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他工坊一样,费雅纳罗的工坊也位于提力安城的边缘地带。
诺洛芬威从马背上下来,转身看了看那座建筑半开的门。正如冉科所言,王储拒绝了王宫里的工坊,坚持重新启用他以前常用的那间。冉科还说,有几个年轻的精灵——还有一些不那么年轻的——都来拜访王储,请求成为他的学徒。
在过去,“失踪”之前,费雅纳罗拥有大量的学徒。后来这些工匠中的大多数选择转入马赫坦门下,在那里继续深造;一些则离开了提力安,迁往托尔埃瑞西亚或者澳阔泷迪,只因他们的存在会使国王想起自己已然痛失爱子。当然,诺洛芬威最近才知道这些事,因为他半兄弟的过往事迹终于可以被拿出来大声讨论了。
年轻的精灵推门而入。他真的后悔同意了这么早就出门,来与费雅纳罗见面:他还是很累,旅途的疲劳未消,昨晚又在观看漫长戏剧上花费了大量精力,以及只有几个小时的、质量极差的睡眠。诺洛芬威不记得昨夜梦到了什么;但一种空落落和不祥的预感沉淀在他的胃里。此刻他下腹的紧绷感是否来自他和野兽建立的奇妙纽带?或者,这只是他此生中许多无谓情感中的其中一个?
当王子跨过门槛,有十几张脸转向了他。显然,费雅纳罗作为工匠的声誉依旧,并没有因他的常年缺席而下降。诺洛芬威让自己保持镇定,无视因他出现而引起的小声议论。一些学徒向他鞠躬行礼;但更年轻的那些只是用近乎嘲弄的神情看着他,没有动弹。于是诺洛芬威明白了,关于他离开提力安的理由,被接受得最广泛的那个是:出于对费雅纳罗的怨恨。
“诺沃!”
费雅纳罗从房间的深处向他走来。芬威的继承者没有身着华服,而是穿着一条式样简单的哑黑皮裤,外面是同样材质的工装围裙,雕金锤从围裙口袋里露出一部分。他把长发盘在脖子后面,手臂上套着黄金手镯,再加上一件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同色衬衫,构成了他的全套装束。
“库如芬威王兄。”茵迪丝之子彬彬有礼地致以问候。
“我在等你。”费雅纳罗来到他面前宣布,“我一直盼着你来。”
不知为何,诺洛芬威感到血液冲脑,脸颊莫名地染上红晕。年长者的灿银眼睛紧紧盯着他,停留在他脸上的的时间比礼仪允许的要长得多。诺洛芬威确信费雅纳罗在仔细研究他的嘴唇。
“您说……过要给我看点东西。”他努力回忆,在脑海里拼命甩头,想摆脱那些会令彼此尴尬的想法。
“跟我来。”费雅纳罗命令道,转过身向工坊后方区域走去。
诺洛芬威跟在他半兄弟的后面,无视一路上的好奇眼神和惊异神态。他的母亲是对的:他们必须向诺多的子民表明,王室一团和睦,不存在同室操戈的可能。有一瞬间,他想知道芬威是否了解过民众对此事的看法,或者注意过民众对着他们兄弟摆出的表情……还是那位国王根本拒绝关注这些问题?
