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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银行婴儿哭声吵醒了她。

作者: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0:45

天刚亮。她往那房间走的路上,哭声渐歇,只见早矢在婴儿床旁的尿布台上,帮安娜贝尔换尿布。不知是布莱恩还是迦勒,竟想得到在婴儿床上方装活动吊饰,还把墙壁漆成粉红色。早矢上半身是“年轻岁月”乐团演唱会的T恤,瑞秋认出那是迦勒的;下半身是格子花样的男用四角裤。看床单凌乱的样子,想是早矢整晚翻来复去。她把脏尿布和湿纸巾放进脚边的塑胶袋,在尿布台下方的架上拿了干净尿布。

瑞秋拿起塑胶袋。“我来丢。”

早矢毫无反应,看不出是否听见瑞秋的话,只忙着帮安娜贝尔包上干净尿布。

安娜贝尔望望母亲,又看向瑞秋,温暖的深色双瞳盯着她不放。

早矢开口了:“美国的女人会有……秘密,不跟先生说吗?”

“有些人会。”瑞秋答道:“日本女人呢?”

“我不知道。”早矢照例讲完一个字先顿一下,再讲下一个字,讲完这句后,却异常流利起来:“八成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日本。”

彻底大变身的早矢倏地回望瑞秋,一脸满是心机的狡黠。

“你不是日本人?”

“妈的我老家在圣佩德罗好吗。”早矢压低嗓音,盯着瑞秋背后的门口。

瑞秋忙去把门关上。“那你干么……?”

早矢用力呼了口气,吹得双唇轻颤。“迦勒被我唬了。我认识他那天就知道他搞诈骗,所以我一直很意外,他怎么从来没识破我在唬烂。”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们都怀疑是邮购新娘之类的。”

她摇头。“我以前是妓女,他是我客人。我们老鸨总喜欢跟没见过我的客人说,我到美国来才三个礼拜,刚刚入行,还很嫩之类的。”早矢耸耸肩,把安娜贝尔抱起来,放到左胸前。“这样讲,价码就会高。所以迦勒出现那天,我马上就觉得太没道理——他帅成这样,不可能需要用买的,除非他很暴力,或是有什么变态嗜好,但他也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用规规矩矩的传教士姿势,而且超温柔的。他第二次过来的时候,讲了一堆,说我是他理想的对象——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什么角色,而且语言又不通。”她的笑中有忧伤。“他说:‘早矢,你没法了解我,我却可能爱上你。’我看看他的表、他的西装,先说:‘爱?’然后用认真找东西、小孩迷路的那种表情,指指他又指指我,才说:‘我爱。’”她轻抚女儿的头,凝视着她吸吮的样子。“他还真买帐。过了两个月,他付了老鸨十万块钱,把我带走了。他跟布莱恩在计划什么,我打从那时起,就边看边听了。”

“你干么跟我讲这个?”

“因为我要我那一份。”

“我根本没——”

“迦勒死了吗?”

“没。”瑞秋特别加重语气,仿佛这个问题荒谬至极,问了只让人火大。

“呵,我不相信你。”早矢说:“好,我是这么打算——万一你们俩抛下我跑掉,我就去告密,你们根本到不了机场。我也不会只跟警察说,我会去找卡特—麦肯。他们一定找得到你们俩,用拳头干爆你们的菊花,干到死。”

瑞秋相信她办得到。“同样,你干么跟我讲这个?”

“因为万一布莱恩知道了,他应该会赌一把。他是赌徒性格。你呢,你没有那么爱找死。”

没有吗?瑞秋暗想。你真该看看我昨天的样子。

“我告诉你这件事,因为你一定要让他为了我回来。”她比了下婴儿。“为我们回来。”

布莱恩循序向早矢说明,万一有人趁他与瑞秋出去时突然上门,她要如何应变。早矢这时又扮回之前的角色,问迦勒是否还活着。

布莱恩和瑞秋一样继续扯谎。“没事,他很好。”接着他问早矢:“你要拉哪个窗帘?”

“橘色的。”她说:“在……”抬手一指。

“储物间。”布莱恩说。

“储物间。”她跟着说。

“你什么时候要把窗帘拉下来?”

