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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J”.2

作者:丹尼斯·勒翰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0:45

“也可能她根本忘了自己有这两张照片。”

那根眉毛还是没放下。

“好啦。”她说:“那你说说看为什么。”

他指向靠伊莉莎白最近的那男子。天鹅绒套头衫、羽毛般层次的棕发。“他眼睛的颜色和你一样。”

好吧,算合理。此人确实是绿眼睛,和瑞秋一样,尽管他的绿比较艳,瑞秋的绿淡到近乎灰色。而且他与瑞秋都是棕发,头型也与瑞秋差不多,鼻子大小适中,下巴相当尖翘。瑞秋的下巴则比较方,不过这点像她母亲,所以也可以说,瑞秋有母亲的下巴,但遗传了父亲的眼睛与头发。男子相貌堂堂,虽然留的是一片男星那种小胡子,但看上去并不像个出色的人物,而伊莉莎白向来不会对平庸之辈感兴趣。在瑞秋看来,杰瑞米和嘉尔斯都不是阳刚气很重的男人,但两人同样个性刚毅,才智过人,一望即知。反观天鹅绒男,完全是妙龄小姐选美会主持人的模样。

“这男的是她喜欢的型吗?”瑞秋问。

“我是她喜欢的型吗?”换杰瑞米反问。

“你很庄重。”瑞秋说:“我妈喜欢庄重的人。”

“唔,那肯定不是这个人。”杰瑞米指着那个大块头,他身上的运动外套很碍眼。“也不是这个人。”他指着黑人男子。“搞不好是拍照的那个男人?”

“拍照的女人。”瑞秋指着照片里酒吧的镜子,镜中有个女人的身影,戴了顶五彩缤纷的针织帽,帽下是浓密的棕发,双手捧着相机。

“啊。”

瑞秋又看了镜头无意间照到的其他人。酒吧中央坐着两个老男人和一对中年男女。酒保在收银机忙着找钱。有个穿黑皮夹克的年轻小伙子,才从正门大步走进来,刚好入镜。

“那这个人呢?”她问。

杰瑞米调整了一下眼镜,把脸凑近照片。“看不太清楚啊。等等,等等。”他起身走向平日出去搜集资料背的帆布背包,找到有放大镜作用的纸镇,拿到桌前,放到那个皮夹克男的脸孔上。那人表情吃惊,像是在不知情下差点走到镜头中央,毁掉整张照片。他近看时肤色较黑,可能是拉丁美洲裔或美洲原住民,总之两者都和瑞秋出身不同。

杰瑞米把放大镜改放到天鹅绒男脸上,此人眼睛的颜色确实和瑞秋一样。她母亲是怎么说的?在他眼中找到你。瑞秋盯着那男子在放大镜下的眼睛,看到自己视线模糊起来。她别过脸,让眼睛休息一下,再继续看。

“那是我的眼睛吗?”她问杰瑞米。

“是你眼睛的颜色。”他说:“形状不同,不过反正你的骨架像伊莉莎白。你要我打几个电话问问吗?”

“打给谁?”

他把纸镇放到桌上。“我们就大胆假设一下,说照片里的人是她在约翰霍普金斯博士班的同学。假如我们想对了,应该找得出那几个人。万一不对,我再打电话问问那儿的朋友。”

“好。”

他用手机拍下这两张照片,检查一下都拍对了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步出瑞秋家门前,转身问她:“你还好吧?”

“还好。怎么了?”

“感觉你好像突然整个人掏空了一样。”

她好一阵子才想到该说什么。“你不是我爸。”

“不是。”

“可是我多希望你是,这样一切都能有个了断,而且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帅哥当爸爸。”

他调整了一下眼镜,她现在知道了,他觉得不太自在时就会这样。“这辈子还没人叫过我帅哥。”

“所以才帅呀。”她说,亲了下他的脸颊。

她收到这两年布莱恩.迪勒科瓦写来的第一封电子邮件。信很短,不过三行而已,夸赞她两周前的系列报导,踢爆麻州缓刑监护部收受回扣及受贿安插职位。别号“道吉”的该部部长道格拉斯.欧哈洛伦,多年来在缓刑监护部自封为王,作威作福,公器私用。地方检察官根据瑞秋和同事们的调查报导,正准备提起公诉。

道吉见你冲着他来,布莱恩写道,完全吓到剉赛。

瑞秋发现自己笑逐颜开。

很高兴知道你还在,柴尔兹小姐。

我也很高兴知道你还在。她想回信就这么写吧。

结果发现他信尾有个附注:

我正好要跨过加拿大南部边境,回新英格兰啦。你会推荐我去哪里走走?

她立刻上网搜寻他,之前她刻意忍着没这么做,这一刻却忍不住了。结果只找到一张粒子有点粗的照片,二〇〇〇年首次刊在《多伦多太阳报》某慈善晚宴的报导。不过那确实是他,穿着不太合身的燕尾服,头转向一边,照片的图说是“木材业小开布莱恩.迪勒科瓦三世”。一旁的报导说他很“低调”、“出了名的重隐私”,布朗大学毕业、华顿商学院企管硕士,以显赫学历成为……

麻州契科皮的私家侦探,为时一年?