要知道,虽然他和费雅纳罗之间并无敌意,但分别支持他俩的敌对派系,很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形成,甚至——雅凡娜的绿裙子啊,甚至可能早就形成了!这种派系斗争完全是无益的,会在转瞬之间将诺多王廷四分五裂。
考虑到维护诺多王廷完整、和谐运转的重要性,诺洛芬威决定,从今往后,只要他在提力安,就尽量多花时间和费雅纳罗待在一起。
“起初我想为你设计一些珠宝,交给你做。”
费雅纳罗的声音打断了年轻精灵的思绪,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他环顾周围,注意到他们是在一个小工作间里,工场和锻造室的劳作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内外空间以一扇窄门相连(刚才他们穿过了门吗?)。房间里的家具不多,只有一张书桌、一张绘图桌、两把配套的椅子,以及一个摆满卷轴和等比例模型的置物架。左边墙壁有另一道门,表明有另一个房间与此相通,诺洛芬威推测那是一个浴室,具备最低标准的设施的那种。
“但我记得,你虽然也喜欢珠宝,却不大乐意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项目里。”
诺洛芬威对着他的半兄弟皱起了眉。费雅纳罗自顾自地抱来一大卷羊皮纸,在绘图桌上展开、固定,忙忙碌碌,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热情的光芒不仅照亮了他的眼睛,还让他整个精灵都在熠熠生辉。
“我并不认为制作珠宝是无用的项目。”年轻的那个轻声解释,“只是我做得不够好。这是诸人公认的,在把我的作品拿来与你的比较之后。”
费雅纳罗正好转过身,听到他的话,瞥过来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借口。你只是不想费时费力,就为了给自己造点首饰。我也认为你不需要做那些事情。”
“呃……”诺洛芬威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答:他的兄长似乎特意了解过关于他的事情。或者说,费雅纳罗是一个体察人心的高手,只见过几次面,共处了几个小时,就能看透他的心灵?
“不管怎样!你会喜欢这个的。”费雅纳罗坚定地说,“这是你会想要的工作。”
诺洛芬威终于走上前来,靠近了他。诺多王子只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画,就挑高了眉,蓝眼睛里充满惊奇。
“这个……这是……这是输水管道!”他惊呼着,瞬间入了迷,在绘图桌上俯身,几乎是紧贴着他半兄弟的身体,把礼仪距离抛之脑后,仔细研究图纸上的每一条工程线。
“这是个巨大的工程。在哪的……?不,等等,我不能做这个,”他皱眉,“我不会在——在我现在住的地方建造管道系统的。”
“不是在那。你可以先完成设计,这只是初稿。引水和输送工程需要细致的规划,我不是——我不喜欢花时间在列计划和画草图上,你可以花点时间来做这个,完善它,扩展它。这将是覆盖整座城市地下的管道输水系统,你可以尽情设计。”
诺洛芬威挺直了腰身,若有所思。
“所以……这是一个将来有天会开工建设的项目。”他陈述道,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大概吧。”费雅纳罗耸了耸肩。
“多年来,冉科和我一直在努力争取御前议会的批准,建造一个管道输水系统,为提力安城的周边输送自来水。”他看起来依然十分平静地说。
费雅纳罗猛地转过头,盯着他。诺洛芬威生硬地笑了笑。
“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正确’的王子还没有提出要求。”诺洛芬威尖刻地轻声自嘲。
在这一刻,一切想与他半兄弟保持友好关系的善意念头都烟消云散了。诺洛芬威感到愤怒和失望。他曾生活在这座城市,生活在他的子民之中……而议会总是能找到一万种方法拒绝他的提案,或者推迟它们。
费雅纳罗只回来了几个月,就得到了他不能得到的一切。
“是父亲批准了这个项目。”费雅纳罗说。
诺洛芬威霍然转向他,钴蓝星辰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紧接着,惊讶消失了,让位于一种冷漠,冻结了他虹膜上与他半兄弟如出一辙的流银闪光。
“哦,所以。是正确的‘儿子’没有要求这个。”
他的评价带来了双倍的沉默。
兄弟中年轻的那个又看了一眼图纸:这是个非常好的项目。尽管缺乏细节,但已有初稿意味着这个项目存在,并在未来某一天实现……它将给诺多子民带去的东西,比诺洛芬威所能得到的要更好、更多。
“让冉科来帮你,”最终他开口说,“等项目开工,让怒锤家族的冉科来做你的副手。他出身的家族诞生过许多优秀的铁匠,他精力充沛、能力出众,对地质学非常了解。还有他的叔叔翁迪安……”
“你非常喜欢他。”
诺洛芬威回头看了看费纳罗的脸。他半兄弟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银色的光焰在燃烧,几乎看不到其中纯黑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中流露出的强烈情感灼伤。
“他是我唯一的真心挚友。我重视他的品质和……”
“有多重视?”
“什么?”
