
“睡一觉不是也有用吗?”
“我可以跟你老实说件事吗?讲个秘密?”
“我最爱秘密了,所以才干警察嘛。”
两人走到电梯间。她按了下楼的按钮,又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家门前的走道。万一那门开了,她该怎么办?往楼梯间跑?
他们应该会在楼梯间干掉她。
“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抽烟。”她说:“烟抽完了。”
“啊。”他连点了好几下头。“我敢说他知道。”
“唔?”
“你先生啊。我敢说他知道你会抽,只是不追问而已。波洛夫先生呢?”
“在客厅沙发上睡死了。”
“有个男人在你家过夜呵,我相信你先生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这点还满先进的嘛,我说你先生。我们的老布莱恩,想法可一点都不‘八股’喔。”
她看了一下左边电梯的楼层数字,电梯停在三楼。她又看右边,数字灯没亮。那电梯入夜就停驶,八成是为了省电费,设了定时开关。
该死的定时开关,她暗想,又回头看家门。
“你是看它会不会动吗?”凯斯勒问。
“你说什么?”
“你家大门啊。你一直回头看。”
要是奈德和拉斯走出来,拔了枪,他们自然比凯斯勒占上风。但万一她跟凯斯勒说了实情——说那两人在她家,说他们干了啥事,他会掏枪,以血肉之躯保护她,呼叫后援。这场恶梦就会结束了。
她只要跟他说实情就好,接着就准备坐大牢。
“是吗?其实我现在脑袋不太清楚。”
“为什么?”
“听到我先生劈腿过两种生活,多少会受点打击吧。”
“也是。”他望向电梯上方。“要不我们走楼梯吧?”
她想都没想。“好啊。”
“喔等等,电梯又在动了。”
电梯从三慢慢爬到四,速度回复正常,很快从四到五到六到七到八到九。
然后停了。
她望望凯斯勒。
他耸肩,意思是“告我啊”。
她说:“我要走楼梯。”便转向通往楼梯间的门。
“电梯又动了。”
红灯从九跳到十,很快从十一到十四,又停了。她听见从电梯井传来的笑声,搭到十四楼的人出了电梯,明明是周二晚上,嬉笑却如酒醉狂欢的周六夜。
这时奈德走出她家,但崔望.凯斯勒背对走道。她想大叫,想跑向楼梯间,那写着“出口”的红色灯箱,似上帝之手招她前去。待凯斯勒顺着她视线回头,奈德早已走向他俩,双手空空如也,八成是把枪塞在腰背处,用那件MembersOnly的夹克下缘盖住。
“瑞秋。”他招呼:“有阵子没看到你啦。”
“奈德。”她见他眼中立时闪过一丝不解。“我大多都窝在家里,叫外送。”
奈德转向凯斯勒警探。“奈德.韩波。”说着伸出手来。
“崔望.凯斯勒。”
“什么风把普罗维登斯的警察吹到波士顿来呀?”
凯斯勒一时有点迷糊,垂眼瞄到自己皮带上扣着金色警徽,这才会过意来。
“来查几条线索。”
电梯来了,“叮”一声,门开了。三人一起进去,凯斯勒按下代表大厅的“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