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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咬嘴

作者: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0:45

“还好吧?瑞秋?”奈德望向电梯另一端的她,满脸关切。

“很好啊。怎么了?”

“呃,我只是……”他顿觉尴尬,转向崔望.凯斯勒道:“我就住瑞秋和布莱恩隔壁。抱歉,我这大嘴巴还是闭上的好。”

这句话让凯斯勒展颜一笑。“他该闭嘴吗?瑞秋?”

“我可没说。”

凯斯勒伸手示意。“请继续,韩波先生。”

奈德支支吾吾了一阵,只盯着自己的鞋。“几分钟前,我听到一点……呃,有人大吼大叫的声音。我猜你大概是和布莱恩不太愉快。我和萝丝玛丽也是这样。没什么啦。我只是希望你们没事。”

“大吼大叫?”凯斯勒笑得更开心了。

“人都会吵架嘛。”奈德说。

“噢,我知道人会吵架。”凯斯勒说:“我只是很意外,瑞秋和布莱恩吵,不过几分钟之前,呵?”

电梯停在七楼,走进来的是在芬威开了三间夜店的柯尼勒斯先生。他朝电梯里的三人礼貌笑笑,又继续用手机打简讯。

奈德形同拱手把她交给凯斯勒。等电梯到了大厅,就算她有办法甩掉他们两人(她完全不知有什么办法),凯斯勒也会再次上门,而且不忘带着搜索票,然后发现迦勒死在里面。不是睡死,是真的死了。

她这才发现两人都在瞧她,等着下文。“不是布莱恩啦,奈德,谢谢你关心。”

“不是他喔?”

“是他的合伙人。你也见过几次的,叫迦勒?”

奈德点点头。“是个帅哥。”

“对。”

奈德对凯斯勒说:“不过我总是跟老婆说,脸再好看也会老啦。”

瑞秋道:“他想开车回家,我不赞成。他灌了太多波本。”

凯斯勒发话了:“可是他搭地铁来。”

“啊?”

“从剑桥坐过来,他自己说的,他搭地铁来。”

“他家在海港区,他不想搭地铁回去,说要借我的车。我们就是在吵这个。”

老天爷呀,她还能扯多少这种小事来圆谎?

“啊。”

“有道理。”奈德的语气却暗示根本没道理。

“他干么不搭计程车算了?”凯斯勒问。

“叫‘优步’呀。”奈德再补一枪。

“这可是他说的喔。”凯斯勒大拇指朝奈德一比。

“你们等他醒了自己问他吧。”她回道。

柯尼勒斯先生望望这三人,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不过毕竟这番唇枪舌剑就在他眼皮底下,他知道三人不合。

电梯到了大厅。

她暗忖,等他们出了大门,凯斯勒会丢下她先走。就算她刻意和凯斯勒在屋外人行道上闲聊绊住他,奈德也会故作要离开的样子。待凯斯勒开车走人,奈德就会冒出来,要不就干脆从对街给她一枪。

她伸手探向颈后,触着项链的扣环。倘若她转一转扣环,手指用力一拉,应该能扯断链子。链上珠子落地,几位男士想必会弯腰帮她捡,她就可以马上穿过信箱区冲出去。

“被咬啦?”凯斯勒问。

“啊?”

“哪里痒吗?”他说:“你脖子痒?”

这会儿奈德也盯着她。

她忙放下手。“嗯,有点痒。”

众人走进大厅。柯尼勒斯先生向右转,走进通往车库的电梯间。奈德和凯斯勒继续往前走。

柜台后的多明尼克抬眼瞄他们,见凯斯勒与奈德同时出现,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仍朝瑞秋点头招呼,又继续看杂志。

“你不去车库?”她问奈德。

“唔?”奈德顺她的视线望向车库门。“不用。”

“你把车停在街上?”她问。

奈德回头看她一眼。“噢,没啦,我只是出去走走,亲爱的。”

“大家今晚都出去散步啊。”凯斯勒说着,拍拍自己肚子。“我也觉得该去一下健身房了。”

他拉开大门,朝奈德和瑞秋做了个“两位先请”的手势。奈德先走出去,瑞秋跟在后面。

三人一同站在人行道上,瑞秋对奈德说:“好好散步吧。帮我跟萝丝玛丽问好。”

“一定。”奈德向凯斯勒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警探。”

“彼此彼此,谭波先生。”

“是韩波。”奈德说,握了凯斯勒的手。

“对对对,是我记错了。”凯斯勒放下手。“保重。”

怪的是,接下来的几秒钟,没有人先动。最后奈德终于转身,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双手插在口袋里。瑞秋瞟向凯斯勒,他似乎在等什么。待她回望漆黑一片的街,奈德已不见人影。

“那是奈德啊。”

“是。”

“他和萝丝玛丽结婚很久了吗?”

