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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横岭侧峰

作者:王归田 当前章节: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8

李愚称是李祺派信请他过来的,跟周庠在刺史府相遇,纯属巧合。

酒过三巡后,李愚率先告辞:“书局、印刷司、造纸司,殿下她要的紧急,下官便先告辞了。”

“二位慢慢详谈。”

送别李愚后,刘宛筠叫周庠稍事等待,她来回一趟客房后,带来了几本簿册,还有几幅画。

直言了卢龙镇的情况,以及卢龙镇治下,将有十三州,以及她短短半天时间,便收得了三千多两贿赂等事。

周庠听地哈哈大笑:“大人官居堂上,没成想对地方情况、人情世故、潜规灰地,了解的还挺透彻。”

“若叫周镇抚,来担我这都察使之职,敢问周镇抚将如何处置?”

周庠一脸笑意道:“跟大人的处置手法相当罢,毕竟行贿等事,非全因人而起,下官于西川行事时,说来惭愧,倒也做过不少回,此等行径。”

“若行贿渎职者全部处斩,我周庠也是当斩之人。”

“周镇抚言重了……”刘宛筠道:“当斩的,是意图倾覆大厦者,眼下这随厦而倾斜的法统,是时候匡正了。”

“嗯……”周庠点点头:“陛下已与下官详陈三府设想,下官十分认同,文治、武功、法统,三府并立,可安天下!”

“接下来,就等都察使大人,递交卢龙镇十三州之查报来。”

“下官先去主持三府设立,同时思考思考如何治理方镇,以及陛下之委托。”

说罢,周庠起身站定,行告辞礼。

目送其离开后,刘宛筠喃喃:

周庠,你可知你的贤婿黄某,乃是女儿身?

不过转念,刘宛筠又想道,周庠是惜才之人。

若非如此,又怎可能只因着那人才能,便将堪称家丑之事,以寥寥数字,载入史料中,使之流传至千年后。

且几乎千余年来,只他一人,如此做了,成就了那一出《女驸马》之佳作。

……

李祺风风火火,策马从应州赶来幽州。

推门而入客房,刘宛筠竟然不在?

正要又风风火火地去寻,刘宛筠及时回来了。

“你去哪了?”

“陛下指派的卢龙镇镇抚到了,去见了一面。”

“哦?哦哦哦,先不管这个了……”李祺拉着她就往外走:“皇叔已经抵达应州,百架战车也备好了!”

“小小云州!马上就要开推!”

闻声,不必李祺拉着,刘宛筠就快步往外走:“战略也定好了?我也定了战略,不知与睦王想的是否一致。”

“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刘宛筠笑着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就当随便听听。”

“好。”

“最理想化的战略,就是不收复云州。毕竟,如今云州虽罪恶满盈,但至少是一枚有力的棋子,用以抵御北部部族。”

“只要逼迫朱晁,将城内百姓放出来即可。”

“是吗?为什么要先说个「最理想化」?”李祺问道。

“因为,只是想想而已,不可能那样做,后果太多了。”

刘宛筠脑袋里,飘过一页页史书。

如果她没研究过那么多史书。现在,她一定会遵照理想去做。

以为好好安顿百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一切就将万事大吉。

可惜,她看过太多史书。

史书告诉她,那样做的后果,是大唐彻底灭亡。

根据史书所载,原本负责重组禁军的,是左相崔胤。

现在已变成了睦王李倚。

按照原本的发展,崔胤组建禁军时,用人无忌,急于求人多,开出的月奉也奇高。

他以为自己的保密措施做的很好,其实,朱晁看在眼里。

他组建的禁军中,许多都是内线——忠于朱晁之人。

朱晁麾下无数将领和谋臣,堪以「死士」称之。

无论朱晁有多丧心病狂,亦坚定地一生只事一主。

“有个人,名讳李振,其人祖上累世名臣,为唐室之砥柱,因唐室倾颓,李振自小时起,便生活孤贫。”

“不知不觉,连续近三十年科举落榜的李振,已是中年之时,终于通过科举,得了个县令之职,可那官位在吴地。”

“时局混乱,他不敢前去赴任,最终沦落汴州,见识了太多世间伪恶。”

“自投靠朱晁后,其早已丧失忠贞之气,虽头顶唐廷乌纱,但只把朱晁作主上看。”

“没有朱晁,哪有他李振的今天,身为朱晁的谋臣,其事业甚至生命,早就与朱晁捆绑,何容改弦更张。”