她笑了,想起他那小得可怜的办公室,众人称羡的金童,拼命拒绝家人为他铺好的路,但显然也为自己的选择天人交战。他如此热诚,如此坦然。倘若那天她走进的是别家事务所的门,把案子交给随便哪个私家侦探,那人想必会如布莱恩警告过她的——把她吃干抹净。

而布莱恩却不愿这么做。

她望着他的照片,幻想他就住在一两区之外,也或许走一两条街就到。

“我明明和赛巴斯汀在一起啊。”她大声说。

“我爱赛巴斯汀。”

她阖上笔电。

她对自己说,明天再回布莱恩的信吧,只是后来始终没回。

过了两周,杰瑞米打电话来,问她是否坐稳了。她其实没坐着,但一听他这么说,先靠着墙,跟他说她坐稳了。

“照片里的人,我差不多都知道名字了。那对黑人男女还在一起喔,现在在圣路易市开私人诊所。另一个女的,一九九〇年走了。那个大块头是教授,几年前也走了。穿天鹅绒套头衫的男人,叫查尔斯.欧萨里斯,在欧胡岛当临床心理学家。”

“夏威夷啊。”她说。

“万一他真是你爸,”杰瑞米说:“你要去的地方可赞啦。记得请我去玩啊。”

“那还用说。”

只是她过了三天才打电话给查尔斯.欧萨里斯。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怕不知会怎样,而是深深的绝望。她知道他不是她爸,她打心眼里知道,她那小脑袋里的每条神经都知道。

只是,她多少还是盼望相反的结果。

查尔斯.欧萨里斯电话里说,没错,他确实和伊莉莎白.柴尔兹同在约翰霍普金斯念临床心理学博士班。他还记得有几晚他们一起去东巴尔的摩一间叫“麦罗”的酒吧。是的,酒吧右边墙上,确实挂着巴尔的摩小马队的旗子。知道伊莉莎白走了很难过。他觉得这女人相当有意思。

“有人跟我说,你们俩交往过。”瑞秋说。

“哪个家伙会跟你讲这种话?”查尔斯.欧萨里斯这句半是咆哮,半是大笑。“我七〇年代就出柜啦,柴尔兹小姐。我对自己的性向可没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有时候我会搞不清楚,但我不会幻想。我从来没跟女人交往过,连亲一下都没有。”

“那,显然是别人说错了。”瑞秋说。

“肯定是。你干么问我有没有和你妈交往过?”

瑞秋坦白以告,说她在找亲生父亲。

“她没跟你说过谁是你爸?”

“没。”

“为什么啊?”

瑞秋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似乎一年比一年荒唐可笑。“她不知什么缘故,觉得这样做是保护我。她分不清楚什么是隐瞒,什么是保护。”

“我认识的伊莉莎白,对自己的事可从来不会搞不清楚。”

“那还有什么理由,把这么大的事当秘密,死也不讲?”瑞秋问。

他的嗓音染上些许方才没有的惆怅。“我认识你妈两年。你妈方圆十哩内,我是唯一没动脑筋脱她衣服的男人,所以我或许比大家多了解她那么一点。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安全。只是,柴尔兹小姐,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她根本不让别人了解她。她喜欢过守着一堆秘密的生活,因为她喜欢秘密。秘密就是力量,比性还厉害。我深深相信,秘密是你妈最爱的毒品。”

瑞秋和查尔斯.欧萨里斯谈完后,一周内连续发作了三次恐慌症。一次在第六台的员工洗手间里;一次是她早晨原本要沿查尔斯河慢跑,却在河边的长椅上发作;一次是某夜赛巴斯汀睡着后,她在淋浴间发作。这几次状况,她都瞒着赛巴斯汀和同事。虽说人在恐慌症发作时几乎无法自制,她却觉得可以控制自己,有能力不断自我提醒,她不是心脏病发作,喉咙也不会永远收紧,她其实还能呼吸。

只是她就更想待在屋内了。一连几周,只有刻意努力,死命对抗窝在家里的冲动,她每天早晨才出得了门。周末就完全待在家里。头三个周末,赛巴斯汀以为那是女性喜欢做窝的直觉作祟,到了第四个周末,他就沉不住气了。那时他俩是纽约所有派对的座上宾,晚宴、慈善酒会,只要可以开怀畅饮,能去看人也被看的场合,简直无役不与。他们已是有权有势的金童玉女,也是报章杂志八卦报导的常客。瑞秋或许不愿坦承,但终究无法否认自己喜爱这样的身份地位。后来回想她才明白,就算她无父无母,至少这城市欢迎她进入精英部落的小圈圈。

