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一直没有回来。至少在诺洛芬威醒着的时候没有。
在发现龙的真身的第三天,诺洛芬威回过一趟实验室,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关于他伴侣的过去,以及他是如何成为今天这副模样的。令他失望的是,那里已经被龙毁了:图纸、器具、书籍……一切都像遭受了飓风的猛烈袭击。
王子沮丧地走进房间,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烧了一半的纸片,从素描本和笔记本幸存的、他没来得及检查的部分,他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带着挫败的心情,年轻的精灵回到了中央的石窟大厅,他意识到,至少现在他是无法得到更多信息了。但他没有停止思考:野兽的存在似乎与那三颗宝石密切相关。凭借它们,龙恢复成了精灵;宝石的光辉与双圣树的类似,而当它们镶在龙的胸前,则会变得漆黑,好像吸收了他皮肤的黑色。谜团太多,诺洛芬威想解开,想找到一种办法来确保与野兽的长久未来。
直到应该去提力安的日子,龙都没有露面,诺洛芬威再一次感到担心。他不愿意在见不到龙的情况下离开,想确认他的龙还在这里,把他绑在一个使他远离危险和罪恶的生活中。
但另一方面,诺洛芬威急于启程,他有很多事情要到提力安去做。他已经完善了工程规划和设计图纸,他渴望将它们分享给冉科,与他的朋友讨论细节,再向翁迪安寻求建材选料上的建议……诺洛芬威喜欢参与新的建设项目,沉浸在设计和创造之中,满怀期待地打磨至最终的成品。怀着这种兴奋之情,年轻的精灵出发了,他甚至忘记,回到提力安城,意味着自己将再度接近诱惑。
诺洛芬威抵达了城市,热闹的节日气氛迎面而来,他感到惊讶,在心里核对着日期,想知道自己是否撞上了、或者记错了哪个节日。越靠近王宫,装饰品和预备的活动场地就越密集。诺洛芬威在王宫前庭下马,眼见摆设一新,侍从们忙忙碌碌,好像在准备一个宴会,他突然福至心灵:那些绑在柱子上的白色和金色饰带环成圈状,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戒指。
年轻的精灵打了个寒战,手指紧紧攥住了缰绳。他环顾四周,发现和饰带一样到处都是的,是一束又一束桔花和月季,这象征着一对新人,褒扬他们对彼此的深爱与忠贞;塔楼上金红的旗帜也被金银刺绣的白色旗帜取代了。
诺洛芬威把马匹交给侍者,自己抱着行礼,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他的套间走去。
不需要太多情报,“智慧的芬威”就能猜到了——猜到这对幸福的夫妻会是谁。可以想见,费雅纳罗在回归数月之后,终于决定与马赫坦的女儿再续前缘。他早该预见这一天的到来:上次在王储的工坊见到了奈丹妮尔,她一定经常去那;从诺洛芬威听过的旧事来看,这两位的兴趣和性格都是互补的——这意味着他们的婚后生活将会非常……美满和谐。
一声低沉的愠怒穿过诺洛芬威紧咬的牙齿,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王宫北塔底层的台阶。
“哥哥!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宴会了呢!”
诺洛芬威停下脚步,看着阿拉芬威朝他的方向跑来。
茵迪丝的长子咽下了嘴边不耐烦的叹息。他爱他的弟弟,但在这个时候,他真的不确定,能否适当地处理好弟弟的喜悦和热情。他只想把自己关进卧室,让这个蠢精灵彻底明白:无论费雅纳罗带给他什么样的感觉,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他需要把所有冷静和镇定都翻出来装备上,才好出现在订婚宴会上。
“阿沃……”他说道,语气疲惫又厌烦,“我甚至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庆祝的。”
“我们想给你写信,但不知道该寄去哪里!”阿拉芬威解释说,生气地噘着嘴,脸都涨红了。
“你都不为我和母亲考虑,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们你躲在哪!
