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之战后,中州的黑暗力量大多退去,凯勒巩想去看看自己曾经的领地,但那里早已沉入大海,唯有他大哥的希姆凛留下了一点,成为了海中的孤岛。凯勒巩望着那岛上的断壁残垣,心中尽是苦楚,自己为之奋斗的一切,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欧洛米以化身带着他去了中州各处,拜访精灵的领地
精灵们在中州兴建起新的城镇,用知识为自己带来繁荣。他们建立了两处王国,一处是由吉尔加拉德统治的林顿王国,一处则是凯勒布理鹏治下的伊瑞詹。曾经帮助过精灵的人类皆前往星引之地,那座大海中央的岛屿,在那里建立了名为努门诺尔的王国,他们仍与精灵往来,只是不如往日密切。
林顿王国靠近曾经的贝烈瑞安德,当然,现如今那里早已是一片汪洋,他的东面便是艾瑞德路因山脉。白色的都市从海面上望去如同镶嵌于山间的明珠,坐落于海岸边,依着路恩湾而建,被中间一条清澈的蓝色绸缎一分为二,北方便是诺多族群居的弗林顿,南方则是辛达精灵居住的哈林顿。城内白墙高耸,街道整洁明亮,不时有远方的海鸥在这座平静的城市歇脚,整座城市依照地势形成一个半圆,靠近山岳的一边建造出易守难攻的城墙,靠近海洋的一边则修建出三座海港,那大约是辛达精灵的杰作,因为那港口简洁明快的风格和他们亲人泰勒瑞在阿门洲的天鹅港多有相似。
凯勒巩和欧洛米踏上灰港不远处的滩涂时,来自努门诺尔的船只正从远方驶来,在港口停泊,人类带着以巧艺制作的工艺品,精灵所需求的军备,以及来自海岛上的特产拜访他们的友人。凯勒巩不喜人类,时至今日,他仍旧认为人类里多是心怀不轨之徒,即便有品格高尚者,那也是少数。他对欧洛米抱怨:“为何埃睿尼安仍愿意与那卑贱的人类来往?难道他父母的惨败还不够警醒他吗?”
欧洛米从他的身侧现身,褪去了那些爱恨,他们又回归曾经的关系,像是一对普通的师生,欧洛米就如曾经教授他百兽语言一般,为他答疑解惑:“因为努门诺尔的国王拥有精灵血统——他们的开国国王乃是埃雅仁迪尔和埃尔汶之子埃尔洛斯,即使现如今那精灵血统已经稀薄,或许在吉尔加拉德看来,仍是他的亲人之一。”
“即便如此,人类仍是狡诈诡谲的种族,理应与他们断绝往来才是。”
欧洛米对他说道:“人类并非全是卑劣之辈,他们中也有忠勇者,吉尔加拉德所接触到的人类大多是品格高尚之人——哈多.罗林多为他的祖父,也是你的二叔芬国昐献上生命,哈多家族在诺多至高王芬巩战死后掩护精灵的残部撤退,尽数折损在泪雨之战中。你的大哥麾下也曾有人类玻尔追随,他们为他而死。而现如今努门诺尔的人民,正是那最为高洁的一批人类的后代。”
凯勒巩沉默了,他想到那场惨败后,他的大哥失去军队,又失去挚爱,近乎一无所有,却从未如他一般对人类以偏概全,称他们为卑劣之人。梅格洛尔曾告诉他,那人类玻尔的三个儿子在君主身边战至最后一刻,若非他们的力战保护,梅斯罗斯恐怕在那场战争里就追随芬巩而去了,当时凯勒巩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来,梅斯罗斯定是惋惜且悲痛忠臣之死的。但乌方的背叛却并非对梅斯罗斯全无影响,从此他再未想过得到人类的帮助。
