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下一章的章名——“童话结局之死”,比较贴切?
瑞秋也说不准。这两者她自己有时也会搞混。
第一部镜中的瑞秋1979-2010第一章 七十三个詹姆斯瑞秋的出生地是麻州西部的先锋谷,所谓的“五大学院区”——安默斯特学院、罕布夏学院、和丽山学院、史密斯学院、麻州州立大学安默斯特分校。这一区共有两万五千名学生及两千名教员。瑞秋成长的环境,处处是咖啡馆、民宿、宽阔的公园绿地,和四面有门廊、阁楼有霉味的雨淋板屋。秋来时,倾盆落叶盖满了街,漫上人行道,堵住篱笆的缝隙。到了冬季,有时大雪静静落下,把整座山谷裹得密密实实,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声音。七、八月间,邮差骑着手把装了铃铛的脚踏车来来去去;观光客到这里看夏日剧场、淘骨董。
她爸名叫詹姆斯,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只记得他如浪的黑发,突如其来、带着迟疑的笑。他至少带她去过两次游戏场,那儿有深绿色的溜滑梯,柏克夏郡上空的云层压得好低好低,他得把秋千上凝结的水珠都擦干净,才抱她坐上去。有一次在游戏场,他还逗得她哈哈大笑,只是她想不起经过了。
詹姆斯在大学教过一阵子书,可是瑞秋完全不知他教哪所学校,是兼任?助理教授?还是准备拿终身职的副教授?搞不好他教的就是那五大学院的其中一间?也有可能是柏克夏社区学院、春田技术社区学院、青田社区学院、西田州立大学之类,这一区有十几间大专院校,哪一间都有可能。
詹姆斯抛下她们母女俩那年,母亲在和丽山学院教书。瑞秋三岁不到,始终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亲眼看父亲走出家门,或这都只是她的幻想,好填补他离去后留下的伤口。那时他们家在韦斯布鲁克路租了间小屋,她在屋内听见母亲的声音穿墙而来:你听到没有?你要是出了这个大门,我从此跟你一刀两断!没多久,屋后便传来沉重行李箱撞击楼梯的声音,接着是后车厢盖关上的轰然巨响。他们那辆小车冰冷的引擎在一阵喧嚣中启动,发出刺耳的咻咻声,轮胎嗤嗤辗过冬日的落叶、结冻的泥土,然后是……死寂。
或许母亲不相信他真的走了,也或许万一他真走了,她仍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结果他一去不回,她的惊诧转为厌恨,而这厌恨日益加深,深无止尽。
“他走了。”瑞秋五岁左右,开始不断追问他到哪儿去,母亲给她这个答案。“他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那也无所谓,小可爱,我们用不着他来定义我们的一切。”母亲跪在她面前,把一根不听话的头发塞到她耳后。“我们从现在开始,都不要再讲到他,好不好?”
只是瑞秋当然还是会提到他、问起他。母亲起先恼羞成怒,眼中尽是惊惶,鼻孔喷出怒火。但后来惊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诡异的浅笑,甚至几乎称不上是笑,仅是右边嘴角微微一抬,集自满、愤懑、胜利于一身的表情。
瑞秋过了几年才明白,那浅笑头一次出现,代表她母亲决定(是有意或无意,她不得而知)把她父亲的真实身份,当成母女争战的主题,而这一战,赔上了瑞秋整段年少。
母亲答应她,只要她以行动证明自己够成熟,能好好接纳关于生父的事,等她十六岁生日,就跟她说詹姆斯姓什么。然而瑞秋在满十六岁前的那个夏天,和杰若.马歇尔在一辆赃车里被逮(她早答应母亲不再与他往来)。之后揭晓真相的时间点,变成她高中毕业日,结果她卷进那年学校舞会的摇头丸事件,能毕业已是谢天谢地。于是这揭晓日又延到她上大学,而且是先进社区大学,让她先把成绩救起来,再进“真正的”大学,她妈说,也许到那时再看看吧。
母女俩为这事争执不休。女儿大吼大叫摔东西,母亲只回以越发淡漠的笑。她不断问瑞秋:“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知道?一个从来没参与你生活,也没掏钱养过你一天的陌生人,你干么非见他不可?你明知他什么答案也不会给你,见了他心里也不会平静,你还要去找他?那好,你去找他之前,是不是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怎么会落到现在这副惨兮兮的德性?
