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挖起法院纪录和布朗诺医师带来的那堆档案,挖得越深,不堪入目的事就越多。就算布朗诺医师不是强奸惯犯,瑞秋也有好一阵子没看到条件这么符合的人了。他没进大牢的唯一理由,是有个叫莉安.费尼根的女人,虽在追诉期限内提告,却在庭审最后一周上证人台前,服用过量的“疼始康定”止痛药。莉安捡回了一条命,但在该作证的那天进了勒戒所。地方检察官最后接受以认罪结案,条件是撤销布朗诺的医师执照、缓刑六年、六个月刑期(与为了等开庭坐的半年牢抵销)、对外封口令,但不必再蹲大牢。
瑞秋也真的写了报导。她后来和布朗诺医师又约在密尔伯瑞那间餐馆见面,一边坐到他对面,一边从包包拿出列印的稿子。他只凝望着钉成一叠的那几张纸,动也不动。
“怎么?”他问:“你不放心用随身碟?”
她会意过来,勉强挤出一丝笑。“你倒是很开心的样子。”
他确实很开心。这回他扬弃乡村歌手的装扮,改穿俐落的白衬衫,外搭深棕色西装外套,头发往后梳得油亮,上了很多发胶,毛虫般的双眉也修剪过。他满面红光,双眼闪耀着对未来的各种想像。
“我是真的很开心,瑞秋。你也是艳光照人哪。”
“谢谢。”
“你那件上衣,衬得你眼睛更绿了。”
“谢谢。”
“你头发都这么柔柔顺顺的?”
“我刚请人整理过。”
“很适合你。”
她对他灿然一笑,是她特有的那种笑容。他一见之下,双眼竟不由一颤,微微窃笑。“哇,乖乖。”他低呼。
她什么也没说,只心领神会般点点头,定定望着他。
“我想你应该感觉得到,普立兹奖就在眼前吧。”
“这个嘛,”她说:“我们话先别讲太早。”她把那叠文件递给他。
他这才往椅背一靠。“我们该点些东西来喝。”这句话讲得心不在焉,因为他同时看起文件来。他翻过第一页,朝她瞟了一眼,她笑笑示意他看下去。他看着看着,眉宇间原本满满的企盼,扭曲成惊愕、绝望,最后成了愤慨。
“这,”他挥手赶走前来的女侍,说:“这里面,说我是强奸犯。”
“是有点那个意思,对吧?”
“这里面写,这些女人会依赖药物、酗酒、纵欲过度,都是我害的。”
“因为确实如此。”
“这里面说我企图勒索你,打算把这些女人再狠狠整一次。”
“因为你确实勒索我呀。”她欣然点头。“你还在我面前诽谤她们。我敢说,只要我把你的事挖深一点,肯定找得到证据,证明你在麻州西部半数的男人面前诋毁过她们,这可就违反你的缓刑规定了。这代表呢,菲利斯,等《环球报》登了这篇报导,你他妈就直接进大牢。”
她说着往后一靠,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样子。待他终于回望她,竟是一副壮烈成仁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双手,”他抬起双手道:“把你带到这世界啊。”
“去你妈的咸猪手。”瑞秋厉声回道:“我们现在重谈条件了,懂吗?这篇报导我是不会登的。”
“你最好心了,上帝保祐你。”他这下子坐直了。“我就知道,打从我……”
“跟我说我爸叫什么名字。”
“我很乐意跟你说,不过我们先点些东西喝,再来谈吧。”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文件。“你现在就说,否则我就登了。”她指向吧台。“我只要去打那支电话就成。”
他颓然靠向椅背,望着天花板那盏锈得唧唧叫的吊扇徐徐转动。“她都叫他J”。”
瑞秋把文件放进包包,好藏起自己从双手一路传到肘部的颤抖。“为什么是J”?”
他两手一摊放在桌上,一副已然无路可走,向命运低头的表情。“这可怎么办?叫我怎么活下去?”