凯勒巩喃喃道:“如今想来,我在中州如此之久,居然从未有过人类部下,对他们的了解甚少。只知他们与我们同为伊露维塔的儿女。”
猎神看出他的迷茫,对他说道:“人类是最为复杂的种族,即使大能者也无法完全看透中的他们每一个,他们欲望繁多,行为捉摸不定,意志脆弱容易被动摇,却又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固执己见。即使是那些高尚勇武的王公贵族,也可能在年老昏聩后做出卑劣之行,而有些终生浑浑噩噩的渺小之人,也可能做出令我们意想不到的高尚之举。
我们尚未明了人类为何如此多变,这可能是一如在塑造他们时,为他们添加的特性。与命运已定的首生子女们不同,人类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创造出无限的可能,或许一如正是将这份变化之力作为礼物赐予他们,当他们迎来死亡,自曼督斯出发前往虚空之时,便可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再被躯壳所束缚,脱出整个阿尔达的命运。”
凯勒巩低声说道:“然而首生子女却无法逃脱——永生是我们的特性,我们不得不被阿尔达既定的轨迹所裹挟,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即便死亡,我们也能会复活,我们永远逃脱不了自己所厌憎的现状。”
他显然想到了之前的事,欧洛米不敢再说话,他小心翼翼去拉精灵的手,但凯勒巩甩开了他,向那座白色的城市疾步走去,欧洛米只好跟上。
从城门中走进,便是铺着细碎柔软砂砾的街道,这叫凯勒巩想到提力安城内以钻石碎屑铺就的街道,但中州的物资显然不如维林诺丰富,且上一个纪元的征战和流亡早已消耗完了精灵们从蒙福之地带来的积蓄,是以只能作这种拙劣的模仿。饶是如此,重新踏入城市的感觉还是让凯勒巩怀念,弗林顿和哈林顿尽管都以雕刻着美丽纹案的白色建筑为主体,,但风格不尽相同,辛达族的聚集地多装饰以珍珠和绿植,而诺多们则偏爱在建筑的外墙上镶金嵌银,若是精灵中的贵族,还会在外墙上镶嵌各色宝石。
他行走在自己的亲族之中数月,他们的许多都未照耀过双圣树的光辉,周身暗淡无光,也远不如他们的祖先有智慧了。但他们在欢笑,在歌唱。战争的阴影离他们远去,他们得以在和平中建立属于自己的安宁之地。某个光辉灿烂的下午,突然有精灵从城门的方向奔来,欢呼道:
“吉尔加拉德陛下回来了!”
凯勒巩悚然一惊,拉着伪装成精灵的欧洛米躲进人群中,只见城门外走进一队人马,为首的精灵骑一匹白马,全副武装,渡银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持长矛,那矛尖雪亮,锋利无匹,想必便是那神矛艾格洛斯。英俊的精灵颔首冲周围打招呼的臣民微笑,他的眉眼大而有神像芬巩,但面部线条凌厉,颇有梅斯罗斯的风采。跟随在他身后的精灵们无一不披盔戴甲,秩序井然,一身肃杀气息,他们刚刚清理残余的黑暗造物归来,很是疲惫。
凯勒巩久久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吉尔加拉德,随后他低下头,转身离开。
欧洛米低声问他:“不去跟他说些什么吗?”