“因为他是我爸!”瑞秋照例回以大吼。
“他不是你爸。”母亲话里有那么点故作好心的同情。“他只是捐精子给我的人。”
这一句,为两人的唇枪舌战画下句点,算是母女间核爆级的一仗。瑞秋贴着客厅的墙,颓然滑坐在地,低声道:“你真要整死我是吧。”
“我这是保护你。”她妈这么回答。
瑞秋抬眼,看出母亲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移,不由一凛。更恐怖的是,母亲正是因为相信这点,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瑞秋大三那年,正在波士顿上“一五五〇年后英国文学研究概论”课的当儿,她妈在北汉普顿闯红灯,开的绅宝轿车被一辆时速完全在速限内的油罐车拦腰撞上。起先大家都担心油罐车外壳破裂,所幸没事,这可让远从皮兹菲尔德赶来的消防与急救人员松了口气。油罐车只是翻覆,而出事的十字路口,恰在人口密集区,附近有老人安养院,还有一间位于地下室的幼儿园。
油罐车驾驶员只有轻微的颈部拉伤,和右膝韧带撕裂伤;曾为知名作家的伊莉莎白.柴尔兹则当场死亡。她或许早已不是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但在当地的知名度仍居高不下。《柏克夏鹰报》与《罕布夏日报》皆以头版下半版刊载她的讣闻,告别式也来了很多人,只是葬礼后回她们家参加聚会的人,就没那么多了,瑞秋只得把大部分的食物捐给当地的游民收容所。她和母亲的几位朋友聊了一下,其中大多是女性,不过倒是有位名叫嘉尔斯.艾利森的男士,在安默斯特学院教政治学,瑞秋早怀疑他和母亲不时来往。在场的女性特别注意他,加上他话很少,所以瑞秋想自己应该料得没错。他平日是个满合群的人,只是那天总是微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以细细品味的眼光环视屋内,仿佛这里一景一物他都熟悉,也曾给他慰藉;仿佛这就是伊莉莎白留给他的一切,而他正思索着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些景物、见不到她的事实。那个飘着细雨的四月天,小客厅临巷的窗,把他的身影框成一幅画。瑞秋打心底对嘉尔斯.艾利森生出无比的怜悯,因为他不久便届退休之年,成为无用老人。他原以为会有头尖酸刻薄的母狮陪他走这一程,怎知如今将踽踽独行。他此生哪还有可能找到别的伴侣,像伊莉莎白.柴尔兹这样,浑身散发才智与愤怒的光芒?
而伊莉莎白闪耀的光芒,也来自她好管闲事又毒舌的个性。她要进房,从不像常人那样好好走进去,而是呼啸而入;她不加入朋友同事,而是把人群聚拢到身边;她从不得空打盹,也很少显露疲态,没人记得她生过病。伊莉莎白.柴尔兹若不在屋内,你必定感觉得到,就算你进来时她已离开,也是一样。伊莉莎白.柴尔兹撒手人寰时,也是这样。
瑞秋讶异的是,她发现自己对失去母亲几乎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母亲这辈子扮演过不少角色,而这个做女儿的,对母亲大部分的表现都没有好话,但无论如何,母亲始终是个绝对的存在,而现在,又如此绝对的(也如此硬生生的)消失了。
然而那个老问题仍挥之不去。瑞秋能直通答案的管道,已随母亲一起死去。伊莉莎白或许不愿揭晓真相,答案却绝对在她手上。如今,很可能没人有答案了。
无论嘉尔斯、朋友、经纪人、出版社、编辑一干人等有多了解伊莉莎白.柴尔兹(这些人对伊莉莎白的认识各有些微差异,却和瑞秋所知的版本天差地别),认识她的时间,没人比得过瑞秋。
伊莉莎白在她们家那区有个老朋友,叫安玛丽.麦卡伦。“要是我真知道詹姆斯的事就好了。”有次安玛丽先和瑞秋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才提起她爸的事。“只是,我头一次和你妈出去的时候,他俩已经分手好几个月了。我只记得他在康乃狄克州教书。”
“康乃狄克?”瑞秋和安玛丽坐在屋后的包覆式门廊,这位置离康州北方边界不过二十二哩。不知怎的,瑞秋从没想过她爸教书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五大学院,不是麻州柏克夏郡的十五间大专院校,而是往南开车半小时就到的康乃狄克州。
“哈特福大学?”瑞秋问安玛丽。
安玛丽把嘴和鼻同时一噘。“我哪知道,大概吧。”说着伸臂环住瑞秋。“要是有法子帮你就好了。我倒是希望你也能放下这件事。”
“为什么?”瑞秋问(这一讲她才想到,那个阴魂不散的“为什么”又来了)。“他有那么坏喔?”