“李振、朱珍、朱友裕、朱友恭、李思安、张廷范、王景仁……”

“这些朱晁麾下的谋臣武将,无一不对唐廷,恨之入骨。”

李祺李祺默默听完,心里暗暗惊奇:“连父皇都无从得知朱晁内部太多细节,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些人若是混入了唐廷内部,将是极大的危害。”刘宛筠又补充一句。

“李振早前曾隐藏心迹,混入过神策军,于内部向朱晁暗报详实。”

“彼时,陛下率军出征,却连连战败,使神策军损耗殆尽,战力不足只是表面原因,根本还是在于神策军内部,暗桩太多了。”

“书呆子,那你的战略,是怎么定的。”李祺已经站定原地半柱香时间,静听她说话。

刘宛筠沉默不语。

“那你觉得,皇叔是怎么想的?”李祺只能又问道。

“他……”刘宛筠猜测:“早前云胜五州无法收复,睦王持兵,与其反复拉锯一年有余,这五州等于压在睦王心口的大石,他自然想搬开。”

“那就,搬吧,希望睦王能搬的彻底些。”

换言之,云州,要死数十万人。

……

应州城楼上,战鼓持续轰隆。

脚下,两排战车,严阵以待。

每架战车标配五十名将士,十人负责战车行进和方向,五人负责装填和发射。

另三十三名则三人一组,以翊卫团阵,守卫战车。

校尉和副校负责接受号令、指挥麾下作战。

四万骁骑,布于车阵左右两侧,手持陌刀,气势浩荡。

其余约六万余翊卫军,于城内严阵以待,静等城楼轰塌后,杀入云州城。

李祺和刘宛筠站在城楼上,手持连弩。

连弩的上,包了一层红色的绸布。

二人相互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瞄准前方。

咻咻的呼啸声过后,云州城门两侧的城墙最上方约五米处,齐刷刷钉着一排。

微风拂过,一排红绸布,随风飘荡。

“攻城军听令!”

“弩砲轰城门,投石车瞄准红色目标!”

“杀!”

睦王一声令下,战鼓以特定节奏擂擂!

战车全数投入战时状态,持续不断地对云州城防楼,发起轰击!

却见硕大的炮箭,几乎密集齐发!

每一支炮箭的命中,都使云州城外,被震起滚滚泥尘。

而云州城门每遭一次轰击,都豁然破开个大口!

巨大的对冲力,使炮箭亦瞬间碎散。

徒剩炮箭头部的铁刺,扭曲变形着,或散落在地面,或黏在破城门上。

叛军则迅速以门障顶住。

投石车弹射而出山石弹丸,每每命中城墙,都与城墙一道,粉身碎骨。

城墙赫然被弹丸,轰出方圆三尺、深十余厘米的轰坑!

全部投石车一波攻击下来,站在云州城上的叛军,都能感受到脚下,地动山摇!

“百里加急!应州出动近五万攻城军,猛烈来袭!”

守城军策马冲进气派的宫廷,朱晁正坐在他打造的新王宫内,与他的谋士们商谈。

“猛烈?呵,由他们攻去。”

“等他们攻完了,送去一万个人头,犒赏我唐辛苦征战的大军。”

朱晁话音轻佻,拂拂手,叫斥候离开。

“主上!此番非同小可!云州城门经过三轮攻势,已然轰塌啦!”

“臣去看看吧。”此时,端坐于谋臣席位的李振,起身说道:“若当真非同小可,臣再行禀告。”

“嗯,去吧,顺道主持一下,城楼复固之事。”

“是,主上。”

朱晁摸了摸胡须,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

“主子,外面轰鸣了这么久,不知发生了何事。”

云州王城某宫廷内,一年迈老麼喃喃着,听着外头密集的轰鸣声。

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她的主子蹲在宫殿角落处,不知在看甚。

凑近后,老麼才瞧见,地上有一群小蚂蚁,排成一排,朝角落的小洞里陆续钻进去。

“主子,这有甚好看的。”老麼不知为何,这么乐意唠叨,尽管不受搭理,还是自顾地说着。

“外头风大,主子还是进去坐着吧。”

正要蹲下身,搀扶主子站起来,那年轻女子终于开腔,喃喃道:“若我也是这蚂蚁就好了。”

“说傻话呢,蚂蚁有何好的。”

“阿麽,你能不能唤我名讳?”

