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过要去机场接他,只是她已经没车。这栋大厦只附一个停车位,所以她搬来跟布莱恩住时,就卖了自己的车。万一她真的要上哪儿去,就去Zipcar租共享车来开。离他们公寓不到一个街区,就有个Zipcar的停车站,方便得很。只是之后她状况接二连三,先是在甜甜圈店和美食街发作,后来又吐在山达基教徒身上。这一连串事件后,布莱恩就叫她暂时别开车了。
后来瑞秋驾照到期该换新,两人为此大吵一架。她说怎么可能不去换;他说都是她害他(他用“害”这个字)始终心不能安。“重点不是你。”她记得自己隔着厨房吧台朝他吼。“你干么搞得什么都是你的事?连这件事也要算你头上?”
平日不动如山的布莱恩,这下子也气冲冲往吧台一拍。“你在美食街一步都动不了的时候,他们打电话给谁?还有那次,他们又是打给谁?就是你——”
“所以问题是,我打乱你的正常生活喽?”她一手绞着擦碗巾,一使劲,皮下隐隐发红。
“不不不,你少来这套,我才不中计。”
“不不不。”她学他的语气,觉得自己很恶劣,却也很痛快,因为这场架憋了一周,早该吵了。
她在电光石火间,自觉见到他眼中闪过一阵几乎是恨的怒火,但他随即缓缓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电梯不会一小时跑六十英哩。”
她还在思索那瞬间的怒火。我刚刚看到的,是不是真正的布莱恩?
之后她心知应该是没机会再看他那样发火了,至少今天不会,于是把擦碗巾往柜台一放。“你什么意思?”
“万一你发作的地方是电梯、是购物中心,或者,我不晓得,公园、大街上之类的,就算受伤也不至于要命。可是万一你在开车的时候发作呢?”
“我的病不是这样。我开车的时候不会发作。”
“你这问题几年前才开始。你怎么知道下次发作会是什么状况?我可不想接到电话说你出车祸,整辆车被路边什么杆子凹成两段。”
“你讲得太夸张了吧。”
他问:“我担心这点,你能说没道理吗?”
“不能。”她坦白说。
“你能说这种事完全没可能吗?”
“不能。”
“万一你突然呼吸困难,汗流个不停,看都看不清楚,撞上过斑马线的人怎么办?”
“你是存心吓我?”
“没有,我很认真问你。”
谈到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她去换了新驾照,但答应布莱恩,不会让驾照派上用场。
可是此刻的她,逛过街、搭过地铁、走过老南方教堂到科普利广场、在雨中搭计程车、坐在拥挤的地下室酒吧,经历了这么多,心跳却没加快分毫,喉头的血管也没抽动半下,那么,跑去机场,等布莱恩拿了行李走进入境大厅,她再突然现身,不是很酷吗?当然,他会吓一大跳,可是一定也会觉得她很厉害,原先的惊吓就不算什么了吧?
她甚至为了这个小小计划去更新了Zipcar的帐号,因为她第一次租用登记的信用卡已经过期。不过她随即想起,他是自己开车去机场的,他那辆Infiniti留在机场的长期停车区。
好,所以计划泡汤。她省了这伸头一刀,不免庆幸,却也生出些许内疚——她觉得自己好没胆,好懦弱。只是,如果她仍有那么一丝焦虑,还是别开车的好。
他进门时有点讶异,那表情说明了一个男人正努力再次熟悉生活中的另一面,没有机场、旅馆、客房餐饮、不停变动的那一面,而是完全相反的——规律而固定。他扫了沙发旁的杂志篮一眼,仿佛之前完全没看过。事实如此,那是她在他这趟出差期间买的。他把行李箱拖到墙角,脱下红棕色风衣,向她招呼:“嘿。”带着迟疑的笑。
“嘿。”她略略踌躇,才走向他。
假如他出门二十四小时以上,回到家总会有一两个小状况。两人重聚前难免尴尬,毕竟他离开了二人世界中代表“我们”的一切,两人各自用“我”的身份过了一周。等“我”成了新的常态,他又回到二人天地。他们还在想办法厘清何时“我”该结束,再次用“我们”开始。
两人相吻,无滋无味,几无情欲可言。
“很累喔?”她问,因为他满脸倦容。
“嗯,对啊,好累。”他瞄了手表一眼。“现在那边大概半夜了吧。”
“我帮你弄了晚饭。”
他马上咧嘴一笑,进门以来,头一个正宗的布莱恩招牌笑容。“不会吧,为了我在家里忙东忙西啊?谢了,宝贝。”
他给她第二个吻,这次多了点热度。她觉得体内有什么松开了,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吻。
两人落座,吃了包铝箔纸烹调的鲑鱼,配糙米和沙拉。他问她这周过得怎样;她问他伦敦如何、会议可好,结果显然不太顺利。
“他们成立了几个董事会,好让全世界相信他们还真的崇尚环保、重视收购木材的产业伦理。结果咧?里面还不是一堆同业败类,想干的大事除了在当地挑挑拣拣找小姐之外,就是确保半件正事都没干。”他用两手掌根揉揉眼,叹了口气。“实在是,唉,叫人心都凉了。”说着望向自己的空盘。“那你呢?”