于是她又回到人群的世界,握手、吻颊,所到之处无不引人注目,从市长、州长、法官、富豪、喜剧演员、作家、议员、银行家,到红袜队、爱国者队、棕熊队、塞尔提克队的球员、教练,还有大学校长。她在第六台一路高升,从特约做到教育线、社会线,再到现场报导综合新闻,正正好十六个月。电视台把她的照片放上广告看板,与晚间新闻双主播谢尔比和葛兰特并列,又在主打公司新商标的电视广告中特别介绍她。后来她与赛巴斯汀决定结婚,那感觉就像两人选了自己当返校的国王皇后,全市都为他们的决定喝采,衷心为他们祝福。

喜帖全寄出去的一周后,她巧遇布莱恩.迪勒科瓦。那时她刚采访完两位众议员,谈预估预算赤字的问题。摄影人员回采访车,她则决定走回办公室。她才在灯塔街上过马路到对面,便看见布莱恩走出波士顿图书馆,身旁有位较矮、年纪也较长、淡黄色头发与胡须的男人。困惑与熟悉之感顿时如闪电击中她,她平常只有在街上巧遇名人,才有这种感觉——我认识你,但其实不了解你。布莱恩也看见了她,双方相距只有十或十二呎。那熟悉感一瞬即逝,随即浮现的情绪她说不上来——气恼?害怕?都不是?之后那情绪也消失了,回想起来,接着取而代之的心情,她只能说是莫名的狂喜。

这张照片比之前的那张自然了些。相框里的那张是同仁大合照,大家各在镜头前摆姿势;这张是几十年前拍的。李一头深棕细发,双眼间的距离也宽了许多,不知客人说了什么,让他绽开笑靥。有些客人仰头大笑,李则是节制的浅笑,那神情不是想与别人拉近距离,反是掘出一道鸿沟。他样子不出二十七、八岁,瑞秋立时明白母亲看上他哪一点。那浅浅的笑,诉说着内敛的活力,撩人的寡言。给你的希望太多又太少。李那模样,十足是最差劲的男友,最顶尖的床伴。

瑞秋也懂了为何母亲形容他身上的味儿像“闪电”。倘若一九七九年走进这酒吧的是她,而吧台后站的是这男人,她猜自己应该也会待下来再喝一杯。他就像纵情声色的诗人、药瘾缠身的绘画奇才、签了重要唱片合约隔天便死于车祸的乐手。

然而她从麦罗拿来的这些照片中发现,李这一生,大多离不开她此刻身处的这间酒吧。他的世界、他能做的选择、他与妙龄女子随意上床的机会,随着一张张照片缩小、黯淡。没过多久,酒吧外的天地便不再是梦想,反成了他只想逃躲的世界。曾主动追他的小妞,成了等人来追的女人,再变成得用适量幽默加酒精当润滑剂才能聊的对象。总有一天,这些女人想到他曾对她们有“性”趣,反应不是嫌恶就是好笑。

李的“性”致虽逐年递减,笑意却日益加深。瑞秋念国中的那些年,他依然穿着麦罗规定酒保穿的白衬衫配黑背心。他的皮肤长斑了,脸垮了,笑时露出的牙泛黄了,后排的牙还掉了两颗,露出两个空洞。不过一张张照片看下来,他表情柔和许多,无论多年前在他暗示“干你娘”的笑容与“想干你”的魅力背后,承担的是怎样的压力,显然后来也轻松了些。肉体老去之际,内里的灵魂却似乎成熟了。

麦罗随后又拿来一叠照片,是每年国庆日酒吧亲友团垒球野餐会拍的。有两个女的不时会在照片中出现,而且都在李身边。一个深棕色发,瘦瘦的,紧绷的脸写满紧张焦虑;一个金发,有点邋遢,多半一手拿酒,一手拿烟。

“那个是艾伦。”麦罗指着深色头发的女子。“一天到晚气冲冲的,没人知道她气什么。这种女人喔,你请她去生日派对啦、吃喜酒啦、感恩节聚餐啦,欸,她就是有本事,把这种场合搞得跟死了人一样——我就亲眼看过,三种场子统统被她砸了。我想她大概是一九八六年和李分的吧。还是八七年?反正应该不是八七年之后。另一个是他第二任老婆,叫麦蒂。听说她还好好的,住在艾克顿。她和李有几年还不错,之后越来越糟,也算是闹翻了吧。”

“他有小孩吗?”瑞秋问。

“跟这两个没有。”麦罗伸手到背后调整氧气机,却很仔细注意瑞秋的反应。“你觉得你是他小孩,对吧?”

“我很肯定是。”瑞秋说。

“你遗传到他那双眼睛。”麦罗说:“这倒是真的。喂,你假装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啊?”

“笑一下。”他说。

“哈哈。”瑞秋很配合。

“不是,是真的笑。”

她环视酒吧,一屋空荡荡,不禁轻笑出声,那是她自己的笑。她只是很意外这笑确实发自内心。

“他就是这样笑。”麦罗说。

“那,就结案喽。”瑞秋接道。

麦罗笑笑。“我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华伦.欧兹。你知道他吗?”

她摇头。

“演电影的,演很多西部片,他演过《日落黄沙》。”

她有点不好意思,耸耸肩。

“好,总之,我长得确实很像华伦.欧兹。现在大家说我长得像威尔弗.布林里。这你总知道是谁了吧?”