凯勒巩说道:“我只是替大哥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上去他过得不错,能将偌大的王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想必梅斯罗斯和芬巩都会为他骄傲的。
欧洛米回头看了一眼那光芒四射的精灵,随后跟在凯勒巩身后离开。吉尔加拉德向人群里投去疑惑的一瞥,他感到刚刚有人在看着他,虽然并不含恶意,却令人在意。可是现在那目光突然消失,他再也寻不见目光的主人。
凯勒巩继续在林顿停留了几日,随即出发前往伊利雅德,那里有他另一位侄子凯勒布理鹏的领地伊瑞詹。此地被他建造得欣欣向荣,费诺家族留在中州的最后血脉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与爱戴。
林顿和伊瑞詹往来频繁,出了城门,沿大道直走数月,可直达冬青郡,因黑暗魔君已从这片大陆上消失,加之维拉的气息令所有黑暗都退避三舍,即便他们手无寸铁,一路上也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凯勒巩甚至抱怨维拉:“你在这里,旅途无聊了不少。”
伊瑞詹的首府奥斯特恩艾特希尔地处在一片广袤的冬青林之中,远远便可眺望见丛林中伸出华丽宏伟的高大建筑的一角,那是伊瑞詹的珠宝冶金匠行会所在,走近则看见高大坚固的城墙,绣有费诺家族八芒星的旗帜高悬其上。这银灰色的城墙据说是挑选了最坚硬的石料建成,亮银色的城门使用特殊工艺由秘银浇筑而成,坚固无匹。城中建筑多为砖红色,在黄昏的暖阳下显出一种别样的火红。整座城市背靠山脉,建筑群依照地势逐阶增高。街道以石砖铺就,台阶上,外墙上皆装饰有美丽的红色宝石,这些宝石即使在夜色之中也能发出淡淡光芒,为行者照亮前进的道路。抬头向最高处就是那远远可见的地标了,早在林顿时,他们就听说产出自这里的珠宝和工艺品极负盛名。此地也可见到矮人活动的痕迹,因着矮人的聚居地就在不远处,精灵与矮人往来频繁,凯勒布理鹏更是与矮人交好。走在城中时凯勒巩险些因为不看路撞到了一位提着锤子的矮人匠人。
“此地甚至有比肩维林诺的一番美丽。”欧洛米评价道,“不得不承认,你的父亲当初选择离开维林诺的确将一部分福乐带到了这里,诺多精灵带来的知识使得这里的种族得以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事物。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想到的。”
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发现了凯勒布理鹏,首先他继承自父亲的面庞凯勒巩再熟悉不过,其次这位领主实在是没什么架子,挽着袖子拎着锤子,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持一块秘银和自己的矮人朋友吵得不可开交,凯勒巩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大概知道是又是关于铸造方面的事
在他的印象里,凯勒布理鹏一直是跟在他父亲身后的一条瘦小身影,直到纳国斯隆德的变故后,他和库如芬即将被驱逐,朝堂上那些他们曾经的臣属没有一人站出来追随他们,又或者是替他们说话。这群人之中,已经同他父亲一般高的小工匠神色悲哀,站在父亲和三伯的对立面,最终他也没有跟随他们离开
在他和他父亲分道扬镳以前,曾爆发出最后一次争吵,那时凯勒巩就在门外,得以听到一言半语。库如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让儿子跟自己离开,但凯勒布理鹏不肯放弃自己在纳国斯隆德的努力,这对父子曾以自己的巧艺为纳国斯隆德的繁荣添砖加瓦,以报答堂亲收留他们的恩情。后来,仁慈的费拉贡德死于狼妖之口,凯勒布理鹏曾因为对父亲的崇拜和爱追随库如芬来到中州,但如今库如芬被誓言驱使的所作所为让他失望。这对父子矛盾爆发,情谊也走到了尽头。他决意留在纳国斯隆德守住自己和父亲的心血。但他最终也没能守住。直到凯勒巩死前,他也未得到侄子的消息
如今看来他倒是过得不错。
“不过是一个抛弃他父亲的小叛徒。”
欧洛米仔细看了看远处的凯勒布理鹏:“我倒是觉得他很像刚成年没多久的费雅纳罗,但是比他更温和一些。”
“那是当然,”凯勒巩骄傲道,“他是我们家族最有铸造天赋的小辈,曾经蒙受我父亲的亲自教导,假以时日,他一定能如我父亲一样,造出令维拉也称赞不已的圣物。”
但他又长长叹息:“只可惜那茜玛丽尔——我父亲的至高杰作已经丢失,再也无法回到我们手中了。”
欧洛米温柔地注视着不甘的金发的精灵,缓缓开口道:“可依我之见,他至高的杰作并非那茜玛丽尔,也并未丢失,那杰作现如今就站在我身边。”
凯勒巩没有理会他
他们在中州大地上行走了几个月,又或者是几年,总归他们并不赶时间,凯勒巩早已不在乎时间的流逝,而欧洛米往常为了追猎黑暗中的怪物,以化身在中州大地停留几年更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最终没有找到梅格洛尔,或许是他们有所疏漏,又或许是梅格洛尔根本不想被人找到流放了自己。费诺里安曾以己身为燃料,投身烈火的誓言里追寻理想,燃烧殆尽,新生或许属于他们的儿子们,但并不属于梅格洛尔,他成为燃烧后的滚烫残烬,在中州的大地上等待自身的消逝。
“不继续找了吗?”