“我?我怎样?”
“这几天通电话,你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啊,我没事。”
“真的?”
“嗯。”
他用拳头挡住呵欠,勉强挤出笑意,显然不相信她。“我去冲个澡。”
“好。”
他收拾桌上的餐盘,放进洗碗机,整理好了正往卧室走,她突地冒出一句:“好吧,你真的想知道?”
他在卧室门前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像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伸出双手道:“你如果愿意讲,就太好了。”
“我看到你的替身。”
“我的替身?”
她点头。“周一下午,在汉考克大楼后面,进了一辆黑色Suburban。”
“我人还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回望她,一脸茫然。“给我一秒钟,因为我累毙了……呃,你看到一个很像我的人——”
“不是,我看到你的替身。”
“说不定你看到的是史考特——”
“——佛蒙特州、格拉夫顿的那个史考特.菲佛?我想过这个可能。问题是,我看到的那个人,穿的衣服和你出门穿的一模一样。”
他听了这句,一边默默思索,一边缓缓点头。“你觉得,你看到的不是我的替身。你看到的就是我。”
她为两人各添了些葡萄酒,把酒杯递给他,靠着沙发背。他则倚着门框。
“没错。”
“啊。”他眼一闭,笑了,仿佛体内有什么重物腾空,穿过他上方的通风口而去。“你电话里怪声怪气的,又要我自拍传给你,原来都是因为你以为……”他这时才睁开眼。“你以为是怎样?”
“我不晓得该怎么想。”
“嗯,你要不是以为史考特.菲佛跑到波士顿来,就是觉得我出差根本是骗你。”
“大概就这个意思。”整件事被他这样一讲,变得荒谬至极。
他扮了个鬼脸,喝了口酒。
“所以呢?”她忍不住问:“到底是怎样?”
“你对我们就这么没信心?”
“不是。”
“你以为我过着什么双重身份的生活。”
“我绝对没这么说。”
“唔,那还能怎么说?你说在波士顿街上看到我,那时我八成正坐着七六七客机,飞过……不晓得,大概格陵兰上空吧?然后我在希斯洛机场打给你,你一直追问我人在哪里,又怪我怎么手机不充电,还——”
“我哪有一直追问你。”
“没有吗?接着你叫我自拍,好证明我真的去了我说要去的鬼地方,下一秒你就跟我合伙人出去了,怎么,你也要拷问他不成?”
“我不想听你鬼扯。”
“听一下会怎样?你做出这么混帐的事,也该负点责任吧。”他垂下头,抬起无力的手。“好,我很累了,讲不出什么好话。我需要……嗯,不知道,消化一下这件事,好吗?”
她一时决定不了要不要一直这么火大,也不知是气他,还是只气自己。“你刚刚说我是混帐。”
“不对,我是说,你做了很混帐的事。”他挤出一丝笑意。“这中间的差别很小,但有它的意义在。”
她也回以不太情愿的一笑,一只手贴上他胸膛。“你去冲澡吧。”
他关上卧室门,她听见水流声。
接着,她居然就站在他风衣旁了。她先把酒杯搁在边桌上,纳闷此刻自己为何毫无罪恶感。她应该觉得内疚的,他没说错啊——她居然往不堪的方向去想,认定结褵两年的丈夫不值得信任,谎称去出差。可是,她并不觉得内疚。这一整周,她都对自己说一定是看错了。那张自拍相片就是明证。他俩共有的过往就是明证,她从未见过他说谎。
那,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是自己弄错了?为什么她不信任他,自己却不内疚?当然,她并不是完全不信他,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就是那一丁点不对劲的感觉,她知道事情并不寻常。
他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她拿了起来,这是她很受不了的一点。他就不能多走几步路,到玄关的衣柜,把风衣用衣架挂起来收好?