“很久了。”

“不过他手上没婚戒呢。我觉得他不像波希米亚派的人,说什么婚戒是主流典范行使社会压迫的象征。”

“也许是送去清洗了吧。”

“大概吧。”凯斯勒说:“我们这位奈德先生,是干哪行的?”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

“我也不意外。”

“大概某种制造业吧,我想。”

“制造业?”凯斯勒说:“我们这国家现在什么鸟东西都不做了咧。”

她耸耸肩。“你知道这年头的邻居是什么样。”

“噢,请开示一下。”

“大家都保护自己的隐私啊。”她勉强对他挤出一丝微笑。

两人走到一辆深色四门福特轿车,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我送你一程,去你要买烟的地方。”

她回头望向这条街的远处。每隔二十呎就有街灯投下的一圈光影,光影之间尽是黑暗。

“好啊。”她坐进车。

凯斯勒上了车,把帽子放在两人间,驶上马路。“我办过一些很干的案子,不好意思我讲脏话,不过这件案子,算是我最近手上比较干的。我有个金发妞死在罗德岛,失踪男是双面人,还有个爱撒谎的老婆——”

“我没说谎。”

“喔喔!”凯斯勒举起一根手指对她摇了摇。“有有有,你绝对是说谎,迪勒科瓦太太。你扯的一堆谎,多到我数不完。还有你那个邻居,穿MembersOnly夹克、杰西潘尼百货的休闲裤、手上没婚戒,还说自己结婚的那家伙?他那种人根本不会住你家那种豪宅。干,他连车库在哪儿都不知道,门房显然也没见过他。”

“我完全没注意到。”

“还好我是警察。干,我们领薪水就是去注意这些鸟事。”

“你满常说‘干’耶。”

“有何不可?”他回道:“这字多棒啊,当动词、名词、副词、形容词都可以。‘干’这字真干他妈好用。”他把车往左转。“你胡说八道一堆让我不爽的原因是,我不知道你干么要这样,还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事。现在案子刚刚发生,状况还不明朗。不过,嗯,我很肯定,你没说实话。”

车停在红绿灯前,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奈德会在凯斯勒那边的窗外现身,朝车内一轮猛射。

绿灯亮起,凯斯勒再次左转,停在波伊斯顿街上、保德信大楼对面的泰德西超市外。他转身面朝她,眼中原先的风趣已褪去,而此刻闪动的她分辨不出。

“那个死掉的妮可.艾尔登,”他说:“是用处决的方式杀掉的。非常专业的手法,我干这行,这种手法看了不少。你老公既然是个双面人,很有可能是高手,你知道吧,取人性命的高手。就算不是他,他哪个朋友八成也会冒出来。瑞秋?”他探身凑向她,两人贴得好近,她甚至闻得到他口中的薄荷糖。“干,他们也一样会用处决的方式杀了你。”

他救不了她。就算他有心相救,老实说,她猜他并无此意。他的职责是侦破妮可.艾尔登的谋杀案。他以警察狭隘的执念断定,破案的最佳方法就是把谋杀罪名安在布莱恩头上。但若布莱恩始终不见人影,凯斯勒必然会深入调查,搞不好就会查出她在妮可遇害不久前,去过普罗维登斯。她也很肯定Zipcar在自家的车上都装了追踪装置,好掌握每辆车的动向。应该不用花什么力气,就查得出瑞秋曾在妮可.艾尔登家门外的街上。接下来这剧本怎么走就很明显了——元配发现老公另有个老婆,老婆还挺着肚子快生了,元配便杀了小三。要是还嫌这剧本不够劲爆,别忘了老公合伙人的尸体还坐在她家。法医的验尸报告足以证明,尽管瑞秋对眼前这位警探说那个合伙人好得很,只是在她家沙发上睡死了,其实在这番话之前,合伙人早已断气。

“我不喜欢别人恐吓我。”她对凯斯勒警探说。

“我不是恐吓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是陈述揣测,还把它讲得很像威胁。”

“这不是揣测。”他说:“我注意到你吓得要命,这可不是揣测。”

“我又不是没被吓过。”

他缓缓摇头,这名铁汉警探望着这位得天独厚、不必上班的雅痞,脑中或许想像着:她家的走入式更衣间放满高档运动服饰、克里斯提.鲁布托的高跟鞋、外出用餐穿的丝质商务套装,干警察的根本负担不起。

“你以为你被吓过,但是你没有。这世上的黑暗面,看电视和看书是学不到的。”

利奥甘难民营的那晚,垃圾桶中烧着火,男人在火光中、泥泞中、酷热中来回逡巡,手里是镰刀和劣质烈酒。清晨二时许,小薇对她说:“如果我现在让他们把我抓走,他们可能只是……”她一手比了个圈,另一手食指在圈内进进出出。“但是,如果我一直跟他们耗,他们可能会越来越火大,那就……”她用那根食指划过自己的喉咙。

全名是薇德莲.尚—卡利德的小薇,年仅十一岁。瑞秋劝她躲着别出来,只是,小薇果然料中,这群男人被惹火了。天亮没多久,他们就找到她,找到她们俩。

“我对这世上的黑暗面也算略懂。”瑞秋对凯斯勒说。

“是吗?”他定睛观察她双眼。

“是。”

“那你学到什么?”他嗓音放轻了。

“假如你等它上门来,那你已经死了。”

她随即下车。待她走上人行道,他摇下车窗:“你是打算开溜吗?”

