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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问此心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637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是亲还是……”周檀刻意顿了顿:“眷?”

一只玉壶被偷偷摸摸地放回桌案,灯火昏沉烛正烧,帐中算得上静谧。

玉爪栖在雪照山脑袋瓜上,张开两只短翅膀盖住脑袋遮住风。

想去郎君怀里睡,它还委屈得很。

“还伤到哪里了?”周檀被放进熟悉的靠椅上,他脑袋没来得及向后仰,便发觉赫连允蹲下身,正低声问询。

郎君的额头破了半个角,滴了点红,他毫不在意地一手擦去,被赫连允按住了手。

“没什么妨碍。”周檀挑了眼,语调里还带波,很是不正经:“倒是你,大君,脑袋怎么又撞成这样了?”

“擦伤。”赫连允探出手,固定住周檀乱晃的脑壳:“不要动。”

他扯着纱布剪往人头上箍,两只手揉乱周檀还带冠的鬓角。

桌斗里的纱布卷被两个人造作得散了一滩,周檀踩着软鞋往屏风后转,只撞见了一张窄床,床榻是够软,但窄得卧不了一个人,很有中帐勤俭持家的抠搜韵味。

同心忧这话放在这儿多少有了些讽刺,两个人脸对脸躺下去,两个破额头都缠着纱布卷。

周檀身上的香息似乎更浓了,赫连允拨开周檀流到额前的鬓发,只觉得窄床一张,当真是挤,挤得四条腿搁在一处,连胸口都要对着跳。

面前的人要矮上些许,乌黑的发顶恰好落在眼中,盛着些薄光。侧颊被发丝遮掉大半,只剩泛红的鼻尖浮露出来。

他像是睡熟了,双目松垮合起来,多情的一江春水被藏得深。

今夜的刀剑有些怜香惜玉,避过了脸和白生生的脖颈,只擦过肩头,没再撞入。

这人身上最狠的伤,竟还是自己刮的那条。半条胳膊淌着血,指尖上被大力擦过几次还有红。

太熟练了,赫连允看着身畔的人,纵使是上过琐碎小战场的南郡公子,学过几招花拳绣腿是正当,杀招用得这样顺手,快要把自己当成砧板上的肉,翻来覆去浸入味。

赫连允一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怨,经年累月埋在体内的淡漠壳子松松动动,眼看就要藏不住情绪。

周檀在长时间的凝视注视里动了动眼,偷摸翻过身子似乎有些难,他吃力地定住眼皮,下颌也绷住了,想求个不动如山不被人察觉。

对着赫连允躺,是今晚脑子被赫连聿敲了么,他无声腹诽,全忘记了几分钟前的管不住的乱晃的脑袋。

但那股热气凑近了一些,混着又浓又浊的安神息,闻起来似乎在战火里头脸着地滚过几遭。

于是他再次呛了起来,脸上浮动着的光影被彻底打碎,一盘戏演得四分五裂。

赫连允闷声便笑,带着胸腔都振动起来,开口问的是旁人的事:“今晚,为何要护着她?”

“又不是个瓷瓶儿,哪有什么谁护着谁。”周檀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声,嫌热一样,去揭领口捆紧的系带。

“你猜到会有人在素音楼前围杀了,是不是?所以才要赫连聿去府馆。”

“我总要看看,给纪青掏心掏肺做走狗的人,究竟是谁?破月三支,看来是今非昔比了。”

周檀往下缩了缩腰,把枕下的三尺水远远丢出去,“铛”地一声落在地上:“杀我的人,叫别人替我堵着算什么事儿?”

紧接着他凑近了赫连允,看了再看:“破月部的人,怎么专盯着你的脸打?我便说那索克托,是个赝品货。”

赫连允一时没跟上他的离奇思绪,但调笑的意思还是读了出来,他扬起下颌,给周檀留出来点翻来覆去闹妖的余地。

——

“辎重部,辎重部来了!”辎重部的人还没来,声音先到了。

一片狼藉的巷子被姗姗来迟的辎重部接了手,推着三轮小车的部卒们不推货物改拉人。

驿馆前的两条街烧得一塌糊涂,房顶掉的掉塌的塌,门楼倒的倒散的散。

于锦田揣着袖子正擦鞋,红色的官袍还干净光亮,他刚从房顶颤巍巍爬下来,腰上拴着被盘得出了油的一串老铜钱,见着了阿胡台忙不迭连声喊:“老山,老山,今儿晚上输了多少钱?”

“去你的。”阿胡台拽着三轮小车,从地上拾起无人看顾的刀枪箭羽,勤俭持家地把它们打成捆,放上车斗:“滚回去打你的破算盘去,还等人推着你回去?”

