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惨败后,凯勒巩和他的兄弟们失去了栖身之处,只得四处游荡。
欧洛米的影响从未远离过他,且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跟随着他
在希姆凛时,只有鹰鸟偶尔会在要塞上空盘旋,但如今他回到丛林,那曾经一度远离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他清楚那是什么——是欧洛米透过百兽的眼睛在注视他,像是在借助耳目追踪自己逃跑的猎物。他对这目光深恶痛绝。有一段时间,暴躁的猎手会无差别射杀所有靠近他的动物。发情期到来前,他带着下属扫荡周围所有的生物,无论体型大小,都逃不过猎手锐利的眼睛,他无视猎物的求饶,让他们通通丧命于箭矢之下。屠杀完毕后他回到住处,紧锁房门,随着身体逐渐发热,他无法自己地开始抚摸身体,最终在失去理智后苦苦呼唤猎神的名字
所幸他的传令官带着一众幸存的下属继续跟着他,情况总比刚逃出纳国斯隆德那会儿要好点。最起码,他还有自己的兄弟和忠心的下属。
数年以后,传来了贝伦与露西安逝世的消息,宝钻落到他们的儿子迪奥手中,但迪奥没有选择交出宝钻,这是他父母拼了性命拿到的东西,断没有交出去的道理。他让它留在自己手中,让原本破败的多瑞亚斯重现荣光。
但这荣光原本是该属于诺多的。
凯勒巩言辞激烈,要求攻入多瑞亚斯夺取宝钻,库如芬站在他一边,而梅格洛尔当即表示反对
他对兄弟们说道:“我们不能再次为了宝钻屠杀亲族,我们的大敌仍然持有两颗宝钻,他才是我们应该攻击的目标。”
卡兰希尔点头同意二哥的话:“我们还可以再次积蓄力量,攻打魔苟斯夺取另外两颗宝钻,尽管如今我们的力量衰弱,我们仍可与人类或是瑙格人合作——他们恢复力量的速度要比我们快上许多。”
“别做梦了,”凯勒巩嗤笑一声,“矮人受创严重,早已不愿再来帮助,至于和人类?我的弟弟,你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上次战役,到底是谁透露出情报,先发起叛乱?是宣誓效忠你的乌方,那卑劣的人类!”
他咬牙切齿:“现在你却说要再次和他们合作,你怎么对得起死于叛徒剑下的同胞们!”
一旁沉默不语的梅斯罗斯听闻此话浑身一震,但谁都没有注意到。
“并非所有人类都是如此,“卡兰希尔皱眉反驳,”他们中也有品行高尚之人,我们同人类都是伊露维塔的儿女,本应统一战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维护那肮脏的种族,怎么,这么多年来,你还对那人类部落的女酋长念念不忘?她当初拒绝了你,就让你这么心意难平,以至于偏袒人类种族?”
卡兰希尔的额头上爆出青筋,他涨红了脸:“你休要侮辱我们的友谊...”
“但你的确出于私情没有考量对方的品行就允许乌方加入了。”库如芬打断他的话,“你能保证下次你所选择的人类都是信守誓言之人吗?人类与我们不同,他们对誓言并不看重。倘若上次你慧眼识人,不把那人类叛徒纳为心腹,我们说不定已斩杀大敌于阵前,又何至于如此尴尬的地步!”
卡兰希尔无言反驳,凯勒巩冷笑着看着他,梅格洛尔眼见他们就要打起来,赶紧把他们分开,双胞胎看着吵成一团的四个哥哥不知所措
凯勒巩怒吼道:“不过是一群胆小怕事的阴险辛达,就算留着他们对我们有弊无利,我们在前线惨烈拼杀时,他们躲在王后的庇护下享受福乐,现在又偷了我们的至宝壮大他们自己——杀了他们夺取宝钻完成我们对父亲的誓言有何不可?!”
梅格洛尔也罕见地有了火气:“我们犯下的罪孽,难道还不够吗?澳阔隆迪一役已让我们失去民心和威势,如果我们再对精灵同胞举起屠刀,那么我们将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难道是你们所希望见到的吗?!”
