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的呢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在向他倾诉,脸上的神情,落寞中,竟像是还带着几分无措。
“身体还感觉烫吗?有没有被冻到?”童欢对于自己的符篆功底,向来十分自信,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只要听到裴恒说有哪里不舒服,他立刻就会把冰冻符撤下,索性直接布个法阵来维持他的体温正常,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这是公共场合,他担心会引来不必要的骚乱。
“没事,不觉得冻,大佬,能跟在你身边,真是太幸运了……”裴恒的语气,听起来很是乖巧,然而,这样的乖巧中,却带着几分虚弱,仿佛就这么一句话,已经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气,分分钟都要力竭倒下的模样。
童欢很不喜欢看到裴恒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下意识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片莫名发热的金鳞又是怎么回事?
“我……”裴恒才想Y,X,D,J。说什么,突然视线就变得一片模糊扭曲,意识有短暂的空白,等缓过神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童欢?”裴恒心中一惊,猛地坐直了身体,想要一跃而起,却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逼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唔……”玛旦,他这是刚刚被十辆大卡车轮翻压过么?感觉身上每一寸骨肉似乎都被碾碎过至少一次似的,贼特么疼!
被疼痛一刺激,裴恒的头脑倒是清醒了起来,抬头四望,周围一片逼仄阴暗,身下的地板还特别的湿冷,裴恒试探地伸出手去,很快摸到了墙壁,墙壁的触感,是和身下的地板一样的湿冷,裴恒勉力半晌,才撑着墙壁站起身来,顺着墙壁往前走去。
至于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是会走到出口,还是走进死胡同,他现在完全没有闲暇考虑。
他只想快点找到童欢!
这是已经进入新的任务世界了吗?为什么一点预兆都没有?而且,这一次,他是和童欢同时进入任务世界的,这不符合常理,身为天师系统的系统巡管员,以往他都是追在童欢后面进入任务世界的,需要童欢这个宿主发挥定位功能。
裴恒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按着不管,一心想要快点找到童欢。
在摸索着前进的途中,裴恒觉得身上的疼痛一点点平息下来,力气也一点点回归,前进的速度一点点加快,直到,终于看到了前面的亮光。
“总算是能走出去了!”他不只看到了前方的光亮,还听到了隐约的嘈杂声响,外面应该是一条大街,而他所处的地方,应该是一条阴暗的巷道……
随着光亮越来越近,裴恒的迈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终于走出了阴暗的巷道,然而,裴恒连舒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架住了双臂,背后还被人用硬物死死顶着,那力道,仿佛是要把他的脊椎都给顶断似的,痛得裴恒控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脸上现出冷厉之色。
“你们是什么人?想对我做什么?”对此阵仗,裴恒真心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显而易见,自己若是不能做点什么,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做什么?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知肚明!别以为换身衣服就没人认得出来,你是那入江家行窃的贼子!老实点!把一切都交待出来,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巴拉巴拉巴拉,面前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直讲得口沫横飞,裴恒却是听得目瞪口呆。
玛旦,他不会是来到这个任务世界,玩上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戏了吧?就算要玩,也不要这么坑爹啊!会要命的!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真实武力值再高,也扛不住一堆人围着揍啊!更何况,他的武力值也没那么牛X……
“你们认错人了……”裴恒真的只是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然而,这样的辩解在旁人看来,全都是狡辩,是心虚,是把别人全都当傻子……于是,钵大的拳头,眼瞅着就有五六个同时朝自己挥来。
完了完了!这下估计得毁容了!
裴恒除了绝望地闭上眼睛,真心没有再做其他的余地,只是,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反倒是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童欢!
听到童欢的声音,裴恒立刻睁开了眼睛,激动地刚要开口喊人,就被童欢抢了先。
“徒儿可有被伤到?”童欢冷凝着一张脸,双手看似随意地左右一挥,架住裴恒的几个大汉,便呼啦啦往后退去,滚球一般地倒了一地。
“……”徒儿?艾玛,自己的待遇终于赶上大熊了么?
玛旦,明明他先认识童欢的!明明也是他先喊童欢师父的……虽然,他喊这声“师父”,其实戏弄的意味更重一点,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心里的委屈啊!总得遵守个先来后到的规则不是!
“师父……”裴恒这一声轻唤,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疑惑,听在旁人耳中,那叫一个委屈,简直让人恨不能替他抹一把心酸泪。
童欢检查过裴恒的情形,发现他的身体无碍,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而已,这才转身面对那些被他拂出去的一干大汉,“这便是江家的待客之道?千里迢迢把我请来,却先对我的徒弟下黑手,这江家的礼数,我童欢今日算是见识了。既如此,贫道也无需多留,这便告辞了。”
连一个字的预告都没有得到,便被传送进了新的任务世界,还跟裴恒失散了,想到进入任务世界之前裴恒的情况,他就忍不住地担忧,都顾不得想想自己在这个世界扮演的角色,便急匆匆地满城找人,万幸在裴恒被伤到之前就把人给找到了。
“您……您是童欢童真人?”为首的壮汉闻言,顿时脸色一僵,略迟疑了一下,才喏喏问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微微颤抖。
“真人?贫道可不敢当。”童欢冷嗤一声,伸手扶住脚步略显虚浮的裴恒,抬脚便要离开,吓得那壮汉浑身一激灵,扑通一声就跪倒在童欢声前。
“真人恕罪!此事是我等糊涂,未分清青红皂白便误抓了真人的乖,小人罪该万死,真人要怎么罚小人都可以,只是……还请真人救救江府!”壮汉磕头磕得无比虔诚,咚咚咚地砸在地板上,几息功夫,额头上便染成了一片血红,一副童欢不原谅他,他就要磕死当场的模样,这架势,看得童欢微微皱起了眉头。
原本,他是真的怒了,要避开这江家不管,可眼下……或许,江家有他触发任务的关键所在?就算不能直接触发任务,总会有一星半点的线索吧?