她伸手到风衣左边的口袋摸索,掏出机票(希斯洛到洛根,日期是今天)和一些零钱。护照也在里面。她翻看盖签证的页面,上面满满盖着他去过的国家的戳章。问题是,这些戳记东一个西一个,毫无顺序可言,好像移民官那天爱翻到第几页就盖第几页。她一边听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一边继续翻看——克罗埃西亚、希腊、俄国、德国,然后找到了:希斯洛机场,五月九日,今年。她把护照放回他风衣口袋,去掏另一个口袋:科芬园饭店的房卡,芒莫斯街十号,还有一张很小的收据,比她拇指长不了多少,开立的店家是芒莫斯街十七号的一间书报铺。日期打着今天,05/09/14,11:12A.M;证明布莱恩在店里买了报纸、一条口香糖、一瓶柳橙汁,用十镑钞票付款,找回四点五三镑零钱。
浴室的水声停了。她把饭店房卡放回原来的口袋,又把风衣放回椅背,却把那张收据塞进自己牛仔裤后面的口袋。她也说不上来干么这样做。直觉吧。
第十七章 盖提斯布莱恩和瑞秋在每年的相遇纪念日,都会回到RR,随着〈自从为你沉沦〉的旋律起舞。这年头,假如点唱机上还找得到这首歌,十之八九是强尼.麦提斯唱的,但RR的点唱机上是最早的版本,也是这首歌所有版本的正宗始祖,歌手是因此曲走红的“一曲歌王”蓝尼.威尔许。
这首歌不太能算是情歌,因为歌词其实讲的是失落——某人哀叹自己无可救药,明知爱人绝情,却因迷恋太深难以自拔,想当然耳,这爱人总有一天会毁了他(或“她”,看你听的是哪个版本)。布莱恩和瑞秋随此歌首度共舞以来,大多数的版本都听了——翻唱的歌手有妮娜.西蒙、黛娜.华盛顿、查理.瑞奇、乔治.班森、葛蕾蒂丝.奈特、亚伦.纳维尔、麦薇丝.史戴波等人,这还只是列出其中很大牌的。瑞秋有次查了iTunes,发现两百六十四个版本,演唱的艺人从路易.阿姆斯壮到“船长与塔妮尔”合唱团,不一而足。
今年的相遇纪念日,布莱恩包下RR后半一整区,邀了些朋友一起庆祝。玛莉莎来了,瑞秋之前在第六台合作的摄影师丹尼.马洛塔也来了,还带了他太太珊卓拉,珊卓拉又带了同事莉姿。此外,瑞秋在《环球报》的同事安妮、妲拉、罗德尼也来玩了一下,这三人在瑞秋离开后的几年间,都接受了报社的自愿离职方案。迦勒则和早矢一同现身。早矢穿了件简单合身的黑色棉布连衣裙,搭黑色平底鞋,盘起一头黑发,衬着颈部优雅的线条,完全是通杀全场的打扮,配上她抱着的宝宝,竟更显简朴之美,甚至更加撩人。说到这小娃儿,还真是遗传了爸妈的深色好基因,五官完美对称,双瞳如暖烘烘的黑色原油,肤色好似落日黄沙。布莱恩平常在这种情况下大多谨慎自持,但瑞秋瞄到他有几次见早矢和安贝走过(简直像某种奇幻世界的原人类,从创世神话走出来),奋力把自己暴凸的双眼塞回脑袋。在场几个年纪最轻的小伙子(布莱恩和迦勒用的最新一批实习生,反正待不了多久又会有新人来,所以也用不着记他们的名字)盯着早矢看了好久,即使身边的女伴个个艳光照人,配备了二十岁出头、紧实无瑕的青春胴体。
换作别的时候,瑞秋或许会有那么丁点嫉妒,或至少有一较高下的念头(那女的哇咧才刚生小孩好吗,我的老天爷,她身材都可以上女性内衣型录的中间大跨页了),但今晚瑞秋知道自己有多美。不是拍广告的那种美,而是以优雅低调的方式,对整屋子的人说,上帝造她已恰到好处,遗传(和皮拉提斯)目前为止给她的也足够,她大可不必锦上添花。
瑞秋和早矢后来在吧台边聊天,安贝则睡在早矢脚边的儿童安全座椅中。她俩之前语言不通,除了打过几次招呼外很少交谈,一年也碰不到几次面。不过迦勒之前说过,早矢的英文能力已大有进步,瑞秋便决定鼓起勇气和她聊聊看,结果迦勒所言不虚,早矢一字一字慢慢讲,可以讲得很好。
“你好吗?”
“我……很开心。你呢?”
“很好啊。安娜贝尔好吗?”
“她喔……很难带。”
瑞秋望向派对喧哗声中,安然坐着沉睡的那孩子。之前她在早矢怀里,完全不吵不闹,连扭都没扭一下。
早矢回望瑞秋,美丽的脸庞却毫无表情,双唇紧闭。
“真的很感谢你来一起庆祝。”瑞秋终于冒出这一句。
“当然。他……是我先生。”
“你是因为这样才来?”瑞秋自觉有股小小的力道,把她的嘴角扯出笑意。“就因为他是你先生?”