“她为什么叫他”J?”她这才发现自己咬紧了牙。
“你也一样。”他低声道:“你一样把男人榨干,而且害的都是好人。你是害人精。”
她倏地起身。
“你坐下。”他的音量大到两名用餐的客人往这儿看。“拜托。别这样,别这样。你就坐下吧。我不会乱来的,我会很乖。”
于是她又坐下。
布朗诺医师从西装外套口袋拿出一张纸,看来已经有些历史,对折了又对折。他把纸摊开,递给她。她接过来,手抖得更厉害,但她已无所谓。
那张纸顶端印着他诊所的名字,“布朗诺妇产科诊所”。下方一行字:“父亲病史”。
“他只来过我这里两次。我记得他们常吵架。怀孕这种事,有些男人会吓到,觉得自己被套牢了。”
在“姓”那栏,用蓝色墨水、大写字母工整写着“詹姆斯”。
难怪他们始终找不到他。詹姆斯是他的姓。
他的名字是杰瑞米。
第四章 B型杰瑞米.詹姆斯打从一九八二年九月就在康乃狄克学院全职教书,这是一所位于康州新伦敦市的小型文学院。同年他在德伦镇买了房子。这小镇人口只有七千人,从瑞秋老家南海德利上九十一号州际高速公路,往南开六十哩就到;离瑞秋母亲后来在中央镇租的房子,开车只要十分钟。母亲租房子那年,就是瑞秋得单核细胞增多症的同一年。
一九八三年七月,他娶了莫琳.怀德曼。两人第一个孩子席欧于一九八四年九月出生;第二个孩子夏绿蒂则是圣诞节宝宝,一九八六年年底出生。我有同父异母的手足啊,瑞秋心想,我们是血亲呢。母亲过世以来,头一次,她觉得自己在这宇宙间仿佛有了牵系。
瑞秋既已知道父亲全名,不到一小时,他的生平便摊在眼前,或者说,至少属于公开纪录的部分她都看了。他一九九〇年当上艺术史副教授;一九九五年升为永久聘任的正教授。她二〇〇七年秋终于找到他时,他已在康乃狄克学院教了二十五年书,当上系主任。妻子莫琳.怀德曼—詹姆斯,则在哈特福的华兹沃斯艺术博物馆任欧洲艺术研究员。瑞秋在网上找到几张她的照片,觉得她眼睛很好看,决定从她身上着手。她接着搜寻杰瑞米.詹姆斯,也同样找到一些照片。他现在头秃了,满满的落腮胡,每张照片中的他,都显得博学多闻,事业有成。
瑞秋打电话过去,向莫琳.怀德曼—詹姆斯自我介绍。仅仅片刻的沉默后,莫琳说:“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想,你哪天会打电话来。现在终于听到你声音了,你不知道,我真是心上一块大石头落地,瑞秋。”
瑞秋挂上电话,望向窗外,竭力忍着没哭,紧咬的唇渗出血来。
●
十月初的某个周六,她开车去德伦镇。这小镇一直以来都是农村社区。她驶过窄得可以的乡间小路,沿路两边是挺拔的老树、褪去红漆的谷仓,不时还看得到山羊。空气中泛着烧木头的味儿,混着附近苹果园的果香。
瑞秋来到戈罕巷一栋简朴的房子,莫琳.怀德曼—詹姆斯来应门。她有种端庄大气的美,淡棕色双眸流露不动声色却强烈的好奇心,被大圆框眼镜衬得更明显,棕中带红的发扎成蓬乱的马尾辫,那红色在发根处比较明显,太阳穴和前额附近已见几绺白发,上身一袭红黑相间的工作衫,罩在黑色内搭裤外,没穿鞋。她一笑,那笑容就像大片灿光照亮全脸。
“瑞秋。”“瑞秋。”莫琳的语气一如电话中,交织着释然与熟稔,这也让莫琳明白了一件自己不太想承认的事——二十多年来,她还满常讲到瑞秋的名字。“进来吧。”
莫琳侧过身,让瑞秋进屋。这屋子就像两个学者的家——从玄关、客厅墙面,乃至厨房窗下,全是书柜。墙壁漆的颜色很活泼,有些地方的漆已斑驳,也没再补上。四处可见第三世界国家的小人像与面具以不同方式摆设,墙上挂着海地的艺术品。瑞秋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那些年去过很多像这样的家,很清楚客厅的墙柜会摆哪些黑胶唱片;浴室的小篮里会有什么杂志;厨房的收音机必然固定转到国家广播电台。她马上觉得到了自己家。
莫琳带她往里走,来到一扇左右对边阖上的拉门前。莫琳按着中间的门缝,回头问瑞秋:“准备好了吗?”