“收到你……简讯的时候。”

布莱恩点点头,手越过厨房桌面想安抚她。“早矢?一切都会没事的。”

早矢只定定回望他,一语不发。

康布兰储蓄贷款银行,一如广告所说,在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郡,是有悠久历史的家族企业。银行隔壁的商店街,一直都是农地,直到八〇年代末才改观。其实罗德岛州的强斯顿这地方,从前几乎每一吋都是农地,也因此索普家族投入银行业,最早服务的对象就是农人。如今商店街占据了农田;“潘奈拉”连锁面包店取代了蔬果摊;农家子弟早就不愿继承家业,宁愿到工业园区坐办公桌,住分层式的独栋平房,屋里还要有洞石材质的流理台。

潘奈拉生意超好,看店门口停了多少车就知道。反观这间银行的停车场,在瑞秋早上九点半停进来时,车的数量少得多。她数了一下,十一辆。靠近前门的指定停车位有两辆——黑色特斯拉停在写着“银行总裁”的停车位;白色丰田艾法隆停的则是“康布兰储贷银行本月最佳员工”停车位。她看到那辆特斯拉,迟疑了一下——布莱恩口中的曼菲德.索普,在她脑中的画面是苍白的乡巴佬,牛奶糖色运动外套配矢车菊蓝领带,搞不好还有对布袋奶和双下巴。特斯拉和这画面实在很不搭。她搔搔鼻子,万一有人监视,这样多少能让对方看不清楚她嘴部。“曼菲德开的车是特斯拉?”她问。

布莱恩躺在后座,身上覆着油漆工的盖布,回她:“怎了?”

“只是在想他是什么样子。”

“黑头发、小伙子、爱健身。”

“你说他中年耶。”她又抓抓鼻子,对着掌心讲话,自觉很蠢。

“我说快中年。他大概……嗯,三十四、五岁吧。你看停车场有什么?假装你在讲手机。”

喔。原来他讲过啊。

她把手机凑到耳边,做讲话状。“大门边有两辆车。停车场中央有四辆。另一头,靠小丘那边的斜坡,还有五辆员工的车。”

“你怎么知道是员工的车?”

“还有很多比较近的位子,他们却一起停到停车场最外边。通常代表那一区是给员工的。”

“可是曼菲德的车在大门边?”

“对。旁边是本月最佳员工的车位。”

“七辆员工车?规模这么小的银行,这也太多了吧。你看那些车里有人吗?”

她张望了一下。小丘前有棵高大的红枫,可能早在第一批清教徒登陆前便扎根于此,枝长叶茂。树下的五辆车可能是为了躲太阳,才停到树荫底下。若要说五辆之中哪辆比较可疑,她会说是中间的车。驾驶把车尾倒进停车位,不像其他四辆都是车头先进。看车头格栅上的标志,是一辆雪佛兰。她从长度判断,猜是四门房车,但因为停在树荫下,看不到车里的样子。

“看不太出来。”她对布莱恩说:“他们都停在树荫下。”说着伸手去握排档。“要开过去看看吗?”

“不用,不用。你已经停好车,再开过去看就太突兀了。你确定看不到车里面的样子?”

“确定。万一我盯他们盯太久,那车里面又真的有人,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说得好。”

她徐徐呼出很长的一口气。鲜血在血管中横冲直撞,耳际回荡着怦怦心跳。她只想放声大叫。

“我想只有硬上,没别的办法了。”他说。

“好。”她对着手机说:“好,太好了,妈的真是太好了。”

“银行里可能埋伏了人,假装看小册子什么的,闪个假警徽,跟银行说他们因为什么鬼理由在盯梢。是我就会这么做。”

“那个人有厉害到可以识破假发吗?”

“不知道。”

“他们厉害到认得出我是假扮的吗?”

“不。知。道。”

“你就只有这几招?只有硬上,跟一堆‘不知道’?”

“骗子靠的就是这个。欢迎你加入骗子俱乐部,记得每个月底要交会费,不要把车停在草坪上喔。”

“去死吧。”她下了车。

“等等。”

她又伸手回车里拿包包。“怎样?”

“好爱好爱你喔。”他说。

“你是大烂人。”她把包包拉上肩,摔上车门。

她走向银行的路上,一直忍着不去看停在枫树下的那五辆车。从太阳的位置判断,她猜等走到银行大门,阳光应该正好照到那几辆车,只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貌似自然的举动,可以掩饰她把头转向左后方查看。她瞥见银行大门上反射的自己——及肩的蜂蜜色金发,在她身上别扭到极点,可是布莱恩要她放心,说这只是因为她还不习惯。外星人般的艳蓝双眸、深蓝色裙子、桃色丝质上衣、黑色平底鞋。这是某中型软体开发公司主管的制服,也正是妮可.洛索维奇自称服务的单位。搭配的胸罩与上衣颜色相同。他们决定让她穿集中托高的胸罩,露出一丁点乳沟,不要太明显,但也不能太低调,免得让曼菲德.索普克制偶尔偷看的冲动。假如小露一下,能让他不去细看她乳沟以外的地方,她或许会答应大大方方全裸走进去也说不定。