“我是从来没听说他坏啦。”安玛丽的语气带了点不屑,扭曲的五官写着怅然,透过门廊的纱窗,望向暗灰山间石头色的雾,斩钉截铁说:“亲爱的,我只听说,他已经放下过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母亲在遗嘱中把一切留给她。数目比瑞秋想得少,却又超出二十一岁的她所需。倘若她省着点过日子,又懂得好好理财,靠这笔遗产过个十年不是问题。
瑞秋在母亲办公室上锁的抽屉里,找到北亚当斯高中和史密斯学院的毕业纪念册。母亲的硕士和博士学位,都是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念的(瑞秋这才想到,二十九岁就拿到博士耶,我的天呀),只是这段求学经历唯一的纪录,是壁炉旁墙上裱框的毕业证书。瑞秋把这两本毕业纪念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遍都强迫自己以蜗牛之速仔细看过。这一路看下来结算,她找到母亲四张照片,两张是正式的毕业照,两张是与一群人合影。史密斯学院因为是女校,纪念册里没人叫詹姆斯,但瑞秋倒是找到两位教员,只是两人年龄不符,也没有黑发。北亚当斯高中的纪念册里,有六个叫詹姆斯的男生,其中两人可能是他——一人叫詹姆斯.马奎尔;另一人是詹姆斯.昆蓝。她跑去南海德利图书馆,用电脑查了半小时,确定那个詹姆斯.马奎尔念大学时去溪流泛舟出了意外,半身不遂;詹姆斯.昆蓝则到北卡罗莱纳州的维克森林大学念企管,之后便等于生根落户,在当地开了柚木家具连锁店,事业有成。
瑞秋卖掉房子之前那年夏天,去了“柏克夏保全人员公司”一趟,见到了私家侦探布莱恩.迪勒科瓦。他比她大不了几岁,动作敏捷而从容,看似有慢跑的习惯。他们在他办公室见面,位于契科皮某工业园区某栋建物的二楼。办公室小得可以,只有布莱恩、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排档案柜。瑞秋问,公司名字里既然有“人员”两字,那“人”呢,布莱恩说他就是。总公司在伍斯特,契科皮这里算他加盟,业务才刚起步。他主动说可以介绍她给比较有经验的同事,只是她实在不愿爬回车上,辛辛苦苦一路开到伍斯特,索性豁出去了,直接跟他说明来意。布莱恩问了几个问题,一边写在黄色拍纸簿上,不时抬眼与她相望,她因此逐渐看到他有一种单纯的温柔,以他的年纪,这表现似乎有点超龄。她觉得他颇热心,入行又没多久,所以仍很老实。她料得没错,两天后,他真的老实跟她说,这差事别找他,也不必找别人。他说自己大可接下她的案子,收她至少四十小时费用,但最后给她的意见还是一样。
“你手边资料不够,找不到这个人的。”
“所以我才花钱请你啊。”
他换了个坐姿。“那天我们头一次见面以后,我就稍微打听了一下。没啥大不了的事,没到要收钱——”
“我会付你钱的。”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假设今天这人叫崔佛,或什么柴克瑞之类的鬼名字,我们搞不好还有机会,追到这家伙二十年前在麻州或康州二十几间大专院校的哪一间教过书。可是,柴尔兹小姐,我帮你很快用电脑跑了一下,找到过去二十年来,一共二十七间学校可能有这人,里面有七十三位……”她听了大惊,他懂她意思,点点头。“兼任讲师、代课讲师、助理教授、副教授、正教授,他们都叫詹姆斯。有人教了一学期而已,有人没待那么久,也有人留下来,一路拿到终身职呢。”
“你能拿到档案里的就业纪录、照片之类的吗?”
“我想应该找得到某些人的,或许这其中的半数吧。不过万一他不在那一半里面——而且你要怎么认出他?然后我们又得追那另外三十五个詹姆斯,要是以我们全国人口分布趋势为准的话,这三十五个人,可是分布在五十州喔,我们还要想办法拿到他们二十年前的照片。这我可就不会收你四十小时的费用了,得算四百小时咧,而且还是没办法保证找得到这家伙。”
她体会着自己先后的几种反应——焦虑、盛怒、无助,而无助让她更火大,最后,她无法遏抑的怒火,烧向这个不想办事的混球。好,那她找别人去。
他从她的眼神、拿起皮包的姿态,明白了她的心思。
“要是你现在去找别人帮忙,人家见你这样一个小姑娘,最近手边多了点钱,肯定会想办法从你身上榨出钱来,但还是查不出什么名堂。我觉得这叫盗人钱财,只是他们这种盗法,可是完全合法哟。换你落得口袋空空,爹也没找到。”他朝她贴近了点,柔声问:“你在哪儿出生的?”
她把头朝向南的窗扬了一下。“春田。”
“有出生纪录吗?”
她点头。“上面写‘父不详’。”
“但他俩那时候还在一起吧,伊莉莎白和詹姆斯。”
她又点了下头。“她有次喝了几杯之后跟我说,她那晚阵痛的时候,他俩吵得正厉害,他就出城去了。她生了我,但他人不在,她为了报复,就拒绝把他列在出生纪录里。”
两人坐着一时无语,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不接我的案子了?”