“是啊。”早矢搞不懂哪里不对劲,微眯了一下眼。瑞秋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欺负早矢语言不通,也不熟悉当地文化。“你真的……很漂亮,瑞秋。”
“谢谢,你也很漂亮。”
早矢瞟了下脚边的宝宝。“她……要醒了。”
瑞秋完全不懂她怎么可以未卜先知,但过了五秒钟左右,安娜贝尔忽地睁开双眼。
瑞秋蹲在宝宝旁边。她从来不知该跟婴儿说什么。这些年来,她观察别人与婴儿互动的样子,觉得好不自然——这些人会用娃娃腔叽叽咕咕讲一堆,但平日除了对婴儿、动物、极老极弱的人之外,根本不会这样讲话。
“哈啰。”她对安娜贝尔招呼。
孩子望望瑞秋,那对眸子和母亲一个模样——如此澄澈单纯,尚未染上多疑或嘲讽的习性,瑞秋不禁觉得那双眼在评判自己。
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安娜贝尔胸口,小娃儿随即用手握住那根手指,拉扯起来。
“你力气满大的喔。”瑞秋说。
安娜贝尔放开瑞秋的手,抬头望望安全座椅的顶篷,有点不安,仿佛有顶篷反而吓了她一跳。她脸一皱,瑞秋只来得及说“别,别……”下一秒安娜贝尔便大哭起来。
早矢忙去提安全座椅的把手,一边肩膀扫过瑞秋。她干脆把座椅放在吧台上,来回轻轻摇动,宝宝很快就不哭了。瑞秋有点尴尬,只觉自己很没用。
“你对她真有一套。”瑞秋说。
“我是……她妈妈。”早矢露出同样不解的表情。“她累了。肚子饿。”
“是啊,是啊。”瑞秋应道,因为这种时候好像就该说这种话。
“我们得走了。谢谢你……邀请我们……来。”
早矢把女儿从座椅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宝宝一边脸颊贴在她颈侧。母女像是合为一体,仿佛两人共用一样的肺,用同样的双眼看着一切。此情此景,让瑞秋和她这场派对相形之下无足轻重,也有那么点悲哀。
迦勒过来提安全座椅、粉红色的婴儿用品袋、白色棉纱小毯等物,再和妻女一同走到车边,亲亲她们说晚安。瑞秋从酒吧窗户望着这一幕,心知他们拥有的,她并不想要。但话说回来,她也清楚,她曾经想要。
●
“哎呀,你看看。”那是布莱恩的声音,因为他看见有人(瑞秋怀疑是玛莉莎)把一元放进点唱机,按下B17的按钮。〈自从为你沉沦〉的旋律响起,他和瑞秋只得再次共舞。他望见墙上全身镜中映着两人的身影,眉毛一扬;她则和自己正面相对。她很讶异那个她不再是二十三岁,这是她每次乍见镜中的自己后,头千分之一秒的反应。曾经有人跟她说,人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都有设定好的年龄,十五岁也好,五十岁也好,总之都有个岁数。瑞秋给自己想的是二十三。当然,十二年过去,她的脸拉长了些,也多了些皱纹。眼睛也变了——变的不是原有的灰绿色,而是眼神没有过去那么笃定,也少了往日的冲劲。她的发色算是偏深的樱桃色,在大多数的光源下,看上去都是黑发。短发剪成一侧带刘海,让她心形脸的刚硬线条柔和许多。
以前有个制作人劝她,头发不但要剪短,还要拉直。瑞秋在这之前一直是长发及肩。然而这制作人开口先说的是“讲句不中听的”(通常这句之后的话都很不中听),然后才道:“你算不上漂亮,可是镜头不知道。镜头特别喜欢你,所以我们几个老板也喜欢你。”
这位制作人,当然,就是赛巴斯汀。当时的她自视甚高,高到选择了他。
此时她与布莱恩在舞池中摇摆,觉得他实在比赛巴斯汀强太多,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更俊帅、更和善、更健谈、更风趣、更聪明,尽管他刻意不彰显这部分。反观赛巴斯汀,总爱炫耀自己头脑好。
不过这又回到“信任”的问题。你可以尽情批评赛巴斯汀是个烂人,但他是个真诚的烂人,连要装一下好人都没想过。赛巴斯汀的一切都摊在阳光下。
而布莱恩呢?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他们最近的状况。他出差回来后,他俩一直相敬如宾,感觉反而更毛。她找不到不信任他的理由,因此没再多提,他好像也无所谓。只是两人在家里总避着对方,仿佛绕着一罐炭疽病毒打转。即使交谈,也是简短,生怕讲到会引发争执的话题(他老爱把前一天的衣服挂在床柱上;她不把卷筒卫生纸用到最后一张,不会换新纸卷),连用字遣词都战战兢兢。没多久,一切可能触到地雷的话题,他们都不谈了,反正谈了也只会彼此厌恨。他俩在早晨交换冷淡的微笑,傍晚亦然,花在打笔电、玩手机的时间变多了。上周两人做了一次爱,说穿了也就是把冷淡的微笑搬到床上——结合度淡如水;亲密度如垃圾邮件。
曲子结束,大伙儿齐声鼓掌,有些人还吹起口哨,玛莉莎拿叉子敲敲酒杯,高喊:“亲下去!亲下去!”两人最后只好照办。
“你有没有觉得很别扭?”她倚在他臂弯中,问他。
布莱恩没反应。他想看清楚她背后是怎么回事。
他松手,她顺势旋身,离开他的怀抱。
有个男的进屋来,大约五十出头,一头白长发绑成马尾辫,人非常瘦。身上是松垮的灰色运动外套,内搭蓝白相间的夏威夷衫,配深色牛仔裤。饱经风吹日晒的的皮肤,晶亮如火的一对蓝眼。
“布莱恩!”男人张开双臂。
布莱恩火速与迦勒互瞄一眼——动作之快,若不是瑞秋离布莱恩脸旁不过三吋,肯定错过。布莱恩随即笑容满面,走向那人。
“安德鲁。”他一手与男人相握,另一手拖着对方的肘。“什么风把你吹到波士顿来啦?”