离大门只有十步了,她却只想转身狂奔。有了前几次发作的经验,她至少知道全身进入歇斯底里状态会是什么反应——舌头干如沙漠,心脏不时抽动,血液像通了电,看什么都太刺眼,听什么都太大声。只是她从未在恐慌症发作下,还要维持一切如常。但此刻倘若她不拿出奥斯卡等级的演技,装得泰然自若,只怕不是一命呜呼,就是被上铐带走,一时还真看不到第三种可能在哪里。

她走进银行。

一进大门,就可看到这间银行的历史,不仅写在一块牌子上,也呈现在一系列照片中。照片大多是老照片的那种棕褐色,虽然这间银行一九四八年才开张,却要搞一九一八年的老气氛。照片上有两个男人在剪彩,西装并不合身,领带太花又太短。有的照片中,银行四周尽是农地,要不就是围了一圈曳引机和农耕器械,看来是年节时分拍的。

曼菲德.索普办公室的门,和第一张照片差不多岁数。漆成红棕色的木头十分厚实。落地玻璃隔间吊着的木制(或伪木制)百叶窗拉了下来,看不出曼菲德是否在里面。

银行没有客服柜台,她只好和别的客人一起排队,前面站了个不断唉声叹气的老妇。之后有两位客人差不多同时离开,两名行员的窗口终于轮空,其中的男行员穿着红格子衬衫,系了条窄版黑领带,朝老妇点了下头;女行员则喊:“下一位。”

瑞秋应声上前,女行员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让你想起某种人,他们和你讲话多半心不在焉,却因经验老道,知道怎么故作投入状。女行员年约三十,身穿无袖上衣,以便展现健美的手臂,和喷染成古铜色的肌肤。一头及肩的棕色直发,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丰田Prius那么大的钻戒。要不是她死绷着一张衰脸,活像高潮正嗨的当儿忽地被雷劈中,或许还算得上漂亮。她眨眨明亮的死鱼眼,问瑞秋:“今天想要办什么业务呢?”

女行员身上别的名牌写着“艾许莉”。

瑞秋说:“我想开保管箱。”

艾许莉对着柜台皱鼻:“有带身份证件吗?”

“有,有。”瑞秋拿出妮可.洛索维奇的驾照,放在玻璃隔板下方的小托盘上。

艾许莉伸出两根手指把小托盘推回去。“不是我要看。你要拿给索普先生,等他有空的时候。”

“那他什么时候会有空?”

艾许莉又堆起空洞的笑容。“你说什么?”

“索普先生什么时候有空?”

“你不是今天第一个客人,小姐。”

“我没说我是。我只是想知道索普先生什么时候有空。”

“唔。”艾许莉又笑了一下,这次脸拉长了些,耐心少了点。她又皱起鼻子。“快了。”

瑞秋问:“快了,是指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你的标准是什么?”

“小姐,请你到等候区去坐,我会通知他。”艾许莉视线射向瑞秋后方,喊:“下一位。”代表打发瑞秋走。

瑞秋只好往旁边挪,一位头发雪白的男子随即上前站在她原先的位置,带着有点歉意的羞怯眼神。

她只好坐到等候区,那边已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头发染成蓝黑色,脖子和手腕有几个新世纪图样的刺青,蓝宝石般的双眸,足蹬高档机车靴,下身是高档刷破牛仔裤,上身是白背心外搭黑背心,套在最外面的白色棉衫熨得很平整,尺寸却大了两号。女子随意翻看当地的房地产杂志,瑞秋瞟了她几眼后,很肯定这女生如果不染发,必是个美人胚子,而且颇有超级名模和礼仪学校训练出来的架势。

绝不会是帮卡特—麦肯效命、可以花几天在银行盯梢的那种人。老实说,这女子几乎没怎么看瑞秋,双眼牢牢盯着那本房地产杂志。

问题是,那是郊区的房地产杂志,封面上都是位于鳕鱼角的房子、首购族入门屋之类,和这女生的气质毫不相配。她从头到脚都像住市中心工业风无隔间公寓的人。不过再想想,瑞秋自己这几年来,在各种不同的等候区,也翻过不少平常不看的报章杂志。有次在等修车的空档,她读了一整篇文章讲“为你的哈雷机车搭配最佳非原厂镀铬零件”,和几周前在发廊看的“春装与配件的梦幻搭配法”,二者竟有相似之处,她觉得十分神奇。

就算这样好了,这女生看的是房地产杂志,却皱着眉,双眼牢牢盯着每一页不放(也未免做得太明显?),瑞秋不禁纳闷这女生干么坐在这儿。银行的客户经理洁西.史瓦兹—史东,坐在典型的玻璃隔间办公室中,用铅笔末端的橡皮擦敲打电脑键盘。两名行员仍在招呼顾客。副总裁科瑞.马杰提也有专属的玻璃隔间办公室,只是此时里面空空如也。

瑞秋对自己说,她和你在等一样的人。说不定那女生也有一个保管箱。不过,二十几岁的女生,在一间离中型市镇二十哩路的乡下银行有个保管箱,不太寻常。或者,那说不定是她家代代相传的。

谁会代代相传一个银行保管箱,瑞秋?

