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洛芬威打了个寒战醒来，他在床上滚了一圈，发现毯子缠在腿上。他花几秒钟确认了自己又是独自一个。他仰面躺着，眼睛盯着镶满宝石的穹顶，无所事事，光是宝石的光辉从一颗折射到另一颗这么无聊的画面，都看了很久。而在他的心里，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被他翻出来细细回忆着。
着了魔似的扑向野兽、向另一名男子索求快乐，这不是诺洛芬威平常会做的事。但诺洛芬威不是那种会在事后害羞或者后悔的精灵，何况他在亲密关系中从来没有扭捏过。他只是学会了适应新生活、并接受了他的野兽伴侣给他的东西。
当然，成为民间传说里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野兽的配偶，并不符合他对婚姻的预期；但就诺洛芬威的本性来说，务实第一。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波澜不惊，阅览着自己与野兽在床上的荒唐放纵。
直到他的思绪走到了他的半兄弟那里。
王子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悲鸣，用前臂遮住了眼睛。是的，他想起来了，当时他的脑海中全都是费雅纳罗，意淫着费雅纳罗的赤裸肉体、费雅纳罗可能喜欢的做爱方式……
他的一部分在指责这份好奇太过无礼，这让他稍微平静了点：弥瑞尔之子没有和他一起长大，他们之间从没有过兄弟之情。对他来说，费雅纳罗神秘而遥远，是一个等待解开的谜团，一个能被触摸和感受的传说，像个过于辉煌的梦境，甚至超过了端坐于黄金宫殿的维拉。然而，诺洛芬威以前尝试过其他神秘事物，他真的没有必要迷失在这里，比如传递情热的灿银眼眸、承诺快乐的坚硬双手、提供满足的性感嘴唇，等等之类。
诺洛芬威在床上翻来覆去，脸埋在枕头里，不断发出挫败的叹息。他深呼吸一口，让龙的味道填满他的肺，希望能凭此再次驱散那些可怕的念头、不该存在的欲念，停止在禁忌的道路上一往无回。芬威绝不会接受这种罪恶出现在家族之中——尽管他把次子赠予野兽，并且不在乎后者会被野兽用哪种方式撕裂身躯——也绝不会宽恕他的孩子违背维拉定下的基本律法之一：“一等血亲不婚。”
诺洛芬威猛地坐起身，跳下了床。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和费雅纳罗做爱，对吧？不过是被占有了一段时间，难道他就被同化成无知无识的野兽，堕落到道德沦丧的地步了吗？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它们占据他的脑子，停止思考愚蠢的事情。
他穿衣服的速度太快了，扯袖子的时候还不小心撕破了外套，头发潦草地束成大辫子，就这样乱糟糟地去找那次从提力安带回来的工具包，他随手堆在角落里了。
出发之前，诺洛芬威四处找了一回，确定野兽又出门去了。当他以轻快的步伐走在隧道里，他想，也许在做这件事之前，应该试着和龙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显而易见，那个家伙不愿意谈论费雅纳罗和佛米诺斯，总是对他的疑问避重就轻，这让诺洛芬威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了。
他到达了门口，开始工作。铰链的螺栓上布满锈迹，几乎无法移动，诺洛芬威集中精力给那里上油，确保润滑油彻底渗入了铰链；然后他用锉刀一点点除锈，每去除一点，就用改锥把螺栓拔出来几毫米。
他努力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成功撬开门栓，向内一推。神秘的门扉无声地移动，带着油脂的气味朝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诺洛芬威等到门开得足够大，才提着工具包，轻盈地跨门而入。
门里面一片漆黑。尽管诺洛芬威和所有精灵一样能够在黑暗中视物，但他希望能拥有清晰的视野，不愿意给阴影一丝机会，去蒙蔽他的眼睛。他放下背包，在里面翻找火石和旅行用的小火把，获得了一点光亮，他在门边的墙上找到了火炬，便去点燃了它。
现在情势已然彻底有利于这名年轻的精灵了。他转过身去，环顾四周。
空间很宽敞，足够一百个精灵同时待在里面。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几张纸和一个奇怪的暗色水晶球。一张长条的桌子沿墙靠着，上面陈列许多种器具，是草药师或者调香师的工作室里常见的那些：不同规格的天平、试管、烧瓶、移液器、软管……诺洛芬威试图辨认出每个实验工具的名称，有些意外。
他仔细检查了那里，发现这个工作台显示着久已无人光顾的样子。一些容器中装载的液体已经蒸发干净，有一些则被留下了五颜六色的干涸痕迹或者沉淀物。没什么好看的了，诺洛芬威往房间另一边走去。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的双圣树正处于柔光交织的时刻。在过去，这幅画一定有着鲜艳的色彩，但现在那些美丽的笔触被灰尘遮盖住了。在画的下面，是另一张工作台。
王子走到第三张桌子之前。宝石和金属的碎片在桌面上散落，还有珠宝镜片和金匠工具，上面布满宝石尘粉，以及时间带来的尘埃。在桌子的一端，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散页纸被红宝石钉在桌面，那是张设计图纸：三颗明亮硕大的椭圆宝石。诺洛芬威认出来了，是龙使用的那些。
诺洛芬威紧皱着眉，转去探索最后一面墙。整面墙都是书架，旁边是一扇紧闭的窄门，也许通往上层的佛米诺斯。书架上摆满卷轴和书册，他走过去一一检视，发现书名同时使用两种文字书写，萨拉提和腾格瓦，由此可知，这些书的写作时间是在费雅纳罗创造出腾格瓦文字之后。更令他惊讶的是，许多书的作者就是费雅纳罗！
