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有人开口,雌雄莫辨一道声线:“这事,算成了么?”
丽纺巷子很挤,楼挨着楼,当地传言说这巷子,先前是南郡御织造开在音州的商号,专供丝绸布匹南北往来,但生意没做大,更没搭上中帐的线。
中帐的一群人整日里野地打滚,泥水从头糊到脚,从上到下没个正形,娇气的绫罗绸缎实属用不上,反倒每天撵着采买的人问今年生铁成色如何。
现下这商号里人走了楼塌了,成群的宾客一散,形形色色的人都涌进来这巷子里办起营生来。销金窟、温柔乡,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丽纺巷子里的窗都保留了南郡的玉京样式,做得很是精致,菱花形的花窗刷了红漆,被冷落过几年,颜色掉了大半后,还看得出原初的风流味道。
小轩窗里两情正浓。
穿了一身素袍的云昙推开门进屋来,一双木屐脱下去,放在门外。
他手上拎着正冒热气的一提食盒,半大的酒葫芦挂在手柄上,还散着热酒的浓香。
桌边的女子梳好妆,正等着他赴约,煞有介事穿了一身拖地的红,红艳艳的裙,一朵花一样垂下柔嫩的花叶,铺在地上盛放开来。
丰容靓饰,人面映着桃花,红酥手虚虚一抬,媚香就来。
他不说话地看,先笑起来,伸出手掌慢慢揉按上桌边女子的肩膀,弯下腰去看她的侧脸,把缠绵热气从口里吹到了耳侧:“炉子里搁的什么,这么香?”
“街上新买的。”苏小染蔻丹的手刮过他手背,流连着带出一路酥麻,她歪头,轻轻应声:“似乎叫春庭月。”
“好名字,衬你。”云昙捧场地双手击掌,恳切地赞美道。
“是吗?我倒觉得这名字有点俗气。”苏小在小镜里左右看,揩着新胭脂,铜镜小,握在手上正好照得住整张脸。
云昙伸手来摸她脸上的软肉,被轻飘飘打开:“去那头坐着,有话问你。”
“好好好。”他照旧百依百顺地坐,眼里缱绻流着一汪情:“什么事?”
苏小支着小桌案去烫酒,红泥炉烧起火,晕着酒香往外散:“东街巷子里那孙老二,和你怎么认识的?”
“孙老二?”云昙诧异。
“这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就打过几次照面,他不是还给楼里采买杂物么?”
他举起杯子往人跟前凑,身子也歪着靠近,带着檀香的气息扑近了,闷得很:“说这些干什么,来,喝酒。”
两只杯子撞在一起,又分开。苏小拿脖颈对着他,领口也敞着,露出胸线。
细细的一条颈子,柳条子一样,仿佛一伸手就能攥紧了,再一使力就能连皮带骨掐断了。
她仰起头,去喝杯里剩下的酒液,太苦太涩,还有些烫口,呛得她皱起细眉去咳。
“慢点慢点,没人逼你。”云昙忙慌去擦滴下的酒水,沿着侧脸一路擦到胸口,轻柔得像对待个花瓷瓶子,是他一贯的风格。
去他娘的,苏小却想,谁不是在逼我。
云昙还在看她,眼光温和,像逗弄一只笼中雀,看着她不胜酒力一般,敞开衣领散酒气,一朵云一样落在自己掌上。
他脸上藏着几丝沉郁,丁点暗光在眼里转圈,慢慢聚成快溢出来的阴霾。
左手还在做安抚的模样,指甲却一丝丝收紧了,蓄着力的手腕像把剔骨刀,又硬又直就要往人脖子上去。
图穷匕见。
但下一秒他开始抖,抖得中风一样抓不住杯子,杯落了地,砰得碎成屑。
人昏过去了,那张苍白的脸面还露在外面,哪怕揣着满心恨意,都挑不出错处。
两点眉由浅到浓地晕着黑,像少时爬在画院墙上偷摸学过的丹青笔。
苏小揩去额上滴落的血迹,狠狠踢开膝盖上伏着的桌案。窗外似乎快有雨,黑压压的云一层层叠起,从城西的山上往城东浮,渐渐吞下了半边天幕。
刚响了几声雷,她绞紧牙关几近嘶喊:“阿素,去,把火把点起来。”
——
雪照山被赫连允从音州营轰上了碧波寺,它自己叼着缰绳等在树下,伸着四蹄,百无聊赖地踩着树坑。
白马的头顶似乎有点秃了,远远看过去有点愁眉苦脸的委屈相,连两只圆眼都耷下来,水汪汪的。
“我没有碰过你的头毛吧,嗯?”周檀勾住缰绳,垂下头看它的眼:“你若是尾巴没了,尚且能怨我,这头顶……”
他忍耐不住伸手搓了搓,接着说:“只是年纪到了罢。”
雪照山轻哼一声,应声晃了晃稀疏的头毛,终于接受了一头毛发纯属自然脱落的无奈现实。
它前天有了名字后,对周檀更亲昵了些,估计是忍不下中帐里一群人「雪球雪球」地叫,很是满意这个附庸风雅的名字。
