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这样的证据也没找到。
她改查英国航空公司的网站,看四二二号班机的抵达时间,从波士顿洛根机场,到伦敦的希斯洛机场。
天候不佳,延迟起飞。
预计抵达时间:晚间八时二十五分(格林威治时间+一日)
那是从现在起算十五分钟后。
她又查了两人的自动提款明细表,也没发现大笔现金提款。待她想起他最近一次用提款卡是直接扣款买东西,内疚油然而生——他在购物中心为她买的那条项链。
她望着自己的手机,暗暗希望它忽地振动,萤幕上的来电显示“布莱恩”。然后他不知用什么魔法,会把整件事解释清楚,她会笑自己怎么这么紧张兮兮,愉快收线。
等一下。手机通话纪录。当然。她没有他的通话明细,因为他的手机是公司给的,算在公帐上——可是她有自己的纪录。她迅即坐回办公椅,在键盘上打了一阵,只消一分钟出头,便叫出一年来的手机通话纪录。她再打开电脑上的行事历,用他出差的日期,比对自己的通话纪录。
于是一切一目了然——他去阿拉斯加、西雅图、波特兰,都有打手机给她,只是这也解释不了什么。他从哪儿都可以打这种电话。于是她改看另一周(天哪,一月快冻死人的那周),布莱恩那时在莫斯科、贝尔格勒、明斯克(或自称在这几个地方),都有打给她。账单上的第五栏,是她接听这些国际长途电话的累计费用。都不是小数目(她接听电话为何也要付费?实在应该换个通讯商),每一笔都很可观,代表电话来自地球遥远的那一端。
她点回英国航空公司的视窗,手机振动起来。是布莱恩。
“嘿。”她说。
一阵长长的沙沙声传来,接着是两下微弱的劈啪声。
然后才是他的声音。“嘿,宝贝。”
“嘿。”她又说了一次。
“我在——”
“你在——”
“什么?”
“——哪儿啊?”
“我在海关这里排队,手机快没电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松了口气,一听这句,火气顿时上来。“头等舱居然没有插座?英国航空公司耶。”
“有插座,只是我的插座坏了。你没事吧?”
“嗯哼。”
“真的吗?”
“我会有什么事?”
“不晓得,你语气有点……怪怪的。”
“一定是收讯的问题。”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才开口:“好吧。”
“海关排很多人吗?”
“多的咧。我猜得不一定准,不过我很肯定有一班瑞士航空,和一班阿联酋的,跟我们同时到。”
又是一阵沉默。
“嗯,”换瑞秋打破沉默:“我今天和玛莉莎见面了。”
“是吗?”
“后来呢,我走在——”
她听见一连串哔哔声,还有喀啦喀啦的声音。
“手机要没电了,宝贝。真对不起,等我到饭——”
线路断了。
那背景的声音像是在海关吗?护照查验区会是什么声音?她已经好一阵子没出国,只好努力想像那个画面。她很确定查验护照的窗口开放时,会响一声“叮”,只是不记得那个“叮”多大声。总之她没在刚刚的通话中,听到“叮”响起。不过,万一排队的人很多,布莱恩还在很后面,根本不在窗口附近,也有可能听不到“叮”。
那她还听到什么?只有闹哄哄的一团,没有清楚的谈话声。很多人在排队时并不交谈,尤其是下了长途飞机之后,太累了。筋疲力竭,布莱恩有时会故意咬文嚼字这么说。
她望向窗外,查尔斯河、剑桥镇和更远处的景致,在雨中宛如莫内的画,不过还是看得出某些熟悉的形状。朝下游望去,可看到有稜有角、毫无形状可言的史塔特科技中心,由一群色彩鲜艳、铝和钛打造的建物组成,乍看之下会让你联想到它们正往内部核心推挤。她对现代建筑大多没好感,却说不上为什么,特别喜欢史塔特科技中心。那无理可循的疯狂,反而像是神来之笔。往上游看去,则可见麻省理工学院主楼的圆顶,更远处则是哈佛园中纪念教堂的尖塔。