“没人能准备好吧?”瑞秋坦白答道,满心急切只能以苦笑带过。
“放心,没问题的。”莫琳讲得很亲切,瑞秋却在她眼中察觉一丝惆怅。她们或许迎向的是某个起点,却也来到了某种终点。瑞秋不确定这惆怅是否因此而生,但觉得应该没错。他们这两家人的生活,从此再也不同了。
他站在门后那房间的中央,门一开,他便转过身来,全身打扮和妻子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灰色牛仔裤。工作衫同样是格纹,没扎进裤腰,扣子也没扣,颜色换成蓝黑相间,里面是白T恤。他还有点波希米亚风——左耳垂有个小银环,左腕戴着三只黑绳环,右腕则是巨大的表,配上宽大的黑色皮制表带;已秃的头闪闪发亮,落腮胡比之前瑞秋在网上看的照片修得整齐许多。他看来老了些,眼窝更深,脸也更垮。不过他比她想得高,只是肩头习惯性前倾,显得有点驼。她向他走去,他笑了,那是她记忆中的笑,他这一点,她不仅到死都会记得,即使长眠地底也忘不了。这突如其来而迟疑的微笑,来自一个男人,他在生命中某个时间点受了制约,习惯先取得许可,才展露喜悦。
他握住她的手,迅速打量她全身,端详着、欣赏着。“天哪。”他说:“瞧瞧。你看看你!”他低呼。
他把她拉过来,动作带点别扭,瑞秋也回以生硬的拥抱。他现在块头比较大了,不仅是腰间,手臂和背部都很厚实,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两人的骨头碰在一起。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如黑夜的浪。
他身上还是有咖啡的味道,她心想。灯芯绒味是没了,但咖啡的味道还在。还在。
“爹地。”她轻声道。
他把她身子扶正,无比轻柔的力道。
“坐吧。”他微微抬手,朝一张沙发椅比了一下。
瑞秋摇头,做好迎接最新噩耗的心理准备。“我站着就好。”
“那我们喝一杯吧。”他走向放着各种酒的小推车,帮三人倒起酒来。“她死的时候,我们人正好在国外,我说你妈。那年我休假去了法国,过了几年才知道她走了。我和她也没有共同的朋友,不会有人跟我说这件事。你妈走了,我真的很难过。”
他凝视着她,那眼中传来的深情,宛如一拳重击在她心上。
而她不知为何,想得到要问的只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说,他在去巴尔的摩的回程火车上遇见她妈。一九七九年春,他母亲过世,他去巴尔的摩奔丧。伊莉莎白那时刚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拿到博士,正要往东行,去和丽山学院首度执教鞭,而杰瑞米在往北十五哩的巴克利学院当兼任副教授已是第三年。两人认识没一周便开始交往,还不到一个月就同居。
他把苏格兰威士忌递给瑞秋和莫琳,自己也举杯,三人都喝了。
“你妈才刚开始教书,学校那一区风气非常开放,又在一个原本就是自由派的州,还搭上最自由的十年的车尾,大家可以接受没结婚就同居,未婚生子应该更不成问题。有些人还很欣赏这种作风,觉得是反叛主流典范之类的。只是,万一女生是被不认识的人搞大肚子呢?那她就变得又贱又可悲,没脑袋又倒霉,一辈子翻不了身。至少,她就是怕这个。”
瑞秋发现莫琳一直仔细观察她,手中的威士忌已经去了半杯。
杰瑞米讲话的速度快了起来,越说越多,只是有点吞吞吐吐。“她那套说法要让……让……一般人接受是一回事,好比她同事之类的。要让自家人接受,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嗯,我不是数学系教授,但我还是会算。你妈早了两个月生。”
是了,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他说出口了,瑞秋心想,猛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只是我不知怎的听不进去。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我不想知道。我办不到,真的办不到。
“要我和她一起在外人面前扮演快乐小家庭,我愿意,我甚至很乐意,但我不愿意在自己家厨房、卧室都撒谎过日子,每天这样过下去。那太卑鄙了。”
瑞秋察觉自己双唇极轻地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屋内的空气稀薄起来,连墙都为之一紧。
“我去验了血。”杰瑞米说。
“验血。”瑞秋跟着他又缓缓说了一次。
他点头。“就做最阳春的那种,没法断定父亲是谁,但可以断定不是谁。你血型是B型,对吧?”
一阵麻木传遍她全身,仿佛有人在她脊椎打了麻药。她点点头。
“伊莉莎白是A型。”他一口喝干了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桌沿。“我也是A型。”
莫琳拿了把椅子放在瑞秋背后。瑞秋顺势坐下。
杰瑞米继续往下说:“你懂了吗?假如你妈A型,我也A型,你却是B型?这代表——”
瑞秋抬手挥了一下。“代表你不可能是我爸。”她也喝光了杯中的酒。“我懂。”
她这才首次发现,他书桌上、书架各处、边桌上摆的照片,都是同样的两人这些年来不同的模样。那是他和莫琳的孩子,席欧与夏绿蒂。幼时在海滩上、生日派对、毕业典礼。生命中重大的时刻;不拍照便可能遗忘的场合。但相片记录的是完整的生命,从出生到上大学。过去的这七十二小时左右,她以为这两人是同父异母的手足,现在他们却只是某人的孩子。她又回到原点,她是唯一的小孩。
