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委屈,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选择出生。
姬和随着老警察一同走出了审讯室。
这能说明什么?这不能说明什么。
梦中有白袍少年赐予福报,诱惑他去杀人?纯粹是人类的臆想,为减轻罪罚随意找的借口罢了。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梦游杀人犯,一个被生活磋磨的退伍兵。
他记得人族的法典里对此有明确规定,行为人梦游时候属于非清醒的状态,即便梦游杀人构成了犯罪,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也能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就像脑子不清醒的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可以不负刑事责任。
姬和缓步走到了人间特管处现任处长齐格飞的办公室门口,停顿了下来。
尽管几年前那场饭局上,他拒绝了他的追求,与他不欢而散。
但是,平日里两界公事上的会晤与交流还是避免不了的。齐格飞是个拎得清的精明人,公私还是分明的。
“姬处长吗?请进。”办公室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和往常一样,姬和走到门边还没开口就能被他轻易识别。
能够执掌人间特管处这么多年,齐格飞是具备一些异能的,比如类似妖族的超强五感,敏锐的反应,发达的大脑……
姬和淡定的走了进去,落座在齐格飞对面的皮椅上,抬眼看向这个追求过自己的人族男子,发现齐格飞称得上英俊的脸上正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肃穆神色。
“齐处,我刚去了审讯室,也见识了你们审讯犯人的手段。那就是一个梦游杀人犯,不知道和我们妖族有什么关联?还请您明示一二。”
齐格飞有些疲累的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头,好半晌才开口,却岔开了话题。
“姬处,我们又有好久没见面了吧?有空咱们把两边的兄弟们约出来聚聚吧,我来做东。两界友睦了这么多年,兄弟们却不曾打过多少照面,说不过去了。”
姬和微微一笑,说道:“你安排好,知会我。”
齐格飞望着对面的美人,不小心又被他的笑颜迷了眼,狐族哪怕不施展惑术,依然是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无论面对姬和多少回,他还是会忍不住绮想。
定了定心神,干咳了一声,他缓缓的说道:“姬处,这次的案子不一样。因为这个杀人犯所说的白袍少年,我们在其他两起伤人致残的案件中也发现了他的踪影。
三个完全不认识的犯人,不存在串通骗供的可能。所以,这个驭梦者是真实存在的……这个骗取人类信仰的邪神,可能是你们妖族。”
姬和听罢,愣住了——原来还真是妖干的?
齐格飞看着姬和愣住的神情,就知道他的心里也和自己一样清楚。
毕竟,数百年前,天上的神仙就不曾管过人间和妖界的任何事情了,哪怕是洪水滔天的灾害现场也不曾显灵过。
因此,出现在人类梦境中的只可能是妖族伪装的神仙,他是想通过人类的虔诚信仰和供奉增加自己的修行。
“我需要确认……麻烦齐处把这几件案子的卷宗借阅给我。”
姬和从来不是一个会偏袒罪犯的大妖。哪怕是他族里的亲友犯了事,也是依律审判的。
“好,等一下我派人把梦游伤人的案子送过来。”齐格飞平铺直叙的接着解释,“最近一个月里,连续六七桩案子都是和梦境有关。它们不是普通的刑侦案件。这就是为什么案件不归属公安局处理而转送到我这里来的原因了。”
这一个月来,他就没有好好睡过觉,疲累得很。这些他没有对姬和述说的必要。
因为哪怕说了,他相信这个狐族祭司大人也不会动容,怜悯他。
姬和心说,这不是废话吗?他能坐在这人间特管处里,本身就说明了案子不是简单的刑事案。
“喝咖啡吗?我这里还有两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也需要告诉你……”
齐格飞一边说,一边拿起小银勺在咖啡里加了一勺奶,递给了姬和。
姬和垂下眼帘,优雅地用小勺在咖啡杯里搅动着,随着叮当脆响,咖啡的浓郁香气很快飘逸了出来,吹散了方才的审讯室横亘在他心上的不适感。
齐格飞停顿了一下,开始叙述另外两件与梦境有关的事件。
事件一的主人公是个叫郑凯生的男人。他原来是加州旧金山大学分子生理学教授,研究的课题是神经元的活动。
他曾经利用辣椒素(一种来自辣椒的刺激性化合物,可引起灼热感)来识别皮肤神经末梢中对于热有反应的传感器,差点儿获得了诺普尔科学奖。
上个月,他才被华国的中央研究院重金邀聘回国,主导开发抑郁药。
在现代社会中,越来越多的人有抑郁的倾向,他们或是被原生家庭影响终生;
或是在工作和生活中承担过重的压力,甚至遭受创伤、挫折无法自愈;
或是遗传里自带有毒的因子。患了抑郁的人通常早期是不自知的,因为病症轻微,仅是情绪低落、悲观、失眠,但是等到病程发展到严重地步的时候,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会反复出现自杀和伤人的失控行为。
哪怕侥幸治愈了,抑郁病也存在复发的可能。开发治疗抑郁的药物,已经成为华国乃至全世界的生物学家研究的主打方向。
因此,被中央研究员重金邀聘回国的他成为了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父老乡亲口口相传的家族荣耀。