她嫣然一笑。“是啊。”

“我可是警察喔。我盯人很厉害的。”

“但你是普罗维登斯的警察。这里可是波士顿。”

他闻言会意,头微微一歪。“那就等我们下回见吧,迪勒科瓦太太,我会带着搜索票的。”

“那好。”她继续走她的人行道,他开他的车。她连假装走进超市都省了,索性看着凯斯勒在下个街角右转,这才过波伊斯顿街到对面,在某间饭店前的计程车招呼站,钻进第一辆排班计程车的后座,请司机开到诺福克港的船坞。

船坞的停车场空荡荡,她先请司机等个几分钟,好让她查看是否有人跟踪。不过那区的居民皆已熄灯就寝,四下俱寂,甚至可听见船只随着波浪轻碰着停泊区,木造老楼房在夜风中唧唧作响。

她回到船上,进了船舱,开灯,开抽屉拿钥匙。她和迦勒之前把船绑好后,钥匙就放在抽屉里。她随后解开绳索,发动引擎,把船驶向港口,把航行灯开到最亮。二十分钟后,汤普森岛现身星光下;一分钟后,她便来到那座长了一颗歪树的小岛。她回到船舱,这次时间很充裕,可以逐一找出她需要的潜水用具:面罩、蛙鞋、氧气筒。她又四下翻找,终于找到另一支手电筒和潜水衣,女用的中号尺寸,她想应该是妮可.艾尔登生前穿的吧。她换上潜水衣、背上氧气筒、套上蛙鞋、面罩,拿了手电筒走到船尾,在舷缘的座位坐下,仰望夜空。先前厚厚的云层已散去,星子成群,仿佛寻求团体的庇护。在此刻的她眼中,这群星辰不是天空之物,不是诸神,亦非神仆,而是遭弃、流亡之物,迷失于无垠的漆黑夜空。平地看来成群的星,在宇宙间分布的位置却可能达百万哩之遥。相距最近的星子,彼此间的距离也是以光年计,不亚于她与十五世纪撒哈拉干草原的部落女性之间的距离。

倘若我们如此孤独,她想知道,那这一切有何意义?

她后仰,坠入海中。

她打开手电筒,没多久便发现先前掉下去的那支,从海湾底对她眨眼。她下潜后,见手电筒躺在沙中,距布莱恩长眠的那块巨岩约二十码。她把光照向巨岩顶部,再逐渐把光束往下移,一路照向沙地。

尸体不在那儿。

她记错岩石了吧。她把光照向左方,约二十码外有另一块巨岩。她朝那儿游去,但游到一半,便很肯定那石头形状和颜色都不对。她先前发现布莱恩时,他倚着的岩石很高,呈圆锥状,很像她方才潜到底时的那块巨岩。于是她又游回去,把手电筒左右来回照着,又分别照向左右更远处,只是没有巨岩形似布莱恩所在之处那块,也就是她面前之物。

这就是她与布莱恩道别处的那块巨岩。她很确定。从石上坑洞的深度和圆锥状就能判断。

难道他被水流冲走了?或者更不堪的,被鲨鱼咬走?她奋力踢水,游向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点,检查沙地上的凹痕,看看有没有他的腿或臀部的痕迹,但沙地已被水抚平。

她瞄到一个黑色的东西,比那巨岩还黑。只是一闪即过,在岩石左缘,像一小片皮肤。她踢水游向左边,拿手电筒绕着岩石角落照,起先,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接下来,她什么都看见了。

那是个咬嘴。

她绕到岩石背面,那咬嘴连着一根管子,管子连着氧气筒。

她仰望,视线穿过黝黑的水,直达船底。

原来你还活着。

她踢水往上游。

在我找到你之前。

第二十七章 那不是你的错她把船驶向汤普森岛,发现布莱恩坠海之处,离码头不到四百码。当然,这会儿那边没有船。无论之前那边停了什么船,也早就开走了。

而他在那船上。

她得等很久才有计程车来。当时是清晨四点,计程车公司又不知诺福克港的船坞在哪儿。她听到那人敲电脑键盘敲了约半分钟,才对着话筒沉声道:“二十分钟。”随即挂了电话。

她站在黑漆漆的停车场,幻想此刻所有可能不利于她的情节。崔望.凯斯勒可能拿到了搜索票(不对,瑞秋,他得先回普罗维登斯、找个法官、厘清管辖权的问题。也许天亮之前就搞定了,甚至用不着等天亮。深呼吸。深呼吸。)

呼吸?布莱恩还活着。奈德往迦勒脸上轰了一枪。她看到那男人开枪时的表情,某种程度是兽性的凶残,对猎物为所欲为,做来轻松自在。他看着自己的同类坐在四呎外,轻而易举便取其性命,如鹰伸爪刺穿花栗鼠。杀戮对奈德来说无所谓乐趣,但也无悔意可言。

