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魉,还是能把百炼钢卷成绕指柔的那种。
终于被捞上岸的周檀裹着别人的外氅,踩着别人的鞋还去抓别人的马匹。
他头发丝还湿着,往下一滴滴地淋着水,黑黝黝盖了一头,有那么一点像传言里黑发披头的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还是能把百炼钢卷成绕指柔的那种。
雪照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嘤地叫一声,又踢踢踏踏自己走了。
玉爪还停在它背上,没出声响,估计是埋头又睡熟过去了。这只鹰没丁点海东青的模样,只记得吃吃喝喝睡好觉。
赫连允抓住他的肩臂:“吃点东西去?不要空腹乱跑了。”
“好。”周檀捞回自己的鞋,还要抓住时机再吮两口酒,成功把今天的分量喝了个够。
人让他喝一两,他必定要半点不少地尝够了,再把瓶子上交回去。
赫连允拿回酒壶,站着等周檀,等周檀一步一步跟上了,才迈着步子往帐子那儿走。
锅里炖着一锅的吃食,荤荤素素都齐全,几点葱绿在上面飘着游,一群人果然还挤在那儿不动弹。
南郡的传言里总是说道,北地的核心,在中帐中央的长生木那里,北地的长生林十年能长出树苗,百年才能成材,中帐的长生木停在那里已经不知年岁了,枝叶繁盛,树茎虬曲,撑着帐梁,沉默无波地凝视身下的厮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教周檀一看,这将心民心的中心,不如说在这口生铁造的大锅上。
日日人头攒动挤不进去,从白天能烧到三更半夜。灶房里的一群人正忙碌着,一身红的年轻人穿梭过来开口喊他。
“郎君,外面有个姑娘来找你。说是东舟宋?”塞思朵抛了碗,走过来喊人。她还披着甲,起卧时都没全脱掉。
“世家女啊。”于锦田撑着下巴,眯起本就眯成缝的眼:“什么情分啊,能千里迢迢地追着过来?有婚约?”
“什么是东舟宋?”塞思朵戳于锦田的腰,扬了头盔露出下巴。
“昌州陆、东舟宋、玉京燕、清河周,加上玉京的纪家,喏……”
于锦田算盘一打:“大世家啊,百年不倒,都是人物,只是这干不干净,看人。”
“为什么没有中帐的赫连氏?”塞思朵又戳他,有点疑惑。
“南郡的事儿谁说得清?这还只是第一档,要往下数,玉川于家,也算一列。”
“滚滚滚,又胡咧咧起来了。净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塞思朵拿碗锤他,全当听了一耳朵的空话。
“我说了你又不信,不说又不愿意,你倒是。”于锦田抿出些笑,面上也不变色,给周檀让出点道。
他眼里藏了点幽微的光,显得人起了波澜,但很快就平淡下去了。
“喂过毒的情分?”周檀跟他擦身而过,还顺嘴答了句话,他停在门前说道:“宋家小姐,别来无恙。”
宋青菏站在营口门外,跟这边隔了段距离,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她束着发,也不戴风帽,露着一张素淡的脸,口脂有层薄薄的色,比前段时间清减了点。两道肩膀在刮过来的风里缩紧了。
“比郎君晚了一步。”她盈盈施了礼,开口道:“我到的时候,云昙已经被你们抓走了,有点可惜,没听见他的陈词剖白。”
“坐下吃一点?”周檀指了指锅,顺道指了指一群抻着脑袋看热闹的。
“不必了。”她环视四周,击了击掌称赞道:“燕云楼果然厉害,不愧是这天下舆情都避不过的中心。我在那花柳地界都收不到的消息,燕云楼,居然能一清二楚。我看玉京那堪舆阁,跟它比起来,真是个废物。”
“这话对了。”周檀一哂:“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该回去,回东舟去。宋文敬的手伸得太远了,凉州的花舫是他的产业,云昙跟他也有牵连,这些贩卖的网,太长太大了,不如从头去切断了。”
“去见宋文敬?想要当面一搏了?”周檀问她。
“躲着躲着总不是个事儿,昌州府,还有别人,轮不到他一手遮天。陆家。”宋青菏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请郎君给个信物,您同陆家的二郎君,情分不浅吧。”
“情分不浅?”周檀奇道:“我同陆将军在玉京城里不对盘,这说法整个城里的人都晓得七八分,你怎么,直接找错了人?”
“这说法我不信。”仕女轻飘飘一笑,她穿得很是素淡,领口敞着,却隐约看得出高门风范了:“两个敞亮人,一龙一虎也斗不起来,为权?为名?我可不信。”
周檀弯了弯唇,从赫连允的袖下滑出来自己的折扇,轻巧地拆下一枝铃,随手抛了出去:“去罢,静候佳音。”
宋青菏隔过人冲着赫连允施礼,但大君似乎对她很有点意见,只是默不作声沉下脸,甚至有点幼稚地别过了点脸,拿下巴望着这道素白的影转过去,翻身跨上马去,马上有人握着缰绳等她,风貌遮住娇小的身段。
“沉着脸做什么?”周檀伸出指尖,去刮赫连允的唇锋。这唇抿得都快出纹路,显得又怒又威。
“我不认可她……”赫连允低下头瞄了眼周檀的颈子,口风一转:“今晚的酒,不要喝了。”
“诶——”周檀全没想到,事情转了个这么大的弯,他一只手去拖赫连允的袖,跟着他往帐子那追:“诶——酒,关酒什么事!”