布莱恩.迪勒科瓦摇了摇头。“你就忘了他吧。”
她起身,前臂不住发抖,谢谢他抽空帮忙。
●
她发现家里四处都藏了照片——母亲卧室的床头柜、阁楼的箱子,办公室还有满满一抽屉。其中百分之八十五是母女俩的合照。母亲淡色的双眸,清楚闪耀着对她的爱,这让瑞秋颇为感动,只是,想当然耳,母亲的爱,连在相片中都显得复杂,仿佛她正在重新考量。另外那百分之十五的照片,都是学界和出版圈的朋友与同业,大多是年节鸡尾酒会、初夏野炊之类的场合,有两张是在酒吧和他人合影,瑞秋不认识,但显然是学界的人。
没有一张照片出现如浪黑发、带着迟疑笑容的男人。
她卖房子期间,找到母亲的日记。那时她已从爱默生学院毕业,准备离开麻州,去纽约念研究所。而南海德利这幢维多利亚式老宅,是瑞秋小学三年级以来的家,里面实在没什么美好回忆,而且总有种闹鬼的感觉。(“可是那些鬼是教授耶。”每次走道尽头传来无法解释的挤压声,或阁楼突然发出“咚”一声,她母亲就会这样说。“搞不好他们正在上面看乔叟的作品,喝花草茶呢。”)
发现日记的地点不是阁楼。日记放在地下室的箱子里,压在草草包装的《楼梯》各种外文版本下面。内容写在横线笔记本上,写得有一搭没一搭,毫无章法可循,一如母亲平日的作风。有一半没写日期,也可能好几个月,甚至一年都没写半个字。她写的多半与害怕的事有关。《楼梯》出版前,她怕钱不够——心理学教授的薪水根本不够还学生贷款,更不用指望把女儿送去好一点的私立高中,再接着读好大学。等书上了全国畅销书排行榜,她怕的是写不出像样的续集。等她再次出了书,又怕别人会说她穿着国王的新衣,会有人识破她不过是招摇撞骗。事实证明,她这恐惧后来果然成真。
然而她大多时候,是为瑞秋担惊受怕。瑞秋一页页翻过去,看着自己从脱缰的小野马、小可爱、偶尔的小捣蛋,但始终都让母亲自豪的小女孩(“她和他一样爱玩……她的心那么善良,那么宽大,让我好害怕这世界以后对她会有什么影响……”),变成绝望、自残、成天不满的人(“比起拿刀割自己,她出去乱搞更叫我伤脑筋。老天啊她才十三岁……她往火坑里跳,又埋怨火坑太深,自己要跳,却怪到我头上”)。
十五页之后,瑞秋看到这段:“我得面对这不光采的一面——我一直是个不及格的母亲。我对未开发的大脑,没有半点耐性。我太常发飙,该以身作则展现耐心的时候,我只想速战速决。只怕她成长的过程中,身边只有一个讲话很冲、什么都想快刀斩乱麻的人,何况又没了爹。这是她心中的一个大洞。”
过了几页,母亲又兜回这话题。“我担心她为了找什么填补这个洞,虚掷自己的生命,耽溺于一时的东西,什么虚有其表的疗愈花招、新世纪疗法、自我药疗之类的玩意儿。她以为自己叛逆,什么都承受得住,但她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她要的太多太多。”
几页之后,母亲在一则没日期的日记中写着:“这会儿她病得厉害,躺在陌生的床上,比以前还黏人。那阴魂不散的问题又回来了:他到底是谁,妈?她好娇弱——像是一碰就碎,那么敏感,那么经不起打击。我最最亲爱的瑞秋,她有很多优点,却一点也不坚强。倘若我告诉她詹姆斯到底是谁,她一定会把他找出来,他也一定会让她心碎。我干么给他这种权力?这么多年了,我何必让他再去伤害她?毁了她那美好的、伤痕累累的心?我今天看到他。”
瑞秋一直坐在地下室楼梯底的倒数第二阶看日记,读到这儿突然屏息,握紧日记本页面的侧边,眼前的字句晃动起来。
我今天看到他。
“他始终没发现我。我在街边停车。他就站在屋前的草坪上,那栋他抛下我们俩之后,搬进去的屋子。他们就在他旁边——新换的太太,新换的小孩。他头发掉了不少,上半身和下巴也变得松垮垮。这算是小小的安慰吧。他很幸福的样子。我的天啊。他很幸福。这不是最糟糕的结局吗?我甚至不相信幸福——我不把幸福当成最终目的,也不认为幸福是确实的存在状态,小孩子才会把幸福当目标。可是,他确实很幸福。他应该会觉得,这个他从来没想要的女儿,出生后甚至更没兴趣要的女儿,会威胁到他的幸福,因为她会让他想起我,想起他是怎么越来越嫌恶我。他会伤害她。他这辈子,身边的人只有我拒绝仰慕他,就为这点,他永远不会放过瑞秋。他会以为我跟瑞秋讲了一堆他的坏话。大家都知道,詹姆斯觉得自己最好最善良,绝对受不了人家批评他。”
瑞秋这辈子就那么一次因病卧床——她国一那年圣诞假期前夕,竟得了单核细胞增多症。所幸正逢放假,她整整病了十三天才下得了床,又花了五天恢复体力去上学,最后只缺了三天课。
不过这应该也就是母亲见到詹姆斯的那个时间点。那年母亲到康州的卫斯理安大学客座,在中央镇租了房子,所以瑞秋才会卧病在“陌生的床上”。如今她回想生病的那段日子,有点不安却又得意,因为母亲寸步不离她身边,唯一的例外是为了出门买菜和葡萄酒。瑞秋才刚开始看《麻雀变凤凰》的录影带,到母亲买完东西回来还在看。母亲检查了一下她的体温,又说茱莉亚.罗勃兹笑时露出一嘴牙,真是“宇宙级的不顺眼”,然后才把装了蔬果杂货的袋子拎进厨房,一一拿出袋里的东西。
待母亲回到卧室,一手拿了杯葡萄酒,另一手是温热的小毛巾,看了瑞秋一眼,眼中闪着孤寂与希望。她问瑞秋:“我们过得还不赖,是吧?”