女子昂起脸来,双目无神地看着阿麽。

“奴才不敢。”

“你唤嘛,我又不会打你,你唤嘛。”

阿麽满心惶恐和为难,她那失了光彩的眼神,叫谁看了不心疼?

“崔……”

“崔绮玉!当去梳洗侍寝了,主上近来睡的早,早些前去候着!”

一道粗鲁又冰冷的男声,突兀传来,传罢话便原地站定,似要亲自将人押送过去。

朱晁常召诸子之妻,入寝宫陪侍,其子朱友文对此十分殷勤,主动献上王氏。

王氏果然深受宠爱,朱晁沉迷之时,甚至还说、将来要将王位传给朱友文。

朱友球作为实际上的长子,怎么可能让朱友文捷足先登?

“大人啊,求您放过主子吧!”

崔绮玉没有任何反应,但阿麽已崩溃大哭出声。

她是陪嫁过来照顾崔绮玉的。

结果这两年来,净叫她都看到了些甚!遭遇了些甚!

朱友球心烦意乱的回宫来,恰好听见了这哭天抢地的声响,顿时更是烦上加烦。

走近了些,看到阿父的两名近卫站在那,而侧妻却呆呆愣愣地站着。

朱友球蹭然冒起怒火,冲过去一把揪住她发髻吼道:“此乃尔为夫君立功之大好事!若阿父因你而疏远我!我叫你生不如死!”

“大人您松开她吧!饶了她吧!”阿麽跪着哭挪过来,抱着朱友球的腿乞求。

「嘭」的一声,朱友球不耐烦的踹开老麼:“滚!你们崔家,没一个好东西!我这就杀了你!”

说罢,朱友球拔出佩剑,殊料剑锋却被瞬间攥住。

崔绮玉双手渗出鲜红,眼光泛起波澜潺潺:“别杀阿麽,妾身这就去。”

……

麻木地迎受着冲撞,崔绮玉半个身子趴在床上,心想,我可真是个下作之人,这身子竟起了反应。

寝宫里衣着赤条的,还有几位,她该称呼之弟妹或嫂子。

以莺嘤燕啼的娇滴音色,喳喳叽叽地说着什么。

“啪!”

“真无趣!”

喜怒无常的朱晁,突然一巴掌甩过来,将正出神的崔绮玉整个掀摔到一边。

“王氏,还是你好。”

刚还作怒的朱晁,此刻已然笑意盈盈,与王氏玩起了郎有情妾有意的快活林。

估计是年纪大了,朱晁气喘吁吁的瘫在床上。

外头那轰鸣声,仍在持续。

虽自恃城楼坚厚、有恃无恐,可听着,着实是叫人心烦。

“都滚滚滚,不想看到你们!”

朱晁先是暴怒般骂出一声,随后又变了张笑脸,看向怀里的王氏:“你得留下。”

“好嘛,阿父。”

……

崔绮玉抱着衣衫,愣愣地自行回到寝房。

“吱呀。”一声推开门,却惊醒了朱友球。

他呲溜一下爬起来冲过去,急急问道:“怎么样了?阿父改口了吗?”

“没有。”

二字一出,朱友球的脸色,渐渐变得阴冷,他抬手紧捏其下巴,咬牙切齿般道:“一生不出孩子,二讨不得欢心,倒是一日三顿没少喂你。”

“百无一用,你怎么不去死呢?”

“死?”这个字,唤回了崔绮玉些许神志:“我会怎么死呢?”

她喃喃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老死?病死?还是被折磨死?

“你想怎么死?我成全你?”

朱友球捏她下巴的力道,越来越大,昏暗的月光下,神情愈发阴狠。

闻声,崔绮玉认真的想着这个问题。

如果能选择怎么死,我会怎么死?

恍惚中,她想起那天,在东院的私府时。

似乎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如果在那天之前,就看穿了那个伪君子。

阿父也不会因他而被流放。

我,也就不会落得今天这境地。

如今那伪君子,就在城外,这持续到现在的轰鸣,就是那伪君子在坐镇施令。

“我想杀死一个人。”崔绮玉抬眼看着朱友球:“正在攻城的统帅,叫刘筠。”

“我想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死。”

闻声,朱友球想起崔绮玉的家室背景,登时心起兴致:“你阿父与他同在堂上,你阿父的腿也是他打伤的,既然互为仇敌,你又如何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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