“嗨……”于锦田一撩官袍,索性拎着从州府里刨出来的坐垫跳起,直接往小车上一蹲:“路太远了,推我回营呗。”

这人蹲在一堆铁器上,从怀中掏出小算盘:“凉州矿都入不敷出多长时间了,你们这些人,一天天就知道花钱,生铁甲,去你们的生铁甲,净羡慕人家沉山骑,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胡扯……”阿胡台愤然出声,车把一扔,叫于锦田脑袋一抻差点没飞出车斗:“大君都说了今年给换新甲,跟沉山骑一模一样的朱色甲,拿东海生铁造的那种。”

“我看你像个东海生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于锦田拿算盘往他脸上挥,痛心疾首地快滴血:“今年!今年多少钱都是中州商会给的,万一那商家的老狐狸哪天撂挑子不干这乱臣贼子的事儿了,我看你们去哪喝风吃沙去。还嫌海州铁没东海的好,我可去你的吧!别人锅里的香是吧。”

“沉山……”阿胡台似乎还有点委屈。

“闭嘴,跟人比家当,不要带沉山骑。”于锦田炸毛。

车轮一滞,抵上血流未干的尸身。眼还瞪着,不闭不合,映着烧到尾声的火色。

阿胡台抬起刀口纵横的尸首,抛进另一辆车斗,他默然看向同自己有三四分相像的血上刺青,低声呵骂:“还真是把沙子,去南郡找什么家啊,死了也干净。”

他骂得重,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红。

跪着求人,还想求什么富贵太平呢,他抛下尸首,擦过眼头,提刀推车仰头走,月色一路沿着肩腰流。

——

“我母亲,是纪清河,清河邑的清河。”周檀半闭着眼,轻声说。

“中州铁壁纪清河?”赫连允先想起个广为传唱的绰号。

“是她,是我母。我小时候,很厌烦早起扎马步,但我母亲不依,别家的子弟早晨都在诵诗读书,我们父子三个,要在燕沉堤上排一排扎马步,很丢面子。”

赫连允直接笑出声来,想想也觉得好笑,似乎都能看见一大两小三条影子,中间的那个还垮着正经的白净小脸。

纪清河此人,人送雅号「中州铁壁」,执掌过禁卫军,拱卫过玉京城,年过二八西北吃沙,还做过文渊帝使,南北续盟上签过自己的大名,在南郡北地都很有点儿诡异的上好名声。

人都已经走了十年,每年的纸钱没少收,在地下估计也能当个良田千亩富家主。

老国公周涧安探花郎出身,「弱柳扶风」活脱脱是个给他量身定做的词,连「金娘集」的魁首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人生前二十年握的全是诗词歌赋,学的全是风月花销,全没想到,二十一岁做了驸马,不仅白天贪睡不成,娇生惯养的双手,还得去握剑拿刀。

平日里最喜好倒腾他那套玉川茶具,逢人就吟诗吹水,扎马步时都不例外。

“胡咧咧……”纪清河拎着柳条,站在堤上斥他,挂件短打:“你去北边给人念之乎者也盗亦有道天下太平,没念完就被射成个刺猬,我叫你装风流,步子给我扎住了。”

弱柳扶风周涧安最后的挣扎与抗议,就是给自家一屋子的剑,全矫揉造作地包上了销金的薄剑衣,连公主挂在正堂门匾上的御赐配剑都没放过。

一剑曾当百万师,也没躲过这人的鬼手,但清河公主二话没说,当没看见一样,天天还往腰上挂。

周涧安快活了,美其名曰美人腰配金玉剑,编了小曲儿日日唱,以致常年不佩金银披头散发的清河公主跳墙进宫一趟,被等在墙下的文渊帝掐住袖子嘲笑了半宿。

人回了家,鸡飞狗跳又是半宿,新封的清河郡主周槿途背着小包袱翻窗出来,喊周檀:“离家出走,约伴吗?”

歪路走久了居然也平坦了,又或许是周涧安天赋确实异禀,加上有人日夜敦促。

元嘉年间,西沙一役老将也折戟,援军又在路上爬龟,西去赈灾结果浪出正路的周涧安一不留神,又自己卡进了战局正中,拎着他那三尺剑头,硬生生凭着灵光的脑袋,在境线上撵着西沙主君打。

一战扬名天下,但弱柳扶风的名号,算是去不掉了,封公侯拜主将,照旧。

南北同分一轮月,周檀从旧事里挣出身子,漫漫长路一人走,倒忘记身侧有人的滋味了。

赫连允的温度递过来,发顶几乎蹭到脖颈。

“我该谢你,这样护着我。”周檀轻声道。

“护着亲眷,天经地义。你不是也拿赫连聿当自家子弟吗?”

“是亲还是……”周檀刻意顿了顿:“眷?”

“来日方长。”赫连允只是一笑:“喝酒么?”

周檀欢喜得几乎跃起来,他还没翻过赫连允跳下床,就听到一声惊雷:“只一口。”

“一口就一口罢。”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可能会在更新的同时修一修前面的十章,主要是填补细节,大致内容不会变更,不需要拐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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