她把小毛巾放在瑞秋额头上,瑞秋抬眼望她。“当然啦。”瑞秋答道,因为那一刻,感觉她们确实过得还不错。
母亲轻拍她脸颊,转向电视。电影演到最后一幕了。白马王子李察.吉尔带着花束现身,来救他的妓女公主茱莉亚。他把花束递给她,茱莉亚喜极而泣,背景音乐轰然大作。
母亲发话了:“哎哟,那个笑真是,够了没。”
这代表那则日记是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写的,也可能是一九九三年一月初。八年后,瑞秋坐在地下室楼梯上,茅塞顿开:她亲爹住的地方,始终不出中央镇方圆三十哩。不可能还有别的地方。母亲去过他住的街,看过他和家人在一起,买了菜,还去买了酒,一切不过两小时之内的事。这代表詹姆斯在那附近教书,很有可能是哈特福大学。
“万一,万一他那时还在那儿教书的话。”瑞秋打给布莱恩.迪勒科瓦,讲了这些之后,他的反应是这句话。
“是没错。”
不过布莱恩也同意,这资料可以继续追下去,他也能心安理得接她的案子、收她的钱。于是,二〇〇一年夏末,布莱恩.迪勒科瓦与“柏克夏保全人员公司”针对瑞秋生父的真实身份,展开调查。
只是什么也没查到。
他们查过那年所有在北康州大专院校任教,名字又叫詹姆斯的人。结果一个是金发、一个是非裔美国人、一个年仅二十七岁。
于是瑞秋又得听一次“忘了他吧”的忠告。
“我也要走了。”布莱恩说。
“离开契科皮?”
“离开这一行。嗯,对,也要离开契科皮,不过我就是不想当私家侦探了。太难受了,你懂吗?就算我拿人钱财,也确实交出成果,好像到头来还是只会让人失望。很抱歉,我没能帮上忙,瑞秋。”
她心底像有什么掏空了。又一次离别。又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无论这离去的影响多么微不足道,不管她是否希望如此,要走的人还是会走。她一点表达意见的权利都没有。
“那你接下来要干么?”她问。
“回加拿大去吧,我想。”他语气很笃定,仿佛已抵达此生最想落脚之处。
“你是加拿大人?”
他轻轻笑了笑。“如假包换。”
“你回去要做什么?”
“我家的木材生意。那你现在怎样,还好吗?”
“念研究所,很好。这会儿的纽约嘛,”她回道:“不怎么好。”
那是二〇〇一年九月底,世贸双塔倒下不到三周。
“当然,”他语气一沉:“当然。我希望一切慢慢好起来,也祝你事事顺利,瑞秋。”
她很意外,自己的名字从他舌尖滑落,听来竟如此亲昵。她想像他的双眼,那眼中的温柔,心知自己对他有感觉,那感觉或许可以更进一步的,她却未及时察觉,不由有点恼火。
“加拿大啊,”她语带调侃:“唔?”
他又是轻轻一笑。“是啊,加拿大。”
两人就此道别。
瑞秋在纽约的家,是格林威治村卫佛利街的一间地下室,去纽约大学上课走路就到。九一一事件后的那个月,她坐在下曼哈顿的黑灰烟尘中。九一一那天,她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毛状的灰,那是人类毛发骨片细胞化成的灰,如下小雪,越堆越高。空气中泛着烧焦味。她下午出去乱晃,走过圣文森医疗中心的急诊室,担架床在院外排成一排,等着永远不会现身的病患。后来的几天,医院的墙和围篱都贴起了照片,照片上往往只有简单的一句:“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她没见过。他们都走了。
失落将她层层包围,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失落更深更重。无论她走到哪儿,触目所及只是悲痛、得不到回应的祷词、以各种形式出现的乱象——性的、情绪的、心理的、道德的——这乱象也迅速成为凝聚众人的力量。
瑞秋终于明白,我们都迷失了。她决心尽全力包扎自己的伤口,绝对不再掀开那块疤。
那年秋天,她发现母亲日记里写了两句话,此后的几周,她每晚上床前都要当成经文复诵给自己听。
詹姆斯,母亲写道,从来就不适合我们。
我们也从来不适合他。
第二章 闪电她头一次恐慌症发作,是二〇〇一年秋季,感恩节刚过。她沿着克里斯多福街走,街边一栋合作公寓的拱门下,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坐在黑色铸铁楼梯上,双手掩面在哭。在当时的纽约,这不是什么希奇事。公园、公厕、A线地铁上,都有人在哭,有人静静流泪,有人呼天抢地。这景象四处可见,不过你还是得问一下,确定对方是否还好。
“你还好吗?”瑞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子。
对方顿时往后缩了一下。“你干么?”