她点头。“桂格麦片广告的那个老先生。”

他说:“就是他。”

“你真的很像他耶。”

“是啊。”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呢,就我所知,我跟他可没关系,和华伦.欧兹也没半点关系。”说着拇指和食指相叠,像捏着头发似的。“八竿子都打不着喔。”

她微微点了下头,表示懂他的意思。摊在吧台上的,是某个男人在照片中的生活;两年前,她与杰瑞米.詹姆斯一起看的那堆照片,也是她的生活。只是,一堆散乱的拼图可以代表一切,也可以不具意义。她想,人一生中可能每天都拍照,却始终隐藏自己的真相(或可说本质),不让有心挖掘的人发现。她与母亲朝夕相处二十年,但她对母亲的了解,也只有伊莉莎白自认适合展现的部分而已。而此刻,她的父亲,从一张张四乘六、五乘七、八乘十的照片回望她,焦点或清楚或模糊,有的色彩过度饱和,有的光线不足。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个未知。她看得到他的脸,看不到脸遮住的一切。

“他有几个小孩,太太那边的。”麦罗对她说:“他认识艾伦的时候,艾伦已经有个儿子。麦蒂有个女儿。我不晓得他有没有正式收养这两个孩子。我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喜不喜欢这两个孩子,孩子们喜不喜欢他,也或者他们根本处不好?或者,是介于这两者之间吧。”他肩一耸,又去看那堆照片。“他很懂威士忌,有几年很迷摩托车,自己有几辆。有一阵子养了只狗,后来狗儿得了癌症,之后就没再养狗了。”

“他在这儿做了二十五年?”

“差不多。”

“除了做酒保,他有想做点别的事吗?”

麦罗别开视线,努力回想了一下。“他很迷摩托车那阵子,有提到一个家伙,说可以一起开个车行,帮人家修摩托车,搞不好还可以做客制改装。后来狗儿死了,他看了很多资料,想去念兽医学校,只是后来都没成。”他耸耸肩。“就算他还有过什么梦想,也都放一边去了吧。”

“那他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八成是不想听朗尼使唤吧。从小看着长大的人,现在叫他做这做那,很难接受啊。也可能是每天通勤太累了,他住艾克顿,两边跑,路上一年比一年塞。”

从麦罗看她的眼神,她明白对方在估量她,想得出自己的结论。“你穿的是好衣服,应该过得不坏喔。”

她点头。

“他没什么钱,你知道吗?几个前妻分一分,他手上没什么了。”

她又点点头。

“葛雷森。”

心上的两只小手又出现了,只是这回,小手冰冷地抚过她的心,力道却比耳语还轻。

“李蓝.大卫.葛雷森。”麦罗说:“就是这男人的全名。”

瑞秋和他的第二任妻子麦蒂,在艾克顿的某个小公园见了面。这是马里兰州一个仿佛任人弃置的小镇,山丘上不时可见空着的工厂与铸模厂,想必住在这儿的人,已无人记得这些厂房的全盛时期。

很难说麦蒂.葛雷森是过重,还是臃肿。她在那堆照片中的大剌剌笑容,已换成一闪即逝的笑意。

“是我女儿小黛发现他的。他跪在沙发前面,可右手肘还是搭在沙发上。像是他要起来去倒酒,要不就是去尿尿,就在那时候发作了。他就一直那个姿势,至少一整天吧,搞不好还两天。小黛去他那边借钱,因为……唔,李喝酒的时候特别好说话。不过除此之外,他希望大家没事别烦他。他休假的时候,就喜欢喝点上好的威士忌、抽抽烟、看看古早的电视影集,绝对不看新的。他特别喜欢七、八〇年代的,《洋场私探》啦、《天龙特攻队》啦。喔,还有《迈阿密风云》。”坐在长凳上的她,讲到这儿微微侧过身来,有点激动。“噢,他好爱看《迈阿密风云》,不过是最前面那几季啦,你瞭吧?他老是说,桑尼娶了那个歌手以后,整出戏就坏掉了,越来越离谱。”她在皮包里摸弄一阵,拿出香烟点燃了,望着自己吐出的烟。“他喜欢那几部影集,因为那时候事情都还有个道理,你懂吗?整个世界也都讲道理。那时候真好,一切都还讲道理。”她环视空荡荡的公园。“不像现在。”

瑞秋很难想像自己这辈子之中,比七、八〇年代更没道理的二十年,或者整体来说,似乎更动荡、更冷漠的二十年。只是她觉得没必要和麦蒂.葛雷森提这些。

“他这辈子有想要做什么吗?”瑞秋问。

“你指的是?”麦蒂握拳掩住咳嗽。

“像是想做个……嗯,不知道,有成就的人?”瑞秋话一出口,立时后悔自己的措辞。

“你是说像医生吗?”麦蒂双眼一动不动,表情既火大又不解,因为不解,火气更大。

“呃,我是指……”瑞秋结巴起来,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除了酒保以外的职业。”

