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是医术好,妖兽也是命硬,筋骨寸断之下,居然能救活了回来。
这天一早,山谷里。
小木屋那歪歪斜斜的篱笆门被一头当康轻轻拱了开来,后头跟着一只瘦小的火狐,它背上好像还驼着黑灰色的活物,尺来长,小小的蜷成一团,可怜得紧。
两只小兽对这里挺熟的,径直走进了木屋里,来到窗边的木床旁,静静地瞅着羊毛毯下半瘫的老人。
老人面相瘦削,花白的长发蓬乱的盘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支古朴的木簪,俨然是个老道士。
老道士微微抬手,指了指墙边的大竹筒,示意鹿蜀和火狐去喝筒里的泉水。
两只小兽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喝水,而是颇有灵性地半蹲在地上,支起前腿,向老人作揖。然后,当康用嘴碰了碰一旁地上那团小小活物。
“这……是什么?你们带回来的?”老人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火狐赶忙点了点头,想想又伸长前腿,指了指屋后的半山腰。
“哦,是在山腰捡到的?”
“活不了啦。”老人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小毛团子,有些可惜。
当康和火狐一听,双双低伏在地上,悲鸣出声。
“好吧,看它自己的造化了,我且试一试。”老人不忍拒绝两只小兽。
……
几个时辰前。
当康和火狐像往日一样,卯时在山顶迎阳,待辰时再下山活动。
他们刚下到半山腰,就看到平日里嬉戏的那块巨石上趴着一头金红色毛发的妖兽,牛马一般大小,粗粗的长尾顶端上的鬃毛像一把大蒲扇似的铺展开来。
头顶鹿角,口阔似狮,腹部满覆着鳞鬣。浑身毛发凌乱,背后、胸前、肚子上有多处抓伤、咬伤,最深的一道伤在胸口,海碗大小,红肉翻开,深可见骨,血淌了一地。
妖兽已经昏厥了,但是周身强盛的威压还在。当康和火狐不敢靠得太近。
他是谁?他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一连串的疑问让两只小兽疑惑不已。
突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眼前的妖兽正在肉眼可见地快速变小。
转眼之间,妖兽缩成了一只小狗,再继续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小兔,一尺来长,黑灰色。
这……实在有点玄幻呀!
好不容易,等到妖兽彻底不再动弹了,周身的威压也慢慢消散了,两只小兽这才敢靠到近前。
又商量了好半天,当康终于说服了火狐,决定带着这头会变形的妖兽去找老道士医治。
于是,就有了前面这两只小兽向老道士求救的那一幕。
老道士是医术好,妖兽也是命硬,筋骨寸断之下,居然也能救活了回来。
到底是有强大自愈能力的妖兽,半年后满身的伤痛就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好歹已经恢复了人形,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高瘦个子,昏黄的灯光下,清爽白净的脸庞上,骨相极其优秀,轮廓眉眼柔和,睫毛纤细浓密,唇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老道士瞅着青年这副乖巧的模样儿,心生欢喜,决定收他为徒。待青年神志清醒之后,就正式行拜师礼,教他学医。
因为他是辰时被当康和火狐给捡回来的。
又因为希望他从此以后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所以,老道士给青年取名为后辰。
“人生有形,不离阴阳。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
从最基础的医学理论知识开始教学,比如辨认药材的寒、热、温、凉四气,辛、甘、酸、苦、咸五味,再比如身体应该如何顺应四时阴阳变化,寻求平衡之道……
每天,天光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后辰就已经从后山采择回来了防风、丹参、三七、知母、肉苁蓉等常用的草药。
在木屋前的那块药畦旁,师父会手把手的教导后辰,药理最难的那个部分。
所谓药有七情:独行的,是单方,不需辅药;
相须的,是药物的药性相同,可以配合使用的,这类药材不可分离,如人参和甘草;而相使的,是主药的佐使;
相恶的,是所用药物之间会夺取彼此的药效;
还有完全不能相合的药物,以及制约彼此毒性,相杀的药物。