“‘音乐剧剧团’那边有戏。”安德鲁扬扬眉。
“那太好了。”
“真的吗?”
“难道不好吗?”
安德鲁肩一耸。“反正是份工。”
迦勒拿了两杯酒过来。“哎呀呀,安德鲁.盖提斯,重出江湖啦。还是爱喝苏托力伏特加吗?”
安德鲁把酒一口干了,杯子还给迦勒,又拿了他手中的第二杯,先点头致谢,才抿了一小口。“看到你真高兴。”
“看到你,我也很高兴。”
安德鲁轻笑两声。“真的吗?”
迦勒哈哈大笑,紧握安德鲁的肩头。“这句好像成了你今晚的口头禅啊。”
“安德鲁,给你介绍,这是我太太,瑞秋。”
瑞秋握了握安德鲁.盖提斯的手。意外的是,那手不仅光滑,甚至可说细致。
“很高兴认识你,瑞秋。”他对她的笑很世故也很放肆。“你很聪明。”
她笑起来。“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很聪明。”他的手还没放开。“我看得出来。靠,谁都看得出来嘛。漂亮是漂亮,这我瞭。布莱恩就是哈正妹,不过——”
“欸,你讲话客气一点喔。”布莱恩插嘴。
“——喜欢脑袋,这可是新鲜事。”
“嘿,安德鲁。”布莱恩把声音放得极轻。
“嘿,布莱恩。”他放开瑞秋的手,却直盯着她不放。
“你还抽烟吗?”
“我抽电子烟了。”
“我也是。”
“真的假的?”
“要不要跟我去外面人行道上抽?”
安德鲁.盖提斯把头朝瑞秋一偏。“你觉得我该去吗?”
“什么?”
“你觉得我该和你老公去外面抽烟吗?”
“有何不可?”她说:“老朋友嘛,你们可以叙叙旧。”
“唔。”他环视屋内,又把视线调回她身上。“你们刚刚跳舞放的是什么歌?”
“〈自从为你沉沦〉。”
“谁跳舞配这首歌啊?”安德鲁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边,对夫妻俩露出不解的表情。“这首歌很惨耶,在讲为情所困不是吗。”
瑞秋点头。“我们想来个反讽,我猜,要不就是以毒攻毒吧。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哪个答案。你去外面好好享受一下电子烟吧,安德鲁。”
他对瑞秋装了个扶帽缘致意的动作,才转身面向布莱恩和迦勒。
三个男人一起往门外走,安德鲁.盖提斯却猛然旋身对瑞秋说:“你去Google一下。”
布莱恩和迦勒快走到大门,才发现安德鲁没跟上来。
“《自从为你沉沦》,你去Google。”
“差不多两百个翻唱版本,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歌。”
布莱恩往回走,安德鲁察觉到了,又转身走向大门和布莱恩会合,大伙儿一起到外面抽烟。
她望着那三人在街上吞云吐雾,不时大笑,像感情极好的老朋友,而且有深厚的兄弟情谊——三人不时互抵拳头、互扫对方的肩、你推我我推你。布莱恩还一把揪住安德鲁的后颈,拉向自己,两人额头相碰,脸上满满是笑,或者应该说是三人开怀大笑。布莱恩双唇飞快动个不停,另两人边听边点头,而且头靠得好近,像一对连体婴。
三人相拥后,松开怀抱,各自站定,脸上的笑意褪去片刻,布莱恩望进窗内,与瑞秋四目相对,向她竖起大拇指,像是说,没事,没事的。
她提醒自己,这就是那个男人,那个会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你身上的男人。
三人回到屋里后,安德鲁对一屋子人好像都很有兴趣,独独不睬瑞秋。他先和布莱恩公司的某员工打情骂俏,和玛莉莎聊了一下,又与迦勒谈了满久,两人谈得一脸凝重,而且安德鲁居然一下子就醉了。他进酒吧不到一小时,已经喝到往前五步就歪一步。
“他酒量从来就不好。”安德鲁撞掉某个实习生挂在椅背上的包包,捡起来时,又撞倒了椅子。一阵混乱中,布莱恩冒出这一句。
椅子一翻倒,大家都笑了,虽然只有少数人似乎觉得真的很好笑。
“真的很扫兴耶,这人。”布莱恩说:“从以前到现在。”
“你怎么认识他的?”瑞秋问。
布莱恩没听见。“我来处理吧。”
他走向安德鲁,帮忙把椅子归位,又去扶安德鲁手臂,却被一把挥开,害得吧台上半杯啤酒又落地。“妈的你是不是给我下药,小布?”