她又瞟了那女生一眼,却只见对方直直回望,还对她一笑——那是确认?是得意?或是单纯招呼?总之对方又回去看那本诡异的杂志。

棕色的门敞开了,曼菲德.索普现身门口,身穿淡色细条纹衬衫、红色窄版领带、黑色西装裤。布莱恩说的没错,他身材确实不赖,一头黑发,还有瑞秋不喜欢的一对黑眼——眼皮耷拉着,很像半睁着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窝以脸的比例来说有点儿大。他打量一下等候区的两个女人,边开口:“请问……”瞟了下手中的纸片。“洛索维奇小姐在吗?”

瑞秋起身,顺了下裙子背面,心想,这下可好,妈的那个女生到底在等谁?

她握握曼菲德.索普的手,他带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幻想等候区那女生,此时正伸手探进包包,拿出手机,打简讯给奈德或拉斯:她在银行。

万一奈德和拉斯真在枫树下某辆车里,监视停车场的动静,此时应该在搜索停车场吧。要找到布莱恩并不难——躺在车后座,盖着油漆工盖布,算不上什么掩护。这二人组中随便哪一人,大可拉开车门,拿消音器对着他额头,“噗”一声,让他脑浆溅满后座。剩下的就是等她从银行出来了。

不,不,瑞秋。二人组得留布莱恩活口,才能把钱汇到他们的帐号,所以布莱恩杀不得。

那,他们留着她干么?

“今天想办什么业务呢?”

曼菲德带点怪异的眼光打量她,等她开口。

“我想开保管箱。”

他拉开抽屉。“好啊。请让我看一下您的驾照好吗?”

她打开包包翻找,找到皮夹后,拿出假驾照递给他。

他连看都没看,只顾着看她。她之前对他眼睛的印象一点没错——就算不能用冷酷形容,也是种高高在上的淡漠眼神。他对自己、对自己在这世上的位置,永远只有吹捧,没有别的形容词。

“我们见过吗?”他问。

“我想一定有。”她回道:“大概六个月前吧,我先生和我一起来租保管箱。”

他敲了几下键盘,一边看着电脑萤幕。“是五个月前。”

我刚不是说了吗,她想,大概六个月前啊,白目。

“您有所有的权限。”他又敲了一下键盘。“没别的问题的话,我们就带您过去。”他拿起她的驾照对着萤幕瞧——大概是比对签名吧,她想。他瞧着瞧着,眼一眯,靠回椅背,把椅子滚轮往后推了一两吋,眨着眼继续凝视她,又看看萤幕,再低头看看手上的驾照。

她喉头一紧。

鼻孔也塞住了。

氧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办公室出奇的热,简直像坐在活火山口上空,与办公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页岩。

他把驾照掉到地上。

他侧身弯腰去捡,拿着它朝膝盖上敲了敲,又伸手去拿话筒。她想着,可以拿出包包里的枪对着他,逼他带自己去该死的保管箱,妈的现在就去。

她无法想像,若走到那一步,会有什么好下场。

“妮可。”他忽道,手还拿着话筒。

她只听见自己应道:“嗯?”

“妮可.洛索维奇。”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抿着下唇往里吸,仿佛下一步就是把嘴当吸尘器,连下巴也吸进去。她张开嘴,望着坐在对面的他,等下文。

他耸耸肩。“名字很酷啊。念起来满好听,有点阳刚气。”他按下话机上某个按键。“你上健身房吗?”

她笑笑。“皮拉提斯。”

“看得出来喔。”他对话筒说道:“拿钥匙到办公室来,小艾。”挂上电话,把驾照还给她。“稍等一下。”

她松了一大口气,宛如高烧方退,正觉通体舒畅之际,他忽地又去拉抽屉,说:“签个名就好。”

说着把一张签名卡推到她面前。

“你们还用这种玩意儿啊?”她若无其事说道。

“只要我们家老头还在。”他仰望一下天花板。“我每天都会讲,感谢上帝他还在。”

“唔,这银行是他一手创立的嘛。”

“创业的不是他,是我爷爷。他只是……”他声音渐弱。“无所谓了。”他取下别在衬衫口袋上的万宝龙钢笔,递给她。“麻烦你。”