童欢沉默着尚在考虑,人群外却挤进另一行人,为首的一人年过五十,作管家打扮,一挤进人群,啥也没说,便不管不顾地跪倒在那壮汉身旁,咚咚咚地也跟着磕了起来。
“……”玛旦,这年头,都流行用磕头当开场白么?
“求真人救命!求真人救江家上下三百口性命!”老管家不消片刻便已经是声泪俱下,甭管真心还是假意,演技比旁边的壮汉要好上太多,这样鲜明的对比,却做着同样的举动,看得童欢嘴角直抽抽,很有一种捂脸的冲动。
为毛他总遇上这样的奇葩?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嘈杂得近乎成了一锅粥,童欢可没兴趣被人如此围观,拧眉冷声道:“看在你们并没有真伤到我徒弟的份上,且先饶了你们,带路。”
童欢此言一出,管家和壮汉同时惊喜抬头,顾不得自己头破血流,立刻起身带路,那矫健的步伐,完全看不出来,这两人有着至少二十岁的年龄差。其他大汉赶紧跟上,在一旁开道,顺利地护着童欢和裴恒离开原地,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江府。
还没进门,童欢就感觉到里面一股渗人的强大邪气,以压住一切正气的强势,将整个江府都笼罩得严严实实,即使大门仍旧可以进出,却消不去从里面出来的人身上挟带的邪气。
“府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邪气如此之重?”这得是多么邪妄的东西,才能引来如此深重的邪气?
老管家一听童欢的话,立刻就激动得老脸通红,“真人火眼金睛!还求真人救命,江府主人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了!”
“……带我去看看你家主人吧!”童欢心知问不出更多的信息,还不如自己亲眼去看呢,索性也不再多问,径直踏进了江府大门,明明是喜庆的大红色,却生生染上了几分阴森的气息,看来,这府中藏着的邪物,很不一般。
老管家不敢耽搁,健步如飞地带着童欢来到后院,径直进了江府主人的寝居,一进门,便有一股阴风迎面袭来,老管家和那壮汉均被吹得一个趔趄,差点倒退出门去,童欢随手一挥,先前近乎凝滞的空气,骤然散开,让人的呼吸也跟着顺畅了几分。
“师父,这里有什么?”裴恒跟着童欢经历了几个任务世界,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一进江府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感受不出更具体的东西。
“邪物。”童欢只说出这么两个字,便抬脚走到了里间的床前,床上并排躺着一对中年夫妇,夫妇两人均是良善厚道的面相,只是,面染青黑,分明是阴邪入体的毒症。
“他们昏迷多久了?在昏迷之前,可有吃什么特殊的东西?江府最近有没有得到什么新奇的物件?”童欢并没有在江府感受到活物的气息,如此,便更有可能是阴邪的器物作祟。
但很显然,这阴邪的器物,是被人特意放进江府来的。
“这……老爷夫人没有孩子,对表少爷特别的看重,表少爷也对老爷夫人万般孝顺,半月前送来一盒金丝燕窝,只道是亲自寻得,以表孝心,老爷夫人心中喜悦,便命人每日炖上一盅补身子……这,难道是这金丝燕窝有毒?”老管家说到一半便心中大骇,几乎站不稳脚步,赶紧命人将余下的金丝燕窝送来,给童欢验看。
童欢一看,顿时冷笑一声,道:“这金丝燕窝倒是不假,只是,里面掺杂着冤骨邪魂,你家老爷夫人没被直接补得一命呜呼,已属万幸。”
“……求真人救命!我家老爷夫人,那都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大善人,从未与人为恶啊……”老管家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头磕下去就不肯抬起,哭得老泪纵横。
若说那位表少爷,当真是千般好万般佳,任是谁见了也说不出一句不喜欢,谁能想到,那样一个人,竟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这图的什么呢?
无他,贪婪而已。
“别急着哭丧,去把你们那位表少爷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找出来,集中放在外面的院子里,我先帮你家主人驱邪吧。”虽是冤骨邪魂食入体内,这江家主人夫妇却不是身中怨气煞气,而是纯粹的邪气,细细思虑之后,童欢觉得,这不像是自然形成之物,倒像是有人刻意炼制的。
看来,这幕后之人,不只图财,更是图魂,这江府中三百余口人的魂魄,便是那人所图之物。
童欢看了一眼裴恒,见他的脸色已经不如先前那般苍白虚弱,刚要开口,裴恒便抢先说道:“师父我没事。”
“嗯,跟在我身边。”
“是,师父!”对于这个指令,裴恒执行起来是万般乐意的,他自己都没发现,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傻气。
闲杂人等都被童欢赶出去找东西了,屋里只剩下了江氏夫妇和童欢、裴恒,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童欢从乾坤袋中,拿出两盏铜制莲花造型的小灯,一声响指之后,两盏铜灯内燃起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实体的小小火苗,眼看着一个呼吸就能吹灭,裴恒紧张得恨不能把自己的嘴给捂上。
帮不上忙不打紧,他可不想帮倒忙。
不料,童欢却转身就把两盏莲花小烟放到了裴恒掌心,左右手掌各托一盏,“看着,别让火苗灭了。”
“……”玛旦,这要他怎么看?憋着不呼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