“当酒保有什么不好?”麦蒂把烟往面前的人行道上一扔,转过来对着瑞秋坐。瑞秋的笑窘迫至极,她的笑则冷若冰霜。“不,我是认真问的。二十多年来,大家去‘麦罗’是因为他们都认识吧台的李。他们什么事都可以跟他说,他一点都不会批评你。这些人婚姻玩完啦、丢了饭碗啦、小孩不成材、嗑药啦,都会来找李。妈的这世界,什么烂事都给这些人碰上,但是他们可以坐在李面前,他会帮他们倒酒,好好听他们说话。”

瑞秋说:“他人好像很好。”

麦蒂嘴一撇,忽地向后一仰,活像看到蟑螂爬出自己面碗。“他人一点都不好,他当混帐的时候还比较多。到最后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一起生活。不过他是个很棒的酒保,很多人因为认识了他,日子比较好过。”

“我不是说当酒保不好。”

“可你就这个意思。”

“对不起。”

麦蒂哼了一声,有嘲弄也有惆怅。“‘他有没有想过,除了酒保之外,想当什么样的人?’会问这种问题的,只有一种人。这种人想当什么就可以当什么。我们这些人呢,就只是美国人。”

我们这些人呢,就只是美国人。

瑞秋听得出这话里有种欠揍的自褒和假意的自谦。她已经可以想像自己在鸡尾酒会引用这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但这笑声即使是想像中的,也让她自惭。毕竟她有罪,罪在成功,因为她出身就是比较好,就是有别人享受不到的权利。对她来说,“希望”是理所当然,“机会”原本就该有,她从不曾担心自己会在无数未受关注的脸孔、无人觉察的声音中消失。

但那是她父亲住的国度。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一群所住的国度。他们死后,也会变成便无人记得的国度。

“要是我讲了什么伤了你的话,真的对不起。”她对麦蒂说。

麦蒂又点了根烟,挥挥手。“亲爱的,你的问题跟我半点屁关系也没有。”她轻捏了下瑞秋的膝头,是和善的那种捏。“要是李真的是你亲爹,那敢情好,希望你就此了了一桩心事。我想,万一你真的认识他,对你应该是件好事吧。”她弹了下烟灰。“不过呢,老天丢给我们的,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只是我们有力气应付的。”

她去看了他的坟。坟上立了块很普通的花岗岩墓碑,黑色底配小白点。她至少看过两个同事家的流理台是这种花岗岩。不过,李这块墓碑花岗岩成分显然并不多,尺寸也不大,高最多一呎半,宽二十吋左右。麦蒂说,李在自己爸妈过世那阵子,就先付订金买了这墓地,在他死前三年,才付清所有款项。

李蓝.D.葛雷森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日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九日

一定还写了别的字吧。一定有的。

但,就算有,她也找不着了。

从麦罗的描述,麦蒂的形容,加上这两人引述他人谈到李的零星片段,尽管少得可以,她还是大致拼凑出这人的一生。

李蓝.大卫.葛雷森,马里兰州艾克顿土生土长。念过幼稚园、小学、中学。铺过路、开过卡车、卖过鞋、帮花店送花,最后在东巴尔的摩的麦罗酒吧找到差事。在外播种至少一次(貌似如此),结过婚、离过婚;又结婚,又离婚。买过房子,第一次离婚时给了前妻,此后就租了间较小的住处。这辈子有过九辆车、三辆摩托车、一只狗。生于斯,殁于斯。在这地球上活了五十四年,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是:他对人没什么要求,给别人的也不多。脾气不大,但大伙儿都晓得,够聪明就不要招惹他。不算开朗,但听到好笑的笑话会很开心。

有一天,因为各种缘故记得李的人,会从地球上消失。瑞秋观察李的交游圈,看这些人的生活方式,知道那一天应该只会早不会迟。届时唯一知道李姓啥名啥的,八成只剩下帮他墓碑附近割草的人。

她母亲想必会这么说:他根本没好好活过,是生活磨耗了他。

就在那一瞬,瑞秋懂了母亲何以几乎从未对李提过她,也没对她提起李。伊莉莎白早就预见了李未来的路。她清楚李要的不多,想像的有限,未来的目标不明确。在小镇长大,也选择在小镇生活的伊莉莎白.柴尔兹,最痛恨的就是小镇思维。

母亲从未对瑞秋说父亲是谁,因为,若要坦承自己曾献身于他,就等于坦承某个部分的她,从未想逃离自己的出身。

瑞秋心想,所以你就从他手上抢走了我,从我身边抢走了他。

瑞秋在他坟前坐了近一小时。等着,听风中或树间传来他的声音。

那声音终于出现,真的出现了,只是并不悦耳。

你希望有人跟你说,为什么。

对。

为什么有痛苦,有失落。为什么有地震,有人挨饿。

不过你应该最想知道:

为什么没人在乎你,瑞秋。

“别说了。”她知道自己这句讲得很大声。

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别再说了。”

