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洛米这次在曼督斯神殿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据当时在场的爱努们说,欧洛米大人甚至冲纳牟大人发了火,王者的怒火引得百兽惊恐嘶叫,惊惶不安。而纳牟与他争锋相对,他们争执了相当久,但鉴于没有证据表明欧洛米是导致凯勒巩自杀的元凶,最后欧洛米还是说服了纳牟。这一次纳牟给的很不情愿,欧洛米没有在意,谁都不能抢走他的凯勒巩。于是在第二天傍晚,欧洛米最终还是带着凯勒巩的灵魂回来了。
凯勒巩第三次在欧洛米的神殿醒来时已经显得相当平静,他不再吵闹,不再反抗。有侍女将孩子抱给他看,他恹恹地瞥了一眼,随后就再也不愿意施予这个孩子任何目光。欧洛米对他的监视愈发严密,除了睡觉沐浴之外,他的身后必须有爱努侍从跟随监视,身边也不允许出现利器,甚至连指甲也不允许留长,以防他随时自杀。
宫殿之中对凯勒巩的闲话愈发多,多是嘲讽他以身体换得维拉的庇护。欧洛米耳目极佳,当然无可避免地听到了,他大为愤怒,训斥了那两个嚼舌根的迈雅,但同时也了解到,这传言在爱努之中早已流传相当久,他几乎不敢想象凯勒巩听到这话的反应,他狠狠责罚了自己身边传出闲话的近臣。当他试探着询问凯勒巩是否知道那些传言时,凯勒巩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他,只是冷笑一声
欧洛米立刻明白,精灵全部知道。
凯勒巩逐渐变得寡言少语,昔日伶俐的巧舌现在已经变得吝于弹动。他经常久久静坐,注视窗外的飞鸟,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这倒是让欧洛米松了一口气,起码如今他不用听到凯勒巩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偶尔,他会抱着精灵说些话,有时候是关于中州的战况,有时候是提力安城内诺多们的近况。因为唯有与自己族群和亲族有关的事才能稍稍引起他的回应。凯勒巩的回应令欧洛米欣喜,即便只是一两句也足够让他高兴上半天。
因着得不到母亲的爱,作为父亲的猎神又不能随时陪伴他,他们的孩子成长得相当缓慢,他一直都得不到自己的形体,精灵和爱努的孩子的形体要么由精灵父母赋予,要么在成年后自己创造身体。但凯勒巩连这个孩子的降生都不期待,又怎么会期待他拥有自己的形体。是以到了普通精灵小孩都会说话走路的年纪,这个可怜的孩子仍是一团婴儿大小的小小雾气。
一段时间后,曼督斯的殿堂里迎来了新的一批灵魂,这本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几乎每天都有精灵或是被杀或是死于意外,他们的灵魂归于曼督斯,在此地接受平等的审判,然后永远留在蒙福之地。
但这次稍有不同,此次归来的精灵中有诺多的王族,刚多林的国王图尔贡,此外还有他的外甥,他最信任的重臣,也是出卖刚多林的叛徒,迈格林。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诺多精灵将士,对他们的判决让纳牟犯了难,因为他们中的许多在混乱中误杀了自己的同伴,照理来说他们应是罪人,但这并非是他们的本愿。除此之外对迈格林的判决也让纳牟头疼,他的双手虽未染鲜血,无数精灵却因他的背叛而死。
图尔巩得知他的外甥的所作所为时,他悲伤且愤怒,但他却恳求纳牟不要重判他,“我的外甥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他本是一个好孩子,我相信这并非他的本意,请您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纳牟冷硬的心自然不会因一个精灵的求情而动摇,但他的确不知道该用一把怎样的戒尺去衡量这复杂的状况,于是他去见曼威,请求其他同僚的建议,此时欧洛米恰巧在场,听他叙述了目前的状况
座上的大君王听完他的陈述后,转头询问欧洛米的建议,猎神思考半晌给出了建议:“对灵魂的审判应根据他们的本心。”
曼威笑道:“确实如此。”
他回头看向纳牟:“并非有意伤害同胞的,就不应当作杀人犯来看待。而明知会让同胞失去性命而不去补救的,与那杀害千百人的罪者又有何区别?”