她和布莱恩在哈佛园吃过几次午餐。那边离他办公室不过几条街,两人交往后的第一个夏季,就约在那儿碰面。有时在“查理厨房”吃汉堡,或去“小木偶”吃披萨。他的办公室简单朴素,在温索普街上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红砖楼的顶楼。那栋楼完全像摆错地方,它应该在古早的工业小镇,如布拉克顿或沃森,不该长在全球顶尖学府的后院。办公室大门口一块金色小板子,写着“迪勒科瓦木材有限公司”。她去过那儿三、四次吧,除了布莱恩和他的初级合伙人迦勒之外,她记不得别的员工叫什么名、长什么样,只记得这些男生女生都好年轻、好可爱,炯炯有神的眼中,闪着要做一番事业的雄心。布莱恩说他们大多是实习生,想来证明自己的能耐,争取到温哥华总公司当领薪上班族的机会。
照布莱恩对瑞秋的说法,他和自己家人画清界线,始终是在私人层面,不影响专业。他喜欢木材生意,做来驾轻就熟。美国的业务原本是他叔叔负责,分公司开在曼哈顿的第五大道,但叔叔有一晚去中央公园蹓狗,突然中风猝死。布莱恩就这样接手了——他从不是让家里烦心的孩子,家人只是永远搞不懂他而已。一年后,他觉得曼哈顿压力太大(套他的词,曼哈顿是“关不掉的开关”),把公司搬到麻州剑桥。
她瞄了笔电右上角的时钟一眼:下午四点零二分。办公室应该还有人,最起码还有那个工作狂迦勒。瑞秋可以突然跑去办公室,跟迦勒说布莱恩忘了东西在办公室,请她去拿。既然进了他办公室,要查他电脑,或在档案里找信用卡账单,应该不是难事。她只是要确定这些线索是否兜得起来。
对丈夫的信任突然之间来个彻底大翻盘,是什么罪过吗?她在州大道上一边招计程车,一边想。
不是罪过,连罪恶也称不上,只是,他们的婚姻坚若磐石,这么做实在没道理。她下午才在玛莉莎面前说他好话,怎么这么快就可以完全不信任他?他们和很多朋友的状况不同,他们的婚姻如此稳固。
不是吗?
什么是稳固的婚姻?什么是美满的婚姻?她认识的某些烂人,婚姻十分幸福,不知怎的烂在一起更是如胶似漆。她也认识很好的好人,在上帝与众亲友前,坚称对彼此的爱至死不渝,结果不到几年,便把这爱往垃圾堆一扔。到头来,无论两人感情有多好(或自以为多好),曾当众宣示的那份爱,通常只剩恶言相向、悔恨,和某种难以置信的失望,想不到两人携手同行的路,竟变得如此黑暗。
她妈不就常说吗,婚姻再稳固,吵一场架也能把它毁了。
瑞秋不信这一套,或者说不愿去信。她不信她和布莱恩会是这样。但用来形容她和赛巴斯汀,可就一语中的。问题是,她和赛巴斯汀从一开始就是场灾难;她和布莱恩绝对不是。
然而,丈夫理应飞往伦敦之际,她却意外见到一个长相酷似丈夫的男子,和丈夫一样的打扮,从波士顿某大楼的后门溜出来。既然目前没有合逻辑的解释,她只能得出唯一合理的结论——今天下午走出汉考克大楼的就是布莱恩。这就代表,他不在伦敦。这也代表,他骗她。
她招了计程车。
第十五章 湿我不希望他骗我,瑞秋想着,计程车正跨越波士顿大学桥,绕过圆环,转上纪念路。这一切我都不愿相信。我要的是那个周末的感觉——沉浸在爱里,在信任里。
可是我还有什么选择?难道要假装我没看到他?
这又不是你头一次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那几次不一样。
怎么说?