因为。

“因为怎样?”她对着墓园的一片寂静问。

因为没有原因。就是这样。

她低下头,没有哭,也没出声。但有很长一阵子,她就是止不住发抖。

你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这个答案。

答案就在这里。你终于找到了,就在你面前。

她抬起头,睁开眼,愣愣望着它。高一呎半,宽二十吋。

花岗岩与泥土。

如此而已。

直到半个夕阳隐没在暗下来的林间,她才离开墓园。下午快四点了。她到这儿是上午十点。

她再也没听过他的声音。一次也没有。

瑞秋在北上的火车中望向窗外,但时已入夜,她所见的城镇只是一片朦胧光影,城与城之间是黑暗。

大多时候,她什么也没看到,只有自己映在窗上的身影。只有瑞秋,依旧孑然一身。

镜中的那个她,也依旧是扭曲的。

第二部布莱恩2011-2014第九章 小麻雀瑞秋和布莱恩.迪勒科瓦这年春天在南区某间酒吧再次巧遇,距他们上次通电邮,已过了六个月。

他会在那间酒吧,是因为离他住处不过几条街,而那晚是开年以来,头一次有那么点像夏天,街上泛着微湿和明朗的气息。她会去那间酒吧,是因为当天下午刚办完离婚手续,想给自己壮壮胆。她担心自己会越来越怕接近人群,想克服这点障碍,好证明她即使患了精神官能症,还是能靠自己的力量控制住。那时是五月,她打从初冬就很少出门了。

她会出门买菜,但只会趁超市最空的时段去。周二早晨七点最理想,装满货品的栈板紧紧裹着伸缩膜,排在走道中央等拆封。乳品区和熟食区的工作人员互相嘴炮。来上工的收银员放好自己的包包,对着甜甜圈店的咖啡纸杯打呵欠,埋怨通勤上班、埋怨天气、埋怨小孩难带、埋怨老公不可理喻。

要是她头发该剪了,总会约当天最后一个时段;久久一次的美甲或修脚,也同样比照办理。大部分的需求,上网就能搞定。她原本选择避开人群,省得众人监视般打量,对她品头论足,结果没多久,这选择逐渐成了习惯,甚至近乎瘾头。赛巴斯汀正式与她决裂前,好几个月都睡客房;睡客房之前,栖身处则是他泊在南河海埔地的船,近麻萨诸塞湾出海口。这样的安排恰恰好——赛巴斯汀或许从未爱过她,也或许从未爱过哪个人,可是,哇塞,他爱死了那艘船。瑞秋出门最主要的动机,原本是为了避开他,远离他伤人的冷漠,结果他这一走,她出门的那股劲儿就没了。

然而一入春,她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又回到街上,闲适而悦耳,还不时可闻孩童高喊,婴儿车的轮子在人行道上骨碌碌转,纱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啪的一声关上。她和赛巴斯汀一起买的房子在马许菲德,离波士顿南方三十哩,是个近海小镇,但他俩的家离海边足足一哩路,很理想,因为瑞秋不怎么喜欢海。想当然耳,赛巴斯汀是爱海之人,他俩才交往没多久,他便教她浮潜。后来她终于对他坦承自己讨厌下水,怕有吃人的动物在深处虎视眈眈。她会愿意暂时克服恐惧,自是为了让他开心,结果他非但没因此感动,反而怪她故作夫唱妇随状,设陷阱“套牢”他。她随即回嘴说,人设陷阱是为了抓想吃的东西,而她呢,对他早没胃口了。这句话固然伤人,但一段感情如他俩这般迅速崩盘到无可挽回时,伤人已是常态。离婚一成立,两人便登了售屋启事,所得将由两人均分,她也得另外找地方落脚。

这倒无所谓。她想念都市,也始终没养成去哪儿都得开车的习惯。她恶名在外,倘若在大都市都已难躲,小镇更不可能,而且越是乡下,众人的眼神就越凌厉。她不过几周前才在加油站,大庭广众下被人认出来。她当时油箱已快见底,驶进那个加油站后,才发现只有自助式加油。那儿有三个高中女生,一副要上电视实境秀的打扮——托高式胸罩、瑜伽裤、吹整过的柔亮秀发、稜角分明的颧骨。三人出了加油站附设的小超市,走向一个男生。那人身穿保暖紧身上衣、刷破牛仔裤,正帮一辆凌志休旅车加油。三人组一发现瑞秋,便低声叽叽咕咕一番,彼此推来推去。她望向她们,其中一人立时脸一红,低下头去,另两人却变本加厉。有个黑发挑染成桃色的女生,假装用酒瓶对嘴大口喝酒。另一个耍贱的是浅棕金发的女生,故意把脸一皱,装成无助痛哭的模样,只是没发出声音,接着又伸出双手做交缠状,像被海草绑住,亟欲挣脱。

第三个女生发话了:“喂喂,别闹了啦。”但这话半是哀叹,半带娇笑,语落,三人美丽又恶毒的口中,随即爆出一阵大笑,像周五夜咖啡酒喝太多之后的狂吐。

瑞秋从这件事之后,就没再出门了。食物几乎消耗一空,葡萄酒早已喝光,后来伏特加也没了。她失去上网浏览的兴致,也无心看电视。就在这当儿,赛巴斯汀打电话来提醒她,离婚听证会安排在五月十七日星期二,下午三点半。