“喝酒误事。”
“诶!”
晚间照旧又要议事,没日没夜议不完的事,几个州府里层出不穷的幺蛾子。
一群人搁了碗往地下坐,不分文武地坐了一地。穿甲的穿袍的,周檀远远一望没瞧见穿青衣的,军械部的人,果然还是在路上爬龟。
这刀今天又等不到了。
赫连允居中坐,椅子不高,身板却高。他的刀又搁在身侧,不声不响地听着。
于锦田先哭起穷来,算盘甩着快打到人脸上:“金矿?金矿今年才产出多少,你们一个个花钱如流水,还让我说入不敷出?有入么?全是出!出!”
周檀先回了帐子里,北地的事他总是回避,尽管一群人讨论战事政事都扯着嗓子斗鸡,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字眼往耳朵里蹦,他甩掉鞋,在矮榻上滚了一遭,觉得不舒坦,索性穿出帐门拎茶壶。
辎重部的人正哼哧哼哧地挪着小车,车筐里摞着食粮。他倒了半壶茶刚过去,就听见惊雷一样的“出!天杀的,出!”
“什么出?”周檀甩着扇凑过去。
“钱。”赫连允仰过脸看他,答道。
“缺钱啊……”周檀倒眯起眼笑了,转向于锦田:“缺多少,我有。”
很有点玉京百年世家的豪气。
于锦田两眼一瞪,就差扑过去抱人大腿:“郎君有多少?”
“停。”周檀按住腰下的荷包:“用钱做什么?买床?那不必了。”
“郎君种过草么?”于锦田把碗一磕,又是说来话长的表情。
“种草,种草做什么?”
南郡莳花,北地种草,真是靠山靠水都不同。
“郎君没见过北面的沙风吧,天火一过,就轮到沙风过境了。别看这草场现在还绿着,流沙时节,沙风一过,就全秃了。沙风走了,还有梨花潮,太难了。”
梨花潮,名字还算好听,但现实比名字艰险得多。周檀模模糊糊记起纪清河的言语:“千树梨花开,路有冻死骨。”
显然公主诗书背得很不怎样,估计小时候气死过很多宫里的师傅。
他轻轻叹口气,转看着赫连允:“中州商会有我的份额,走你的账。”
这话说得几乎掷地有声了。
于锦田似乎没想到这人真的会答允,他怔了怔,缓缓直起身来,双手合拢,额头下放,是个玉京的世家礼。
“怎么这繁规缛节的,你们人人都会?”周檀挑了挑眉。
“好礼该赠好郎君。”于锦田收起算盘,轻声答。中州的世家大礼被他拿捏得很恰到好处,像是从小学来的。
塞思朵跟着他站起来,有点半会不会的生疏,双手一拍,居然是个世家女子的闺中礼,跟她的甲衣很不搭配。
周檀虚虚托住了,又忍不住调笑起来:“把大君都抵给我了,还说这一点钱的事儿,生分了。”
——
春上的「金娘集」才过去了几个月,斟月楼的红牌夺了魁,身价翻了个番,风头还没过去,这秋日的「银姬会」又要来了。
一年大选两个花魁,打擂台打得玉京城里风起云涌。中州商会正忙着打点它家那几层楼的花舫,白花花的数不清的银子正流淌出来,全交给了「银姬会」的筹办。
这几日里,不会有比女子香风吹得更猛烈的风了。快入秋了,可那玉京城里,满园春色还留着不肯走,燕沉河上的脂粉气,一日比一日浓。
周槿途掂着裙角转出望仙楼,过了金阊门,她踩着石梯翻身上马,拆掉了簪,一头鬓发水一样泼下来。
她的马是匹矮小的礼宾马,毛皮养护得很光滑,还修了毛发缀了绣球。圆钝钝的眼,柔和地看着人。
“郡主往何处去?”巡查的兵士走过来:“有出宫的牌子吗?”
她抬起手摇摇腰牌:“陛下今日允我出门,还要拦我么?”
“不敢。”
她纵马出街,将红墙宫禁远远抛在身后,春杏早凋谢了,现下的宫墙上,正开着一点能看见的秋海棠。
周槿途穿红猎装,腰身一线被革带束得很紧,柔婉小意的笑连带着胭脂被洗掉,她缓缓松开一只手,在天光下只剩下一只手,用来握缰绳。
礼宾马跑得很稳当,胸口的绣球铃铛正轻声响。
作者有话说:
昨天刚刚从重庆飞回来哈哈哈,飞机上没得赶上更新,这周的三份今明后天就来啦。
有点想去更个胡说八道的游记了哈哈哈。
檀郎:“我真的很有钱,买股份要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