她瞥见莫琳在看她,勉强对莫琳笑了一下。“我想这件事确实不好在电话上跟我讲,对吧?不,我懂,我真的懂。”
她起身,莫琳也跟着站起来,杰瑞米更朝她匆匆跨了两步。她这才明白,他们以为她可能会晕倒。
“我没事。”她望向天花板,注意到上面居然漆了红棕色。“我只是真的……”脑袋里转着适当的形容词。“很悲哀?”她自问自答,点了下头。“没错,很悲哀。我也累了。你们懂吗?毕竟我一路追了这么久。我该走了。”
“别走。”杰瑞米忙道:“不要走。”
“拜托你,”莫琳接话:“别走。我们客房都整理好了,今天晚上就住下来吧,睡一觉。留下来吧。瑞秋,拜托。”
●
她真的睡了一觉。都已经这么丢脸了,她原以为自己不可能睡得着。丢脸,因为她很清楚他们有多同情她。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拖着不谈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她沦落至此刻的处境:她成了孤儿。她睡下阖眼时,听到远处曳引机的声音,在她已记不得的梦境中,始终隆隆响个不停。待约九十分钟后她再睁开眼,只觉更加疲惫。她到窗前掀开厚重的窗帘,望向杰瑞米的后院和隔壁邻居的后院,那个院子满是小孩玩具,有硬塑胶做的小溜滑梯、粉红与黑色相间的婴儿推车。院子后方有栋鳕鱼角风格的小屋,屋顶是浅色的石板,更远处是农地。之前听到的那曳引机,就闲置在田中央。
她以为自己很懂孤独的感受,其实她不懂。她有个始终相伴的幻觉,她也有信仰,只是信错了神。一个神秘的父亲。她从三岁起便告诉自己,只要再见到他,人生就圆满了。只是如今与他重逢,他与她之间的关连,和这辆曳引机与她之间,并没什么差别。
瑞秋走下楼,夫妻俩正在一楼的小客厅等她。她在通往客厅的门前停步,留意到两人眼中又流露出那种怜悯。她只自觉像个感情的乞丐,这辈子不断挨家挨户乞讨,要求完全不相识的人喂她、填满她。一次,再一次。
我是个无底洞。把我填满吧。
她迎向杰瑞米的目光,这才想到,或许他眼中不是怜悯,而是他自己的愧疚。
“我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说。
“瑞秋。”莫琳唤她:“进来吧。”
“可是,这就代表你可以丢下我不管吗?”
“我不想丢下你。”他向她伸出手。“我没法丢下你。我的瑞秋。”
她走进小客厅。夫妻俩坐在沙发上,对面有张椅子,她就站在椅后。
他垂下手。“只是,她认定了我要跟她作对——打从我头一次犹豫,要不要顺着她幻想出来的脚本,去演那个孩子的爹,她就把我当敌人了,而且一点余地也不留。”
瑞秋坐了下来。
“你比谁都了解你妈,瑞秋。我相信你很清楚她爆发起来是什么样。一旦她找到发火的对象,或有了发火的理由,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当然,你跟她讲道理也没用。我一验完血,就从敌人变成这个家的眼中钉,她对我穷追猛打,完全就是……”他想了一下该用什么话形容。“疯了。她如果没法让我完全顺着她,就会把我轰出去。”
“和你一刀两断。”
他双眼不由眨了一下。“你刚刚说什么?”
“你走的那一晚,她这么吼你——我从此跟你一刀两断。”
杰瑞米与莫琳互换了震惊的眼神。
“你居然记得这个?”
瑞秋点头,从面前的茶几上帮自己倒了杯水。“她也真这么做了。假如她真把你轰出去,杰瑞米,对我们双方也许都好,我觉得。可是她跟你一刀两断,就等于把你彻底消掉。死人还有个名,墓碑上也会刻字。一刀两断,代表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喝了一口水,环视这个小客厅和里面的书、画、唱机、唱片,完全在她预想的位置。她也注意到手钩的毛毯、双人座中间的凹陷处、硬木地板的刮伤、踢脚板的刻痕,以及这些物事本就该有的些许凌乱。她想,能在这个家长大,当杰瑞米和莫琳的孩子,必定很幸福。她垂头闭眼,在一片暗黑中看到了母亲,还有游戏场、那极低的云层、杰瑞米在她幼时抱她坐的湿秋千。她看到韦斯布鲁克路的那个家,在他离去后的那个早晨,一堆堆湿漉漉的落叶。接着她见到另一个时空下,他没有走,那个杰瑞米.詹姆斯,扣掉血缘不算,完完全全是她父亲,养育她、给她建议、指导她国中的足球队。在那个时空下,母亲不会一心要身边的人全都顺着她,配合演出她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戏码,也不会因这失控的欲望毁了自己。那个时空下,母亲正如自己笔下与教材中的人——客观、理性、谦恭,有爱的能力,而那爱,单纯、直率、成熟。
母亲与杰瑞米之间却不是这样,他们只有不断争执,针锋相对,两个头脑这么好的人凑在一起,学问破表,紧张破表,愤怒也破表,终致两败俱伤。但在旁人看来,他们完全展现北欧式的干练、冷静、沉稳。
“我从此跟你一刀两断。”
你跟他一刀两断,母亲,也连带把我、把你自己,和这个我们原本能拥有的家切断了。我们原本那么轻易就可以有个美满的家。只是你那一堆要命的烂个性死不改。你这个阴毒的贱婆娘。
瑞秋扬起头,拨开黏在眼前的发丝。莫琳就在一边,拿着一盒面纸,不知怎的,瑞秋早知道莫琳会在那里。如此体贴细心,叫什么来着?喔,对,母性。原来母性是这样啊。
杰瑞米改坐到她面前的地上,双手抱膝,抬眼望她,脸上闪耀的是慈爱,也是懊悔。
“莫琳,”他开口:“可以让我跟瑞秋单独谈一下吗?”