“你有多看重他的品质?”费雅纳罗质问道,他的话音中漏出了轻微的气声,好像他在自我克制,不让自己在诺洛芬威的面前表露出咬牙切齿的憎恶神态,“你们两个非常亲密。太亲密了。你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他是我的朋友。正如我告诉你的,唯一……”
“他不是,”年长者突然打断了诺洛芬威的话,转身大步离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个精灵不是你的朋友,诺洛芬威。他想从你这里得到更多——更多。”
诺洛芬威花了几秒钟才想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他觉得滑稽,嗤笑一声。
“你想多了!我是说,是的,冉科的取向是男性;但他不会对我感兴趣的。他已有伴侣,和杜伊林交往了很多年……”
“杜伊林?”费雅纳罗重复这个名字,眯起了眼睛,“他不是你小时候让你迷路的两个蠢货之一?”
“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你是怎么知道的?”诺洛芬威惊讶地反问道,“我都快把这事忘了。谁告诉你的?”
费雅纳罗飞一样地回到他的身边,好像背后长了翅膀,而不是步行穿过了大半个房间。他抬起手,贴着诺洛芬威的脸颊摩挲,把他的脸捧在掌心,如此轻柔、如此关切,就像是在遵照命运的意图,油然而生的命中注定。
“我不会忘记关于你的任何事。”王储用低沉、严肃,略带沙哑的声音宣布。
诺洛芬威没有挪动。他们差不多一样高,在这个距离,他半兄弟的眼睛像是被打磨过的银镜,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双带着厚茧、刚硬粗糙的大掌之中。这种粗糙的触感唤醒了他身体的某种记忆,一阵战栗贯穿了这个年轻精灵的躯体——费雅纳罗是不是靠得太近,太……热了?不管怎么说,今天在费雅纳罗这里,一切好像都在疯狂地脱轨。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诺洛芬威低声解释,没有试图挣脱这个亲密的接触,“杜伊林和我都克服了我们的童年矛盾。我们不再是孩子了。而且他是我唯一朋友的伴侣。”
“你不再需要冉科了,”费雅纳罗说,用那种总是盈满理所当然的占有和亲昵的语气,“我在这里。”
“你几乎错过了我的全部生命,哥哥。”年少者摇摇头,终于想和那双手掌分开;但放在他脸上的指节轻轻地按住,不许他抽身离去。“我们之前素不相识。”
“那就来了解我。将你的光阴拿来与我共度。给我机会,你会看到我有多么……有多少东西可以给你,诺洛芬威。”
诺洛芬威感到不知所措,他犹豫着。受内心深处的某种力量驱使,他几乎全盘接受了费雅纳罗的要求——即使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给过什么。
“费雅纳罗王子在里面吗?”
一道女声在门外响起,诺洛芬威一偏头,转过身去,躲开了抚摸着他脸庞的大拇指,另一个精灵高热的指尖划过他的颧骨。不知何故,他的脖子和脸上也热了起来,他背对着自己的半兄弟,不敢回头,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工程图纸上。
“我要带走这个,”他匆忙地作出决定,“我会完善细节,等下次我来提力安,我们可以面对面地讨论……”
“而我将期待你的答复。”费雅纳罗在他背后缓缓答道。
诺洛芬威敷衍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抓起羊皮纸,卷在胳膊下离开房间。他在门口差点被奈丹妮尔·马赫塔妮尔绊倒,他设法让自己对那位女士颔首致意,然后尽可能迅速地消失,而不是遵照内心,对费雅纳罗的恋人露出憎恶的表情。
-----------------------------------------------------------
译者的话:
冉科出身的家族原文是“铁锤家族”,考虑到太太一直薅的刚多林,家族特征也符合,就直接写“怒锤家族”了
有一句引用自赫拉斯科夫的《小曲》。一首非常优美的爱情小诗,非常好代,全诗如下:
我被你深深迷住/这有什么惊奇/你天生美丽/这是命运的意图
人人都爱美/这是我们的天性/要想不对你钟情/我无法把自己支配
你天生注定要迷人/我天生注定迷恋你/那我们为何还要极力/压抑自己的天性?
我为美而牺牲/你牺牲于如火激情/大自然的一切规程/就让我俩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