布莱恩仍在这世上的某处,只是躲着她。他活着。(她那颗小脑袋深处的某个角落,是否始终都知道,他根本就没死?)然而,大半夜的,孤身站在这空荡荡的停车场,报复布莱恩是种奢求。

奈德和拉斯也在这世上的某处,正在追捕她。

智慧型手机很可能遭人骇入。手机很容易变成敌方或政府爪牙追踪和窃听的装置。假如奈德或拉斯知道骇进她手机的方法,自然追得到她的下落。

头灯在两百码外的街口亮起。那是从天尼安海滩外缘一路通到此处的街,街上满是车辙。两团灯影上下跳动,东歪西倒,越近就越亮。或许是计程车,也可能是奈德。她握住包包中的枪,她先生打算用来杀她(或故作想杀她状)的枪。她把食指扣住扳机,拇指打开保险,尽管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做都没差了。万一这车里的是奈德和拉斯,他们大可在最后一秒突然加速辗过她,她又能怎么样。

头灯扫过停车场,那车转了个弯,停在她面前。褐白两色的车身,车门上印着“波士顿计程车”字样。司机是白人中年女性,顶着淡棕色的爆炸头。瑞秋上了车,车驶出船坞。

她请计程车在离家南边两条街外让她下车,穿过小巷走回家,这时已可见天际浮现一抹鱼肚白。到了费尔菲德街,她过马路,走下车库铁卷门的坡道,在门右方的小键盘按下密码。铁卷门升起,她走进车库,搭电梯上十一楼,再走楼梯到十五楼。没多久,她就站在自己家门外了。

要跨出这一步真是折磨。万一奈德或拉斯还在里面,她进门便一命呜呼。但要是崔望.凯斯勒拿到搜索票(不对,他肯定拿得到),先来个破门而入,她得知道他在这扇门的另一面搜到什么。她从海湾驶回船坞的路上,为了要不要冒险回家,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的结论是奈德和拉斯应该断定她不会回家。她没回去的道理。不过话说回来,她这样在门外拿着钥匙想东想西,那两人搞不好早就算准她会做出这种蠢事。她完全没有和他们这种人交手的经验;他俩可看多了她这种肉脚。这扇门的另一面,不是死亡就是领悟,外加布莱恩藏在保险箱的一笔现金,数目不多,几千元吧,但万一凯斯勒已经停掉她的信用卡,这笔钱还够她跑路一阵子。她很怀疑他有权力止付她的信用卡,但问题是,她对警方碰上谋杀案嫌犯的办案程序又知道多少?此刻,她的身份很可能就是谋杀案嫌犯。不出中午,她很可能还是两桩谋杀案的嫌犯。

她望着门锁,钥匙在手中,然后深吸一口气。她抬起手,才发现手抖个不停,于是放下手,又做了几次深呼吸。

布莱恩还活着。布莱恩害她沦落到这地步。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方式,她非找到他不可,叫他付出代价。

另一个可能是,她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死于非命。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却没转动。想像子弹如雨穿门而过,射进自己的头、颈、胸。她闭上眼,努力用意志力叫自己转动钥匙,转吧,转吧,只是,钥匙一旦转动,接下来要跨的那一步唯有向前,进屋去。而她没准备好,完全没有。

倘若那两人在门的另一面,离门也算近,听得见钥匙插进锁孔,大可直接对门开枪干掉她。不过,他们没动手,不代表他们人不在。这两人也可以耐心守在门后,互瞟一眼,甚或彼此狞笑,把消音器套上枪管,仔细瞄准玄关处,等她开门的那一刻。

那她就等他们动手。万一他们真的在,想必也听到钥匙插进锁孔。她要是迟迟不进去,他们也会开门。

话又说回来,瑞秋,你也真够蠢,他们这时就可能透过门孔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她挪一步闪身到门右侧,拿出包包中的枪,拇指顶开保险,等着。

她等了五分钟,感觉像五十分钟。她又瞄了表一眼。不对,只过了五分钟。

在某种时间的连续体中,我们出生的那刻也等于死去。照这个逻辑,她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死了,只是透过时间传送门回首此时此刻,看臭皮囊版本的瑞秋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不由微笑。

我已经死了,她对自己说,转动锁孔里的钥匙,一把推开门,枪直指着屋内。万一拉斯或奈德在她左右两边,这招一点用都没有。

那两人不在。迦勒仍坐在桌前,人已呈一片皂白,脸正中央那摊血干涸转黑。她关上门,走向右侧,沿着墙慢慢挪移,来到玄关旁的半套卫浴。里面没人。她透过浴室门和门框之间的隙缝往里看,门后没人。

她朝卧室前进。门关着。她握住门把,但手直冒汗,没握紧。她顺手往裤子上蹭,用袖子擦擦门把,再改用左手去握,右手拿枪,把门朝内推,一边幻想拉斯就坐在她床上等着。轻轻一声“啪”,她应声倒地,血流如注。