凯勒巩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但是我们没有选择了,即使我们不出兵攻打多瑞亚斯,难道就有精灵肯帮助我们吗?纳国斯隆德不复存在,我们仅剩的堂亲都选择隐匿。不错,多瑞亚斯的辛达们因为我们屠杀泰勒瑞的罪行深恨我们,但谁又在乎?他们自己就那么光明磊落吗?他们明知诺多为他们挡下大部分骚扰,却心安理得享受着我们战士的性命带来的和平,甚至在我们建立防线期间不愿出兵援助,他们恨我们到如此地步——那让他们再恨我们一些又怎样?反正我们已是杀亲者,再多几条性命又何妨。”
卡兰希尔反唇相讥:“要不是因为你们强抢露西安得罪辛葛——”
“够了。”沉默许久的梅斯罗斯站起身,他脸色阴郁——自从芬巩死后,笑容就再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翻旧账并不能给眼下的情况带来变化,提耶科莫说得对,我们再难恢复实力,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梅斯罗斯此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他已经做了决策,梅格洛尔摔门离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去。凯勒巩和梅斯罗斯留了下来。
他的大哥颓然坐在原地,把脸埋在手里,梅斯罗斯浑身颤抖:“我们将再次犯罪,芬德卡诺不会原谅我的。”良久,他问自己的弟弟:“提耶科莫,你就毫无感觉吗?!”
凯勒巩闭眼低头,他深呼吸了几次,再次睁眼,眼中一片平静:“是的。”
随后他走了出去,在黄昏的斜阳中呆立许久,一只松鼠从窗户外跑了进来,它盯了他一会儿,随后叼来一支白色的菊花放在他面前,跑了。
凯勒巩拾起那花,随意嗅了嗅,然后丢了出去,用脚狠狠地将花朵碾入尘土。
进攻多瑞亚斯成为定局,他们开始制定进攻计划。他们将分两路行动,由梅斯罗斯带领大部队正面进攻,如果无法引出迪奥,那么卡兰希尔以及库如芬带兵从小路潜入千石窟宫殿,速战速决夺取宝钻。
凯勒巩将自己的一部分心腹借给弟弟们。战斗前夕,在多瑞亚斯边境,他本想例行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譬如为了荣耀而战,为了大义而战。但当他站在阵前,看着这群从希姆凛就开始追随自己的战士们时,他突然哽住了,这群精灵可以不问缘由地为他出生入死,但这不是他肆意欺瞒他们的理由,他的战士们理应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于是他开口,高声喊道:
“我高贵的战士,忠诚的勇士啊,今夜我们将在此酣战。须知,我们的战斗并不光荣,我们将举刀向自己的亲族,后世将称我们的战斗为不义,即使是维拉也不会施予我们祝福,胆怯者现在便可离去。留下的忠勇者们,你们愿意继续战斗吗!!”
他麾下的勇士们声如浪潮:“愿意!”
“他们夺去了我们诺多的至宝,今夜你们将不为正义,不为理想,不为阿尔达的和平而战,而只为了宝钻,为了誓言,为了我—你们的君主—对父亲的承诺而战,诸君!我问你们!你们愿意为我而死吗!?”
“我们愿意!!”
凯勒巩喉头哽咽,眼睛发酸,他看着这群忠诚的勇士,最亲近的朋友们
“如此,便去战斗吧!今夜,我们将夺回我们遗失已久的宝物,重拾诺多失去的荣光!”
“愿…”他本想说愿维拉的祝福与你们同在,但维拉的祝福永远不会落到弑亲者身上,于是他说“愿我的祝福与你们同在!”