就是不一样。
计程车司机全程始终一语不发。她瞄了一眼司机的职业驾照,桑杰.塞斯,照片上的他沉着脸,好似下一秒就要发怒。她不认识这个人,却让他载她一程。同理,她也让陌生人为她备餐、处理她的垃圾、帮她做全身扫描、开飞机载她。她暗盼这些人不要因为哪天过得不顺,开的飞机就撞山,煮出有毒的食物。或者,就说现在这辆计程车吧,她希望这位先生不要突然油门一踩,把她载到荒郊野外的某个废弃工业园区,然后爬到后座对她说,女人不说“请”字他会有何反应。她上次搭计程车,因为一直想着这种场景,不得不半途下车,但这次她双手握拳,紧紧抵住自己大腿两侧不动,努力维持规律的呼吸,不太深也不过浅,望向窗外的雨,不断告诉自己,她既然顺利搭过地铁、逛了购物中心,现在也一定可以平安撑到下车。
车近哈佛广场,她请桑杰.塞斯在甘迺迪街和温索普街口停车,因为温索普街是单行道,和她要去的方向相反。这会儿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塞车的时段,她可不想只为了少走一百呎,还得在车里枯等个五到十分钟,等车牛步绕街区一圈。
眼看就快走到那栋楼,迦勒.波洛夫正好走出来,还拉了一下门把,确定门锁好了。他身上的雨衣与红袜队棒球帽全湿了,和所有市民一样的遭遇。他一转头,瞧见瑞秋站在大门台阶下的人行道。
她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没法把两件事兜在一起——布莱恩出国去,瑞秋跑到河对岸的剑桥镇来,站在他们公司外面干么?
她自己也觉得荒谬。她会有什么理由跑来这里?她原本打算在计程车上想套说法,只是始终想不到什么好理由要进丈夫的办公室。
“喔,原来这就是做大事业的地方啊。”她努力找话来说。
迦勒露出他的招牌苦笑。“就是这儿没错。”他仰头看了看那栋楼,再把视线调回她身上。“你知道印度安德拉邦的木材价格,昨天跌了零点一分?”
“噢,我不知耶。”
“可是在地球的另一边,马托格罗索州——”
“那在哪里呀?”
“巴西。”他边说边步下台阶朝她走去,“格”字还刻意卷舌。“马托格罗索州的木材价格,居然涨了零点五分。而且所有迹象都显示,下个月还会继续涨。”
“那印度呢?”
“我们就拿到那零点一分的好处喽。”他耸耸肩。“不过现在价格波动得满快的,运费也涨了。这下子得跟谁做生意咧?”
“还真是两难啊。”她说的是真心话。
“还有我们出口的木材呢?”
“也是个麻烦对吧。”
“没办法这样放着叫它烂。”
“是没法。”
“放着还会生虫。下雨就是这样。”
“天啊,这雨真是。”
迦勒伸手测试雨有多大,这会儿只剩绵绵细雨。“其实,上个月,英属哥伦比亚没下雨。很怪,那儿干,这里湿。通常正好倒过来。”他头朝她一歪。
她对他回以同样的动作。
“今天怎么会到这儿来,瑞秋?”
她始终不知布莱恩怎么对外人说明她的状况。他说他没对别人提一个字,不过她猜,万一他几杯酒下肚,应该还是会说吧。那些人肯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纳闷瑞秋为何从不来一起聚聚?去年国庆,大伙儿在河滨公园看烟火,瑞秋干么半途溜掉?瑞秋为什么很少跟他们上酒吧?迦勒这么聪明的人,八成已经发现,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见到瑞秋,那就是环境因素好掌控(通常是瑞秋家),人也不多的时候。只是迦勒可知道,她已经两年没开车,也快两年没搭地铁了吗(到上周六之前)?他会晓得她曾在保德信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吓得呆若木鸡,上气不接下气,深信自己就要晕厥,不得不坐下来,所幸身边围了一圈好心的保全人员守着她,直到布莱恩来接她回家?
“我到这附近买点东西。”她朝哈佛广场比了一下。
他看着两手空空的她。
“没找到我要买的。”她说:“就纯逛街吧。”说着眯起眼,透过雨雾,打量他背后那栋楼房。“然后想说,既然都来了,就看看是什么害得我老公不理我。”
他笑了。“要不要上来?”
“那我就去他办公室……”
“他有东西忘在抽屉……”
“这就是他的指挥中心喔。我方便在这里待一下吗?你可以把门带上。”
“你们重新装修过?”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这一句。
“没。”
“那就没什么好看的啦。我只是想在回家前弯过来一下。”
他点点头,仿佛她的话极有道理。“要不要一起搭计程车?”