“但是,好吧,没关系。”
少年突然改变了他的表情,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你回来了,母亲会很高兴的。我也一样!明天你可以去市场给我买份礼物,要漂亮一点的。”
“你看上什么新玩具,自己不能买的?”诺洛芬威哼了一声,接受了他不会马上摆脱弟弟的事实。
“哦,”少年的脸更红了,“你不能送我一个玩具当做订婚礼物。不太合适,诺洛芬威。”
“那又怎样……嗯?你说什么?”他哥哥皱起了眉,回顾刚才他说的话。
“我订婚了,你可不能用一个玩具打发我。”
“是你订婚。”诺洛芬威重复道,十分震惊。
“是,我订婚了。”少年使劲点头,为了强调后面的单词,金色卷发在脑袋上活泼地晃动着,“和埃雅玟。”
“水手之王欧尔威的女儿。”
“他唯一的女儿。澳阔泷迪的天鹅公主。”
“你要和埃雅玟结婚。所以这就是宴会的主题,为了庆祝你和泰勒瑞公主的婚事。是你订婚。”
阿拉芬威皱起了眉,仔细观察哥哥木愣愣的表情,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踮起脚尖,用手背去触摸他的额头。
“感觉还好吗,诺沃?你看起来……糊里糊涂的。”
诺洛芬威抓住弟弟的手腕,欣慰地笑了。
“我是为你高兴,弟弟。我高兴极了。你会给我带来一些漂亮的侄子!”
“诺沃!”他漂亮的金发弟弟害羞了,“还远着呢!”
“我要给你买一个会令你永生难忘的礼物,”诺洛芬威承诺道,紧紧抱住他的弟弟,“给你和你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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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诺洛芬威的理智回来了。阿拉芬威的婚讯令他欣喜若狂,他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为了另一名兄弟。他告诉自己,这不应该,他也没有为费雅纳罗仍然单身而高兴的理由,因为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这不可能有意义!诺洛芬威必须学会在半兄弟身边控制住情绪。他必须马上明白,费雅纳罗是,而且只能是,他的长兄。
带着这种想法,诺洛芬威来到了宴会上。
诺多的王次子穿着石青底色的礼服,衣缘用银线绣出繁复的花边,举止优雅得体,无一处不展现着王室贵胄的翩翩风度。他向几位单身女士邀了舞,与几位议会成员和行会代表交谈过。他甚至找到机会和冉科说了输水项目的事,杜伊林和翁迪安也加入了谈话。不出所料,冉科和他一样兴奋,承诺明天会去找他讨论计划的细节。接着,诺洛芬威跟随人流来到宫殿外面,庭院花园里,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座隐蔽的小凉亭,周围环绕以四季为主题的繁花枝叶,里面布置着座椅、软垫和酒水,他决定在这里歇歇脚,享受一会儿宁静。
长凳是大理石混杂玻璃的材质,旁边摆着装酒的雕花玻璃瓶,诺洛芬威直接拿起来喝。远远地,一群舞者在空地上表演民间舞蹈,诺洛芬威边喝边看,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初见琳朵瑞依的场景。
诺洛芬威喜欢跳舞,就像他喜欢任何体育活动一样。他怀念过去生活的这一部分:舞蹈、狩猎、远足。这些都是他无法追回的失去。只要他还在龙的身边,他就不会拥有这些,偏他打从心底拒绝离开龙。
也许他要求的——强求的——太过分了,王子对自己这么说。毕竟,有什么是他能为龙做的?满足他的肉欲?确实,他们之间有过数不清的愉快性爱。但问题在于,龙想从诺洛芬威那里得到更多——比后者能给的多得多。
灵魂伴侣。如果他们真的是灵魂伴侣,诺洛芬威怎么可能会被其他精灵吸引呢?
“我能陪您喝一杯吗?”