“没事。”迦勒忙道:“没事。”
酒保杰洛(盖儿的侄子,酷爱“全方位健身”的型男)走出吧台,绷着一张脸。“还好吧各位?”
“安德鲁?”布莱恩问:“这位先生来问我们好不好。我们还好吧?”
“好!妈的好得不得了!”安德鲁朝酒保敬了个礼。
杰洛这下子不爽了。“因为我可以叫车送你回家,先生。你懂我意思吧?”
安德鲁故意装出浓浓的英国腔。“我懂我懂,好心的店东。我今晚可不想和贵宝地的警察大人打交道。”
杰洛直接对布莱恩下逐客令:“帮你朋友叫计程车。”
“没问题。”
杰洛捡起掉到吧台后的玻璃杯,神奇的是杯子居然没破。“他怎么还在这儿?”
“我来我来。”布莱恩忙道。
安德鲁这时已经五官皱成一团,标准醉鬼发火的表情。瑞秋小时候看过母亲这样,外加母亲的两个男友,从哀怨的白天到悲惨的晚上都是这张脸。
安德鲁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又差点弄倒椅子。“贝克湖那地方你还留着?”
瑞秋搞不懂他在跟谁说话。他两眼盯的是地上。
“走吧。”布莱恩说。
“妈的别碰我。”
布莱恩索性高举双手,活像老西部片里遭劫匪拿枪抵着背的马车夫。
“那里妈的真有够原始啦。”安德鲁说:“不过你不是一直都很爱荒郊野外吗,小布。”
他跌跌撞撞走向大门,布莱恩跟在后面,还是半举双臂。
到了人行道,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一、计程车到了;二、安德鲁一拳挥向布莱恩。
布莱恩身手矫捷,压低身子便躲过那拳,随即一把接住摇摇晃晃的安德鲁,那场景很像老电影中的女人,晕倒前一刻由男人一把接住放到沙发上。只是这会儿,布莱恩先帮安德鲁站直身子,再给他一耳光。
大家都看到这一幕。其实布莱恩带安德鲁到外面后,人人都在看接下来怎么发展。有的年轻实习生倒抽一口冷气,有人则哈哈大笑。有个小伙子说:“靠,我们家老大可惹不得喔。”
那记耳光来得如此之快,打得如此顺手,感觉格外冷酷。那不是为了击退威胁的一掌,而是教训小屁孩的一耳光,带着轻蔑。安德鲁的肩头不断起伏,头也上下移动,显然在哭。
瑞秋望着自己的丈夫与计程车司机交谈,那司机下了车,挥着手拒收车资,不想让有可能施暴的醉汉上车。
不过布莱恩给了司机一些钞票,对方也收了。两人把安德鲁扔进后座,计程车驶向特雷蒙街。
布莱恩回到酒吧,好像很讶异竟然有人注意到他。他牵起瑞秋的手,吻了她,说:“真对不起。”
瑞秋还没回过神来,心有一半仍想着那一耳光,那轻而易举展现的冷酷。“他是什么人?”
两人来到吧台,布莱恩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又塞了五十元赔给杰洛,才转向她。“他是老朋友了。总是让你出丑,让你伤透脑筋,永远不愿意长大的老朋友。你认识这种人吧?”
“嗯,当然有。”她喝了他一口威士忌。“呃,以前有。”
“你怎么甩掉他们的?”
“是他们甩掉我。”她坦白说。
这句话像刺中他深处的什么。她看得出那痛楚逐渐攫住了他。那一刻,她好爱好爱他。
他伸出手,那只打了朋友一耳光的手,轻抚着她脸颊。
“傻子啊。”他低语:“他们都是傻子。”
第十八章 文化冲击纪念日派对隔天,趁布莱恩早晨去河边跑步,她宿醉未消便上网搜寻起来。
她首先查的关键词是“自从为你沉沦”,如她所料,搜寻结果的第一页,全是不同版本的歌曲连结。第二页则有一条搜寻结果,提到电视影集《洛城法网》的某一集,这是瑞秋研究所时期的节目。她记得母亲每集必看,某一集里有个女人,顶着一头蓬发,身穿宽领大衣,意外摔落电梯井,看得投入的母亲,吓得顿时捂住嘴。瑞秋改去电影网站IMDb查询名为〈自从为你沉沦〉的这集,但没看到什么引她注意的东西。
第三页有个连结,连到二〇〇二年的一部电影,由劳勃.黑斯、薇薇卡.A.福克斯、克莉斯蒂.盖尔、布列特.艾尔登等人主演,史蒂芬.多夫和盖瑞.巴西客串演出。她点了连结,网页却出现404错误讯息,说这网站已不存在。她只好另开新视窗,搜寻“自从为你沉沦2002电影”。
即使她加进比较具体的关键词,跑出来的连结还是大多和那首歌有关。还好后来终于有个连结写着“自从为你沉沦/5—12月(2002)VHSeBay”的字样。她点了连结后,连到拍卖网站eBay的网页,有张VHS录影带的萤幕截图。图片放大的功能根本没用,不过她还是看得出两位主要演员的脸。她想了一下,才认出那男的演过《空前绝后满天飞》,也很肯定那女的演过《ID一星际终结者》,演一个为了救自己的狗,拖大家一起下水的烂人。照片右边有段文案,应该是从录影带盒的背面复制过来的。
鳏夫汤姆(黑斯饰)爱上了管家拉托雅(福克斯饰),她却只有他一半岁数。汤姆之子(艾尔登饰)则与拉托雅不良于行的室友(盖尔饰)相恋。这部笑中带泪的温馨喜剧,让我们思考:爱有没有可能是错误?