“当然,当然。”莫琳把面纸盒放回边柜,后又改变主意,放到茶几上去,再帮瑞秋的杯子加满水,顺了顺小毯子的边角,这才对他们两人一笑,原本该是亲切的笑,却扭曲成有点害怕的表情。她走出小客厅。
“你两岁的时候,”杰瑞米说:“你妈和我只要一照面,几乎没有一刻不吵架。你知道每天都要和人吵是什么感觉吗?尤其是和一个说自己不爱吵,其实却最爱吵架的人?”
瑞秋把头朝他歪了一下。“你真的要我讲答案?”
他笑了笑,那笑意随即隐去。“这样过日子,折磨的是灵魂,伤的是心。你可以感觉到自己一点一滴死去。和你妈一起生活——或者可以说,打从她认定我是敌人那时候起,和她生活,就是永远不断处在开战的状态。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停好车,从车道走回屋子的路上,突然就吐了,吐在我们草坪的积雪上。那一刻我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我心里有数,我踏进屋子的那一秒,她就会为了某件事找我开刀。什么事都有可能——我的语气、我那天挑的领带、我三周前讲的话、别人说了我什么事、她的某种感受,要不就是她不知哪来的天启,看我哪里不顺眼,或是做了个梦,觉得我哪里有问题……”他甩甩头,轻轻倒抽了口气,仿佛讶于近三十年过去,一切记忆犹新。
“那你何必撑那么久?”
他在她面前跪下,拉过她双手,按在自己上唇,吸进那手上的气息。“你。”他说:“我会为了你留下,每天晚上吐在车道上,搞到自己得溃疡,早早得心脏病,不管生什么大病都无所谓,只要我可以把你带大的话。”
他放开她的手,改坐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但是?”她勉强挤出这两个字。
“但是,”他接着说:“你妈都知道。她知道法律上我没有立场,可是她也明白,无论她能不能接受,我会一直守着你。所以有一晚,那晚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我记得很清楚,我醒过来,她人不见了。我跑到你房间,你睡得正熟。于是我绕着屋里走半天,没看见留言,也没她人影。那时还没手机,我们也没认识熟到可以打电话的朋友。”
“你们那时也在那儿待了两年了,没朋友?”
他点头。“两年半。”他坐在茶几边,微微俯身。“你妈不管对什么社交活动都很排斥。我那时还不了解这点——我们每天忙工作,加上又怀了你,早就累到翻了。后来你出生,带孩子又真的……嗯,非常辛苦。所以我甚至不晓得我们俩有多孤僻,一直到那晚才发现。那时候我在伍斯特的圣十字学院教书,通勤很累,你妈当然也不愿意到伍斯特参加社交活动。不过我建议过,可以和她的同事,像教授之类的,多走动走动,她会说:‘那个谁谁谁其实私下根本讨厌女人’,或者‘那个谁谁谁最假仙了’,要不就是最要命的:‘那个谁谁谁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瑞秋。’”
“我?”
他点头。“我能怎么说呢?”
“她以前对我朋友也是这样。”瑞秋说:“她讲话都带刺,你知道吗?像‘珍妮佛人看来是不错啦……这么没安全感的人,这样已经算不错了’,或者‘克萝依应该算漂亮吧,可是干么那样打扮?她知道这样会给人什么印象吗?’”如今瑞秋可以对这些话翻白眼,却也发现母亲这种作风害她失去多少朋友,胸口忽地一阵刺痛。
杰瑞米又说:“她有时会和别的夫妻档或一群同事排了节目,我们也准备好要去了,结果一定会在最后关头泡汤。不是保姆的车抛锚啦,就是伊莉莎白突然不舒服啦、你样子像是生病啦……她还会问我:‘瑞秋不是有点发烧吗,”J?’,或者跟我们约的那对夫妻档打电话来取消之类的,但我不记得电话响过。反正总有在那个时间完全合理的借口。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迟早会想通,这些事是怎么慢慢累积起来的。总之不管怎么说,我们一个朋友都没有。”
“那,她突然不见的那个晚上,后来呢?”
“她天快亮才回来。”他说:“被打得很惨。”他望向地板。“还有更惨的。看得到的伤都在她身上,不在脸上。可是她被强暴了,还被毒打一顿。”
“是谁干的?”
他直视着她。“问题就在这里。她倒是去报了案,拍了该拍的照,也同意做性侵检查采样。”他吸了一口带点鼻涕的气进喉底。“她跟警方说,她不会指认强暴她的人,至少那个时候不行。可是等她回了家却跟我说,她保证,要是我不理智一点,承认事情的真相,她就——”
“等等,”瑞秋忙问:“什么真相?”