纳牟于是点头:“二位与我所想相同。”
于是他离开,曼威继续与欧洛米谈话:“我听闻你在你的神殿中藏了一个罪人。”
欧洛米没指望能瞒过曼威:“是这样没错。”
“纳牟与我说起过这件事,我知你一向偏爱伊露维塔的首生子女,但为其中某一个这样破例还是第一次,莫非你想要帮他逃脱罪责?但你明知这不可能,只要他还留在阿门洲一天,审判迟早会落到他身上,况且他似乎也并不情愿被你留下——他出逃了好几次,不是吗?即便如此你还是坚持留下他,你想要从他身上求得什么吗?”
欧洛米没有回答
“看来你自己也不甚清楚。”曼威的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但我有预感,倘若你继续固执己见,最终得到的结果将是你最不想见到的,你最终将失去自己真正想要的。”
“那与您无关。”欧洛米面无表情。
“我只是在提醒你,”曼威以手指敲打着王座的扶手,正色道,“我们不应干涉伊露维塔子女的选择和意志,我们只能给予帮助和建议,因为强迫必会带来恶果。即使罪人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我们只能代为审判他们,而非强迫扭转他的意志。”
欧洛米道:“他总有一天会自愿留在我身边的——就如许多年前一样,他只是一时被蒙蔽双眼分不清利害罢了,总有一天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曼威叹气:“这才是我所担心的。”
欧洛米再无心情与曼威谈话,他的心因曼威的一番话语感到不安,现在他无比忧心自己神殿中的凯勒巩。他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神殿。神殿中的侍从见他步履匆忙,眉头紧锁,下颌线紧紧绷成一条直线,纷纷退开向他行礼,因为自那精灵来到神殿后,他们的君主愈发喜怒无常,如今他身上已完全看不见曾经宽厚仁慈的猎神的身影,所有人都害怕一不小心触怒他。
欧洛米问周围侍卫:“提耶科莫呢?”
侍卫向君主行礼:“殿下尚在花园内休息。”
他屏退下属走进花园,花团锦簇之中,凯勒巩正在午日的阳光下安睡,前一天的发情期让精灵无比疲惫,现在也无法打起精神。欧洛米走过去亲吻凯勒巩,闹醒了他。精灵一睁开惺忪的双眼就看到一张令自己生厌的脸,立刻用力推开他:“你干嘛!”但欧洛米根本不理会他的抗拒,他按住凯勒巩的双手,扒开凯勒巩的衣服,抬起他的腿进入他,不顾他的反抗同他做爱,凯勒巩喘息一声,张口便骂:“你又发什么疯...”
但欧洛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精灵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声,赤红的双眼沁出泪来。
情事过后,欧洛米抱着凯勒巩,金发的精灵在他怀里昏昏欲睡,欧洛米回想着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犹豫半晌开口:“刚多林陷落了。”
凯勒巩立刻清醒,他从猎神的怀抱里爬起来,紧盯着猎神的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刚多林陷落了,”欧洛米重复了一遍,“刚多林的国王,你的堂亲图尔巩已经魂归曼督斯。”
“怎么可能?!”凯勒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隐匿的王国,防守严密,连我们都不知道刚多林在何方,黑暗大敌如何得到情报?”
“是阿瑞蒂尔的儿子将秘密泄露了出去。”
凯勒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中州最繁荣富有的王国陷落,中州的诺多精灵再无希望与米尔寇抗争。”欧洛米低声说道,“你仅存的兄弟们恐怕最终也只能落得失败的结局。”
凯勒巩低头沉默良久,随后他不屑地笑了,此刻的他仿佛那个仍在中州统领诺多将士的王子,令欧洛米目眩神迷,他说道:“纵使我的兄弟们失败,那又如何?离开维林诺时纳牟早已对我们发出警告,我们在那里只能得到悲伤,即便如此,我们至少也毫不犹豫去做了,总胜过龟缩在原地停滞不前的懦夫们。无论对错成败,诺多的精灵终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的事迹会在那片东方的大地上传唱,直到阿尔达终结。”
他停顿一会儿,然后轻轻问道:“我堂妹的儿子罗米安何在?”