瑞秋又回到IMDb网站,交叉查询劳勃.黑斯和薇薇卡.A.福克斯的演出纪录,看是否可以连到其他连结或资讯,却毫无所获。她又进一步用史蒂芬.多夫和盖瑞.巴西的演出纪录,看是否有这部片的片名,还去查两个她没听过的演员,克莉斯蒂.盖尔和布列特.艾尔登。
结果多夫和巴西两人的演出纪录,根本没列这部片。
克莉斯蒂.盖尔拍过的片,好像都没上院线,直接就发录影带,也没拍过什么让人有印象的片,只有一部《惊声尖叫3》是院线片,她的角色是“骑脚踏车的女孩”。她的页面二〇〇七年后就没更新了,那也是她最后一部片的年份,片名叫什么《致命杀戮》之类的(难道还有“不致命”的杀戮吗?瑞秋心想。)
布列特.艾尔登没有页面,想必他吃足了“外外外好莱坞大道”生活的苦头,跑回老家去也(爱荷华或威斯康辛那种州)。瑞秋点回那个eBay的视窗,用四元八角七分买下那卷录影带,选了隔日空运送达。
她又倒了杯咖啡,回到笔电前,身上睡衣也没换,就这么望着窗外的河。雨在昨夜某时停了,而太阳(没错,太阳)在今晨某刻升起。万物好似一尘不染,甚至焕然一新。晴空如冻结的浪,河畔群树青翠如玉。她坐在屋内,宿醉在她头里不断重击,在胸腔卜卜跳动,害她每条神经都至少慢一拍才醒过来。她点开音乐的档案夹,选了个播放清单,那是她为了神经特别紧绷的日子,让自己镇定下来而整理的合辑——有“国民乐团”、“休伦大帝”、“原子和平”、“早安夹克”等乐团,和一些同类的乐团专辑。接着,她搜寻起“贝克湖”。
总共有三个贝克湖——最大的在华盛顿州,一个在加拿大北极圈,一个在缅因州。华盛顿州的那个像观光胜地;加拿大的那个是因纽特人居住地;缅因州的贝克湖则是荒原,看来最近的镇也在四十哩之外。这个贝克湖与附近主要城市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是加拿大魁北克市,同在缅因州的班戈反而比较远。
“想去露营啊?”
她转过椅子面向他。布莱恩刚跑步回来,满身大汗,站在她背后约八呎处,拿着瓶装水往嘴里灌。
“在我背后偷看啊?”她嫣然一笑。
他回以同样的笑容。“才刚进来,正好看到我老婆的后脑勺,再过去还有‘贝克湖’三个字。”
她把脚趾埋进地毯,左摇右摆转起椅子来。“你朋友昨晚提到嘛。”
“哪个朋友?”
她弓起一边眉毛。
“我好几个朋友昨晚都去啦。”
“你赏一巴掌的没几个吧?”
“啊。”他稍稍退后一步,又喝了口水。
“对。‘啊’。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喝醉啦,差点害我们被酒吧轰出去,那可是我们最爱的酒吧耶。后来到了外面,他又出拳揍我。”
“没错,可是他干么揍你?”
“干么?”他瞄她一眼,她只觉那眼神带了一抹阴狠。“这家伙就是个爱揍人的酒鬼。他一直就这德性。”
“那迦勒干么同时拿两杯酒给他?”
“因为迦勒就是迦勒。我哪知道,你问他呀。”
“这不是很怪吗?明知道他喝醉爱揍人,他一进门就让他牛饮。”
“牛饮?”
她点头。“牛饮。”
他耸肩以对。“这你还是得问迦勒。也许等下次我不在,你们俩再出去玩吧。”
她故意嘟起嘴,明知这动作会惹他超不爽。“怎么,你不放心啊?”
“我没这么说。”他宽阔的肩满不在乎地抬了抬,尽管室内温度上升了五度,还是努力耍酷。
“你是信不过合伙人?”她问:“还是信不过你老婆?”
“我信得过你们两个。我只是觉得这未免太玄了吧,你两年不出门,忽然就跳上计程车跑到剑桥,又正好碰到我合伙人?”