幸好她还没把驾照放进皮夹。驾照还在桌上,就在她肘边。她从昨晚两小时练习下来,学到一件事——就算签名是正放(尤其是正放,方向未颠倒的情况下),要复制签名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它看成形状。她昨晚已经练到可以只瞄真迹一眼,随即一口气照样签完。可是那毕竟是昨晚的事,在温索克特的厨房桌上练习,签得好坏与否,无关利害。

我已经很厉害了。

她瞄了一下驾照,把签名牢牢印在脑海,将万宝龙的笔尖对着签名卡。写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在她背后敞开。

她没回头,把名字签完。

艾许莉来到曼菲德身旁,递给他一个钥匙圈,却也没走,反倒俯视瑞秋,仿佛早知她不叫妮可;仿佛看得见她假发的发片。

曼菲德一一看过钥匙圈上的钥匙,找到了需要的那把,然后才注意到身边的艾许莉。

“你现在是休息时间吗?”

“你说什么,小曼?”

“谢谢你拿钥匙过来,不过我们还在开门做生意喔。”

艾许莉对他笑笑,瑞秋一看那笑就知道,过一会儿这笔帐她会跟他慢慢算。瑞秋心知肚明,这两人有一腿。办公室摆的几张家庭照中,那面无表情的妻子对此或许知情,或许不知,但两个一脸阳光的矮胖男孩应该毫无所悉。瑞秋望着艾许莉离去,心想:小曼背着太太胡搞,是因为她面无表情;他背着两个儿子乱来,却是因为儿子太胖。你自己一点都不晓得,是吗,你这王八蛋?因为你毫无人格可言。你的誓言——那在教堂立下的誓,或你对自己立过的誓——没有半点意义。

那签名他一眼都没看,便从办公桌前起身往外走。“那,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原先在等候区的那女生不见了。也许她之前是在等男友或女友?两人约好这里见,因为她的恋人得来银行办点事,办完他们就可以去对街的Chili,s餐厅。那女生不在银行了,至少瑞秋所见之处都没有她人影。那就这样吧——男友或女友来和她会合,两人正在对街点龙舌兰莱姆鸡来吃。

或者,也可能是第二种戏码:她认出了瑞秋,打简讯给奈德、拉斯,或他俩那种人,她这会儿正开车回家,万一警方盘问她,知不知道有个女的戴金色假发,上午十点十五分左右在停车场遭暗杀云云,她可以很有把握说完全不知情。

小曼在八呎高的保管库门口停步,凑近小键盘,按下几个数字键,然后往左一步,大拇指压在另一个键盘上。保管库大门“喀”一声开了。他拉开门,面前是另一扇大门。他拿钥匙圈上的某把钥匙开了门,带她走入保管库。

两人停步,周围全是保管箱,她才发现自己从没问过布莱恩保管箱的号码。

他也从没告诉她。

你怎么可能花了好几小时教一个人伪造签名;即使没耗上数月,至少也有好几周,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制作假身份证、假护照、挑选最理想的银行……却还是没跟你太太说,那个保管箱该死的号码是什么?

男人啊。

“……假如您需要一些隐私的话。”

小曼一直在跟她讲话。她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左手边一扇黑色的门。

“您上次来的时候,有用私人整理室吗?”

“没。”她听见自己回道:“我没用。”

“您今天需要一间整理室吗?”

“要。”这里应该有六百个保管箱吧,但这儿过去是个务农的小镇啊?镇民会把什么东西放在这儿?——桃子派的食谱?老爸的天美时手表?

“那好。”小曼说。

“那好。”

他带她走向中间那面墙。她伸手到包包里找钥匙,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觉得上面有个号码。放到掌心一看,865,曼尼也正好将他的钥匙插进标着865的箱子上。她把自己的钥匙放进另一个锁孔,两人一起转动钥匙。他拿出保管箱,用左前臂托着。

“您刚刚说您需要使用整理室?”

“对。”

他下巴朝着整理室的门比了一下,她就自己开门。房间很小,四面钢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嵌灯投下的细长白色光束,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小曼把保管箱放在桌上,凝视她片刻,两人身体仅隔几吋而已。她这才明白,这混球在巴望着什么“特殊时刻”,仿佛自以为风采翩翩、无往不利,女人在他面前别无选择,只有化身为一片女星的份。

“我一会儿就好。”她绕到桌子另一边,放下肩上的包包。

“当然,当然。外面见。”

她连表示听见这句话都懒,只在他走出去、带上门后才抬头。

她打开箱子。

箱中一如布莱恩所说,有一个邮差包,是她见过布莱恩四天前带进银行的那个。只是四天前的事吗?回想起来,感觉像过了一千年。

邮差包紧紧塞在保管箱里,她使劲把它拉出来,拎着背带,让袋子慢慢展开回复原形。他说得没错,最上面放着钞票,成叠的百元大钞,还有一叠千元大钞,都用橡皮筋整整齐齐绑好。她把钞票都放进自己的包包,接着就只剩六本护照了。