她穿上还算像样的衣服,开车进市区。上了往北的三号公路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六个月没开车上高速公路。别的车在她身边争先恐后,成群呼啸而过,车身烤漆在烈日下如刀刃刺目。车阵将她吞噬,频频暴冲,前仆后继,外加车尾煞车灯不断闪着红光,如一对对盛怒的眼。这下可好,瑞秋心想,那股焦躁一把掐住她咽喉、渗入肌肤、窜进发根,我开始怕开车了。

她总算是开到了市区,感觉像做坏事却无人察觉,毕竟她本来就不该开车出门,也不该这么不堪一击,这么紧张兮兮。但无论如何,她成功了,只是无人知晓。她把车停在停车场,过了马路,准时出现在纽察登街的萨佛克郡缓刑与家事法庭。

听证会的程序还满像婚姻,也很像赛巴斯汀——照章行事,没血没泪。全部办完后,以该州的标准来说,他俩的结合在法律上就此解除。她转过头,想和刚出炉的前夫互看一眼,就算他俩无法像战场同袍,用些许凯旋的目光相望,庆幸自己全身而退,那,至少可以交换个礼貌的眼神吧。只是,赛巴斯汀非但没越过中间的通道来招呼,反而已朝法庭大门走去,背对着她,昂首阔步,带着坚决。他一出门,法庭里的人不约而同全望着瑞秋,有人的眼神是怜悯,有人则是嫌恶。

原来我沦落至此啊,她想,人人不屑一顾的怪物。

她的车就停在对街停车场,要回家只要右转两次、进入转接车道、开上往南的九十三号高速公路就行了。只是她又想到,上高速公路前,一堆车要逐渐并为同一车道,有人爱超速,有人爱踩煞车,有人方向盘一扭就换车道,她决定避开这些讨厌事儿往西走,驶过灯塔丘和后湾区,一路开到南区。这一路上感觉还好,只有一次,她快开到某个十字路口,以为有辆日产要从她右边超过去,掌心出了汗,如此而已。她在街道间兜了几分钟,居然发现这一区最希奇的东西——停车位,立刻开了进去,然后就坐在车里,提醒自己记得呼吸。这期间先后有两辆车看不出她才刚停妥,以为她要开走,她只好挥挥手,表示没有要走的意思。

“干你不会熄火呀!”第二辆车的驾驶朝她怒吼,呼啸而去时,飘出橡胶烧焦的烟,像老烟枪打嗝的味道。

她下了车,在这一区闲晃,虽不致漫无目的,也相差无几了。她记得有一晚来过这附近的某间酒吧,玩得很开心,那时她还在报界,还在《环球报》。大家都在传,说她针对“玛丽.艾伦.麦卡梅公共住宅案”的系列报导,可能会获普立兹奖提名。这传言没成真(她倒是得了新英格兰新闻协会颁发的“何瑞斯.葛利里奖”,和“新英格兰笔会╱温希普卓越调查报导奖”),但她后来也不在意了。她知道自己表现确实很棒,而那时的她,觉得这样就够了。假如她没记错,他们那晚去的酒吧是由一个老人独力经营,有扇红色大门,叫“肯尼利酒吧”,隐身这一区尚未小资化的某个街角。这名字本身就有复古味,那时的爱尔兰酒吧不像后来,非得取个带点爱尔兰味道的名字不可,什么“圣詹姆斯门”、“乐土”、“雕像岛”之类的。

她终于找到那扇红门,只是那个街区她一开始没认出来,因为那儿以前停的车都是丰田、富豪,现在则成了宾士和荒原路华的高档休旅车。原本实用取向的铁窗,换上精细的雕花铁窗,走美感路线了。“肯尼利”还在,不过现在菜单贴在外面,以前有的炸马芝瑞拉起司条和炸鸡米花没了,换成猪颊肉和炖羽衣甘蓝。

她迳自走向最里面的角落,员工工作台附近的一张空位。酒保来问她要什么,她先点了一杯伏特加配冰块,又向他要当天的报纸。她穿的是灰色兜帽外套,内搭白色尖领T恤、深蓝色牛仔裤。黑色平底鞋已磨损得差不多,样式也不起眼,正是她这身打扮的写照。那也无所谓。尽管大家成天谈进步、谈立足平等、谈“后性别歧视”世代,女人要是独自上酒吧喝一杯,还是少不了招来异样的眼光。她始终垂着头,看《波士顿环球报》,小口喝着伏特加,努力想压住胸膛里那只茫然的小麻雀,叫它别乱扑翅。

酒吧大概只坐了四分之一满,很不错,只是,她本以为这里的客人都有点年纪,在场的人却比她想得年轻很多,这就不太妙了。老一辈的只剩四个怪老头,围着里面那区的一张破桌子,频频溜出去吞云吐雾。这里现在可是全波士顿最新潮的区,当年喜欢点杯烈酒配啤酒的大伙儿,在单一麦芽威士忌爱好者的围攻下,哪还守得住呢。若以为这区还没沦陷,可就太天真了。

