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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因桃昙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821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酒色财气四堵墙,色字头上一把刀。因桃寺里春风不来,也要开上些浓情蜜意的假桃花。

玉京城里佛寺多,没有百座也有几十,楼楼台台同披一方烟雨,遥遥相呼应。

纪青礼佛礼的勤,每月月初必往山上走一趟,皇家寺院立在半山腰,琉璃瓦穿起的檐头,隔过数里,都还隐约看得着上头的细碎金光。

佛阁里焚了昙香,佛钟沾着沉香敲,落了雨的苔黏得几乎粘住贵女的罗袜。

“将军躲什么?怕我生吞了你么。”清河郡主撑着伞不疾不徐地走,裙角拎在手里,罗袜微微下滑,看得到脚腕上的红绳,素雪里一丝澄红。

碎雨珠在这一张海棠面容前串成道帘,惟独一线朱唇,红得几乎泛紫。

那唇开得缓合得慢:“与我走得近了,不正是陛下想看到的么?他可正,盘算着将我许给将军。”

老套的穿线搭桥,拿宫中一支贵海棠,再给功高震主的门扉,挂一重绯色的无解锁。

这一把绯伞上还敷着朱红的薄透绢纱,每支伞骨都垂下一道金银相间的长珠流苏,碰撞里缠成一团,富丽堂皇衬住她眉眼如画。

艳得甚至有些引人发怵。

陆承言退后半步,腰身照旧挺着:“中州闺誉被看得重,郡主不该自行放出消息诱导。”

“闺誉算个什么玩意儿?”她挑起声,珠钗簌簌地响:“将军是世家操守君子心性,那位想拈着我做棋子,我不似将军,忍不得。”

陆承言在钟声间无话一瞬,他数着敲落的钟,雨水在足下混了些涟漪:“陛下终归是文渊帝子,我陆氏有诺扶持在先,违诺亦非本心。”

“先帝是我外祖,我自然知他心胸,若他知晓将军打断骨头也要咽进去不喊上一声疼,先打的该是我那无德无能的舅父。

君已不君,臣还要臣,将军不妨多思量些,要不要在这烂摊子里,寻些干净事情做。”

“郡主意欲如何?”

“我要中州商会,助我在清河邑,设个铺子。商家主是个难寻也难求的神人,除了将军,我也没甚法子敲上门去。”

她走进些许,将伞面向后倾斜,露出张艳脸不留余地去看人:“我观那商家小姐,对将军都百依百顺,想必此事,不算难。”

陆承言的眼尾垂,似乎还带着些残余的红潮,他今日不挂甲衣,腰封摸没摸到,四处都找也不见,宽袍松垮洒着,在身侧风里卷得响,他避开眼前的一张脸,有意无意擦过指上色泽过分耀眼的南红扳指。

扳指宽了些,当在指背上,半滑不滑,戴得不顺畅,宽窄也不合适。

周槿途意有所指,跟着眼神看过去,在揶揄的神色里歪头,一派天真娇痴:“将军这南红成色当真妙,比宫中的强上许多。”

世人尽说月老牵红线,红尘漠漠有因缘。

周檀认真看人,虔诚的神色不似作伪。那双眼磨人得很,哪怕是轻浅的不掺杂质的神情,都让人读出几丝深切委婉的旁门左道来。

“情爱之事,更是难算。”云殊低头,拿指头蘸着酒水划,模模糊糊像是摆算筹。

“比苍生还难?”周檀挑起玉著,在醋花生里捡出几颗饱满圆润的放进口中,他的折扇合起,随手丢在一旁的椅靠上。

“众生有情,情是苍生之心。连苍生之命都难掐算,又如何去,算苍生的心意呢?”

“阁下这话有理。”牙尖破开了坚果肉,尝到些涩意后的浓香。

“公子若是当真想求姻缘,不妨去碧波寺逛逛,那菩提树上的红绳,在音州颇为灵妙。

这因桃寺里,藏污纳垢,自己心性尚且是一团浑水,如何敢为公子,测算心意。”

“这却是自谦了。”他低低笑,只伸手铺开杯壶,拿几根长指肆意点弄,粗茶被他磨蹭着用小轮碾成了末,又浇起热汤开始自顾自戏耍。

他避眼不看酒盏,似乎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不忿。茶盏在手上被玩出了花样,银匙搅着搅着,茶沫里竟起了乳花,分分合合缠云起雾。

云殊愣着看,活生生从流干墨水的枯肠子里打捞出一句:“汤发云腆醉白,盏浮花乳轻圆。”

郎君闻言莞尔,隔着桌席与云殊碰杯:“道在人心,阁下心净,余下的,算得了什么。”