她把邮差包里剩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见只有五本护照,一丝胆汁混着呕吐物,顿时冲上嘴边。

不。

不,不,不,不。

她对着嵌灯和冰冷的钢墙恳求:拜托,不要。别这样对我。别选这时候。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拜托。

撑着点,瑞秋。在彻底绝望之前,先把这几本护照看过一遍。

她打开第一本——是布莱恩的脸,和他最新的假名:“提摩西.休威特”。

她打开第二本——是迦勒的,假名是“赛斯.布兰奇”。

她接着拿第三本,手却抖了起来,而且抖得厉害,她不得不先停一会儿,紧紧握拳,用力让双拳相抵,再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她打开第三本护照,先看到名字——“琳西.卡麦可”。

然后才看到照片:

妮可.艾尔登。

她打开第四本——“清子.布兰奇”。早矢回望她。她打开第五本,也是最后一本——宝宝的护照。

她没尖叫,没扔东西,没踢倒椅子,只是坐在地上,遮起眼,凝视着自己造成的黑暗。

我已看着我的生命逝去,她想。这一路上的每一步,我都没采取行动,反而还说我在这儿是为了见证,好像这样做就有了意义。可是回到现实,我只是选择不行动而已。

直到此刻。

看我害自己落到什么地步。我孤伶伶的一个人,然后我会死去。其他的一切不过是金玉其外。华丽包装。行销广宣。

她把手伸进包包,在一叠叠大钞下面,找到压在最底层的面纸,拿了两张擦脸,然后才惊觉自己盯着包包里,大钞叠在左侧,右侧是自己的钥匙、皮夹、枪。

她也许这样看了十分钟,或一分钟,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再次拿枪指着他、扣下扳机。她毕竟不是这种人。

她要放手让他走。

只是他身上不会有护照(去死吧,护照就留在这里),也没钱,因为她要把钱带走。

可是她没法杀他。

为什么?

因为,天可怜见,她爱他。或者,至少爱的是他的幻象,至少如此。他让她感受到的幻象。不仅是两人幸福婚姻的假象,甚至也是过去这几天快乐的假象。她宁愿发现布莱恩这个漫天大谎,也不想知道生命中除他之外的真相。

她把面纸放回包包,用钞票盖在面纸上方,忽见钞票堆中露出一小角深蓝色的塑胶,像切牌时用的牌,夹在两叠纸钞中间。

她把它拿出来。一本美国护照。

她打开来看。

是她自己的脸回望着她——三周前那个下着雨的周六,在购物中心拍的照片。那张脸,是一个努力故作坚强的女子,只是还没真的做到。

然而她很努力。

她把六本护照和钱都放进包包,走出房间。

第三十四章 双人舞瑞秋在走出银行的路上,又四处看那个颈上有刺青、仪态像名模的女生在哪儿,只是放眼望去,银行内并无那女子的踪影。她往右转,走过等候区,看到小曼在行员的窗口后方与艾许莉交谈,下巴凑向她肩头。她走到门口左转之际,那两人一起抬头看她,小曼张口像要叫住她,她却迳自走出大门到停车场。

现在要观察树下那几辆车,角度极为理想,阳光也很配合。此时树下有四辆车,只有一辆里面显然有人,正是车尾向内的雪佛兰,驾驶座上是个男的。树荫还是很浓密,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却是个男人头没错——头顶和下颚呈方形,耳朵有零钱包那么大。很难说他坐在这儿,到底是来杀她还是调查她。他也可能是开小差的中阶主管,接受妓女口交服务的客人,或是从外地来出差的业务员,为避开九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上午八至十时在普罗维登斯大塞车,索性提早抵达,免得会议迟到。

她直视正前方,走过两辆车中间,一边是“本月最佳员工”的车,一边是残障专用车位上的厢型车,同样是车尾朝内。这会儿她左肩正对着厢型车拉门,不禁幻想着那门倏地拉开,手伸出来一把把她抓进去的种种声音。

她走过厢型车,一辆长型黑色休旅车从她右方驶来。怪的是她宛如抽离当下,反而带点兴味瞧着这一幕。休旅车的驾驶座那侧,上了有色隔热层的车窗缓缓往下移动,但还没移动到最底部,驾驶人便猛然把手臂伸出车窗。他身上是黑西装,腕际露出白衬衫袖扣。她并没想到从包包中掏枪,或至少掉头跑到厢型车后面找掩蔽,只见那男人伸出整支胳膊,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香烟,头靠着头枕,心满意足吐出一大口烟。他驶过瑞秋身边,对她闲闲一笑,仿佛在说,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小确幸啦,不是吗?

