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眉眼凌厉,可唇边噙着笑意呀。虽然是身形精壮,可动作柔和斯文呀。虽然是上古妖神,可穿上现代服饰还是可亲可近的呀……
张大鹏惴惴不安的望着武庚,“五叔,您可别这么不当回事。你记得那个晚上,后辰是怎么大杀四方的吗?他那会儿还没完全觉醒妖力,恢复记忆,就已经十分骇人了。那他现在……阿弥陀佛。”
金焰与小贝那晚当值,经历过那个宛如修罗炼狱般的可怕场面,此时经由张大鹏提醒,回想起来,禁不住同时抖了抖身子。
火静见着众人害怕的神情,忍不住梗着脖颈,怒目圆睁的怼了张大鹏一句,“我师父怎么了?你是他的朋友,难道还怕了他?或许,你是眼红他的实力比你强吧?”
张大鹏撸了撸袖子,对着火静挥拳威胁,“小姑娘家家的,别乱说话,我金翅大鹏鸟怕过谁?”
毕方站出来,息事宁人,“您二位都少说两句,后医生,啊,不,犼大人肯定不会是大家的威胁。他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你们也或多或少受过他的恩惠吧,至于这样防备他吗?!”
张大鹏想起来后辰先前为他疗伤的情景,心下不免有些羞愧,赶忙闭上嘴,没有再吭声了。
犼在卧房里换衣服的时候,也清楚的听到了楼下的争吵和议论声。
自从恢复了妖力,他的五官都比先前敏锐了不知道多少倍。
以什么面目出现在朋友们的面前呢?继续以后辰的面目,还是以犼的?
犹豫了再三,他还是决定以犼的面目示人。毕竟他确实是犼,重伤之后因为妖力衰弱,方才变身为性情柔和、瘦弱可欺的后辰。
所以,从长远的相处来看,既然他们是他的朋友,那肯定是要适应他的转变。
说起来,他倒是对应川的适应力十分佩服。无论是对着瘦弱的后辰,还是对着强大的犼,他都能那么自如的调笑,这心理素质好得……真不亏是祖龙神。
正值盛夏,他便故意换了一身现代年轻人爱穿的T恤、短裤,下了楼。
看见他施施然的缓步走下楼来,客厅里的众人瞬间又静默了下来。
虽然是眉眼凌厉,可唇边噙着笑意呀。虽然是身形精壮,可动作柔和斯文呀,虽然是上古妖神,可穿上现代服饰还是可亲可近的呀……
犼眼见着好几个朋友放松了下来,心知朋友们正在慢慢接受自己的转变,工作和生活的一切又将回到正轨。
招呼众人喝了一些茶水后,大家便告辞了。
送走众人后,犼坐回沙发上,望着窗外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识海里是两段记忆,中间夹杂着几万年的沉睡,记忆是断层的。
天地未开之时,他便降生在了一片混沌中,天生地养,无知无觉的野了四万余年,整日里领着一众野兽在黑暗中嬉戏、打闹、交合,渴了便喝一捧地上的积水,饿了便生撕一头小兽充饥、累了便倒地就睡。
有一日,熟睡中的他被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惊醒,慌忙翻身爬起来四处查探。
在一片亘古的黑暗中,自他诞生以来便熟悉的黑暗中,他居然看见一丁点羸弱的光闪烁在前方,继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光点出现了,而巨响便是从那里不断传来的。
于是,他便朝着那片光飞奔了过去。
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抡举着斧头不断地朝着黑暗砸去,火花四溅中,黑暗逐渐被劈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光亮从裂缝中漏了进来。
在光亮的映照下,他看见轻而清的东西缓缓上升,变成了天,重而浊的东西慢慢下沉,变成了地。
当天与地逐渐分离开来的时候,那个巨大的身影始终用头顶住天,脚踩着地,竭尽全力的扛住企图继续粘合在一起的天和地。
他仰望着这个巨大的身影,眼见着不断滴落的汗水在身旁化为了植物、花草,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涌上了空洞的心口,蒙昧的神志被逐渐开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与地终于放弃了挣扎,慢慢定住了,不再动弹。与此同时,那个巨大的身影轰然倒地,卧伏在他的身旁。
他是谁?他这是死了吗?没等犼反应过来,一条张牙舞爪的巨大怪兽猛然出现在半空中,它的周身金灿灿的,犹如火花般璀璨耀眼。
怪兽刮起一阵阵的飓风,吹扬起他的鬣发,也吹浮起他好胜的心。
于是他便跃上半空中,想要与这条从未见过的怪兽一决高低。
怪兽躲开他攻击过去的利爪,不断的盘绕、悲吟在半空中,似乎是在为方才殒命的那位默哀。
这是第一次有兽不肯和他打架,他有些莫名其妙,只得跃下地来,悻悻地往回走,想要走进他所熟悉的黑暗中。
怪兽见他要走,便从半空中急冲向他,阻拦在前方,慢慢地收敛起庞大的身形,缩小、再缩小,变成一个没见过的直立形状,纤细的四肢中有两肢踩在地上、两肢悬于半空,身上没有像其他的兽类一样被毛发覆盖,而是裹着一件柔软轻薄的物什。