凯勒巩摇头:“我的二哥行事深思熟虑,若是他想被找到,自然会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但如今看来他既不愿再次进入中州的历史之中,也不愿受曼督斯的审判。”
自己熟悉的土地不再,亲近的兄弟遍寻不到,他对这片大地已然全无留念。
他们从中州回来后,欧洛米询问凯勒巩,他还有什么愿望,凯勒巩沉默半晌,说道:“我想去澳阔隆迪看一看。”
欧罗米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最终点头:“可以。”
凯勒巩惊讶地看他:“不允许我靠近那里的规定可是你和其他维拉定下的。”
维拉对他露出微笑:“只要你不闹的太大——我会为你遮掩曼威的耳目。”
他轻轻叹息:“我最钟爱的精灵,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凯勒巩的脸在澳阔隆迪人尽皆知且臭名昭著,所以他不得不遮掩容貌,欧洛米给了他一身梵雅的服装,并以宽大的帽衫遮蔽他的脸,他一头金发,身姿挺拔,皮肤白皙,倒看起来真像个梵雅了
于是凯勒巩混入了澳阔隆迪体验了一整天,他经历了什么欧洛米不得而知,他在约定的时间前去接精灵,最终在海边的沙滩上找到了凯勒巩,精灵赤脚踏着铺满珍珠的沙滩,远远眺望港口船只的白帆。
欧洛米走到他身边,试探着抱住精灵,而凯勒巩没有反抗,默默地仍由他抱着,不发一言。
欧洛米再次问道:“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凯勒巩转过身,直视维拉的眼睛,这次他坚定地说道:“请您给我死亡的自由吧,我想同我的父兄一起服刑。”
欧洛米闭了闭眼:“如你所愿。”
于是他手起刀落割开了凯勒巩的喉管,精灵微笑着倒在他怀里。欧洛米修好凯勒巩的身体,将他放在了罗瑞恩的花园里。伊尔牟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欧洛米不发一言,只说凯勒巩醒来后必不想再看见他的脸,所以托梦神代为照看。
随后他匆匆赶往泰尼奎提尔山,向曼威请罪
曼威对他的到来很是惊讶,问道:“你犯了什么罪呢?我的朋友?”
此时怒气冲冲的纳牟赶了过来,正要说话,就发现欧洛米跪在大殿中央对座上的大君王陈词
欧洛米高声说道,自己犯了五条罪,其一是罔顾精灵的意愿强迫他,其二是私自改造精灵的身体,其三是擅自将精灵带回中州,其四是违背禁令将罪人放入亲族之中,其五是杀害精灵。
在场的维拉和迈雅大为惊讶,不明白他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曼威头疼道此事稍后再议,转而询问纳牟赶来何事
纳牟回答道:“我要检举的罪人在刚刚已经陈述完他自己的罪状了。”
最终曼威下达了审判,他罚欧洛米在神殿里禁足一段悠久的时日,他的军队暂由托卡斯掌管,期间不允许任何精灵或是爱努进出探望。他将这个判决通报整个维林诺,精灵们震惊不已,议论纷纷,但欧洛米已经回到自己的神殿,开始度过自己漫长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