僧人颔首起身,拖着脏袍重回人群,酒令响得直冲房梁,他跃上桌台踩碎酒坛,岔开两脚,仰笑出声。

杯莫停,须当醉,一醉糊涂,万事也干净。

口中的茶香气重,周檀提起腰下的毯,折成一团。粗茶不细更不润,但粗糙得有些余味。他搁下包金珠,悄无声地逆着人流往天光下走。

只是公子天生招眼得很,他在包子铺上被欢喜的摊娘塞了满怀,便咬着浓腻的香肉冲着摊娘笑。

换了常服的大君朝他走,手里的朱盒沉得下坠,被他拎得稳。

周檀拿流油滴水的手去蹭,被挂着些笑避开。北地金贵的樱桃香顺着盒子来,他嗅着了甜,紧跟着伸手去挑。

三层小盒码得齐整,带馅的煎夹子垫在底层,上头是一片还带冰的樱桃红。

南郡风味的烟火气卷上面门,他恍惚一瞬,又在满街车马里定定看人。

“这荤素配的。”他翻着捡着摇头笑,手指却诚恳地伸得长。

——

酒色财气四堵墙,色字头上一把刀。因桃寺里春风不来,也要开上些浓情蜜意的假桃花。

寺墙圈出的地不多,本是乱世里撑起的茅草棚子,进的人多了,牛头马面也有,俗物凡事也杂。

云昙哄怀里的花娘,亲亲卿卿叫作一团:“姑奶奶,你可是好些天,都没来了。”

跻着鸳鸯小鞋的女子啐他一声,揽起裙底坐上卷成一团的绣面被子,挨住一片火热:“你个冤家,我脚不沾地地忙你那一摊子生意,你倒好,在这儿顾着装神弄鬼扮高僧。”

他只笑,转着簇新的细金镯子往人腕子上比划:“这凉州出的金子真是俗气,也只有你戴着脱俗。”

“兜兜转转没个实话,你到底,从哪处带回那么些姑娘,要往我这草台班子里塞。

姑奶奶卖艺不卖身,没道理逼着姑娘们贱卖身子,可这一个个面黄肌瘦手不能提,能出个小角儿,我都烧高香。”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都是些家破人亡的薄命女,走投无路了才求上我。”

他意有所指地讲,手指沿着衣缘抚,轻挑过瘦削的女子下巴:“我这般行事,是在救人。也只有你这样的玲珑心肠,肯信我了。”

苏小缠着帕子偏头看他,昏灯照着,窗影映着,有情女眼里谁都有情。

云昙撑起身凝望她,这角度掐得好,看上去人面如冠玉一块,完璧也净透:“你这样的好女子,又是善心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

并蒂莲的纹样在手上流,流得她心意乱撞一把抓,她咬了咬牙,最终软了心思答:“也罢,左右是救人,姑且听你这一遭。”

提灯的小童三长两短地轻声叩门,是暗号。

苏小睨他一眼,起身推门离去,腰肢摆得千娇百媚,走远了还闻得见身上遗下的浓郁香风。

云昙收回笑,面色冷硬地转向墙角,那处砖石砌得异常厚,风吹得浅,隐约听得见断续的人声气,眼看就要断。

——

天色还早,碧波寺里人头已经挤作团。姑娘夫人们摩肩擦踵去摸碧霞娘娘殿前的门钉,鞋踩着鞋脚按着脚,挤得锅里饺子一般。

每人手上都扯着几把红布条,正翘首等着往合抱大树上挂。

小童在山门前数蚂蚁,竹苕帚扔在一旁。轻雾在竹林里丝丝缕缕地缠,赫连聿拎着金丝绣鞋一路沿着青石板路跳,她梳着南郡的夫人发髻,革带被活生生夺走换绣带,玉佩一挂步子扯不动,只剩下满脑门的官司:“周公子,周郎君,你自己去扯二两红绳拴,没人敢指点你。音州营里杂事成堆——”

“前锋参将昨日回了营,大君许了你一日假。”

她吞回要骂出口的话词,嘴唇要努不努定在那儿,下意识去腰中摸刀,只触到了满手滑如水的南郡碧纱绢,淌得抓都抓不住:“这寺里不是求姻缘便是求子孙,和你有何瓜葛?”

“瓜葛倒是没什么。”周檀半提半扶地拖着她走:“查些旧事罢了。”

“你这案子,查得够百转千回的。”她扭捏地扯着周檀的袖,费力地找见了平衡:“捉住了宋文敬还没完,要去捉背后打算盘的人。”

人心弯绕,心事也弯绕。两人弯弯绕绕艰难上山坡,汗水比日色来得快。

何不骑马的念头同时开始转,赫连聿磕着三寸软鞋,把砂石往外倒:“过来挡着些。”

周檀戳在日光下,在越发多的人群里尴尬得想遮面。毫不顾忌的眼神在他肩上兜转到脸上,他一手抬袖遮阳,一手支着半身都要不遂的赫连聿。

竹林石板路,公子身段也像竹。姑娘们持扇不持扇的,都要路过瞄上一两眼,再欲盖弥彰地转回来细细看。

热心肠的夫人挤来问候,巾帕扑到脸上:“公子还真是会疼人,娘子好福气。”

赫连聿哽得想要当场躺倒,在越发涌动的人头里窃声言语:“你可当真是,不想引人注意。”

“两人引人注意,总比一人来得好。”周檀继续拖她走,薄汗沿着脖颈滚成细细一道河,被日色晒得晶亮。

赫连聿收回莫名想去擦拭的手指,心头滚起一阵恶寒:“你不过是想拿我做筏子罢了。”

“那君侯,做这筏子么?”他又挑着眼风来看人。

这人真是要人命,赫连聿正回额上坠下的钗珠,断断地走,续续地停。

作者有话说:

灵感真是时有时无,存稿快用光了,得加紧一把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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