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洛芬威得确保一件事: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不再有机会与费雅纳罗独处。这真是一种煎熬。终于熬到返程的日子,前方路途漫漫,王子要告别宫殿、回到与野兽同住的深山洞穴里去,他却只感到如释重负。
直到离开城市,进入荒野,诺洛芬威才允许他的脑子去想费雅纳罗,并反思自己,是否对那名精灵反应过度了?
诚然,大多数时候,费雅纳罗只顾着表达他的欲求,不会照顾对方的感受,情感如烈焰肆意奔流,到了好像就为了把对方当头烧晕的程度。这般行事算不上周全得体,但那可是费雅纳罗。而且,他的半兄弟被迫离家多年,如今想得到某位家人的爱与关心、并致力于去争取,这是非常合乎逻辑的。在诺洛芬威幼时,他曾希望拥有一名兄长,尽职尽责地照料他,与他共担责任与荣耀。因此尽管为时已晚,诺洛芬威早已不需要这个了,他还是几乎能理解费雅纳罗这种对手足的热情态度。
几乎。诺洛芬威不敢想象,一旦费雅纳罗知道自由的代价,他将如何自处,又将怎样对待他的半兄弟?也许那些关怀和亲近都会被收回。事到如今,诺洛芬威不打算抱怨和野兽关系的变化,毕竟这比他在绝望中预想过的要好得多。但费雅纳罗向他伸出了手,让事态变得糟糕起来。
因为费雅纳罗什么都不知道。费雅纳罗不知道,仅仅数次双树明暗之前,他的半兄弟还在和一头野兽疯狂地做爱;费雅纳罗不知道,那头野兽能以精灵的形象和兽类的残酷,强势碾压过诺洛芬威的每一处神经末梢;不知道野兽像个性爱专家,玩弄他的皮肤、占有他的嘴唇、侵吞他的理智,把他的灵魂紧锁在渴望和欲念中煅烧……不,费雅纳罗绝不能知道。
诺洛芬威的旅行变得一团糟,好像身后有可怕的事物在追赶,而他在奋力逃脱。这一路上他想尽办法,为半兄弟的行为找理由辩解,但他不能——不想——理解的是,那时他竟然、那时他的反应,只因为那时有高热的指尖珍而重之地在他皮肤上游走,待他如同珍爱的宝物,而费雅纳罗饱含情热的目光,只投注于他的身上。
为了摆脱这些不断袭击他的不堪念头,诺洛芬威策马加鞭,头一次如此渴盼回到安全的龙之家。他终于到达了,没找到龙,他应该习以为常了;但他确实有点失望,如果可以拥抱他的龙,感受掌下光滑坚硬的鳞片,呼吸他伴侣身上热铁和血锈的味道,他将得到莫大的安慰……至少他能知道,在龙这里一切都好,以一种不同寻常但已被熟知的方式。
然而,接下来的七天,龙都没出现,诺洛芬威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遭遇了不测。到了第八天,精灵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他,便出门去探索周边。
他穿过一条条隧道,再次面对那扇加固过的门,记起了曾想要探寻的秘密。诺洛芬威想到那三颗神秘的宝石,它们力量强大,甚至能赋予野兽变形的能力。他回忆野兽的话:“是你带回了我。是你维持了我的清醒和理智。”他想着,难道野兽还有别的形态,是……别的什么?还是说,秘密被隐藏在那些发光的宝石之中?为什么野兽拒绝让王子看到精灵形态的容貌?这又有什么害处呢?
你在这里
诺洛芬威回过头,看到龙出现在通道中间。
那个家伙向他走来,像一只优雅的大猫,尾巴在身后挥舞着,翅膀轻轻扫过地面。龙似乎很累,但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好像很高兴看到他的王子。
诺洛芬威转过身去,在原地等着他的龙来到他面前。
“我找你很久了。”他向龙承认,一只手五指张开地盖在龙的脑门上。
龙在他脑海里嘀咕着。
想我吗,我的王子?