“那太好了。”
两人一起走回温索普街口,过了甘迺迪街。傍晚近五点,开进哈佛广场的车堵成一团。要招到开出广场的计程车,最好是再走一个街区,到查尔斯饭店去搭。只是原本一片灰暗的天,瞬间转为阴郁的黑。
“这下糟了。”迦勒说。
“是不太妙。”
两人走到温索普街底,已可看见查尔斯饭店前的计程车招呼站空空如也。往查尔斯河方向的蜿蜒车流,比起驶向哈佛广场的长龙,就算没更糟,也好不到哪儿去。
乌云在高处轰隆作响。西边数哩外的天空,劈下一道闪电。
“去喝一杯吧?”迦勒提议。
“两杯也行。”瑞秋说,大雨正好在此时落下。“妈呀。”
风一起,撑伞也挡不了什么。滂沱大雨挟着重量与声势而下,两人冲回温索普街,落在人行道上的雨滴纷纷爆开,自四面八方毫不留情袭来。
“要去‘格伦德尔’,还是‘老谢’?”迦勒问。
“老谢”过甘迺迪街到对面就是,算近,但还是得在雨中走个五十码。要是塞住的车开始动了,还得先走到行人穿越道,才能过马路。而“格伦德尔”就在两人左手边。
“去‘格伦德尔’吧。”
“选得好。反正我们去‘老谢’也嫌老了。”
他们先把伞放在进餐厅前的门厅,已有十来把雨伞靠着墙摆。下一步是脱外套和帽子,迦勒那顶红袜队棒球帽早已湿透。他把一头棕发剪成极短的平头,所以他大手一拂,头发也就干得差不多了。两人在领班柜台旁找了个地方挂外套,服务生带他们到一张空桌坐下。这酒吧的全名是“格伦德尔的洞穴”,位于地下室。两人点第一轮酒之余,还可看窗外各色各样的鞋子跑过鹅卵石地面。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就没人跑过了。
“格伦德尔”在此地历史悠久,瑞秋记得她九〇年代拿假身份证来喝酒,结果在门口碰了钉子。连她妈都记得自己在七〇年代初是老主顾。这儿的客人大多是哈佛的学生和教职员。外地人大多只趁夏天来逛街时顺道光顾,那时店家会把桌子摆到户外草地旁。
女服务生端来瑞秋点的葡萄酒,和迦勒点的波本威士忌,放下菜单后走了。迦勒拿餐巾按掉脸和脖子上的雨水。
两人有几回只是相视而笑,什么也没说。这么大的雨,大概几年才会碰上一次吧。
“宝宝最近好吗?”她问。
他顿时笑容满面。“她好神奇喔。头九十天,小婴儿的眼睛只盯着妈妈的胸部和脸,别的都不看,所以我觉得有点受冷落。可是到了第九十一天,安贝居然直盯着我看耶!我这下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迦勒和早矢把女儿取名叫安娜贝尔,现在六个月大了。只是迦勒从女儿两周大起,就一直叫她“安贝”。
“来,”迦勒举起酒杯道:“干杯。”
她和他碰了杯。“祝‘不会得肺炎’。”
“希望如此。”他附和。
两人对酌起来。
“早矢好吗?”
“好啊。”迦勒点点头。“很好。很喜欢当妈妈。”
“她英文学得怎么样?”
“她看好多电视,真的很有用呢。有点耐心的话,还能和她聊满多的。她用字会……想很久。”
迦勒有次去日本,回来时身边就多了早矢。他日语不怎么样,她几乎不会英语,两人却认识不到三个月就结婚。布莱恩很不以为然,说迦勒根本不是定得下来的那种人。再说,这两人晚餐时要聊什么啊?