其中大部分是关于语言学与炼金学的研究，夹杂几卷研究纯化学的。年轻的精灵还发现了两本游记，他马上拿上手翻看：它们写于他兄长的少年时期，那时费雅纳罗便酷爱在阿门洲四处旅行，探索矿藏的经过和收集的植物数据是游记中记述的重点。除了费雅纳罗的著作，他在书架上找到了至少三本中洲故事合集，还有一个素描本。
诺洛芬威翻开素描本，前面许多页，画的都是费雅纳罗。每一个费雅纳罗都直视着作画者，即使只是对身体局部的小幅速写——眼睛、嘴巴、鼻子，和略微拱起的喉结。画中的费雅纳罗看起来非常年少，诺洛芬威猜测，作画者一定曾与他非常亲近。
带着这个想法，王子又仔细打量了一回这个房间。
据他所知，费雅纳罗没有在佛米诺斯设立实验室，没来得及，在佛米诺斯的城堡主体彻底完工之前，他就“失踪”了。另外，很明显，不管这个实验室的使用者是谁，他一定是弥瑞尔之子的追随者，他才华出众、技艺超群，还拥有足够强大的魔法，才能设计并制造出能与双圣树之光媲美的宝石。
诺洛芬威又低头翻看手中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出现了三颗宝石的速写，于是他明白了，作画者就是宝石的制造者。
同时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些被野兽送来的珠宝，和三颗宝石一样，野兽自称为它们的所有者。
年轻的精灵回到书架前，继续翻找，在游记后找到了另一个被藏起来的笔记本。他急忙拿起它，刚刚打开、辨认出里面手写的腾格瓦字体，笔记本就被从他的手里打飞出去。
诺洛芬威睁大眼睛，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龙。
野兽依然是半精灵的形态。全身几乎覆满黑鳞，只有胸口中间是晒成麦色的平滑皮肤，椭圆的宝石在那里闪着幽暗的光芒。
你不能来这里！
诺多王子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里是一个实验室，”他说，不理会龙的怒火，“一个工作间。它……是你的吗？”
你不能来这里！快走！立刻！
最后一个单词与怒吼无异，几乎把诺洛芬威喝退了，他抬手捂住发胀的脑袋，努力在原地站稳。
“宝石就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他坚持说道，“什么时候……？我出生之前？你以前造过什么吗，别的……”
王子沉默下来，突然明白了什么。
野兽瞪着他，惊疑不定，只因这个精灵转过身去，疯狂地环顾工作台、书籍和几米外的笔记本……
“是我把你带回来。”他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语，“是我维持着你的清醒和理智。回来。”
他回到龙的面前，钴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了一切的光芒。“精灵。你不是变形成精灵，而是恢复到你原来的样子。你是一个精灵！”
不！
龙的咆哮犹如雷电轰鸣，诺洛芬威还以为龙会炸裂他的脑子，他感到周围的空气都为这股力量而颤抖。
但他没有退缩。他握紧了拳头，直到指节发白，坚定地继续说下去：
“你是一个精灵。你以前是——现在也是。你为什么拒绝回归精灵之中？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为什么……？你说你爱我，说我是你的灵魂伴侣……难道你不明白，只有成为一名精灵，我才会与你一体同心？”
野兽的灿银眼睛睁大了，好像被诺洛芬威的话打得措手不及的样子，又好像有点受伤。后者向着他的方向前进，但野兽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王子停下了脚步。
“你是精灵，我才会选择你。”他愤怒地重申，“当你是精灵，我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我只会去爱一个精灵，而不是——不是这个。”他做了个手势示意。
龙狼狈地别过脸去，似乎羞于让王子看到他这副模样。
诺洛芬威突然意识到，这对龙不公平。即使眼前的怪物是个精灵，他也得不到自己全部的爱意，实际上，根本没有精灵能与弥瑞尔之子相比，乃至取代他的位置；但茵迪丝之子怀抱着渺茫的期望，如果这个他已熟悉的——并非不渴望的——情人在他身边，他就能……也许有天……不再奢望他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
“我需要你成为一个精灵，”他说道，硬下心肠，让所有情感从他的声音中消失，“我需要你……”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诺洛芬威为龙的语气中的绝望感到不寒而栗，就像他曾试过，然而一败涂地。
我无法成为……你期望的。
没有等待回答，野兽径直走向门外的黑暗，纯黑的翅膀从背上破体而出，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向后展开。他消失了。
诺洛芬威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的空无。
不公平吗？他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精灵。龙无法抹去费雅纳罗带给他的感觉；而且，诺洛芬威会采取任何可用的方式来摆脱这一切。他不会忘记，从龙选择了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黑暗中沉沦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