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寺下藏着红狐神,神神叨叨埋了一窝买卖。
山高有尽头,中庭里菩提树根扎得深,郁郁葱葱铺遍庭院。
栓红绳的有,拴红布的人也不少,若是求子,连针脚砸出的娃娃也拴得。住持笑着立在廊下,长眉垂着,发须都白。
“肯陪夫人来的男子不多,公子心诚,所求也定能圆满。”
周檀连诳语都打不出,难得支吾几声去换话头:“此地是南佛一派的寺院,为何还有他派信徒来拜。”
“图个心诚罢了,哪管得了那么多杂事。这世上的事,说也说不清,有个念头盼着,总是好。”
树影斑斑驳驳投下,禅房错落地摆,门前有些花木深的意思。
赫连聿揣着签子回,尚嫌不够地晃着筹筒。她举起签子给人看,脸上有些奇异神色。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周檀接了签子举起手看,眉眼也渐渐舒展起来:“手气倒好。”
“你说这签筒里,有下签么?”赫连聿一手举签一手揩汗,大马金刀岔着腿,裙摆系上了腰,终于松快了些。
“求签子,求的是圆满,真真假假,在心里盘弄便是了,说破了总归不好。”
住持托着鸟雀过路,望着两人开口讲,云山雾罩里撒着步子走。白鹭卧在他掌心,羽毛泛着水光。
“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求神拜佛也转不了的生机,总会有人求旁门左道。”
“问到些什么?”周檀搁了签筒去问。
“这往来参拜的人里,挂念着续香火的不少。不少人说,这碧波寺里灵气一年不如一年,求子倒不如去拜狐仙。这砸场子的人,还真是大胆得很。”
周檀尚未开口,便听得转角人声响起,妇人巾帕遮脸,脸上落着红痕,三寸足走得也快,匆匆擦身过时,隐隐约约看得见手中木雕的红狐小件。
红狐狸巴掌大小,雕工粗糙,吊梢眼挑得过度,被人护在手里,打眼一看只有草草两道往上斜飞的刀痕,邪气毫不遮掩。
倒自己撞上门来。
碧波寺下藏着红狐神,神神叨叨埋了一窝买卖。
赫连聿踩回重靴,先舒坦地长舒了口气,才发力跟上仓促撞见的那根线索。
娇贵的鞋袜被她草率拎在手上,山林里光影重重,她勾回短刀,借力而起,林燕一般逡巡在半空之间。
这轻功颇妙,更不像是北地战场惯用的直来直往的硬路子,周檀慢悠悠地跟,分出心神去看她脚下的步法,一时忽觉熟悉又违和。
太轻也太高了,轻到像一只负着长云飞的凌空燕,不像是纵横北地的漠北鹰。
妇人走得不快,背影却时隐时现。山路兜过个弯,竟然瞬间连人影都半点瞧不见,只剩下竹林摇晃着响。
赫连聿自半空落下,脚尖勾着竹背滑:“这事儿,还真是。”
她自负功力,也自负得恰到好处,自知放眼江湖,不该如此。
她转了转口舌,似乎在斟酌是否要不留余地去剖白。周檀蹲下身捻起些碎泥,微微掩住她的唇:“你听。”
赫连聿犹要为自己辩白一二,好叫这一身功夫不算是消磨父辈威风。
泥下的松动止住了她,她骤然腰背发力,腾空而起,错开张当头罩下的钢丝铁网。
鸟雀惊飞。
她在竹背上垂头看,屏息凝神,拱起脊背藏起杀招。周檀擦着网丝停上另一枝粗竹,折扇收回里衣,长剑缠在指尖上半出了鞘。
这是个微妙的平衡,两人透着影绰绰的竹叶互看对过的脸,还得费尽心力停下颤抖难止的林海。苍翠林海摇晃不止,底下的人也并不现身。
静默的拉锯维持了许久,风声卷来掺着铁锈气味的人声。周檀扣着剑身不言语,他十指颇长,此时指尖缠了一周再勾住了剑身,亦是杀招。
山雨不来风满楼,血红色的狐狸踩着碎叶一路跑出,竹梢头的两人沉着面色对视一瞬,在崩裂的声响里同时飞身跃起。
“埋伏有些寒碜了。”赫连聿落了地,单手拭去面上的灰尘。
短刀伏在手里,她左脚后撤,先虚护住了甩着剑四处摸剑鞘的周檀:“看来主使之人,今日不在。”
——
邸报从凉州被快马递到了音州,阿胡台在帐前磨一把刀,耳边依然是终日号丧的铜琵琶。
他忍了半会,忍不住出声去问:“那话本上说,南地的乐曲是靡靡之音,柔媚得都能醉人心,你这怎么,这般难听。”