“看看你是不是怎么了。”
“我没事。”女子脸上没一滴水,原来她在抽烟,只是瑞秋先前没察觉。“倒是你,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瑞秋回道:“我只是——”
女子递了几张面纸给她。“没关系,就哭出来吧。”
女子的脸是干的,眼没红,双手也没掩面,只是在抽烟而已。
瑞秋接过面纸,轻轻按了下脸,这才发现有道小水柱,她早已涕泗纵横,泪水顺着她下颚两边和下巴猛滴。
“没关系的。”那女子又说了一次。
她看着瑞秋的眼神却像在说,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她望望瑞秋,随即看向远处,仿佛希望有人来搭救。
瑞秋喃喃道了几次谢,跌跌撞撞走开了。等走到克里斯多福街和威霍肯街的转角,有辆红色小货车在等红绿灯,那司机淡色的双眸朝瑞秋猛看,露出尼古丁染的一口黄板牙对她笑。这下子滑落瑞秋脸上的不仅是泪,还有汗。她喉头一紧。其实她早上没吃东西,却很清楚自己噎到了。她无法呼吸,妈的她吸不到气了。喉头打不开,嘴也张不开了。她得张开嘴啊。
那名司机下车走向她,淡色的眼,稜角分明而苍白的脸,金黄色的发剃成平头,待他凑近她身边……
他是黑人,而且有点胖,牙非但不黄,简直像影印纸那么白。他跪在她身旁(她怎么会坐在人行道边?),棕色的大眼闪着胆怯。“你没事吧?要我打电话给什么人吗?小姐?你站得起来吗?来,来,拉我的手。”
她搭着他的手,他把她拉起来站直了,就在克里斯多福街和威霍肯街的转角。上午早已过去,换上西沉的夕阳,哈德逊河转为淡淡的琥珀色。
好心的胖男人拥她入怀,她就这么把头埋进他的肩痛哭起来,哭着哭着,还要他答应一直守着她,绝不离开。
“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
男人名叫肯尼斯.瓦特曼,当然,她此后再也没见过他。他开着红色小货车送她回家。她原本以为货车都又大又长,一股轮轴润滑油和脏内衣的味道,这辆小货车却不然,中间那排座位摆了孩童安全座椅,地垫上还有早餐谷片的碎屑。肯尼斯.瓦特曼有妻子、三个小孩,住在皇后区的淡水草地住宅区,是专门做橱柜的。他送她到家,问要不要他帮忙打电话给什么人,但她说她现在好多了,没事了,这城市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瞭吧?
他用忧心的眼神望了她良久,只是后面排队的车越来愈多,暮色渐浓。有人按起喇叭,随即有人跟进。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公司名“肯尼的橱柜”,又跟她说欢迎随时打电话来。她谢过他,下了车。车开走了,她才发现那小货车根本不是红色,是黄棕色。
●
她为纽约大学的下学期办了休学,之后除了走去翠贝卡区看心理医师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心理医师是康士坦丁.普洛克普,他唯一私下讲过关于自己的事,就是亲友一直叫他康尼。康尼一直劝瑞秋,说她拿国难当借口,不去正视自己的创伤有多深,会对她造成很大的伤害。
“我的生活一点也不惨呀。”瑞秋说:“有难过的时候吗?当然,谁没有呢?可是有人把我照顾得好好的,不愁吃不愁穿,成长的环境也很好。对啊,呜呜,好可怜喔,是吧?”
康尼坐在小办公室的另一头望着她。“你母亲扣住了你最基本的权利,那就是你爸的身份。她在情绪上完全控制了你,好把你留在身边。”
“她是在保护我。”
“你会出什么事?”
“好吧。”瑞秋换了个说法。“她‘相信’自己是在保护我,怕我伤害自己,因为很难说万一我知道我爸是谁,会做出什么事。”
“真的是为了这个理由?”
“还有什么理由?”瑞秋忽地生出从康尼背后的窗一跃而下的冲动。
“假如有人手上有个东西,你不仅是想要,而且真的很需要,那,你永远不会对那个人做什么?”
“别跟我说‘恨’,我可恨死她了。”
“走人。”康尼说:“你永远不会离开那个人。”
“我妈可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独立的人。”
“她只要把你拴在身边,当然可以表现得很独立。万一哪天你走人了呢?万一哪天她察觉到你慢慢疏远她了呢?”
瑞秋晓得康尼想说什么,毕竟心理学家的女儿不是当假的。“妈的,康尼,别提那件事。”
“哪件事?”
“那是意外好吗。”
“你说她很机警、又敏感、一等一的能干,而且她出事的那天,体内完全没验出药物酒精。她这么厉害的人,大白天的又没下雨,看到停车标志,居然会不停车、冲出去?”