瑞秋得说老实话,迦勒头一次介绍她们认识,她见早矢艳光照人,一声不吭又百依百顺,还有足以撩起千回春梦的脸蛋与身材,对迦勒便有点意见。他要不是看中这点(也只有这点),怎会和早矢在一起?还有,她从他俩相处的样子,看得出其中的主从关系,莫非这代表迦勒暗自幻想成为肌肉男子汉,用这种方式来自我满足?抑或是,瑞秋就是爱鸡蛋里挑骨头?因为她很难不察觉:迦勒娶的人不会英语;他的合伙人布莱恩娶的是自闭女。
她对布莱恩提过这点,他的反应是:“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怎么说?”
“你不是自闭女。”
“我可不这么想。”
“你只是现阶段这样而已,最后一定会好起来。可是他那种人?生小孩?像什么话呢?他自己根本还是个小孩。”
“你干么这么在意?”
“我也没‘那么’在意啦。”他说:“只是我觉得对他来说还不是时候。”
“他们怎么认识的?”她问。
“你知道的嘛,他去日本谈一个案子,回来就带着她了。喔对了,他倒是没把案子谈成带回来。有个出价比他还低的——”
“可是,他怎么能一下子就‘带’个日本公民回来?我们不是有移民法,让人不会没事跑到我们国家,就决定赖着不走?”
“要是她有合法签证进来,他又娶了她,就没事啦。”
“但你不觉得这样很怪吗?她在日本认识他,就忽然决定把自己的一切丢一边,跟他到美国来?她这辈子从来没看过美国是什么样子,语言又完全不通耶。”
他沉思了一会儿。“你讲得也有道理。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网购新娘?”
“那不都是菲律宾人和越南人?”
“不全是喔。”
“哼。”布莱恩说:“网购新娘。嗯,我越想越觉得他满有可能做得出来。这就又说回我刚刚讲的——迦勒根本没成熟到可以结婚的地步,就随便挑个自己不怎么认识的人,那个人又不太能和他沟通。”
“爱就是爱嘛。”她回道。布莱恩很喜欢这句老话,她干脆用来回敬。
他扮了个鬼脸。“爱就是爱,但有了小孩就不一样了。有了小孩,爱就变成生意伙伴的关系,而且财务状况保证永远不稳定。”
●
布莱恩讲的不是没道理,可是她确实想过,他当时讲的是不是自己的状况——他怕两人的感情不牢靠,也怕万一真有了孩子,会带来何种灾难。
一个心寒的念头,猝不及防窜上来:噢,布莱恩,我是否真的了解过你?
对面的迦勒带着探询的微笑瞅她,仿佛在问:你是上哪儿去啦?
她摆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布莱恩。她有种幼稚的冲动想不理它,内心挣扎了一下。
“嘿。”
“嘿。”他的语气十分热切。“之前那通电话对不起啊。什么烂手机,居然没电了。然后我又怕我忘了带转接插头,不过我没忘,老婆。现在可联络上了吧。”
瑞秋离开座位,走到几呎远的距离。“嗯,终于讲到话了。”
“你人在哪儿?”
“格伦德尔。”
“什么?”
“你办公室旁边,一间大学酒吧。”
“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和迦勒一起。”
“噢,好。帮个忙,跟我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怎么会有事?真要说有事,就是外面雨下得吓死人。我就是跟你同事喝一杯,如此而已。”
“唔,那就好。你怎么会到哈佛广场来?”
“一时兴起嘛。我已经有一阵子想来这儿走走。突然好想逛书店,就跑来了。你这次住在哪儿?我忘了。”
“科芬园。你说它很像格雷安.葛林会喜欢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上次寄照片给你的时候呀。不对,上上次。”
“那现在寄张照片给我吧。”她这话一出口,肾上腺素顿时如猛兽出闸,在血液中狂飙。
“什么?”
“照片呀。”
“现在是晚上十点耶。”
“那就在旅馆大厅自拍吧。”
“嗄?”
“就寄一张你的照片给我嘛。”她体内又是一阵肾上腺素大爆发。“我好想你。”
“好。”
“你真的会寄给我?”
“嗯,真的。”他沉默了一下,才问:“一切都好吧?”
她大笑,连自己听了都觉刺耳。“好啊,都很好。你干么老问这一句?”