周檀松开手,轻笑一声,翻身跃上马背。马背上装了新马鞍,马鞍上垫着软垫,骑起来松快。
他纵着马,依然单手握缰绳,额发在风里卷起来,露出净额角。
一骑裹着风,在昏暗天色下快奔,下了碧波寺往音州城中去。
山上的路格外难走,白马四蹄扬出,抖落一地尘土。隔过坊市能看见音州城里散落的人家灯火,过了钟点,烧饭的煮菜的炊烟少了一些,夜市的灯却开始亮堂堂地织成片了。
又到了夜行人群出门的时候了。
从碧波寺算到素音楼,他脑中盘算着,似乎捉住了半线端倪,半线牵南扯北的凌乱端倪。
他一路过城门,入罗陀街,西城门到丽纺巷子还远得很。音州城的布局四平八稳,在舆图上大致是片梧桐叶的形状,偏偏城东头局促得紧,像是梧桐叶舒展的一个尖角,城中的老人总管城东那头叫「梧桐尖儿」。
梧桐尖儿上人也不少,一条内河在这里拐个弯,东城的人们不管不顾地要学凉州城,给明明窄得只能过小船的河面上,撒了几艘摇动的画舫。
这时候里面正唱着酒歌行着乐,一片风光。珠帘子垂下来,只有声音透出来。
“公子……”有人从河上叫,撩开帘子露出粉面:“公子可是要去素音楼?素音楼哪比得过这河上风光好啊。”
哄笑声霎时响起来:“嚯,人家那楼里今晚可有大戏排,别耽误了公子正事儿。”
“公子……”撑船的船夫停了摇橹:“素音楼那儿人多得很,这会丽纺巷子已经堵得走不动,您也知道这东头挤掐,不如从水上过?”
“不必了。”周檀慢看一眼,发觉膝盖下的马开始四处拧动,他道了声谢勒住缰绳,转身摆向另一道巷子往素音楼折。
摇橹停了又动,打开一圈圈涟漪,男声女笑都顿了顿,舫上居然开始一片死寂。
良久,有人开口,雌雄莫辨一道声线:“这事,算成了么?”
“人生地不熟的,在中帐又说不上话,知道些什么啊。我看啊,这郎君逃不过了。”老船夫回声,带着些嗤笑。
——
素音楼的地下四通八达,鼠穴一样。
苏小推开地下的铁栅门,在扑面而来的血气中几乎作呕。云昙还没醒,被她卷成个破包袱似的,扯着衣摆拖进了这地下的昏暗地界。
“你说你要祛病除痛,做些世所不容的悖逆事儿,我本以为,你是为着无路可退的姑娘们,没曾想啊没曾想,说得多好听啊云昙。我这样蠢笨的人,居然一年多来,都没有下楼看看你这糟污营生。”
地府似的两间屋,被延伸下来的台阶连接,血的味道萦绕不去。
一张铁床覆着素布,曼陀罗的味道开始涨潮一样,刷着苏小的心头,凌迟痛感,估计也没强过多少。
“麻药……”她捻了捻药杵下残留的碎屑:“难怪那么多姑娘,觉得不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都当是大梦一场,心事全解。”
“阿素,把他搁到这床上,你就出门去吧,把姑娘们都带出去,就说……”
苏小捏了捏半大女孩的柔软耳垂:“就说今夜不唱了,改明儿再唱上。”
女孩迟疑地抬头,拿手指轻轻比划着,她的唇生得很好看,樱桃两珠,放在满月脸盘上,竟然是个哑巴。
“去吧……”苏小轻轻推她:“这地方,你不要呆久了。”
她的眼波在昏灯里撩起来:“还有,我的枕头下面,那个松绿的织锦小荷包,你也带上。”
女孩呜呜一声回答了,又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她年纪还是太小了,即使是尝过命数的苦头,也没品出来这话里话外的另一层余意。
是了断……
“云昙……”苏小蹲下身,像是不认识似的端详着那张脸皮,那张曾经隔水一望便记在心上的好皮囊:“你记不记得,你对我那老娘说,姑娘身在污池,却是不染。我记得这样清楚,还以为你是个,敢捅破世道的良人。”
“世道多容不下我们这些污泥里的人,你不是那拉人一把的手啊云昙,你这一刀,扎得我好痛啊。”
没人想得到,这素音楼下几尺,一头勾着阳世,一头走着阴间路,无数或生或死的婴孩被带走,活着的转手,死去的炼蛊。
那些充作容器的母体,要么是以为幻梦一场,要么是以为阴阳两隔,去树下挖出个小坑,夜夜念着自己入梦来的骨肉。
两条交错的路,越走越远了,苏小提起红裙想,若是我在金明池上,没看你那么一眼,怎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北京的妖风里狂敲键盘,突然很想开个修仙坑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