“你是说我杀了我妈喽。”
“我要说的正好相反。”
瑞秋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包。“我妈从来没开业,就是因为不想和你这种半吊子江湖郎中扯上关系。”说着瞟了一眼他办公室墙上的学位证书。“喔,罗格斯大学啊。”她带着嘲笑撂下这一句,走出门。
后来她去看的心理医师是黛丝.波特。这位医师作风比较温和,而且去她诊所的路程近得多。黛丝对瑞秋说,她们应该照瑞秋的进度,来探究她与母亲关系的真相,而不是照医师的进度。瑞秋因此觉得和黛丝相处比较有安全感。面对康尼,总感觉他随时准备出击,于是她得随时准备闪躲。
“万一你找到他了,你觉得,你会对他说什么?”黛丝某天下午问。
“不知道。”
“你会怕吗?”
“会,会啊。”
“怕他吗?”
“啊?不是。”瑞秋想了一下。“不是,我不怕他,只是怕到时候那个状况。就像,一开始该说什么呢?‘嘿,老爸,我都长这么大了,你他妈这么多年死哪去了?’这样?”
黛丝轻笑两声,才说:“你刚刚有点犹豫。我问你怕不怕他的时候。”
“真的吗?”瑞秋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嗯,她有时候讲起他,说法会自相矛盾。”
“怎么说?”
“她大多会用比较女性的词来形容他。她会说‘可怜的小甜甜詹姆斯’,要不就是‘亲爱的敏感的詹姆斯’,然后白眼翻个不停。她好像巴不得跟全世界说,他不是她心目中那种够气魄的男子汉。还记得有几次她说‘你遗传了你爸的劣根性,瑞秋。’天知道我想的是‘我遗传的是我娘的劣根性,肖婆!’”她又仰头盯着天花板瞧。“‘在他眼中找到你。’”
“你说什么?”黛丝的坐姿微微往前倾。
“这句话,她对我说过几次。‘在他眼中找到你。跟我说你找到什么。’”
“当时是什么情况,她才这么说?”
“喝了酒。”
黛丝听了浅浅一笑。“不过你觉得她指的是什么?”
“两次都是她对我发火的时候。我就记得这个。我老觉得她是说他……万一他真的见到我,他会……”她讲到这里猛摇头。
“会怎样?”黛丝嗓音轻柔。“万一他真的见到你,他会怎样?”
瑞秋过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自己。“他会很失望。”
“失望?”
瑞秋与黛丝对望片刻。“很嫌恶的那种感觉。”
窗外,街道蒙上阴霾,仿佛什么天外巨物遮住了太阳,暗影笼罩全城。雨骤然落下。雷声就像笨重的卡车驶过老桥,充气不足的轮胎辗压桥面的啪啪声。闪电是一道遥远的裂缝。
“你怎么笑了?”黛丝问。
“我笑了?”
黛丝点点头。
“我妈还有句话,尤其像今天这种天气。”瑞秋蜷腿而坐。“她会说,她想念他的味道。我头一次听到这话,问她什么意思,他身上是什么味道,她就闭上眼,闻一下空气,然后说:‘闪电。’”
黛丝微微睁大了眼。“你记忆中,他的味道就是这样吗?”
瑞秋摇头。“他身上有咖啡味。”她凝视窗外蹦跳的雨滴。“咖啡,和灯芯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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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第一次恐慌症突发后,二〇〇二年春末,她还发作过一次轻微的惧旷症,所幸后来都康复了。她巧遇上学期“进阶研究技巧”课同班的一个男生,名叫派翠克.曼尼恩,人非常贴心,只是有点白弱书生相,而且令人难过的是,他若是听不太清楚,会有习惯性的斗鸡眼。他小时候坐雪橇发生意外,丧失右耳五成的听力,听不清楚是家常便饭。
派翠克.曼尼恩简直不敢相信,两人把同班这堂课的事都聊完了之后,瑞秋还跟他讲个不停,更不敢相信她提议一起去喝一杯。几小时后两人回到他住处,瑞秋伸手去拉他的皮带扣环,那一刻他脸上浮现的,就是男人偶尔仰望天空看云之际,目睹天使飘过的神情。他俩后来交往的两年间,他也多半是这种表情。
她最后和他分手——她提得十分委婉,几乎像在说服他,这是两人共同的决定。他只用自尊受创的怪异眼神回望她,说:“我从来就不懂,你干么要跟我在一起。你那么漂亮,我正好……相反。”
“你——”
他抬起手,示意她别开口。“后来有一天,大概半年前吧,我突然想通了——你最看重的不是爱,是安全感。我知道,你迟早会在我甩掉你之前甩掉我,因为……关键是,小瑞——我永远不会甩掉你。”他笑得灿烂,却是强颜欢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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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研究所毕业后,去宾州的威尔克斯—巴里待了一年,加入《时代领导人报》。之后搬回麻州,而且很快就在昆西的《爱国者纪事报》升到特写组。当时她有篇关于辛罕镇警局以种族貌相为标准、选择性执法的报导,颇获好评,也让不少人注意到她,更因此收到布莱恩.迪勒科瓦的电邮。他四处出差途中,在布拉克顿某木材批发商办公室的接待区,碰巧读到《爱国者纪事报》,所以想确定一下,她是否就是那个瑞秋.柴尔兹,还有,她找到亲爹没?