作战开始了,费诺里安的盟军勇士们怒吼向前,举刀向自己的精灵同胞,而多瑞亚斯的战士们顽强抵抗,多瑞亚斯的边境成为血海。凯勒巩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们如何了,他机械而麻木地挥刀斩杀,亲族的热血粘在他手上,溅在他的脸上,让他几欲呕吐,但他不能停下,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当他踏着满地的精灵尸体一马当先来到明霓国斯时,他的周围只剩下了自己的传令官,拥趸他的战士们尽数倒下,而他自己也深受重伤,然而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传令官为他挡下剩下的追兵,好让他能够尽快脱身与弟弟们汇合
凯勒巩蹒跚着向地底的宫殿深处走去,他身中数箭,脚下不稳,几度跌倒。漫长的台阶上横尸无数,凯勒巩目呲欲裂,一个个看过去:那被乱箭射杀的剑士,原本也是一名优秀的弓手,在一次战役中左眼被流矢所伤,从此放下了心爱的弯弓转而拿起了剑;那只剩半身的士兵,来到中州时还是一位半大孩子,父母先后离他而去,他带起头盔,手持长矛为君主作战;那喉头伤痕深可见骨的战士,曾经参与过澳阔隆迪的杀亲,所杀的同伴中曾有他的至交好友,他愧疚至今,渴盼着回到阿门洲时便向好友请罪…
他记得他们每个人,他们都曾经是敢爱敢恨活泼生动的精灵,如今灵魂溃散,只剩一具具冰冷尸身。
台阶的最后,他看到两具身体一个压着另一个。卡兰希尔尸首分离,墨发的头颅滚落一旁,他身下便是弟弟库茹芬,凯勒巩赶去扶起他,只见他身上一道致命的伤口自左肩向右腰划下,伤口处依稀可见破碎的内脏。
他意识尚存,看着哥哥嘴唇蠕动,但却先咳出一口血沫。
“别动!别说话!”凯勒巩焦急地扯下衣袖,试图为弟弟包扎,“你伤到了肺,不要说话,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库茹芬剧烈咳嗽,鲜血像是无穷尽似的从他的身体里溢出,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哥哥泪流满面的脸
“哥…哥…没用的…”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按住凯勒巩试图包扎的手,“宝钻…不在…下面…迪奥…让…带走了…”
凯勒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默一会儿:“是迪奥干的是吗?他在下面对吗?”
库茹芬眼神涣散:“是…”
凯勒巩起身向下走去。库茹芬最后伸出手试图拽住哥哥的裤脚:“别…”
然而他的手无力的垂下了,在他最后的视野里,凯勒巩踏着鲜血蹒跚但坚定地向深处走去
凯勒巩来到宫殿最底层,他见到那带着王冠的精灵,是迪奥。而迪奥也看见了他,愤怒和憎恨扭曲了精灵美丽的面庞, “杀亲者!”他的牙齿吱嘎作响,高声怒吼,“你还我妻子的命来!” 他浑身浴血,犹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高举满是缺口的宝剑,踉跄着向凯勒巩杀来
凯勒巩毫不犹豫抽刀向前,当双方的刀刃相撞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居然如此软绵无力,他失血太多,战斗太久,已是强弩之末。迪奥亦是身负重伤,满身鲜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用刀剑,手脚,乃至牙齿搏命,最后迪奥将剑插入凯勒巩的心脏,凯勒巩奋力一搏,削去了迪奥的右臂。
迪奥喘息地站起身,他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但没想到锥心的刺痛从断口传来,手臂伤口处的鲜血迅速开始发黑,他的头开始发晕,嘴角溢出白沫
凯勒巩大笑:“你不会以为我毫无准备就来找你拼命吧!”
迪奥艰难发声:“你抹了毒…”
凯勒巩不顾胸口溢出鲜血:“是啊,熟悉吗这毒?这还是你们辛达发明的毒。数年前,狡猾的辛达欺骗了我的堂妹阿瑞蒂尔,她一介单纯女子,被骗走了爱情,还丢了性命。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就被那恶毒的辛达用淬了毒的利器划伤,在痛苦中丧命。她本可以快乐地当高贵的公主,她的双手既没有沾染亲族的鲜血,也未锻造过伤人的利器。她有何辜!但她却死得那样惨!”
迪奥已经开始呕出黑血,说不出话来
凯勒巩继续说道:“我们研究了那凶器,真是狠毒啊,上面抹了无解的毒药。但如今,她的大仇终于得报!”
“辛达的毒,居然杀了辛达的王!”
凯勒巩哈哈大笑,看着面前的迪奥颓然倒地,失血让他的面前一阵阵发黑,最终他跌落在地上,维持跪姿,一动不动——他已然死去了。
他的灵魂脱离躯体
他看到他的大哥和二哥带着最小的两个弟弟冲了进来,梅格洛尔跪在卡兰希尔和库如芬的尸体旁嘶声痛哭,双胞胎站在他身后亦在流泪。梅斯罗斯走到三弟的尸体面前,脱力地跪地。传令官落后一步,他走到凯勒巩的尸体的面前,颤抖着想要扶起主人,但那身体脱开他的手无力地瘫倒在地。他退后一步,惨笑着落下泪来,随后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他看到他的传令官抓起缩在宫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个精灵小孩,将他们推入危险重重的森林之中,梅斯罗斯来迟一步,他抓起传令官的衣领,怒吼着质问他为何要对无辜的孩子下手,但是那失去君主的精灵只是流泪,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
他渐渐远离了自己洒下血与泪的中州,向曼督斯的殿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