“他亦魂归曼督斯。”欧洛米轻轻叹气,“他自称迈格林,不愿再用母亲赐予的名字,他说自己作为背叛者无颜再与高贵的母亲扯上关系,因而也不配拥有这带着美好祝福的名字。”
欧洛米走后凯勒巩独自静坐良久,他回想自己与那关系不好的堂弟仅有的几次相处,他们在出奔前的争锋相对,出奔后亦是敌对,互相看不上对方。他又想到她的堂妹,雅瑞希尔尽力修复哥哥和堂哥的关系,但后来她离去了,仅仅留下了一个孩子。他无数次悔恨若是自己当时就在领地内,又或者拦下那恶毒辛达,他可怜的堂妹就不用受那痛苦,至少她能够陪着自己爱的孩子长大,而罗米安也不必失去他的母亲。他曾想着要以自己的力量庇护堂妹的儿子作为补偿,但他遍寻不到隐匿的刚多林。
现在一切都晚了
花园的门被吱呀推开一条缝,有个矮小的身影在门外透过缝隙鬼鬼祟祟地向内窥视,凯勒巩知道那是他的孩子。这孩子知道自己会被母亲无视,但又渴望亲近母亲,是以常常躲在凯勒巩周围偷看他
但是这次,他的母亲没有再无视他,凯勒巩冲他招了招手,他犹犹豫豫地走到母亲身边,第一次被母亲抱在了怀里
凯勒巩看着他的孩子,这孩子没有形体,像是一团婴儿大小的人形雾气,他从未注意过他,但如今当他将这孩子抱在怀里时,他才愕然发现,这孩子这么轻,这么小,完全看不出与刚出生时有什么区别,长久以来,因为自己对欧洛米的愤怒,这无辜的孩子受了牵连,他甚至无法如平常孩子一般长大。
他将这孩子紧紧抱在胸口,看着那团雾气在自己的怀抱中逐渐凝滞,显出四肢,躯干,又渐渐凝结出精致的五官,金发的小精灵眨巴着双眼,试探着用手去抚摸凯勒巩的脸
“阿米,”他生涩开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照出凯勒巩的脸,“您在哭吗?”
猎神的儿子一夜之间拥有了形体,神殿内所有的爱努都猝不及防,还以为是哪家的精灵小孩越过层层守卫误闯,就连欧洛米都愣住了,狩猎归来的他险些没认出自己的儿子,差点把赖在凯勒巩怀里撒娇的小精灵丢出去。
凯勒巩还是不太理会欧洛米,却开始经常陪着自己的孩子一起,他教小精灵学习精灵语言和文字,带他读书。
某一次,欧洛米路过时,看到凯勒巩温柔地带着孩子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抱着怀里金发的孩子,用手点着书本一个个教他认着什么,欧洛米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凯勒巩的这副模样,凯勒巩在他面前总是骄傲却充满尖刺。他过去问了:“在看什么?”
凯勒巩在孩子面前总是会对他温和一些,他回答:“我在教他认植物。”
小精灵快乐地举起书本展示给父亲看,欧洛米仔细看了看内容,这确实是一本植物图鉴。
欧洛米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教他认植物?”
然而没有回答,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凯勒巩就坐在原地睡着了
事实上,自他上次复活后,他就开始嗜睡,原本欧洛米以为这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但后来情况也没有好转。有时候他甚至走着走着就会突然睡着栽倒,还好侍卫时刻守在他身边,让他不曾摔伤。
欧洛米叹了口气,让侍卫拿来毯子替凯勒巩披上。
小精灵稍微长大一些后,凯勒巩还会带着他练习武艺和射术,曾经百步穿杨的猎手,射术之高超连神殿中的爱努都自愧不如,小精灵迅速学会了母亲的拿手技能,当他坐在马匹上拉开弓弦精准射中百米开外的靶子时,欧洛米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幼年时意气风发的凯勒巩。
那是在多年以前的福乐年代,提力安的贵族之间举办了一场射艺大赛,比拼家族小辈的射术,欧洛米恰巧从提力安附近路过,饶有兴致地留下来看了一眼,维拉的到场令赛场气氛达到高潮,所有精灵跃跃欲试,拼尽全力,但谁都没想到,拔得头筹的居然是他们中最年幼的一位,金发的小精灵,目光锐利,下手精准,轻轻松松打败了所有年长的对手,得到了比赛的奖励——一把精致而强力的弯弓。当他举起奖品时,喜悦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那后来被称为俊美的面庞此时尚未长开,却已经散发出令人着迷的魅力,让维拉都忍不住侧目。
“真不愧是图卡芬威殿下!尚未成年就能有如此能力!”他听到有精灵这么说“他未来必将分化为Alpha,成为伟大的诺多领袖之一!”