拉斯不在。卧室看来没人。她刚进屋时的那种感觉却更强烈——他们在这方面比她高竿得多。倘若他们都在,她早就没命了。她步入主卧室,查看她和布莱恩的走入式更衣间,忽觉一切早已命中注定。自利奥甘事件后,她从未觉得如此接近死亡。她感到死亡从地板浮起,渗进体内,融入血液,把她往地下扯,穿透地板,进入死后世界的最底层。

那就是之前等着她,也一直都等着她的,死后的世界。无论那世界在上在下,是白是黑,是冷是热,都不是现在这个有安逸、有纷乱、有各种祸害的世界。或许那根本什么都不是。搞不好只是少了什么。少了自我、少了感知、少了灵魂或记忆。

如今她懂了。远在她去海地难民营前,应该是去太子港时吧,一具具尸体躺在街上闷烧、堆叠在医院停车场,活像废车厂堆得高高的旧车,在酷热下逐渐肿胀,胀到像气球。早在那时,这些人死亡的真相,就成了她自己的真相:我们一点都不特别。我们的内里仅有一星烛火照亮,待烛火熄灭,光亮远离双眼,我们就仿佛不曾存在。这条命不属于我们,命只是租来的。

她把全家上下找过一遍,他们显然走了。她最初的直觉没错——假如他们等着干掉她,早在她一进门就会动手。她回到卧室,拿出背包,装了健行靴、几双保暖袜、一件厚羊毛外套。又拿了健身袋去厨房,放进菜刀、水果刀、手电筒、几个电池、半打能量棒、几瓶水,把流理台上果盘内的水果全打包。她先把健身袋和背包放到大门口,再回卧室,换上工作长裤、长袖保暖T恤、黑色兜帽外套,又把头发绑成马尾辫,戴上“纽伯瑞漫画店”的棒球帽。接着她打开布莱恩衣柜中的保险箱,拿出里面的钱,连钱带枪拿进浴室,放在洗手台上,对镜看了很久。镜中的女人满脸倦容与怒意,回望着她。她当然也害怕,但还不到六神无主的地步。她以大姊对小妹的语气,威严中带着劝慰,喃喃自语:“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指什么?

那是小薇、以斯帖、还俗修女薇洛妮卡,与所有命丧太子港的人。那是她母亲刻薄、父亲离家、杰瑞米.詹姆斯远走。那代表无论她做什么,赛巴斯汀都不满。那是她记忆中长久以来,始终自觉一无是处,注定遭人离弃。

她脑中的声音大致算对——那多半不是她的错。

唯一的例外是小薇。小薇是她永远放不下的罪。小薇死了四年,而害她丧命的瑞秋,也老了四岁。

她拿起五斗柜上她与布莱恩的合照,算是他们非正式的结婚照。她望着他说谎的眼、说谎的笑颜,心里明白,她同他一样是个骗子。从小学到中学、大学、研究所、进入职场,一直把自己组装成一个每天都要扮演的角色,如此扮演了大半辈子。等观众哪天对这角色不再有反应,她就打掉重练,再组装一个新角色,如此周而复始。直到海地事件、小薇丧命后,她再也拼不回自己,整个人只剩一个大洞、一个编造出来的自己,和她全部的罪。

你我都是骗子,布莱恩。我们俩都是。

她走出卧室。到了客厅,她才想起原先把笔电搁在吧台上,现在却不见踪影。她四处找了几分钟,随即想是拉斯和奈德离开时带走了。

没关系。她还有智慧型手机。

只是没有车。就算凯斯勒没停掉她的信用卡,她也没法租车或开共享车,否则找到她易如反掌。她又把家里打量一遍,仿佛屋内可以提点她什么,她哪儿都看,就是不去看餐桌边的尸体。接着她才恍然大悟,那才是她该仔细去找的地方。

钥匙圈就在迦勒牛仔裤右前方口袋里。她绕到他坐的餐桌这侧,见他裤袋隆起,想是钥匙在里面。她无法看他的脸,完全无法。

早矢怎么办?她想着。安贝怎么办?不过四天前的派对上,迦勒把女儿举到眼前,她一把揪住他上唇,像开抽屉一样朝自己拉。他也由着她,还哈哈大笑,尽管当然很痛。安娜贝尔放手后,他把她抱在怀里,鼻子抵着她后脑勺,吸着她身上的味儿。

迦勒是演员,布莱恩也是。她也是。但表演只是整体的一面。为人父不是表演;他的爱不是表演。他的梦想、渴望、对未来的希冀,都不是装的。

她这才真的体会到,他始终是她的朋友。她一直把他当布莱恩的朋友、布莱恩的合伙人,因为这几个角色(这词又出现了),早在他因布莱恩认识她时便牢牢定型。只是假以时日,几番磨合,他们变得熟稔,相处也很愉快,如果这不是友谊,也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她探进他口袋。牛仔裤很硬,他身体更硬。尸体已然变僵,她足足花了一分钟,才把钥匙圈从他大腿处往上拉,终于拉出口袋。她也在那刻猛然想起,倘若他俩根本没回这儿来,让她用电邮寄书稿备份给自己,或许他还活着。