“我开始习惯有你在了。”精灵耸了耸肩。
野兽发出类似猫叫的声音,过来用身体包围着王子,磨蹭他的臀部,一边用轻柔的力道推他,把他推向他们同住的石窟大厅。
诺洛芬威回头瞥了一眼那扇门。
“这扇门通向哪里?”他问道,用单纯的好奇心掩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部分。
喉咙里惬意的呼噜声消失了,龙暂停了与他的王子亲昵的举动,盯着年轻的精灵看,目光遥远而陌生。
城堡。几分钟后,他发出回应。地下室。
“你去过那边吗?”王子有点盘根问底的意思,没有挪动脚步,“门的那一边,我是说,佛米诺斯。”
佛米诺斯是空的
诺洛芬威让自己被龙推着大腿和臀部走了几步,但他随即停了下来,指着身后的门说道:“门是从这边锁上的。”
这次龙没有回应,而是绕着他转了一圈,轻盈地立起,前爪轻轻搭在王子肩上。
里面的东西不值一提。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分叉的黑舌头,爱抚王子的脸颊。
我思念的宝物回来了,时间不该浪费在说话上
诺洛芬威还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就被龙扑倒在地上,然后龙的脑袋从王子的身下钻了进去。精灵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就摆脱了某种惊吓:他被龙驼在背上,追风逐电一般地朝石窟大厅跑去。
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但龙没有把王子放下来,也没有减速,挑了最宽的一个隧道往外跑。诺洛芬威小心地俯在龙背上,紧紧贴着翅膀的根部抓紧。他能看到泰尔佩瑞安的银辉在前方闪烁,隧道的入口不远了。最后几步,龙加快了步伐,一段助跑后,在隧道口展翅一跃,向上冲入了墨蓝的天幕。
诺洛芬威忍住了一声惊讶的叫喊:在他们的下面,多彩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铺成绚丽的花毯,石子小路在其中蜿蜒,被野花侵吞,古旧的痕迹时断时续;灌木丛也不能幸免,只在繁花中留下一点枯瘦的空枝干。地面的景象越来越远,龙正带着他飞向高空,他把目光转向前方,是沐浴在银辉之下、静谧的墨色森林,无言注视着王子与龙。而在他的两边,龙的翅膀以精妙的力道微微扇动,无声无息,就像纯黑的丝绸船帆在风中伸展。
雷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他们头顶隆隆作响,诺洛芬威低下头,更多的身体部位紧贴住野兽的后背。昔日的疑惑又回来了:为何维拉会允许野兽存在?野兽飞得离天空那么近,太冒险了,简直明目张胆,曼威的鸟儿都能看到他。诺洛芬威想着这些,听到又一道雷声响起,宣告一场春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们回去吧,”王子提高了声音建议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让我们回到——回到洞穴里去。”
龙歪过头,用一只灿银的眼睛打量他。最后,他做了一个肯定的动作,翅膀有力地扇动,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往回飞去。
当他们到达隧道入口时(不是刚才的那个),正好第一道雨滴降落在树叶上。诺洛芬威想从龙背上下去,但龙不允许,继续带着他往中心移动。他们在隧道里穿行,可以听到外面暴雨倾盆,甚至有些雨水渗了进来,沿着凸出隧道四壁的树木根系滴下。等他们回到最中心的大厅,暴风雨变成像是隔了很远的回声;但地面变得湿润了,仿佛是在回应天空的呼唤。
诺洛芬威终于能从龙背上下来,他转到龙的面前,惊讶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别的精灵能看到我们。”
他们睡了
诺洛芬威能从龙的语气里确认到,他觉得刚才很有趣。
因为你想飞
精灵扬起眉毛,感到困惑。
“我?”他眨了几下眼睛,试图回忆,“我从没说过我想……”
你喜欢它
诺洛芬威无法否认这一点。他喜欢龙带着他高高飞起的那一刻,非常享受烈风扑面而来的感觉——风吹散了他的发辫,长发胡乱拍打在脸上,嘴里被风吹得发干……非常棒的体验。但他并没有要求,为何能得到?他不记得曾被如此对待过。
去床上,陪我睡一觉?
龙问道,走近他的王子,用吻部轻触精灵的下腹。
诺洛芬威抬起一只手抵住他的角,试图判断他真正的意图。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不会再……”
只是睡觉
龙后退了几步,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要你,但我不想令你痛苦……不希望我的王子被愤怒伤害。我可以忍耐。
“你不能变形吗?”诺洛芬威不太高兴。
睡吧,我的珍宝,今天我们不做爱。
诺洛芬威想问更多的问题;但龙已经走向堆满丝绒和软垫的床榻,在织物中间像猫一样安顿下来,等待他的王子加入。
于是诺洛芬威妥协了,他脱掉衣服,只穿着一件衬衫,去到龙的身边。他一躺下,龙就伸出一支翅膀,将王子彻底收拢在钢翼的庇护之下,那些扰人的光线,和从天际传来、穿透岩壁的风暴之声,没有一个能冲破龙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