菩提拨着弦瞄他一眼,指甲抠着吊:“佛说清音入耳,醍醐灌顶,这才是正经。”
“还醍醐灌顶,破人脑壳才是。我看你便是没学会,还要撑着自说自话。”阿胡台嘟囔一声,掀起帘幕撞入中帐。
那群境线上的散沙交错游移着,融汇成摸不出意图的痕迹,赫连允折开皱作一团的信函,按在错金香炉前缓慢地熏。
字迹浅浅淡淡爬上纸面,走笔随意得几乎称得上凌乱。边角绘单飞的燕子一只,灰蒙蒙上着薄色。
“散沙成丘,碧波有狐。”字体小得局促,惜字也如金,像是嫌奚家墨一年比一年贵似的,捂着不给人看。
他神色依然平淡,只是上下扫视。身侧的食盒对半敞着,里面一片甜腻,正等人来拈来尝。
“破月部当年被穷发秃子们撵得孙子一样,怎么着还认贼作父?我看就是这幽州草场长得好,烂心肺的人又想来分一杯羹。”
赫连允摩挲过域图,弯出扳指微微点弄,划过两指宽的玉川江水:“他们未必是要图谋幽州,倒是有意南下。”
当日荒唐刺杀的人,不过是泼出来的几个草率废棋,如今看来,竟是个投名状。
投的是南郡书,叩的是玉京门。
——
红狐尖声叫唤,利得像钢丝滑动,磨得人头脑紧绷。
周檀终于从树坑里捞起了造价颇贵的剑鞘,他拎着袖子擦过泥灰,揣进怀中反手出剑。
佩剑看着有些累赘,覆了薄金剑衣还要嵌珠子,像个搁在展柜里的风月物件。但这风月气在三尺剑锋翻出时,一把散了个干净。
三尺水,讲的是白锋素净,拔剑断水。
“装神弄鬼。”赫连聿掀了眼侧耳听,她躬身曲膝,只等着近战,短刀也暗自收着。
可这近战等着等着也没等到,又是一段死一般的无趣沉寂。
兜圈子成了另一方惯用的伎俩,竹林里轰隆掉下假货编织成的草皮,揭掉了低矮山洞的草绿壳子,半秃的洞口忽明忽暗,似乎有一线光。
“进去?”赫连聿望他,在袖后振出三寸箭锋,连带着褪下的罗裙一齐钉上树梢头。
绿罗裙招摇地飘,生怕有人瞧不见,南郡染出的天水一般的碧色,比竹林也嫩。
“有何不可?”周檀瞄着她挑眉,折扇一扫,矮身先入了洞口。
两人闷着头走,在狭窄的洞道里肩碰上肩。赫连聿去怀中掏灯烛,里衣中衣食住行的物件竟然装得一应俱全。
“若说这是圈套,似乎有些直白了。”她抠着饼子先啃。
“既然来了。”周檀又摆起懒散的面色,去捉她手中的盛水皮壶,在耳边晃着听了听声。
这山洞九曲回肠一般,过了一弯还有一弯,嶙峋利石戳着肩背,似乎能带出血痕。流水声偶能听得见,走远了,人的呼吸也开始入耳了。
是个四通八达的鼠穴,里面藏着的却是人,一群群的人,麻袋一样堆在一起,看不出是生是死地挤成一团。
那妇人靠在铁栅栏后颤着,手里握着短得可怜的一把竹刃,仓促削来的锋分毫不利。
太可怜了,连自戕都不够的短短一道青锋,在她黑黢黢的沾油手指里突出一截子。
周檀冲着她摇头,拎着左顾右盼的赫连聿没进山石的缝隙里。
有人推着车来,车轮骨碌碌地转。铁造的车,油篷搭着,腐败的味道散着。
赫连聿摸出熏香的绢盖上头,隐得更深,还要避开身侧那人带着香的温热气。
难忍的气味弥散不去,两人沉默地假扮两石头,看着又一铁车滚过,转进栅栏后的场子里。
人声在栅栏后响着,无遮无掩地计较着买卖。
“你这婴孩,竟还新鲜。”
“嚯,素音楼里那小娘,今儿早上才抱出来的,能不新鲜么。”
“素音楼?可是城东头那苏小苏老板的台子?那里头都是些清倌儿,怎么还?”
挑车人囫囵吞着水,含含糊糊讲:“还能是哪个?做完这几车,哥几个去听一场?至于清不清的不知道,但里面话事儿的,是这位。”
手指向上点,抖几下后对住了幽沉洞壁。
狐仙像埋在秃石里,同石头长成一体。金身上披有红布,粗糙地裹成件衣袍。
但它足够高,高得头颅撞进山洞顶,惨绿一双眼,混沌地吊起看众生。
看这众生痴缠撕咬,在迷障执念里变成一把把伤人也伤己的刀。
赤红的长明烛垫在下头,三四层罗列闪着,红烛高烧,半分喜庆也无。
蒲团上有油污,像是膝盖下的重重印痕。冷意沿着石缝爬,阴冷处甚至结了些污秽的碎霜花。刀背被赫连聿握紧,上头的指节发力不止,泛出些白。
作者有话说:
修改好像比写作更难了,但手感似乎有进步了。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