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儿血,我还是舍得的。不着急,你慢慢吸,我血厚。
应川把车开进了一个居民小区,停在了一栋老式宿舍楼前。
后辰四处望了望,发现这是个有点年头的老小区,眼前这栋六层居民楼,外墙上好几处掉了漆,露出灰黄色的斑驳水泥底子,两个老人带着孙子,坐在旁边的大树下聊天,摘菜。
“小应,回来了?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呀,今天不用上班吗?”路过的老阿姨提着一袋菜,笑着打量后辰。
“王姨,买菜呐,我帮您提。”应川乐呵呵的上前,伸出手想帮老阿姨提菜。
“不用,不用,王姨还提得动。不忙的时候,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老阿姨快步走进了前面的单元门。
“好嘞,您走慢点。”应川爽朗的答应了。
“川哥,您住在这里很久了吧?”后辰好奇一个妖管局的局长,为什么会住在如此人气旺盛的老小区。
“嗯,我喜欢这儿的烟火气。走吧,三楼。”应川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车盖上掉落的烟灰。
历代妖管局局长,或是雅正端方,或是雷厉风行,都是以在妖界树立绝对的威望,维护一方安宁为己任,为了保持神秘感,多数选择独门寡居,远离人、妖两族,鲜少有像应川这么入世的,更没有像他这般八面玲珑,声色犬马的。
作为现任的妖管局局长,应川已经在位三百多年了,每过十几年,他就要搬过一个住的地方,以免被人们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可是,每个住的地方,都十分相似。因为他喜欢人间的烟火气。
与妖族不同,人类是群居动物,在大妈大爷们家长里短的唠嗑中,在左邻右舍的饭桌上,在和人推杯换盏的酒席里,他才活得像个人,热热闹闹,没心没肺的。
领着后辰进门,应川也没和他多客气,就一头钻进了卫生间。
后辰独自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周围一圈,想把刚买的止血纱布这些个疗伤用品放下,却发现压根没有干净点的地方。
只见靠墙的单人沙发上随意抛了几件揉成腌菜似的T恤和衬衫,茶几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几本书,书上落满了灰尘,书的旁边是一台半新不旧的笔记本电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
朝着客厅开门的里屋,好像是卧房,后辰试探着走了进去。
房里放着一张超大的双人床,床上堆满了被褥,有厚厚的冬被,也有夏天的薄毯子,一股脑儿团成一座小山,霸占了整张床。
床头柜上,摆着两瓶红酒,一个烟灰缸,旁边是一个紧闭着的红木大衣柜。
“哎,你在这里呀。”应川悄无声息的靠在卧房的门上,望着杵在房里的后辰。
后辰猛的回头,看到应川眼里似笑非笑的神色,脸上一红,走了出来。
看着后辰走过来,应川故意没让路,而是稍稍侧了侧身子。后辰只得擦着他的胸口挪了出去。
经过应川身边,他隐约闻到一缕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古龙水、汗渍的气味,与姬和身上醇厚而略带苦涩的沉香木气不同,这股味道有一种莫名的侵略性。
其实,后辰人虽然是单纯些,可也没有那么后知后觉,他知道应川是在明里暗里的追求他。
早在前些日子,他就从唐因因和金焰那边听了满耳朵的八卦,都是关于这位局长大人的……
五年换过三任女朋友,半夜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和人间特管处的老大有一腿云云。
撇开权势、能力、外貌不谈,光是这位大佬的性格就足够让小妖们背地里说三道四了。
风月场里百无禁忌,说的是他。审讯犯人时暴跳如雷,说的也是他。
遇到危险冲在最前面,说的还是他。这是一个色彩鲜亮的男人,活得恣意洒脱,很容易让人爱上他。
后辰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招惹上他。即便来日要找个伴侣,也得是姬和那样的,如小溪流水般,温文雅正,不会有太多的情感纠葛和负累。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沙发前了。
“小辰,来坐,有点乱。”应川捡起沙发上的衣服,扔进了里屋的大床上,为他清理出可以坐的地方。
待后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后,应川看似随意的挨着他,在沙发厚实的扶手上也坐了下来。
感受着应川身上一波波散发出来的热度和气味,后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想站起身离开沙发。
“你昨晚不是挺热情吗?”应川按住了他,轻佻的挑起嘴角,俯低身子,斜斜的靠了过去。
嗯?后辰有些摸不着头脑。
应川指着自己肿胀的嘴唇,示意给后辰看。
“你吻的……你可要对我负责。”
后辰没听说应川的玩笑,忍不住脱口说:“我昨晚……你?”