欧洛米一直记着那小精灵的名字,直到后来,他在树林里遇到那个发情的俊美Omega青年,一无所知地在对方后颈咬下印记。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小精灵兴冲冲跑来冲父亲母亲讨要夸奖,凯勒巩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欧洛米也对儿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凯勒巩不再想着逃跑,安安心心地呆在他身边。
一日,欧洛米正在宫殿内与爱努下属谈话,突然小精灵急匆匆地跑来找父亲,说母亲又睡着了。
“母亲睡了好久,而且叫不醒。”小精灵显得有些焦急。
欧洛米立刻冲了出去,他以为凯勒巩自杀了,但是还好,精灵似乎只是陷入了又一次漫长的睡眠。凯勒巩的嗜睡症最近越发严重,欧洛米想,是时候找个机会让涅娜或者埃斯缇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了。猎神小心翼翼地抱起倒地的精灵爱人,将他放到床上。嘱咐儿子照看好母亲。随后离开继续去工作了。
凯勒巩醒来时,小精灵哭着扑到他怀里。凯勒巩拍着小精灵的后背安慰他:“别哭了,你看,阿米这不是没事吗。”
但是小精灵仍在抽抽搭搭,凯勒巩摸了摸他的头,开始同他闲谈,试着转移着他的注意力:“你去神殿远处的森林采点花草回来吧,阿米想看看花。”
他慢慢说了几个植物的名称:“喏,就是我之前教你认得那些。现在阿米考考你,看看你认不认得出来。”
于是小精灵听话地点头,他跑了出去,侍卫们虽然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要采花,但是还是放他去了。于是他顺利出了神殿,采了母亲要的植物,快快乐乐地献宝似的给了凯勒巩
“好孩子,你都拿对了”凯勒巩在孩子脸颊上印下一个吻,“现在能帮阿米找个杯子来吗?我有点渴了。”
于是小精灵拿了杯子倒了水给母亲
凯勒巩随便地喝了一小口,随后他对小精灵说自己困了:“我想先睡一会儿,你去门口帮阿米看门好不好?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于是小精灵懵懵懂懂点点头,就要离开。
“等一下。”凯勒巩叫住儿子,他抱了抱儿子,将儿子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了闭眼,“阿米爱你。”
小精灵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奇怪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但是他还是很开心,在母亲的面颊上吻了吻:“我也爱阿米。”
凯勒巩点点头,他放开儿子:“去吧。”
小精灵开开心心地跑出去了
他一关门,凯勒巩的眼神就冷了下来,他挤压孩子刚刚带来的草药,将汁水滴在杯子里,这还是他在中洲行军狩猎时学来的知识——谁能想到无毒的花草经过混合能得到剧毒呢?最终他得到一杯泛着腥气的墨绿色毒汁,他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不放过任何一滴,肚腹内立刻开始绞痛,而他的内心只有欣喜。随后他放下杯子,安静躺下,就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门外的侍卫偶尔会来巡查情况,小精灵拦住侍卫,不让他们进门查看。那爱努侍从们只能从门缝中勉强看到室内情况,只见精灵无声无息似在安睡,房间内既无鲜血,也无吵闹声,便都放下心来离开。
欧洛米回来查看爱人情况时,看到小精灵守在房间门口,他感到奇怪,这个儿子向来有机会就不离开母亲身边,怎么会乖乖呆在门外。于是他走上前问儿子在干什么。小精灵回答父亲的话:“阿米在里面睡着了,他不想让人打扰,于是让我来守着门。”
欧洛米觉得不对劲,他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切后松了口气,凯勒巩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伤口,没有消失。他走上前去,握住凯勒巩的手,随后愣住了——那手虽然还柔软,却已经冰冷了,他探了探凯勒巩的鼻息,已经停了
他扫视一圈房间,看到了桌上的杯子,拿起来闻了闻,毒药的气息仍残留在杯壁上。
他的脸色阴沉到可怕,小精灵跟进来看到父亲的模样,惴惴不安:“阿米怎么了吗?”然后就去拉母亲的手。
欧洛米按住小精灵的手,随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你阿米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