可是,不对。不,不,不,那个大姊姊的声音又在耳边轻唤。是他自己要留下来喝酒。是他说在开一小时车之前,要整理一下思绪。退一万步说,无论他和布莱恩盘算的是什么,也早在八百年前就动手了。

她这才正眼看他,整整看了一分钟。

“你这样不是我的错。”泪簌簌落下,她伸手擦去。“但我会想念你。”她说,随即走出家门。

第二十八章 通马桶她把迦勒那辆奥迪加满油,才想起已差不多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便去查尔斯街的派拉蒙餐馆吃了早饭。她不觉得饿,吃相却像个饿鬼。饭后她开回科普利广场,停在史都华街上的某个停车计时器前,走进科普利广场与汉考克大楼之间那条小巷,路过卸货区和后门,也就是她之前撞见布莱恩走出大楼,在雨中钻进黑色休旅车的地方。她绕过大楼,沿着圣詹姆斯大道走,走着走着,发现玻璃帷幕上出现十几个瑞秋的镜像,和镜像反射的镜像。这堆影像组成一截支离破碎的纸彩带,像图画纸剪成的一长串瑞秋娃娃。她绕过大楼转角,这堆娃娃也一溜烟消失,不见踪影。

快九点了,街上满是一早通勤上班的人。她走到汉考克大楼正门,随着人潮穿过旋转门,在保全人员柜台右方找到楼层简介,把名称以“A”开头的公司行号一一看过,没找到“艾尔登矿业有限公司”。又找了“B”区,也没看到相关的。不过倒是在“C”区有所发现——卡特—麦肯,老同事葛伦.欧唐纳帮她查到的创投公司。虽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应该可以假设布莱恩那天到这儿来,是为了见卡特—麦肯的代表,卖掉手上的部分矿产。

她走出汉考克大楼,往回走一条街,去波士顿公共图书馆在市中心的总馆。她一路穿过麦金姆楼,走进电脑检索区所在的强生楼,着手来查卡特—麦肯收购艾尔登矿业公司的消息,不过没什么收获,只在《环球报》的商业快讯版找到一则很小的消息,想必就是葛伦当时查到的那则,因为里面写的她都知道了。

她关掉那则消息,查起贝克湖来,一路找到一张卫星地图,不断点“推进镜头”的按钮,终于看到那区唯一的一群住家,那湖东北角沿加拿大边界处有八片屋顶;这群住宅的西边,还有三片屋顶(她差点忘了也去西边找找)。她连印了好几张这区的影像,每次都把镜头拉远一点,好呈现这一区大致的样貌。她去印表机取印好的页面,退出所有的程式视窗,删除浏览纪录,走出图书馆。

瑞秋在海地事件前,帮“六小”电视台做过一个麻州政府提供赋税优惠、鼓励好莱坞到麻州拍片的报导。她为了解这项优惠对当地经济的影响,访问了好莱坞片厂的高阶主管、赋税委员会的众议员、当地演员、勘景人员等等,还有一位选角指导,名叫菲莉西亚.明。瑞秋印象中,此人是个厌世的大嘴巴。瑞秋动身去太子港前的几个月,她俩约过几次小酌,之后两人就失联了,不过在瑞秋直播崩溃后,菲莉西亚寄过几封慰问电邮,她的电话号码也还在瑞秋手机通讯录上。

瑞秋就站在图书馆外打给她,问她要怎么找某个在当地演出舞台剧的演员。

“你干么找他?”

瑞秋想讲得尽量接近事实。“前两天他喝醉酒,和我先生在酒吧闹得不太愉快。”

“噢,怎么这样。”

“我很过意不去。他被我先生打一顿,我想向他道歉。”

“他们是为你才动手吗?亲爱的?”

瑞秋希望自己对这一问的直觉反应没错。“我想是吧,对。”

“有人要重出江湖喽。”菲莉西亚说:“你快回到这世界和我们一起吧,亲爱的,叫他们爬到你跟前求饶。”

瑞秋勉强挤出一声轻笑。“是有这个打算啦。”

“他现在在哪个剧团?”菲莉西亚问。

“‘音乐剧剧团’。”

“他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盖提斯。”

“等我一下。”

瑞秋等她查询的当儿,有个流浪汉带着狗,走过瑞秋眼前。她不由想起那一晚在公园,布莱恩把身上的外套给了更需要外套的人。她拍拍那狗,又给了流浪汉十元。这时手机传来菲莉西亚的声音。

“他住在‘迪蒙许’,是湾村那儿的短租公寓。”她把地址给了瑞秋。“要不要哪天一起喝一杯?既然你都重返人间了?”

要扯谎,瑞秋其实感觉很差。“好啊。”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湾村的人行道上,按下他的门铃。

他在对讲机中的声音有气无力。“谁啊?”