“让她怀孕的是我。”
“你没有呀。”
“是没有。”
“那……”
“她偏要说是我。她说,我们要在一起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我得对她完全诚实,说你就是我骨肉,别再自欺欺人。我跟她说:‘伊莉莎白,我会跟全世界说我是瑞秋的爹,为了这个,该签的文件我都会签。万一我们离婚了,我也会出钱养她到十八岁。可是有件事,我不会做,也不能做,而且一定是失心疯的人才会这样要求我,那就是对你说,瑞秋确实是我的种。不管要谁这么做,都未免太过分了。’”
“那她怎么说?”瑞秋问,尽管心里已经有数。
“她问我,干么非说谎不可。她问我,到底哪里有毛病,为什么要让别人以为问题都在她,好像她对这么重要的事无理取闹。她要我承认,我就是想让别人认为她精神不正常。”他双手合十,仿佛在祷告,声音也放得极轻,几乎要听不到了。“我后来觉得她的盘算是,除非我同意遵守这完全不合理的约定,否则她永远不会相信我真的爱她。重点就在这要求不合理的一面,也就是她把这当一翻两瞪眼的关键——要嘛就跟她一起发疯,要嘛就走人。”
“你选择了走人。”
“我选择真相。”他往后倾,回复原来的坐姿。“也选择我的理智。”
瑞秋嘴角一牵,化为苦笑。“她不高兴,对吧?”
“她跟我说,要是我决定这样没骨气,撒谎过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万一哪天我离开这个家,就等于永远离开你。”
“你就走了。”
“嗯,我就走了。”
“你从来没试过联络我们?”
他摇摇头。“这是她最后的大绝招。”他俯身,双手轻轻放在膝上。“你妈说了,要是我敢和你们联络,她会去报警,说是我强暴了她。”
瑞秋努力转着脑袋想理出头绪。她妈会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把杰瑞米.詹姆斯(或别人)逐出生命吗?即使连以伊莉莎白的标准来看,都做得太过头了,不是吗?不过她接着想起,小时候看过某些人惹到伊莉莎白.柴尔兹之后的下场。有位院长,是伊莉莎白渐渐给其他教授洗脑,鼓动大家赶下台的;某位心理系的教授无法与校方续约;有个清洁工被开除;镇上面包店有个员工遭解雇。这几位,还有另外数人,都让伊莉莎白.柴尔兹不开心(或者说,她认定这些人和她作对),而她报复的手段,既冷酷又缜密。瑞秋太了解她妈,那是个时时刻刻都用战术角度思考的人。
“你觉得她真的被强暴了吗?”她问杰瑞米。
他摇头。“我认为她是先跟我上床,再去找个人把她打一顿,不管她是花钱请人,还是强迫谁干的。我想这件事想了好多年,觉得这个版本最有可能。”
“因为你不希望连在自己家,也要自欺欺人过日子?”
他点点头。“也因为,我已经看清楚她失去理智的程度有多深,我知道她永远不懂得原谅。”
瑞秋脑中不断回荡着这一句,一遍又一遍。终于,她对这位原本该是她父亲的人说了实话:“我每次想到她……我真的太常想到她了……有时候我会纳闷,她的心,是不是就是这么坏?”
杰瑞米摇头。“不是,她的心不坏。只是,我这辈子没见过心理受创这么深的人。要是事情不顺她的意,她对人会非常狠,我只能这么说。不过她心底还是有很多的爱。”
瑞秋笑出声来。“对谁有爱?”
他望了她一眼,表情深沉而不解。“对你呀,瑞秋。对你。”
第五章 透光主义瑞秋见过多年来误认的父亲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她与杰瑞米.詹姆斯成了朋友。两人没什么犹豫,自然便熟稔起来,不像毫无亲属关系的六十三岁男性与二十八岁女子,反倒像失散多年的手足终于重逢。
伊莉莎白.柴尔兹意外身亡那年,杰瑞米跟学校请了研修假,带家人去诺曼第,研究他热爱多年的主题——透光主义与表现主义之间可能的关连。如今他的学术生涯已近尾声,也届退休之年,他打算写本讲透光主义(常与印象主义混淆的美国风景画派)的书。瑞秋对艺术一窍不通,杰瑞米便向她说明,透光主义源自哈德逊河派画风。即使主流理论(杰瑞米会嗤之以鼻说,都成了主流“教义”了)认为这两派在一八〇〇年代末已分道扬镳,各踞大西洋一岸,他仍深信两派间有共通的连结。
杰瑞米又说,有个叫柯伦.杰斯柏.惠特史东的人,曾拜在两位知名透光风格大师门下习画,一是乔治.迦勒.宾汉,一是亚伯特.毕尔史塔特。柯伦却在一八六三年从任职的“西联汇款”拿了一大笔钱,自此人间蒸发,全美洲无人再听过他与钱的下落。不过远在诺曼第,有位枫丹夫人,是富豪遗孀兼艺术赞助人,她在日记中两度提到一八六五年夏,有个从美国来的男子,叫凯仑.怀特史东,文质彬彬,品味超凡,只是身世不明。杰瑞米讲到这一段双眼大亮,活像过生日的小寿星,原本低沉的嗓音拉高好几个八度。“莫内和布丹在同一年画了诺曼第海岸。他俩每天都会去那儿写生,就在枫丹夫人的避暑小屋那条街上。”
