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善恶在一处,一处饮,一处战,一处混成一团灰。
周檀在音州界上一路跟着白马捡马毛,柔顺的白毛在绸面袋子里聚成堆,眼看着能凑凑做把毛笔。
赫连允的高马伏在一旁,乖顺得眯起圆眼在日色下晒,毛皮刷了油一样,卧着像一轮落日熔金。
日色总是好,宽容厚道地往人间洒,晒着晒着就要困,他在马身一侧裹成一团,把头落着放上马匹凹下的脊背,眼看又要像把水流得收不起来,最后被厚衣兜起来走。
传言不如亲见,北地的草木薄,长不高也长不厚,但长势算好,千里草场自南烟关铺开,裹着凉州绿往音州卷。耕田虽难也有破开的冻土,春风不过竟成了一句虚言。
道路两侧有零散的歪扭耕地,工夫们扛着锄头凿着地下碎冰,去试探冰雪消融的微末可能。
有冰被击碎了,激起一串欢呼。来来回回的人群扛着锹拎着框,面上泛着热汗,热火朝天地喊号子。
南音北音掺在一处,居然也听不出杂声。
这音州里作弄音律的人多,穿堂过巷能收一耳朵的弦管声,已经分不清楚是这州府因此得名,还是借着这州府名,刮起了这阵子此起彼伏的风雅气。
周檀倚在阁上听风月,扇上的铃摘下换了长条的朱紫流苏,披了件短便的袍,衣袖上依然走着青竹纹。
话本里故事纷杂,从战场事扯到江湖谜,响板混着唱曲儿的弦声,糟糟杂杂各自响成一派。
有江湖做派的僧人在台下饮酒,南佛门禁忌虽然算是多,江湖却是个泥水混摊子,裹着众生善恶在一处,一处饮,一处战。
又在一处混成一团灰,你一堆我一堆,哪还管得上什么清规戒律戒色戒财。
“云老禅,又来喝酒?”
“须当醉,须当醉。”云殊逆着人流往里走,含糊不清地扬声念叨。半旧的僧袍潦潦草草地挂着,夹携的酒气层层地起。
周檀在风里细嗅一波,先敏锐捉到了破月酒的半丝余味,不夜侯的香下一瞬就云一样缠上来。他晃着杯底的残茶,默默慨叹起:“真是同名不同命。”
酿酒是个门道,节候配料都重要。周郎君懂得不少,只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不许饮酒,仗着一身傲骨也不敢作乱。
平凉侯在窗下偷摸埋过半坛陈年桂酒,隐秘的计谋吹得天花乱坠,这人拍着胸脯号称中帐藏酒十几年,从来没被逮住过。
可没等接头的去如约地挖,便被踢去了音州营做苦力。
周檀带着清明凿遍了整个宅院,只翻出经久都快风化的一堆碎瓷片。
他迎着一脸漠然的大君,撑着累急了的腰,脚下踩着无根无依的花木一堆:“人说北地挖井难,我想,试上一试。”
赫连允一时只想,这头风估摸都怕了眼前这人,要改成大白日来。
破睡当封不夜侯。这浓茶破睡,浓酒却让人睡。不夜侯酒带着不清不楚的名号,走南闯北上酒桌,揣着好奇追着喝的人总归不少。
王公贵族的案头,堆起的风雅靠的是真金白银,饮的是酒,讲的是风月与招人眼红的排场。
只这僧人,竟然财力够厚。周檀转着银匙,在茶饼上凿出连串的洞口,神思转的也快。
“小二。”他唤道:“劳烦邀那位高僧,上前一见。”
“哎,您且等着。”银票金珠被随手抛,甩着汗巾的小二接住了,喜不自胜应着声,飞一般腾着脚越下楼,挤入熙熙攘攘的酒桌里,他抄着汗巾往人光头上甩:“云老禅,上头的公子,叫你呢。”
云殊甩着脸皮慢慢仰头看,口中含着未曾咽下的不夜侯,隔过满堂人声怔住了半晌。
“色即是空,色即是空。”他张口便开始念,颠倒不清地从脑中刮出了只怕十几年都吝啬一看的南佛清文。
那是个男人的影,隔着垂帘,筋骨也立得直挺,却叫人想用活色生香来形容。
面色清透连瞳仁都清透,该是块干净到里子里的白玉,却在怔神的撕扯里,被倏忽灵光捉住过一瞬流淌成河的蔽日血污。
音州营里也有乐声响。菩提抛了糖人摊子改换去拨琵琶,五弦铮鸣得撕破天幕,想说是鬼哭,怕都要玷污了鬼。
赫连允封着右耳用左耳去听帐中的言语,阿胡台拨帐而入,搁下沉铁刀冲着他拜叩。
他右臂不挂甲胄,赤坦的强健肌理上用刺笔落过纹样,几乎长进肉里。
十二部的缰绳握在赫连钧手里数年,人去了余威尚在,舆图上绘着原初尚未分裂的北十三部,赫连聿持着灯烛去映犄角里蜷缩的穷发一部,朱紫的软披衬得她流出些不同寻常的温热气。
来人还蓄着怒火,劈头盖脸是质问:“大君为何如此宽容。那群嗅着血味会疯会咬的秃鹫,不是宽仁能牵套的。二十年前,十二部割分出了那么些草场,喂饱了他们,可眼下呢?”