“盖提斯先生,我是瑞秋.迪勒科瓦。”

“哪位?”

“布莱恩的太太。”对方随即沉默良久,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盖提斯先生,你在吗?”

“请你走吧。”

“我不走。”她嗓音里有种沉着的力量,自己也觉意外。“我就在这儿等,等到你非出来不可。要是你从后门溜了,我今天晚上就去看你表演,中途闹个场。所以呢,我们还是——”

开门的铃声响起,她握住门把推开,走进大楼内。大厅有消毒药水和亚麻地板的味儿;往二楼走则是印度菜的味道。有个女人牵了条气喘吁吁的法国斗牛犬走过她身边,瑞秋心想:巴哥犬上了袋熊,八成就会生出这种长相的狗儿。

盖提斯等在二十四号房的门口,尼古丁染黄了白长发。他边带她往屋里走,边在头上绑了个髻。屋里格局很简单——右边是厨房和客厅,左边是卧室和浴室。客厅后方有窗,窗外是逃生梯。

“要咖啡吗?”他问。

“好。谢谢。”

她在窗边小圆桌前坐下。他帮两人端来咖啡,把装奶精的纸盒和糖罐放在两人之间。晨光下的他,模样比她上周六夜里见到的醉相还糟,皮肤有多处脱皮,两侧鼻翼爬满闪电般淡红与青色的血管。打呵欠冒出的泪还没退。

“我一小时之内要去排戏,还得先冲个澡,所以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喝了一小口咖啡。“你和布莱恩是同期的演员啊。”

“还有迦勒。”他点头道:“布莱恩真是我看过最有天份的,空前又绝后。我们心里都有数,要不是他那时候搬石头砸自己脚,大明星是当定了。”

“怎么回事?”

“几件事吧,我想。他没什么耐性。而且,搞不好……怎么说呢,好像就是因为老天爷赏他饭吃,他反而不好好珍惜。谁知道呢?他脾气很大,这我倒记得。他个人魅力很够啦,但脾气也很大。从这角度来看还满迷人的不是吗?一堆小妞哈他哈得要命。呃,不好意思。”

她耸耸肩,继续喝咖啡。你可以对安德鲁.盖提斯有各种意见,但他煮的咖啡实在赞。“他脾气大,是在气什么?”

“他气自己穷。布莱恩因为这样非工作不可。这么说吧,我们从早到晚泡在学校。要上表演课、即兴表演、即兴律动,还要学舞蹈、剧本写作、剧场技术、导演。要修声音课、演说课,还有一种东西叫亚历山大技巧,就是教你控制身体,把身体当工具,你瞭吗?让身体随你的意做各种变化。这一大堆课程不是开玩笑的。等你忙到晚上六点,眼睛累得睁不开,全身肌肉酸痛,头也痛得要死,你只想倒头大睡,要不就上酒吧。可布莱恩没办法。布莱恩得去上班到凌晨两点,七点又来上课。我们那时大多二十四、五岁,靠,精力用不完啊,那么年轻耶,连我们都纳闷他怎么可以这么拼。结果他被学校踢出去,所有的努力全是一场空。”

“他被‘三一’踢出去?”

盖提斯点点头,灌了好大一口咖啡。“现在想想,我觉得他那时八成嗑安非他命嗑很凶,要不就古柯碱,才能拼成那样。反正不管他有没有嗑,到了第二年,他个性越来越冲。我们有个教授叫奈吉.罗林斯,标准的天生假掰加混帐。他这种老师,就是喜欢把你整到死,说这叫栽培你。问题是,我总觉得他哪懂什么栽培,他就是特别爱整人而已。大家都知道他喜欢把学生搞到退学,出了名的。有天早上那家伙找一个学生开刀,只有那小鬼比布莱恩还穷。他和布莱恩一样穷得苦哈哈,但没有布莱恩的天份,十分之一都不到。好,说回这个奈吉.罗林斯。有天早上他们排一场男厕所的戏,那小鬼有一段独白要讲通马桶——我到今天也只记得这个。我想那出戏是学生作品吧。这小鬼演技没说服力就算了,老实说,没人知道他在讲什么屁话。结果奈吉就起肖了,对那小鬼开炮,骂他是烂演员、大烂人,丢尽他们家的脸,谁和他做朋友谁倒八辈子楣等等等。其实他故意找这小鬼碴已经好几个月,那天早上却不知怎么搞的,妈的简直像魔鬼终结者,一开干就停不下来。小鬼求他别再说了,可是奈吉大概骂得来劲儿,越骂越火大,又说什么这小鬼是坨大便,外面黏一堆头发,都是他害马桶不通。奈吉老师的责任呢,就是把这小鬼压一压通一通,冲出这一班,省得他把全班拖进马桶一起带赛。布莱恩就……唉真是的,没人看他中途离开舞台过,结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真拿了个通马桶的工具,那不是什么道具喔,那个吸盘还在滴尿咧。布莱恩猛推奈吉一把,奈吉后脑勺才着地,布莱恩就把那个吸盘盖住他鼻子和嘴,然后就开始……一直压。奈吉拼命抬起头,抓住布莱恩两腿,布莱恩朝他脸正中央就是一拳,力道之大喔,戏院后排都听得见。然后布莱恩又继续压奈吉的脸,一直压一直压一直压,妈的压到他昏过去。”盖提斯靠回椅背,喝光杯中的咖啡。“他们隔天早上就叫布莱恩滚蛋。他后来还是在普罗维登斯待了一阵子,送披萨,不过我想这份工,他应该越做心里越别扭,因为你知道,他到处送披萨,收人家脏兮兮的钞票,但这些客人都是以前和他一起跑趴的。结果有一天他就闪了,我再也没他的消息,就……多久?九年了吧。”