“唉,你也太重口味了。我差点儿招架不住。”应川继续调侃他。
后辰脑子一空,愣住了,耳根子瞬间充血暴红。昨晚能把人家伤成这样,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川哥,我不记得昨晚的事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真不想……”后辰感觉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别介,没啥好误会的。你不会不知道我在追求你吧?”应川干脆摊牌。
后辰:“……”
“虽然是一场误会,可是凤卿当初真的是为了你甘心情愿赴死的,如果不是凤族可以涅槃重生了,她已经香消玉损了。”
应川苦笑了一声,“所以呢?我就要为了她莽撞行事,为了她做的这个局,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吗?你知道的,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
说罢,应川不等后辰有所反应,凑过去,猛地捏住他的下巴,嘴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后辰一动不动,僵直了身子,缓缓的抚上自己刚刚被他亲吻的地方,好半晌才迟钝的抬起头来,望向身旁的应川,恰好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只觉得应川颇具穿透力的眼神里除了戏谑之外,还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吉光片羽之间,好像要把人吸进去沉溺在里面似的。
后辰心神巨震,仿佛听见心底里有根琴弦被不轻不重的拨动了。
应川不慌不忙的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手机递给后辰。
“过来看看,这是我早晨从白子厉那里找到的。”
原来,早晨离开白子厉那里的时候,他把古籍上有关龙血的那些个描述,拍了照片,保存在了手机。
后辰仔细研读了一遍,还是不甚明白,不解的望向应川。
“简单的说,龙血可以使万物复苏。”应川耐心的解释给他听。
“你不是失忆了吗,因此,妖力自动封印,所剩无几。我的血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我是应龙,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创世龙神,不是所有妖族的血都有这个作用。”应川又补充了一句,好像在竭力劝说后辰吸食自己的血。
“所以……我昨晚是咬了你,想吸食你的血?”后辰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暴虐。
“一点儿血,我还是舍得的。这不,今儿个又把你给带回家了吗?不着急,你慢慢吸,我血厚。”应川宽厚的笑了。
听到这里,后辰的眼圈红了,双手死死的按在大腿上,手背上隐隐暴出了一条条的青筋。
如果需要依靠吸食应川的血,才能恢复重伤跌落山谷前的记忆,他宁可不要这妖力。
“哦,对了。你在失去神志之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我看到你抱着头喊疼。”应川假装没看出他极力克制的神色,接着问道。
“我看到……一个男人,他站在云端,正在吸食一条黑龙的脑髓……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后辰尽量清晰地还原当时脑中出现的画面。
男人,吃龙——后辰头疼,发狂,咬他,妖力暴涨。这中间是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应川听完后辰的话,走到小阳台上,点燃一根烟,陷入了沉思。
回头再找白子厉查查,有什么上古大妖是以龙族为食的,应该不多。
现在且不管这些,先帮助后辰恢复妖力吧,也不知道能恢复几成。
应川在窗边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烟,走回后辰身边,挽起了袖子,示意后辰上嘴。
“不对,你爱干净,我一身的汗味,估计你下不去嘴。得,我去洗个澡,你等等我。”应川忽然又将手腕缩了回去,转身走去卫生间。
后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现在,他又没有发狂,让他直接扑过去咬应川,真的做不到。
于是,他慌忙站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应川的衣摆:“别,别去洗澡。我不可能会咬你的。”
“哟,舍不得?”应川的声音带着几分笑谑,闷闷的砸在了他的心上。
应川全身暖暖的,他知道后辰虽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很在意他的。
他反过身来,轻轻的抱住了后辰,将头微微低下来,搁在他的颈窝间,慢慢的笑了。
“没事。我经常受伤,不怕疼的。”
听到他这么说,后辰心里像是被什么人给猛的扎了一刀似的疼。
这是除了师父之外,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帮他的那份好。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后辰的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瘫软在应川的怀里,没有如他自己预想的那般,即刻挣扎着逃开。
“一个人寂寞了太久……或许,是不想再错过了。”应川抬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
“你想呀,我在企图霸占一个上古大妖,那还不得付出血的代价吗?”
应川搂住怀里的后辰,站直身子,拉远了些距离,眼角眉梢又恢复了一贯的痞味。
后辰哭笑不得,忍不住在他腰间最软的那块地方猛掐了一把。
“哎呦,疼。”
“疼死你,无法无天的傻子。”
“大哥,你待会儿下嘴可得轻点,放放血而已,别把我给咬死了。”
和后辰耍了一会儿嘴皮子,应川呵呵一笑,放开他,转身走进卫生间,一会儿里面传出阵阵的水声。
果真要吸食他的血来助长妖力?后辰越想越不对劲,偷偷逃出门去。
与此同时,应川擦洗着身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生于混沌,暴虐、凶戾,同样差点要了他命的男人。
每每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他总会想起的男人。
山巅千年不化的风雪里,掰弯了他,然后消失得无踪无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