他咽下口恶气,犹觉不够:“不说眼下,五年前的凉州血,可都还没干透。”
“燕山口一贯是底线,若是过火,自然该回击。”赫连聿先出声应他,神色平淡:“凉州的血,我比将军记得清。只这休养生息不过数年,将军是要饭都吃不饱的少年人们,去举战旗么。”
阿胡台登时梗住,一把直心肠有些酸涩:“只这欺辱,君侯心宽,我受不住。”
“面子上的欺辱,算什么东西。狗吠听久了,是个乐子。”她嗤笑着去挑烛火,一线侧颜归于沉寂,朱紫的帛被缓慢地拢起:“二十年前的十二部,是被打散了踩碎了的十二部,要挂着脑袋去搏一条生路,风吹草动都得听清楚,但那不是眼下的中帐。将军站直些,也不妨事。”
她拖着一身火色去拂过嵌军衔的硬挺肩背,耳下的紫髓串珠被缀成刀柄的形状,行走间波荡着:“赫连氏的血还没干,燕山口的碑也没塌,怕什么。”
赫连允落了王刀在身侧,看她的神色难得温软了些:“下战书是个常事,军防不懈,不必要过分挂念。将军此来,还有何事?”
“大君可记得破月部?当年流亡的共有两支。一支南下,一支则滞留在北地,散得沙子一样。”
“南下的是眼下的破月商氏,另一支被父君收拢了些许,余下的便散在境线上。”他沉声应着,已然捉出了些沉没的细线。
破月部弓法威名颇盛,只这贵精贵专学艺不广,刀法弱得可怜,若是近战刺杀,几乎要死得潦草,挣扎都是一则奢侈。
世上言辞纷扰扰,却也都认燕云楼主的一句:“论剑,要看清河府,论刀,昌州陆氏该有一席之地,论弓,则不得不看破月商氏。”
“破虏弩是军械部二十年前的旧产,除了叛逃的穷发人带走过一批,余下的几乎全被销毁,整个十二部都翻不出几件,我部斥候跟着那群沙子在界河上晃,竟然还看见有人使那杀人的劳什子。”
阿胡台在粗喘的间隙含糊出声,一双手在赫连允眼前晃着招,引他注意:“破虏弩暂且不提,那里面竟还有昌州陆氏的箭。”
一室沉寂,只剩帐外的琵琶鬼哭个不休不止,连阿胡台都蹙眉掏了掏耳朵,绷紧了问话:“陆家人,为何,忍得下?”
赫连允念起那人晚夜里抛下的言语:“小人嫌英雄,倒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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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正啜着茶,口中滚着早年记得的南佛文。玉京城里念过的书早丢给了教书师傅,好在两个人半吊子不相上下,一时谈得居然也畅快。
云殊落坐在他对侧,不敢看人似的拎着袍,似乎多扫一眼,便要把没剩多少的操守再度抛个干净。
他垂头只转珠子:“公子厚意,在下心领,只是公子若想论经,该去清凉山上寻正经佛寺。”
因桃寺里尽是奔逃人,丧家之犬能容得下,悖世之徒也容得下,被甩出家门的疯癫客都有一席之地,酒色财气沾染个透,正经自然是称不上正经,两人也都心知肚明得很。
“论经不必……”周檀倾身凝视:“好酒该同饮。”
他招手去唤,邀来连串的酒壶,摆出不醉不休的把式当头迎上。云殊在扑面的酒香里朗笑出声,出掌如电劈碎壶盖。
七八只酒壶接连滚在桌案上,连桌巾也湿了半透,周檀抿唇拨风炉,银匙在掌上上下地转。
他不与人对饮,只是正襟开眼去看,玉杯掌在手里,倒是指尖更显得通明几分,压倒了杯上的一片莹润玉色。
“公子邀我饮酒,实在有心。不妨直问,知无不言。”
“阁下敞亮,这音州城里因桃寺,可有善于掐算命术的高僧?”
云殊一愣,眼前的光影扯得视线也模糊,他摩挲着杯口回应他,鼻尖贴着嗅闻酒气:“不知公子,想算些什么,这鬼神之事勘算不得,若要问南北苍生,公子也,问错了人。”
“天道没甚意思。”周檀转了转掌上的扇,刷地一声展开:“想问个姻缘。”
僧人瞪眼吐不出话,手上先一步松了力道,一双玉著落在地上,在灰尘里滚了个透。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十天前的节奏,今天都不太适应了,心态真是个容易变化的东西。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