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出国之前他曾经是一个从落后、闭塞的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凤凰男。
上大学的那会儿,他因为买不起实验室里的试剂、器具,吃不起牛排西餐,穿不上合体的衣服,饱尝同学们的轻蔑与忽视,抑郁的种子早早的播种在了心里。
后来,他想办法抢到了系里一个前往美国当交换生的名额之后,逼迫父母向亲友借了十几万元,出国了。
在同学聚会上,他偶然的认识了一个家境富裕的当地华裔女孩,不可自拔的堕入了爱河。
女孩是个爱玩乐的富二代,聚会开趴、购物血拼、美容美发是日常生活必需的一部分。
他为了在爱人面前装绅士、摆派头,满足恋爱中的巨额花销,又陆陆续续找朋友、同学借了不少钱,最后甚至借上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
债台高筑的时候,他夜不能眠,食不知味,疯狂地琢磨找钱的方法。
如果不是体弱而胆小,估计他早都购支弹药去抢劫银行了。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华国对他发来了邀请,重金求聘他回国主持工作。
这是他渴盼良久的一个赚钱机会,他当即同意,并义无反顾的快速回国,而且带回了华裔女友。
然而,当美丽的华裔女友第一次站在老家的破旧祖屋前,当着他的父母和众多围观亲友的面,嫌弃的捏着鼻子,死活不肯进屋的时候,他感到了无限的窘迫,就像被人当众剥光衣服、扇耳光一般的难堪。
随后他只能在父母失望的泪光中,牵起女友扬长而去,没有待在家里一天,而是直接去了中央研究院报到。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他主持的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在失败了第二十次的那个下午,他气急败坏的教训了说错话的助理几句,逃回了家。
没想到,女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家里等他回来,而是偷偷买了机票,跑回了美国。
当他打不通女友电话的时候,彻底崩溃了,蜷缩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慢慢的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雾气蒙蒙的天地间,脚下是像老家那样的泥巴地,地里不断地有暗黑色的藤蔓生长出来。
突然,他的脚腕被一种湿乎乎的东西给缠住了,他低头看到有一根藤蔓像伸出的触手那样攀住了他,转瞬之间便顺着他的小腿攀爬而上,直到爬上了他的膝盖,突然幻化成女友的样子,抱住了他,将他慢慢往地下拖。
他想挣开女友的缠抱,却怎么都挣扎不开来。就在他的双腿陷入泥土里的时候,忽然听见“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一阵轻灵的歌声传了过来。与此同时,身前的女友像鬼一样咻的便消失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年骑在高大的黄牛身上,慢慢出现在了视线里。
少年一直走到他的跟前,才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来,我拉你上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手递给了少年。手掌上瞬间接触到的温暖,就像小时候母亲抚摸他的头一般令人迷恋。
“谢谢。你是谁?”
“我知道你的委屈,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选择出生。”
少年的这句话就像魔咒一般顷刻间逼出了他半辈子的所有悲苦。
是的。出生在穷困潦倒的人家,又不是他的错。
为什么他要背负上祖祖辈辈的希望,奋力挣扎着走出农村?
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他大学同学那样潇洒的活着,无忧无虑?
为什么他要为了搞到钱把自己弄得如此辛苦,甚至是狼狈?
为什么女友爱上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科学家身份?
……
在梦里,他崩溃的大哭了起来,完全不顾及形象。涕泪横流之际,他看到少年默默的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与同情。
不,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不能允许自己像个弱者一般被人同情。
他是高高在上的所在,他是世人眼中的神童,是象牙塔里的天才,未来还将是受亿万病人景仰的救世主。
他疯狂的扑向少年,想要掐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再露出那种同情的神色。
少年咻的一声不见了,空中飘来一段渐行渐远的声音:“神会宽恕你的罪行,但是你得不到神的救赎了。就此沉沦吧,直到你肯认清自己的那一天。”
伴随着声音的消失,他清醒了过来,却从此发了疯。每天坐在研究院的大门口,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知错了。请神来救救我吧。”任谁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