“吾乃应川,龙之始祖,听命于盘古祖神,尔等既然已自黑暗中离开,便不要再回去了,不如跟随于我,守护这一片尚待稳固的天与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方才变形的怪兽口中传出。
他刚刚开启神志不久,并不明白这条怪兽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继续往前走。怪兽并不阻拦,只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又过去了一万多年,他每日在地上奔跑、空中翻腾,于江河湖泊中嬉戏,日子倒是比原先在黑暗中过的更为惬意了,慢慢的他也学着那条怪兽的模样缩小、变身,也会将兽皮披在光裸的身上。
有一日,如先前那条怪兽变身后一般形状的身影走近。
“吾乃太一,妖族之皇,尔等皆为吾臣。”一道洪亮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砸向了他。
从那日起,他便莫名其妙的成了这个「神」的仆从,跟随着太一上了天,为太一守护东皇钟。
学习一切的繁文缛节,穿着柔软轻薄的长袍,他在表面上俨然与其他神一般谨守礼数,骨子里却升腾起越来越多的不耐怒火。
一日他坐在银河边,望着河里数不清的星星发呆,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于是扭头望过去。
他看见了,他居然看见了那条怪兽变身的「神」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叫应川的神比天上大多数的神都要好看,他竟然对着自己笑了,笑得像春风拂过脸颊般轻柔,却在他的心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坑里满溢着一汪碧水,在那些看不见他的日子里不时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犼?”有一日,那个叫应川的神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那一声轻唤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犹如鸿蒙初开之时劈开黑暗的那把利斧,让他望见了如许光明。
后来他便依着心意,顺理成章地邀请应川一起数星星,一起去北海游泳,一起回了阴山的家里,一起做了那件畅快淋漓的事。
哪怕在两人缱绻缠绵之际,他也没有告诉应川,很早之前便见过他,在天地初分,盘古殒命之时,在他的神志初启之时就已见过了。
等到他想说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东皇太一对他暗生杀机,第二日便传音于他,诱骗他去昆仑墟采择一味灵株,却藏在半山腰伏击了他。
当他被利器洞穿心口,坠入山谷深渊的那一瞬间,才猛然惊觉尚有一些想要告诉应川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他本是诞生于混沌之内的不死之身,重伤自动为他开启了沉睡模式。
万般不甘之下,他被埋入万年积雪内,陷入一片黑暗中。
也不知道是过去了多少年,他方才慢慢的苏醒,睁开了双眼。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里?为什么全身都在疼?
心口的重伤耗损了他的太多妖力,过往的所有记忆却随着妖力的流逝全部失去了。
又过去了一些时日,他才慢慢积攒了些微力气,循着本能腾空而起。
飞行了一会儿后,他那周身浓郁的血气吸引来一条黝黑的怪兽。当怪兽飞向他时,他想都没想便抓过怪兽啃噬了起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品尝过如此生猛的血食,也或许是长途飞行让妖力消耗殆尽,他重新昏迷了过去,从高高的云端坠落。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便看见了师父。
是师父收他为徒,师父治好了他的伤,也是师父教他学医,更是师父逐他出山来了这座城市。
他不知道是要感恩,还是要为之惶恐。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即便隔着数万年的光阴依然牢牢的捆在他与应川的身上,须臾不曾松开。
早在他尚未觉醒的时候,便将他牵扯到了应川身旁。
哪怕他白白损失了几万年的时光,哪怕他是以另一个人的面目出现,但一切都仍然是最好的安排。
等到应川从龙族回到他身边,等到与他举办过婚典后,他或许会选择告诉应川,鸿蒙初开之时的那一次相遇,也或许就让他独自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