“你听起来怪怪的。”
“累了吧,我想。”她说:“被这场雨折腾的。”
“那我们早上再聊吧。”
“好。”
“爱你喔。”
“我也爱你。”
她收了线,回到座位。迦勒抬眼看她落座,边打手机键盘边对她一笑。她觉得真神奇,有些人就是有本事可以一边跟人讲话,一边跟另一个人通简讯。这种人通常是电脑科技宅,嗯,就像迦勒。
“他好吗?”
“听他语气还不错,有点累,不过应该还好。你有没有这样出过差?”
迦勒摇摇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他对外代表这家公司。他和他老爸都是。他也有生意人那种精明。我只是让事情照进度跑的人。”
“你是对这样有意见?”
“哎哟,当然不是。”他继续打了一会儿字,才把手机放进口袋,两手在桌上交握,望着她,表示他现在可以专心和她聊。“这间两百年的老木材行,要是少了我,少了像我这样的一群员工,大概撑不过六个月吧。有时候——我不是说每天啦,但是有时候光是交易的速度,就可以造成两、三百万元的差别。外面就是这样,瞬息万变。”讲到“外面”两字,他手很自然朝外挥了挥。
女服务生来到桌边,两人又点了一轮。
迦勒打开菜单。“我吃点东西,你不介意吧?我早上十点进办公室,五点下班,这中间都没离开位子。”
“当然,你吃吧。”
“你呢?”
“我可以吃一点。”
女服务生端酒来,就顺便帮他们点菜,等她走了,瑞秋注意到有个与布莱恩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和一个比他年长的女性坐在一起。那女人打扮颇为时尚,一副教授模样,应该有六十岁,却是风情万种的六十岁。一般情况下,瑞秋会认真观察她,看她为何能予人如此强烈的印象——是她的穿着?坐姿?发型?流露知性的脸庞?不过今天瑞秋改注意那个男的。金中带灰的头发,耳际已显斑白,看来几天没刮胡子。喝的是啤酒,戴金色婚戒。他的打扮和她丈夫今早出门时完全一样,只差没有雨衣——蓝色牛仔裤、白T恤、黑色套头竖领上衣。
是不是因为她成天窝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当然她没到足不出户的地步,但确实不太常出门。或许她没想到,有些打扮的风格很普遍。比方说,打从哪时起,所有的男人都决定隔个三、四天才刮一次胡子?何时又开始流行起窄沿绅士帽和卷边平顶帽?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堆鲜艳的网球鞋?是在哪个决定性的一刻,只在休闲时骑骑脚踏车的人,不约而同穿起印满品牌名称的紧身车衣,仿佛骑车去趟星巴克也要有企业赞助?
瑞秋读大学那年代,男生的打扮不是几乎清一色的格纹衫、尖领T恤、破牛仔裤吗?假设她此刻踏进共和党籍中年业务员爱去的饭店酒吧,会碰到多少个穿浅蓝色牛津衬衫配卡其裤的人?由此判断,同一天在波士顿市区和剑桥,看到三个男人穿黑套头上衣、白T恤、蓝牛仔裤,不是也很有可能吗?毕竟这打扮是基本款,可能从未流行,也不曾过时。倘若她现在到某个购物中心走一圈,八成也看得到几个人这么穿,更别说J.Crew、Vince这类休闲服饰店,橱窗模特儿都是同样打扮。
他们点的菜来了。迦勒三两下就吃完他的汉堡;她则大口吃着沙拉,浑然不觉自己竟饿成这样。
两人各自扫光盘中物,坐在昏暗灯光与渐浓暮色下的暖意中。雨势和缓了些,他们头上的鹅卵石街道,再次出现此起彼落的脚步声,人群勇敢走回了傍晚夜色中。
他举杯到唇边,笑意漫至杯缘。
她回以一笑,也同时察觉葡萄酒的劲道。
两人聊起过去某个独处的时刻(也就只有那次)。那时她和布莱恩刚交往没多久,有次大家去布莱恩某个住芬威的朋友家玩。瑞秋去储物间拿橄榄,迦勒已在里面拿了苏打饼干,正要出来(假如她记得没错的话),两人擦身而过的那瞬间,都停了手上的动作,四目相对,没有人移开视线。接着就变成了挑战游戏——谁会先眨眼?