他车一过,她便伸手到包包里,打开P380的保险,一直握着枪走回荒原路华,用左手开门,上了车,把包包放在副驾驶座,枪则放在身旁的排档处,手指仍扣在扳机上,保险暂且不关,然后才问:“你还在吗?”

“趁你不在,我都过了好几个生日喽。”他语气平和。“妈的怎么去这么久?”

“是喔?”她这才松开扳机,关上保险,把枪放在自己座位和排档间的空隙。“你见了我就只有这句话?”

“哎呀呀,亲爱的,你好美喔。那个是新买的吗?你好像也瘦了点。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减肥啊。”

“去死啦。”她回道,自己也意外这句的结尾竟有一声轻笑。

他大笑。“好啦好啦,是我不好。刚刚在里面怎么样?我们该开车走人了,喔对了,我们如果要讲下去,还是拿手机出来装一下。”

她发动引擎。“他们不会觉得我是用免持听筒吗?”

“你没戴耳机,开的又是一九九二年的车款。”

她把手机凑到耳边。“有道理。”

“银行里有人盯你吗?”

她开出停车位,转向停车场出口。“很难说。等候区有个女生,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那停车场呢?”

“员工停车区有个男的坐在车里。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在盯我们。”

她开上马路。

“右转。”布莱恩说。

他们开上一个缓坡,又驶过一群雨淋板屋——大多是红色,有些漆成蓝色,其余都褪成旧棒球般的棕灰色。驶过这些房屋后,接下来的几哩路都是直线,两旁尽是一望无垠的牧草地。她眼前升起的青空,记忆中只在梦里和古早的特艺彩色电影看过。东南角浮现大片白云,但田野上不见暗影。她看出布莱恩选择这条路的原因——连续好几哩都没有岔路。强斯顿仅存的农村社区,看来就是这儿了。

“话说……”布莱恩在他们开了约两哩路后,突然开口。

“话说什么?”她不知怎的笑出声来。

“你从后照镜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她抬眼瞄了一下。后方的路是一条灰黑的长带,空无一物。“没。”

“你能看到多远?”

“我想大概两哩吧。”

又过了一分钟,他问:“现在呢?”

她再看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没人。”

“瑞秋。”

“布莱恩。”

“瑞秋。”他又唤。

“布莱恩……”

他在后座坐直身子,笑得嘴角越抬越高,只怕要破车而出了。

“你今天觉得自己怎么样?”他问:“就现在?是逊毙了,还是爽毙了?”

她从后照镜瞥见他双眸,暗想自己的眼神是否像他一样兴奋又激动。“我觉得……”

“说出来。”

“爽毙了。”

他双手一拍,开心欢呼。

她踩下油门,搥了车顶一拳,放声大吼。

过了十分钟,车来到一条小小的商店街。她记下了开到这儿的时间。街上有邮局、三明治店、酒铺、马歇尔百货公司、自助洗衣店。

“我们到这儿来干么?”布莱恩仔细打量窗外低矮的楼房,几乎是清一色的灰,只有马歇尔百货原本的白墙褪成蛋壳白。

“我很快办点事。”

“现在吗?”

她点点头。

“瑞秋,”他的语气难掩一丝以上对下的优越感:“我们没时间——”

“吵架?”她反问:“我也有同感。马上回来。”

她把车钥匙留在发动引擎的插孔上,出银行带着的那个包包改放在他脚边。她在马歇尔百货待了十分钟,把乔装成妮可.洛索维奇的打扮全部换下,改穿牛仔裤、蔓越莓红尖领T恤、黑色喀什米尔开襟毛衣。她把衣服上的标签全都交给收银员,换下的衣物则放进百货公司的塑胶购物袋,付帐走人。

布莱恩看她走出百货公司,坐起身来,但她随即举起四根手指,示意他等一下,又走进邮局,他脸随之一沉。

五分钟后她便走出邮局。等她坐上驾驶座,布莱恩脸色刷白许多,整个人像缩了一号,不太舒服的样子。她的包包仍在他脚边,但他显然翻过里面——有叠钞票探出头来。

“你翻了我的包包。”她说:“还谈什么信任啊。”

“信任?”他这两字是尖锐的高八度,像打嗝发出的声音。“我的护照不在里面,你的也不在。”

“对。”

“那护照呢?”

“我的在我这儿。”意思是不劳他操心。

“那太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

“瑞秋。”

“布莱恩。”

他的声音轻得快变成气音了。“妈的我护照咧?”