杰瑞米相信这两位印象派大师应与柯伦.杰斯柏.惠特史东巧遇过,而惠特史东正是美国透光主义和法国印象主义之间少了的那个连结。杰瑞米一心要证明这件事,瑞秋则帮忙搜集资料做功课,也察觉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差——她和不是亲爹的爹联手,在找一个化为尘土、消失了一百五十年的男人,却找不到近三十年前给了瑞秋生命的男子。
杰瑞米为了搜集资料,常跑波士顿美术馆、波士顿图书馆、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等地,也常去瑞秋的住处坐坐。那时瑞秋已离开《环球报》转投电视台,和第六台的制作人赛巴斯汀同居。杰瑞米来访时,赛巴斯汀有时也在,三人就一起吃晚饭或喝点酒,不过他大多在忙工作,或在自己的船上。
“你们俩真是很相配的一对呀。”某晚杰瑞米在瑞秋住处冒出这么一句,只是“相配”这词由他来说,毫无相配之感。他已经练就一种说赛巴斯汀好话的本事——夸他很聪明、会讲冷笑话、英俊又能干等等,但可以讲得完全言不由衷。
杰瑞米拿起一张照片细看,那是瑞秋与赛巴斯汀在他爱船上的合影。杰瑞米把照片放回壁炉架,对瑞秋笑得开心,却又若有所思,像是努力想着还有什么赞美他俩的话可说,脑袋却一片空白。“他工作真的很忙啊。”
“真的。”瑞秋附和。
“他是哪天想当电视台老板吧,我敢说。”
“他是想当电视网老板。”她回道。
他呵呵轻笑两声,拿了葡萄酒杯走到书架前,定睛望着一张瑞秋和母亲的合照,瑞秋都快忘了它摆在那儿。赛巴斯汀想是对这张合影不以为然,连框带照片塞到那排书的最边边,躲在《美国史上一〇一件文物》的阴影下。杰瑞米轻轻拿出相框,又把书斜立着免得倒了。瑞秋注意到他的表情一变,像是堕入梦境,却又郁郁寡欢。
“你拍照那时候几岁?”
“七岁。”她说。
“难怪缺了几颗牙啊。”
“嗯哼。赛巴斯汀说,我这张照片看来像哈比人。”
“他这么说喔?”
“他开玩笑啦。”
“这叫开玩笑喔?”杰瑞米拿着相片,到沙发上和瑞秋坐在一起。
七岁的瑞秋缺了一颗上门牙和一颗下门牙,所以那时拍照都不笑。母亲自是看不入眼,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组橡胶做的獠牙,拿签字笔把一颗上门牙和两颗下门牙涂黑。某个下毛毛雨的下午,在她们南海德利的家,母亲叫安玛丽来帮她们俩拍照,两人对镜头摆了一堆姿势。那天那堆照片,如今只剩下这张,瑞秋在母亲的怀抱里,两人对镜头拼命咧嘴笑,挤眉弄眼扮出各种怪相。
“我也忘了她有多漂亮。天啊。”杰瑞米对瑞秋的笑带着嘲讽的意味。“她和你男朋友一个样。”
“少来。”瑞秋回道,但这点不幸被他言中。她怎么从来没注意过?赛巴斯汀和母亲都像典型的雅利安人——比香草白再白一点的发色,颧骨和下颚稜角分明,北极圈国家的眼睛,小巧的薄唇,很自然会让人觉得不够坦率。
“我知道男人找老婆,会找像自己妈妈的人。”杰瑞米说:“不过这真是——”
她用肘顶了下他的圆肚子。“够了喔。”
他大笑,亲了下她的头,把相片放回原来的地方。“你还有吗?”
“你说照片喔?”
他点点头。“我都没机会看你长大。”
她在衣柜里找到装相片的鞋盒,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厨房的一张小桌上,于是她的一生,成了眼前这堆散乱的照片,想来也满贴切。她的五岁生日派对。十几岁时去海滩。高三那年的半正式舞会。国中时代穿着足球制服。和卡洛琳.佛特在地下室玩,这应该是瑞秋十一岁的事,因为卡洛琳的父亲只在那一年客座。伊莉莎白、安玛丽、唐.克雷在貌似鸡尾酒会的场合留影。瑞秋国中毕业的母女合照。伊莉莎白、安玛丽、安玛丽的第一任丈夫理查,和那个嘉尔斯.艾利森,大伙儿在威廉斯镇戏剧节的合影。之后还有一张,是这群人一起户外野炊。野炊那张相片中,每个人的头发都少了点,也白了些。然后是瑞秋拿掉牙套的那天。还有两张伊莉莎白和六、七个叫不出名字的朋友在酒吧的相片。母亲那时看来好年轻,大概二十几岁吧,至于酒吧那些朋友,瑞秋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人?”她问杰瑞米。
他看了一下。“不知耶。”
“都还满像教书的。”她拿起那张照片和压在下面的一张,第二张看来是在第一张拍完后没多久又拍的。“她好年轻喔,我想是她刚到柏克夏的时候拍的。”
他端详了一下她右手的相片。相片中的伊莉莎白浑然不觉自己入镜,两眼盯着吧台后方的一堆酒瓶。“嗯,里面的人我都不认识,我连这是哪间酒吧都不晓得。这不在柏克夏,至少不是我去过的地方。”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朝相片凑近了些。“小马队。”
“啊?”