“嗨。”她招呼。
“嗨。”他努力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
血管收缩。她记得当时自己想到这个词。皮肤微血管收缩,让核心体温升高。呼吸频率和心跳也会随之加速。皮肤出现一阵潮红。
她向他凑过去,他也在同时朝她俯身。两人的头相触,她的乳房抵在他胸口。他右手伸向她腰际,拂过她左手外侧。就在那一两秒间,在他们身体相触的部位之中,这一拂是最亲密的了。就在他触到她腰间那刻,她一旋身,往储物间里面挪。他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好似打嗝的同时又在笑,混杂了惊奇和恼怒和尴尬,她回望之际,他已夺门而出。
血管舒张:核心体温过高,皮下血管会扩张,好让身体散热,让核心体温回复正常。
她过了快五分钟,才找到该死的橄榄。
她慢慢喝着葡萄酒,迦勒则啜着波本威士忌,身边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没多久,他们就看不见大门口了。换作过去,这种环境会让瑞秋顿时紧张起来,但今晚的人潮,只让一切似乎温馨亲密许多。
“下雨下不停,布莱恩没抓狂喔?”迦勒问。
“你知道他那个人啦——他是永远的乐天派。全波士顿唯一还没抱怨下雨的,就是他了。”
迦勒摇摇头。“他在公司也一样。我们都淋成落汤鸡,他还会说‘雨可以营造一种气氛。’”
她忙接话:“他在家也是这么说!我就回他:‘气氛,什么气氛?郁闷得要命的气氛?’他就说:‘不是不是。下雨很好玩,很性感呀。’我说:‘亲爱的,头一天下雨还很好玩又性感,但那是十天前的事啦。’”
迦勒对着杯子呵呵笑,喝了口酒。“这人喔,连在集中营也想得到好事。‘别的集中营可找不到这么高品质的尖刺铁丝网耶。这儿的莲蓬头也是一流的。’”
瑞秋又喝了点葡萄酒。“这样很好啊。”
“是很好。”
“不过大概也很累吧。”
“妈呀真的累死人。我就没碰过哪个人像他这么乐观。而且最诡异的是,那种乐观,不是说好听话、自己打打气就算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你瞭吗?”
“噢,我可瞭了,太瞭了。”她想到自己的丈夫,不禁微笑。他受不了电影有负面结局,书中的英雄最终殒落,歌词讲的是渐行渐远。
“我懂。”布莱恩曾对她说:“我大学念过沙特,也有朋友拖我去听九吋钉乐团的演唱会。这世界毫无意义,乱成一团,一切都是虚无。这我懂。我只是选择不接受那种哲学观,因为那对我没有好处。”
她很早以前就明白,布莱恩不会搞忧郁,而她对这点既钦佩又恼火。他不陷入绝望,不装厌世愤青,也不怨天尤人。布莱恩讲求的是目标,是策略,是解方。布莱恩满怀希望。
有次她心里正烦,布莱恩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她回嘴:“不对,布莱恩,不可能。我们不可能让世上没人挨饿,我们也不可能动动手臂就飞起来。”
他眼底燃起怪异的小小火苗。“没人往远处想了是吗。每个人都要马上看到成果。”
“你在说什么?”
“假如你相信,真心相信;假如你策略正确;假如你愿意为了最后胜利投注一切,全力以赴……”他说着展开双臂:“你真的什么都做得到。”
她的反应是对他笑笑,走出房间,否则她只得下个结论:她嫁的这男人脑袋有点不对劲。
不过换个角度想,她向来用不着担心布莱恩会用哪种方式哀叹埋怨碎念。至于赛巴斯汀呢,想也知道,是个标准的怨叹专家,他看事情都是负面角度,说半杯水是“半空”不是“半满”,这种个性透过大大小小上千种方式表现出来。他深信这世界每天早晨醒来,就忙着琢磨怎么尿在他餐盘里。而布莱恩迎接每天的心态,都像这世上某处藏着礼物,就算他找不到,埋怨也没用。
这时又要讲到布莱恩的另一句名言:“不去解决的抱怨,就是不去治的病。”
迦勒附和:“他在办公室也常讲这句话。我一直等着这句话刻在牌子上,挂在我们的接待区。”
“但也不得不说,这句话对他还真有用。你哪时候看过布莱恩心情不好超过几分钟?”