这一时对她来说有点难以接受,心想若没听到这一段多好,因为她居然为此又喜欢上那个满嘴谎言的混球,哪怕只是片刻。“那,那个学生呢?被老师整惨的那个?”

“你说迦勒?”

她不由轻笑,是酸楚也是诧异。盖提斯帮两人又倒了咖啡。

她问:“那天晚上不算的话,你上一次见到布莱恩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吧,也许十二年。”他凝视窗外片刻。“记不太清楚。”

“要是他不想被人发现,你觉得他可能会去哪儿?”

“他在缅因州有间小屋。”

“贝克湖。”

他点头。

她拿某张卫星照片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在窗台摆的杯子拿了签字笔,圈起那自成一群的三片屋顶。

“那边的八间小屋?那算是打猎营地的一部分。这边的三间呢?是布莱恩的。我们学校二〇〇五年左右在那边开过同学会。没很多人来,但还满好玩的。别问我他哪来的钱买这些房子,因为我没问。布莱恩特别喜欢中间那间。我上次去的时候,外墙是绿色,门是红的。”

“那是二〇〇五年?”

“要不就二〇〇四吧。”他头朝浴室门比了一下。“我得洗澡了。”

她把那张卫星照片放回包包,谢谢他抽空,还招待咖啡。

“不知道讲这个有没有用,”她往大门走时,他开口:“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印象中他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他肩一耸。“不过话说回来,他演技很好。”

他仍杵在浴室门口没动。她与他对望,发现他眼神变了,心想,他也会在她眼中发现一样的反应。

“等一下。”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安德鲁.盖提斯依言不动。

“那天晚上,是他付你钱叫你来闹场的,对吧?你们打架,这整件事都是他设计的。”

安德鲁.盖提斯划着浴室门的边框,看那门框的样子,几十年来应该重漆过无数次,她敢说门闩想必也闩不上。“万一真是他设计的呢?”

“你干么要帮他?”

他肩头略抬又放下。“我们都还年轻、自我发展非常关键的那段时间,布莱恩和我是非常好的朋友。而现在,他变成那样,我成了这样。”他四下环视,屋内突然变得阴暗又渺小。“我已经不知道我们是谁了。你扮别人扮得太久,久到你再也认不出自己的气味,那时候,或许你只愿意对一种人忠诚,因为他们还记得你被化妆和表演改变之前的模样。”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

他又稍稍抬了下肩。“你记得我刚说的,我们在学校什么课都上,不管我们各自专攻的是舞蹈、表演、写作之类的?”他嘴角浮起淡淡的冷笑。“唔,我说了,布莱恩演技一流的。不过你知道他其实最爱什么?”

她摇头。

“导演。”他随即走进浴室,关上门。她有点意外的是,门闩居然闩上了。

第二十九章 够了九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引领她从麻州、新罕布夏州,穿过她之前形容为“缅因州深处”之地,一路往上到沃特维。不过开到这儿,她就得下州际高速公路,开上二〇一号公路。之后的路上起先尽是乡村风光,后转荒凉,之后便有点虚无缥缈之感,空气与天色化为整片报纸般的灰,地面最终淹没在参天的茂密树丛间。天空不久后也消失,她所见的世界只剩下褐色的树干,黝暗的树梢,隆隆作响的车轮不断吞噬灰白的路。感觉犹如在厚厚的云层下移动,不多久却又像在夜里开车,尽管时间是五月底的下午三点。

她开到两片森林之间的空地。触目所及尽是绿地。农场吧,她想,只是四周完全看不到屋舍或筒仓,只有田地除草后一条条整齐的痕迹,散见牛羊,中间夹杂几匹马。她朝杯架上的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确实收不到讯号,这才抬眼,没想到有头绵羊(还是山羊?她永远搞不清楚)就站在车头前六呎处。她赶紧把方向盘一扭,驶离路面,一路颠簸开进一条小水沟,害她的头撞上车顶,下巴撞到方向盘,四轮腾空。她加足马力冲出水沟,活像绑了推进火箭,油门一踩,左前方保险杆撞上路面。安全气囊立时爆开,狠狠击中她的脸,她咬到舌头,随即尝到自己的血。车尾一抬,车头再次离开路面,翻了两下,伴随着玻璃破裂、金属摩擦声,还有她的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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