这一串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她完全无从得知布莱恩在绿灯转红前,到底有没有开过这个红绿灯口。
车流又开始动了。她跟着前面的车直走,这条路上没有弯道。她默默祈祷,给我一个弯道吧,一个该死的弯就好,那,也许,也许我就能瞄到他,一眼都好。
她又开了一哩,之后出现岔路。Prius、迷你厢型车、4Runner都右转去贝尔街,克莱斯勒和捷豹留在百老汇街。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布莱恩的Infiniti已不在克莱斯勒前方,四下不见他踪影。
她咬紧牙关,迸出一声尖叫,揪紧了方向盘,简直就要把方向盘从传动轴扯下来。
她猛力来个大回转,没有多想,毫无预警。这下子自然惹火了她后面的那辆车,和对向车道被她拦下的车,不爽的喇叭声四起。她不在乎,也没丝毫恐惧,只觉愤怒与气恼,主要还是愤怒。
她开回百老汇街,回到加油站和甜甜圈店,那是她一开始跟丢他的地方,然后又来个回转,开回之前掉头的地方,这次她先打灯预警,也比较有技巧。她用时速三十哩行驶,尽力扫视每条小巷。
然后她再次来到岔路,忍住尖叫的冲动,忍住大哭的冲动。她决定左转,开进某个“海外作战退伍军人协会”办公室外的小小停车场,再次掉头。
倘若她没碰上红灯,绝不可能找到他,但她就这样发现了他。她等红灯的当儿,右手边有间加油站和外观破旧的保险公司,她望向十字路口,注意到一栋维多利亚式大宅,屋外草坪上竖了高高的白色招牌,列出屋内的公司行号。屋侧锻铁打造的防火梯下是停车场,布莱恩的Infiniti赫然停在那里。
她在与那维多利亚式大宅相隔六户的地方找到停车位,再走人行道回去。街旁是成排的老橡树与枫树,人行道上的遮荫处,仍泛着树间朝露的微湿。五月的空气充塞着一种味道,半是腐败半是重生。就连此刻,走向丈夫隐藏真相(也可说,肯定是关于他的“某个”真相)的那屋子之际,这条街和这街上的气味,也有让她镇定的力量。
屋前草坪上的招牌列了三间心理诊所、一间家医诊所、一家矿业公司、一家不动产的产权调查公司、两间律师事务所。瑞秋一直走在群树遮荫下,但到那屋子的巷口,就没树荫了。屋子靠小巷的入口有块大招牌,提醒大家这里的停车位仅供“席佛街二三二号住户”使用。外墙上则钉了一排小牌子,说明哪个停车位是哪间公司专用。布莱恩的Infiniti停在“艾尔登矿业有限公司”专属的停车位。
她没听过艾尔登矿业有限公司,这名字却又有点耳熟,好像还真的在哪儿听过,但她很肯定这是头一次看到。这周已经一堆这种以为不可能却又发生的事,这下子又多了一桩。
艾尔登矿业有限公司位于二楼,二一〇室。她感觉此刻就该一鼓作气冲上楼,闯进那房间,看看她这骗子丈夫到底在干什么好事。然而她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先在防火梯下找了个地方,倚着墙,寻思有什么逻辑可以解释这一连串的事。男人有时精心编造谎言骗妻子,也可能是因为……嗯,计划办个惊喜派对吧。
不对。男人不会这样。至少不会一边说要去伦敦,人却在波士顿;说要飞去莫斯科,却开车到普罗维登斯。不对,没有一个讲法说得通。
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他是间谍,她想。间谍不都这么干的吗?
喔,是啊,瑞秋,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响起,就像她母亲在一旁附和,就是嘛。偷腥的丈夫、反社会人格的人,也都这么干啊。
她倚着那栋房子,想着若没戒烟该多好。
假如她现在就去和他对质,会得到什么?真相吗?应该不会,要是他真把她蒙在鼓里这么久,她八成听不到真话。再说,无论他有什么说法,她也不会信。他当然大可亮出自己的中情局证件,而她会想起他“寄”自伦敦的自拍照(对了,他到底是怎么搞出那张照片?),叫他带着那堆假证件滚去死。
假如她就这样找他摊牌,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更难坦承的是,当然,一旦摊牌,无论他当下对她说的是真是假,他们的感情,或不管她从此如何形容他俩的关系,也将就此崩盘,而她还没面对这一步的心理准备。体悟到这一点委实不堪,但此刻的她无法承受生活里没有他。她幻想两人的家中,少了他的衣物、他的书、他的牙刷与钛制刮胡刀;冰箱里再也没有他爱吃的东西,酒柜不再摆着他偏好的威士忌,或也可能搞得更难堪——他根本忘了带走威士忌,瑞秋睹物思人,只能把酒全倒进水槽。她幻想他订阅的杂志,在他离去后数月仍照常送来;漫长空虚的白日,蔓延成无尽的长夜。她在镜头前失控以来,朋友已经没剩几个了。还有玛莉莎,没错,但玛莉莎这种朋友,会希望你“打起精神”、“正面思考”,同时不忘说欸先生,麻烦再给我一杯一样的,这次少放点冰,好吗?还要你“抛开负面想法”。除此之外的朋友都不算朋友,只是泛泛之交。毕竟她足不出户,要维持社交关系本就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