当年痛饮“蓝带”、大罐“甘塞特”这种本土老牌啤酒的长辈(而且要喝就只喝啤酒,不搭烈酒),很少看晚上六点钟的新闻。年轻人也不看,至少不会准时在电视机前看,不过倒可能会先用数位录影机录下来,或是之后再用笔电看网络串流的版本。年轻人还会固定上YouTub一看影片。瑞秋去年秋天在镜头前抓狂的影片在网络上疯传后,十二小时内就有八万次点击;不到二十四小时,竟冒出七种网络恶搞图,还有人把瑞秋不断眨眼、冒汗、口吃、呼吸急促的镜头剪接成短片,配乐则是把碧昂丝的歌〈醉爱〉(DrunkinLove)重新混音。整支短片说的就是——有个醉醺醺的记者,在太子港难民营做直播时突然起肖。三十六小时不到,这短片已有二十七万次点击。

瑞秋朋友不多,仍一致帮她打气,说外面不会有那么多人认得出她,她想得太严重啦;又说,网络时代嘛,原本就会有新的内容不断冒出来,瑞秋大可放心,很多人看过这支短片没错,但最后不会有什么人记得。

然而,若要说这酒吧里不到三十五岁的客人,有半数看过这短片,应该也不为过。这群人看片时搞不好已经嗑了药喝了酒,所以乍看一名单身女子戴顶棒球帽,在酒吧看报纸,应该联想不到短片中的女人。可是话说回来,说不定其中有几个人,看那支短片时清醒得很,而且记性超好。

瑞秋飞快瞄了酒吧的客人几眼,心里便大概有数:两个粉领族在喝马丁尼(里面加了某种粉红色的东西);五个貌似交易员的男人猛灌啤酒,看着头顶上电视播的体育竞赛,互相碰拳叫好;一群应该是科技业的男女,大概二十八、九岁,即使喝酒聚餐,肩膀还是紧绷的;另有一对打扮光鲜、三十出头的情侣,男方显然醉了,女方一脸嫌恶,也略带畏怯之色。这对男女坐得离瑞秋最近,在她右手边隔四个位子而已。不一会儿,两张椅子轰然一声半倒,撞上旁边两张椅子,前面的椅脚都腾空了,女人不由说:“我的天,真是够了。”声音和眼中都透着恐惧与不屑。男人回嘴:“你他妈自己冷静一点,你这死公主……”瑞秋碰巧与他四目相接,又对上他女友的视线,男方随即去把椅子扶正,大家都装得完全没事。

她的酒已快见底,心想来酒吧坐坐真是个烂主意。她太怕某种人(就是看过她在晚间新闻抓狂的人),怕到忘了自己其实最怕的是一般人。她对人的恐惧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她不由揣想,这毛病到底有多严重?她出了法院,早该直接冲回家的,干么上酒吧?真要命,小麻雀拍起翅膀来,只是还没太剧烈、太失控,还没,可是节奏变快了。她知道自己一颗心被血管悬着,吊在胸腔里晃啊晃。酒吧里众人的目光都对准她,有群人在背后叽叽咕咕,她觉得仿佛听到某人低声道:“就那个记者嘛。”

她在吧台上放了张十元钞票,很庆幸身上正好有,因为完全不想等人找零,也无法再在那儿多坐一秒。她喉头一紧,视角边缘已模糊,四周空气在她眼前宛若消融。她方起身,酒保却把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有位先生给你的,附带对你的‘敬意’。”

那群西装小子正在看电视上的比赛,浑身散发的那调调仿佛在说,他们入社会前都是兄弟会成员,屁孩兼淫魔的那种。五人岁数都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其中两个比较胖,但五人的双眼都出奇的小而亮。其中个子最高的,下巴朝她扬了扬代表招呼,举起酒杯。

她问酒保:“是那个男的?”

酒保转头望去。“不是,不是那几个,是另一个男的。”他环视屋内。“肯定是去撇尿了。”

“那,你帮我跟他说谢谢,只是我——”

糟了。那个喝醉酒又撞翻椅子的男友朝这儿走来,指着她,俨然一副电视猜谜比赛主持人的架势,宣布她赢得餐桌餐椅组。那一脸嫌恶又畏怯的女友已不知去向。此人靠得越近,变得越丑。问题不是他身材不好,不是他没有蓬乱的浓密黑发、饱满双唇、开朗的雪白灿笑,也不是举手投足缺乏某种味道,因为那种种只是一个人的部分面向。眼睛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即使他双眸是英国太妃糖般浓郁的咖啡色,可是,天哪,瑞秋,那双眸后面——或说那眸中,是残忍。自觉高人一等、不顾他人死活的那种残忍。

你见过这种眼神。菲利斯.布朗诺医师有,荷苏耶.达西勒斯也有。在社会住宅与摩天大楼中。在沾沾自喜的掠食者眼中。

“嘿,对不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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