她回了信——是,她就是那个瑞秋.柴尔兹;没,她没找到亲爹。他有兴趣试试重启调查吗?
没办法。工作忙昏了。四处飞呀飞的。保重了,瑞秋。想来你在那报社也不会待多久。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我很喜欢你的文笔。
他说得没错——一年后,她跻身一线大报社,来到《波士顿环球报》。
也因此,母亲的妇产科医师菲利斯.布朗诺找到了她。他寄来的电子邮件,主旨是“你母亲的老朋友”。但她回信后才发现,母亲只有看诊才会找他,除此之外两人根本称不上朋友。在瑞秋懂得上妇产科是怎么回事的年纪,母亲看的并不是布朗诺医师。瑞秋迈入青春期后,母亲带她去看的是维娜.饶医师,瑞秋认识的女性,无论长幼,大多也是找这位医师。她可从没听过菲利斯.布朗诺这号人物。不过他向她打包票,说伊莉莎白刚搬到麻州西部时,看的医师就是他。而且老实说,帮瑞秋吸到生平第一口氧气的,也是他呢。你是个扭来扭去的小东西,他信上这么写。
他在后来的某封信中说,他手上有关于她母亲的重要消息,不过只有见面谈才合适。两人说好在波士顿和他住的春田市之间找个中间点会面,最后决定的地点是密尔伯瑞的一间餐馆。
瑞秋在会面前先做了一些关于布朗诺医师的功课,得到的结果一如她从收到他第一封信便有的直觉:实在不妙。两人通信的前一年(二〇〇六年),布朗诺医师因多起性侵女患者或不当性行为的指控,遭吊销医师执照。这些案件最早可溯及一九七六年,这位良医不过医学院毕业一周而已。
到餐馆见面那天,布朗诺医师带了两个登机箱似的档案包来。六十二岁左右的人,一头茂密白发,却是八〇年代那种前短后长的发型,而且层次参差不齐,活像会开跑车去听乡村歌手吉米.巴菲特演唱会的家伙。他那天下半身是浅蓝牛仔裤,光脚穿便士乐福鞋;上身则是夏威夷衫搭黑色亚麻西装外套。腰间多了三十磅重量,仿佛说明他事业有成。他和餐馆的男女服务生有说有笑,这让瑞秋有种感觉:陌生人大概都会很喜欢他,但要是他讲笑话有人没笑,他应该会手足无措。
他先为瑞秋母亲过世致哀,又提起她刚出生时扭个不停的模样——“你简直像泡过洗碗精”。接着他忽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爆料似的说,最先发难告他的人(“我们就叫她莉安〔Lianne〕)吧,一个原因是发音和扯谎〔Lyin,〕差不多,好吗?”)和后续几个提告的人,其实互相认识。他一一点起名来,瑞秋顿时不由纳闷,他讲的会不会是化名?或是他根本瞧不起这些女人,侵犯她们的隐私权也无所谓?谭雅、玛莉、厄苏拉、珍、派蒂。他说,这些人早就彼此认识。
“嗯,这里地方小嘛。”瑞秋说:“大家都熟的。”
“是吗?”他甩了甩糖包,撕开来,朝她冷笑了一下。“真是这样吗?”他把糖徐徐倒进咖啡杯,又伸手进档案包中摸索。“我后来发现啊,这个谎话连篇的莉安,交往的人可多得很。她离过两次婚,而且——”
“医生——”
他抬手止住她的话。“而且啊,她还是某桩离婚案里的那个‘小三’。派蒂呢,喜欢一个人喝酒。玛莉和厄苏拉有滥用药物的问题。而谭雅呢——嘿嘿嘿,谭雅还告过另一个医生性侵咧。”他故作义愤状,双眼暴凸。“柏克夏显然到处都是狼医嘛,不得了了这是!”
博克夏郡的谭雅,瑞秋倒是认识一个。谭雅.弗莱彻,负责管理“志愿军”旅社,总是人在心不在,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布朗诺医师把一叠砖头大小的文件放在桌上,恰在两人之间,带着胜利的意味挑起一边眉毛,瞅着她。
“怎么?”瑞秋发话了:“你不放心用随身碟?”
他没理她。“这里面可有这些人的好料,你瞭吧。你瞭吗?”
“我瞭。”瑞秋回道:“你要我拿这堆文件做什么?”
“帮我忙。”他说,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答案。
“我干么帮你?”
“因为我是无辜的。因为我根本没做错。”他手心向上,伸到她眼前。“这双手,把生命带到这世上来,也把你带到这世上,瑞秋。这双手,是第一双抱你的手。这双手啊。”他望着双手那模样,仿佛把手当成最爱。“这几个女的,坏了我的名声。”说着眼垂了下来,看着交握的十指。“出了这堆事,压力太大,我承受不住,整个乱了套,我的家就这样没了,医生也干不成了。”他下眼睑闪着泪光。“我没道理落到这个地步啊,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