“徒儿呀,从古至今,江湖中那些擅于用药的医家多数也是使毒的高手,可救人于水火,也可伤人于无形。”老道士看了一眼后辰似懂非懂的神情——
“相须、相使的同用,是用药的帝道;相畏、想杀的,同用呢,是用药的王道。而相恶、相反的,同用在一起能成功的,则是用药的霸道。我们师门一脉就是擅于用药的。师父老得都快入土了,光耀门楣只能靠你了。”
听到师父这么说,后辰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实在是觉得中医之道太过博大精深,担心自己会辜负了师父的重望。
日复一日,后辰跟着老道士系统学习了草药的采收、移植,药材的阴干、曝干,以及制丸、制膏、水煎、酒浸等炮制之法,他的悟性让老道士甚感欣慰。
毕竟,药材出于什么样的土壤,药物的真、伪、陈、新,都各有方法。
凡此种种用药方法,都要顺从药性,万万不可违反和逾越。
老道士虽然是用药的大家,但是也让后辰学习针灸和推拿,熟悉人体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以及各个穴位所对应的疾病治疗之法。
“望、闻、问、切,但凡治疗疾病,必须先了解疾病的根源,也就是了解因为什么原因出现的病症,从而才能找到治病的时机,以及最适合的治病方法。”
老道士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给后辰。后辰虽然贪玩,天赋却也聪明,寒来暑往之间,三年后就将老道士的一身本事学得差不多了。
只是还缺乏了行医的经验。
“后辰……不好了,山头上飞来了一支脚的大鸟,发了疯似的,在满地打滚,嘴里还会喷火出来,我们不敢靠近他。”
一日午后,火狐在院子外,冲着正在药畦里施肥的后辰大喊大叫。
听着像是这只大鸟生病了,后辰快步拿上药箱,跟着火狐上山了。
远远的,就看见山顶上的草木焦黑了大片,地上躺着只大鸟,单独一支脚,青色羽毛上点缀着红色斑纹,张开的白色大嘴正在向四周喷射着熊熊的火焰,附近好几棵大树的枝叶都被大火给点燃了。
“他看着像是生病了。你从后面包抄过去,敲晕他,我要看看他是怎么了。”后辰指挥旁边的玄豹偷袭大鸟。
还没等玄豹靠近,突然大鸟口吐白沫,剧烈抽搐了几下,晕了过去,彻底不动弹了。
这倒是挺好,不用我们敲晕,他自己就晕了。我且去看看。
后辰松了一口气——再这么折腾下去,整个山头就要给大鸟喷出的火焰全烧毁了。
晕过去的大鸟显出了人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大方脸,短须,脸色蜡黄,身穿黑色长锦衣,襟袖间绣着赤火纹。
后辰细细查看了一番,身上并无伤痕。那,就是五脏六腑出了问题吗?
观面色,他发现男人的两颊上各有数团白斑,呈圆形,边缘较为整齐,中间是淡白色,不凸于皮肤之外……嗯,应该是肠道里有虫。
想一想,鸟自然是吃虫的,如果鸟误食了毒虫,引起腹痛,狂性大发,逻辑上那就太正常了。
后辰淡定地俯身,撩起男人的长褂,在他的腹部正中线上大约四指的地方用掌心轻轻按了下去,男人立马紧皱起了眉头,闷哼了数声。
嗯。腹痛,果然是吃错了东西。
接着,后辰再用食指和中指沿着顺时针的方向在男人的腹部轻轻按摩了两分钟。之后,发现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像是疼痛减轻了。
趁着男人没醒的功夫,后辰下山回到木屋里准备化虫的药方。
他找出炒熟备用的胡粉;
少许鹤虱、槟榔、白矾和去掉浮皮的苦楝根,然后将这些药材研磨成粉末,以面糊成十粒小丸子,装在药箱中,带到了山顶。
扶起男人,撬开牙关,用温水服送了十粒小丸子下去后,一刻钟时间,后辰发现男人脸上的数团白斑逐渐变浅了,面色也恢复了正常,这说明他腹中的毒虫给化成水了。
待到男人醒转过来,听闻周围的鸟兽们说明原委之后,拉住后辰就要给他下跪,“小兄弟,是你救了我?我真是走运,在这里遇上了你……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吃错了虫子的?”
“观面相、闻气息、问原由、诊脉象,我是学医的,看过你的面容,再按了按肚子,就能大抵猜出你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是毕方,以后恩人有什么难处,只需持此物,轻轻摇晃三下,我定会前来相助。”
说话之间,一片金红色的尾羽被男人郑重地呈献给了后辰。
卧槽!这是毕方的羽毛?!毕方,可是传说中的神鸟,火神之侍从——
围观的小伙伴们啧啧称奇,羡慕后辰,随便一出手就救了位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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