“你看。”
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两张相片的一角,吧台再过去一点,有条看似通往洗手间的走道,走道口的墙上挂着一面旗子。旗子只有一半入镜,上面正好有球队的标志——白色头盔,中央印着深蓝色马蹄铁,正是美式足球印城小马队的标志。
“她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干么?”瑞秋问。
“小马队一九八四年才搬到印城喔,之前是在巴尔的摩。这应该是她在约翰霍普金斯念研究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她把母亲没看镜头的那张相片,放在那堆散乱的照片上,两人一起盯着大家同看镜头的那张。
“我们干么一直盯着这张看?”瑞秋好一会儿才发话。
“你会不会觉得你妈很感性或很念旧?”
“不会。”
“那她干么留着这两张照片?”
“说得好。”
照片中央,包括母亲在内总共三男三女。一伙人聚在吧台的一角,把高脚椅拉过来凑在一起。他们笑容开朗,双眼晶亮。其中最左边年纪最长的男性,个子相当结实,应该有四十岁,留着山羊胡与长长的鬓角,格纹运动外套,宝蓝色衬衫没扣衣领,闲闲垂了条宽版针织领带。他旁边的女人穿紫色高领衫,黑发往后梳成发髻,鼻子小到得找一下才会发现,脸上几乎没留空间给下巴。接着是苗条的黑人女子,烫了满头卷发,绕颈式黑上衣配竖领白外套,耳际夹了根白长烟却没点着,左手搭在一个黑人男子的臂上。男子体型修长,身上是三件式黄棕色西装,戴着厚重的方框眼镜,眼神坦率诚恳。旁边的男人白衬衫黑领带,外面罩一件拉链领口的天鹅绒套头衫,一头中分的棕发像用吹风机吹过,太阳穴旁的头发剪成羽毛状的层次,绿色的双眸带点淘气,或也可说挑逗。他一臂环着瑞秋的母亲,不过其实他们这几人原本就抱成一团。伊莉莎白.柴尔兹坐在这一排人中的另一头,身穿宽松条纹衬衫,顶端三个扣子都没扣,大方露出乳沟,瑞秋这辈子还没看过她妈露这么多。至于头发,母亲在柏克夏这些年都是短发,照片中的她发长几乎及肩,两侧剪了当时流行的羽毛状层次。即使母亲穿着打扮并不是当年最时兴的,她也有本事自成一格。事隔三十多年后,她从照片中回望,仿佛早知这照片总有一天,会让女儿与她差点要嫁的男人恰好在此时此地相聚——再一次端详她的脸,寻找通往她灵魂深处的线索,只是无论照片也好,现实生活也好,这类线索总是混沌不明也不起作用。她在六人之中笑得最为灿烂,却也是唯一眼中不带笑意的人。她笑,是因为团体照必须要笑,不是因为她真心想笑。这感觉在另一张六人合影中也很明显,那张拍的时间和这张前后应该差不了几秒。
瑞秋接着发现,另一张照片应该是第一张拍完几秒后拍的,因为第二张相片中,那黑人女子的香烟闪着红光。母亲的笑容褪去,转向吧台,望着收银机右边的一堆酒瓶。瑞秋有点意外母亲看的是威士忌酒瓶,而不是她预期的伏特加。母亲虽然不笑了,却因此看来开心许多,而且表情有点像在放电,倘若不是因为她盯着威士忌酒瓶看,那应该是春心荡漾的表情。仿佛母亲陶醉在白日梦里,盼着会遇见哪个人,和他一起离开酒吧,或在酒吧这摊结束后再聚。
或许母亲只是瞟着酒瓶,想着隔天早餐要吃什么。瑞秋这才察觉自己居然在帮母亲编剧,因为她想为这几张毫无意义的照片找出意义。一思及此,她大为汗颜。
“真是太傻了。”瑞秋起身去拿方才放在流理台上的葡萄酒。
“你是指什么?”杰瑞米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我觉得我们两个刻意在找他。”
“我们是在找他没错啊。”
“那不过就是她研究所时期,哪个晚上和人去酒吧拍的两张照片。”她帮他们续了杯,把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如此而已。”
“我和你妈一起生活了三年。除了你的照片之外,我们什么照片都没有,一张都没有。好,现在我发现了这两张照片,而且我和她在一起那几年,她始终收着,从来没给我看过。这是为什么?那一晚的照片里,有什么这么重要?我敢说,你爸就在里面。”
“也说不定她就是特别喜欢那一晚。”
他挑起一边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