诺洛芬威抬起头,看到杜伊林靠在凉亭的拱门上。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来者可以坐到对面的长凳上。
杜伊林走进来,在王子旁边坐下了。
诺洛芬威挑了挑眉,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把长腿收起来,以免打扰到对方。
新来的精灵瞥了一眼诺洛芬威拿在手里的酒瓶,学着他挑眉。王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泰勒林葡萄酒非常……甜。”他评论道,舌头发软,带着甜蜜的酒香。
“我不知道您更喜欢甜酒。”
“你不知道我的很多事。除了我会按照指示去佛米诺斯,然后在半道上迷路。”
杜伊林做了个鬼脸。
“我真没想到您会迷路。我还以为您已经原谅我了呢。”
“我是原谅了你。但我确实迷路了。我可能会死,知道吗?死于口渴或者饥饿。”
“野兽也有可能找到您,然后……”杜伊林点了点头。
诺洛芬威讥笑一声。
“确实。”他接受了现实。
“说到野兽,一些精灵说她最近几个月总在城郊出现。”
“是‘他’。他们真的看见了?”
“您说什么?”另一个精灵有些困惑。
“我说,这是一个‘他’。一名男子。一头龙。”
“您在近距离看过他的模样吗?”
“嗯……”诺洛芬威缓慢点头,将酒瓶举到嘴边,喝了很大的一口,“龙并不危险。毕竟费雅纳罗还活着。”
“费雅纳罗。”杜伊林重复道,盯着诺洛芬威不放,目光炯炯,“我不太了解他。”
“我也是。”
“您觉得他怎样?”
“绚烂夺目!”王子用一种大惊小怪的语气回答,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
“您不爱他吗?”另一个精灵问道,“像兄弟一样爱他,我的意思是。”
“不。”王子回答道,又开始笑个不停。
亭子里沉默得像是没有别的精灵,只能听到诺洛芬威断断续续的笑声,间或畅饮美酒。
“如果您问我,我会说您是一位比他更好的王子。”
“我没有问你。”诺洛芬威摇摇头,晃了晃酒瓶,检查它是不是空了,“我得再去拿点酒来。虽然我今天不该再喝了。我开始想一些……我不该想的事情。”
“比如什么?”
“你把冉科留在哪了?”芬威之子突然问道,向周围匆匆扫视,“你们两个应该是一直在一起的。就像钉子和皮肉。像玫瑰和荆棘。像鲜血和伤口……最后那个比喻是我发明。”
“冉科和我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诺洛芬威闻言转过身看着他,木然的蓝眼睛里醉意深浓。
“朋友?”他嘲弄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诺多现在是这么使用昆雅的吗?我只离开了一个月,他们就改变了词汇的含义。那么,我也有一个……朋友。”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引号。
杜伊林轻轻皱眉。
“您有吗?”他的询问是嘶哑的低语。“我以为您不喜欢——您喜欢女性。如果我早知道……”
“啊,女士们。我喜欢女性。非常喜欢。但我也发现,我喜欢那种感觉……就是那个。你知道的。”王子挥了挥手,目光移开,看向别处的虚空,“我想我,真的……很喜欢他。他看我的方式,他抚摸我的样子……他的手如何将我撕裂,又将我武装……他的身体沉重地压在我身上,如何淹没我……填满我……
“你明白的,不是吗,杜伊林?就像完美无缺的一个整体。就像我——我是为他而生的……就像是命中注定。你懂我的意思,对吧?”
他少有地滔滔不绝,热情到诡异的地步。他的听众摇了摇头,倾身过去。
“不,”杜伊林否认了,煞白着脸,“我根本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感觉到……”
他看着诺洛芬威,紧张地润了润嘴唇。“我想只有你会让我感到……”
“我一直在找你,诺洛芬威。”
只一霎间,诺洛芬威的眼眸便从杜伊林身上移开,直直看向费雅纳罗。王储大步穿过花丛,来到他的面前,牢牢抓住了前臂,把他往自己这边扯;而他顺服地起身,对他的心选择的精灵绽开笑容,如痴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