她从马歇尔百货的袋子拿出一张寄件标签,递给他。

他把单子在大腿上摊平了,看了好一会儿。“这什么玩意儿?”

“这叫寄件标签。全球快递的。美国邮政总局保证送达。右上角那边是你的邮件追踪号码。”

“我知道。”他说:“我也看到你把收件人写成自己,阿姆斯特丹洲际酒店的房客。”

她点头。“那饭店好吗?你住过没有?网站上看起来不错,我就订了。”

他望她那眼神,像是很想揍什么东西。也许是揍她,或揍他自己,也可能是仪表板。

但很可能是她。

“你把什么东西寄到阿姆斯特丹洲际酒店,瑞秋?”

“你的护照。”她发动荒原路华,驶出停车场。

“我的护照?你什么意思?”他把声音放得更轻。他在怒气爆发、准备吵架前都会这样。

“我的意思是,”她逐字慢慢说,一般人对小小孩讲话才会用的那种语气:“我把你的护照,寄到阿姆斯特丹了。我打算明天晚上就到那边。你呢,就继续待在美国。”

“你不可以这样。”他说。

她回望他。“我已经寄了。”

“你不可以这样!”他又说一次,这次是用吼的,外加对着车内顶蓬的一拳。

她等着看他会不会揍别的东西,又开了大约一哩路,才说:“布莱恩,我们结婚这些年,你一直在骗我;婚前那几年,你也在骗我。你真的以为我能就这样算了吗?你以为我会说‘哇塞,大哥,欸,多谢你一直罩我’?”她说着,在往九十五号高速公路的标示左转,离上匝道还有十哩路。

“妈的你站住。”

拉斯又闲闲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布莱恩很可能还有一本备用护照。他大可随她去死,把所有的钱花光光。

“现在是怎样?”奈德问:“玩‘一二三,木头人’?”

他又朝她走了两步。

布莱恩,她想狂叫。布莱恩!

她把手臂伸得更长了些。“我说了别过来。”

“你又没说‘木头人’。”他又跨了一步。

“别过来!”她的声音自小屋反射,阵阵回音传下山丘。

奈德还是一派平静从容的语气。“瑞秋,我很肯定你看过某些电影,小女生拿把枪,和拿枪的大坏蛋杠上。不过呢,亲爱的,电影这套,现实生活里行不通。你看着我们从门廊走下来,没动手;我们故意分开走,你也没动手。这代表,这会儿在我们这个现实里,不管我们哪个人开枪打你之前,你根本没办法同时对我们俩开枪。最后不是我开枪干掉你,就是他干掉你,要办到并不难。”

布莱恩,老天爷。你他妈死哪儿去了?你是不是丢下我了?

她手抖个不停,只好用手肘撑着引擎盖稳住自己。她枪对着奈德,但这代表没法顾到拉斯。

奈德看她支着引擎盖的手肘不住抖动,挑起一边眉毛。“你懂我说什么吧?”

噢,糟了。糟了。糟了。你抛下我了是吗?

她眼角瞟到拉斯又走了两步。

“拜托。”她说:“别动。”

这句让奈德笑了。将军。

楼上传来婴儿的哭声。

拉斯闻声抬头,奈德仍盯着瑞秋。

布莱恩走出门廊,举起霰弹枪,扣下扳机。

爆炸的威力穿进拉斯的背,从正面穿出,那支猎枪还在他怀里。大号铅弹碎片混着拉斯的碎块,喷溅在荒原路华副驾驶座那一侧,猎枪飞了出去,落在引擎盖上。拉斯猛然跪地,瑞秋则朝奈德开了一枪。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扣下扳机,但想必她真的动了手,因为奈德的叫法,活像向裁判咆哮判决不公的选手,既惊愕又愤恨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随即往后一倒,靠在门廊台阶上。她发现他手中的枪不见了。

她绕过车,枪还是对着他。他注视她逐渐逼近,也看着布莱恩走来,霰弹枪同样指着他。布莱恩的手臂在抖,而她——她很讶异自己再也不抖了。不过既然有霰弹枪,手抖不抖也无所谓了。

拉斯的脸仆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她捡起奈德的枪,一边拿着,一边把自己的枪插进裤腰。两人一起站在奈德眼前,想着下一步要干么。

她在奈德肩上打了一个洞。他耷拉着左臂,仿佛永远失去了支撑,她想那颗子弹应该打碎了他的锁骨。

他望着她,一边用嘴浅浅呼吸。脸上写满了绝望与不知所措,活像整周走衰运的业务员到了周五的表情。大片鲜血从米白色衬衫流下,浸湿了左半边夹克,那是格子图样、有刷毛衬里的衬衫式夹克,很多建筑工人会穿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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