他点点头。“这倒是真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真的会跟着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们就是觉得,布莱恩一定有办法带大家度过难关。”
这句话让她很欣慰。那一刻,她觉得丈夫是英雄,是领头羊,是激励大家的力量。
她和迦勒不约而同靠向椅背,调成舒服的坐姿,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你气色不错。”最后是迦勒先开口。“当然,你一直都很好看,只是你现在看起来……”
她看他思索着适合的字眼。
他想到了。“很有安全感。”
有人这么形容过她吗?她母亲以前会说,她总是跑来跑去忙不停,要不是头长在脖子上,她八成会忘了头在哪儿。先后两任男友和她前夫,一致说她“紧张兮兮”。二十多岁的日子,只有酒、烟、书能让她定下来,最有效的总是书。后来戒了烟,她就用跑步机来取代坐在窗边的时光,跑到医生发现她小腿胫前疼痛一再发作,加上原本就不胖的她,体重却一直掉,医生便劝她用瑜伽搭配跑步。这样做了一阵还满有效,但瑜伽最后却导致她产生“画面”,而那些画面,在海地归来后,演变成恐慌症。
很有安全感。从来没人把这个词安在她头上。是什么让瑞秋.柴尔兹—迪勒科瓦表现得很有安全感?
她摆在肘边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布莱恩发的简讯。她打开来看,笑了。
照片中的布莱恩穿着今早出门的衣服露齿而笑,想是旅途劳顿,略显疲态,头发有点乱。他背后是整个立面的棕色装饰墙版,大片对开门,入口处两侧吊着黄色大灯笼,大门顶上写着饭店的名称“科芬园饭店”。他这些年寄过几张那条街的照片给她——一条略弯而整洁的伦敦街道,两边有商店、餐厅、红砖、白窗框。帮他拍照片的人(或许是门房),想必得走到人行道上,才能让整个饭店立面入镜。
布莱恩在照片中挥手,带着倦容的俊秀脸庞堆满得意的笑,仿佛是让她知道,他很清楚这不是一般的自拍,她也不是单纯的“好想他”。这是某种对他的测试。
可恶。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心想,你居然过关了。
●
最后她和迦勒一起坐计程车回家。她家不远,所以先送她回家,他家在海港区,还有一段路。在驶往她家的途中,两人继续聊雨天和下雨对当地经济的影响,比方说,红袜队因雨无法出赛的天数,快要平大联盟纪录了。
到了她家楼下,迦勒凑过来亲她脸颊,但待他双唇落在颊上,她早已把脸转开。
进了家门,她先去冲澡,热水打在淋了一整天冷雨的肌肤上,那快感近乎罪恶。她闭上眼,看见酒吧里的迦勒,储物间里的迦勒,接着又闪过上次与布莱恩一起在这儿冲澡的画面,不过几天前的事。他悄悄从她背后现身,拿起香皂,先拂过她两边乳头,再顺着她一边颈侧往上爬,从另一侧滑下,接着轻抚她腹部,先划大圈,再逐渐朝内划小圈。
她此时比照他的动作,可以感觉他在她腿间逐渐变硬,也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莲蓬头喷出的水声交杂。眼前的布莱恩变成了迦勒,迦勒变成了布莱恩。她手中的香皂掉落地砖上,一只手抵着墙。她想到那日冲澡时的布莱恩,科芬园饭店前的布莱恩,他开心到有点欠揍的笑,蓝眼中满是小男孩的得意。迦勒消失了。她用一根手指让自己高潮,那快感流窜全身,仿佛热水进入了她,冲刷着每根微血管。
事后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突然窜出某个奇怪的念头:
迦勒说要点菜来吃,因为他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都没离开位子,又说他整天坐着没出门。可是她到公司那栋楼外面时,他正要出门,还没踏出大门外的遮棚。
他的外套和帽子却早已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