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人都叫它登天山,说过了这山头,能到天尽处。
幽州草场算得上是北地几家州府里长得最好的,浓淡适宜的青色在燕山口下一路铺开来。
今年的沙风还没真正来到,但家家户户都备齐了防沙的家伙什,于锦田指了指远处冒了点绿的沙地,给周檀看:“这么一丁点绿,可怜啊。不知道扛不扛得过第一波沙风。”
快入秋的时节,北边风吹起来了,这北地的春和夏走得很快,钟点一轮转,现在是半点都瞧不见了。周檀卷下风帽遮住额头,远远看见了矗立着的燕山口。
这是百里之外的幽州地界,却能看得见燕山口的堆积雪色。
春上的时候,这一山头的白都半点没消退,垒着摞着一层层的雪,映得远处的天边都有些苍茫了。
“那是燕山口么?”周檀踩出车架上了马,这地界太适宜跑马,大道平坦,没什么突兀的弯折。
“是,那是燕山口,北地人都叫它登天山。说过这山头,能到天尽处。”
赫连允拨过马头,远处的鹰啸声踩着风声穿过来,一只成年的海东青展开双翼,滑过长空,停在了赫连允的肩上。
那几乎是一道破开苍云的暗光,乌金色的尾羽闪着细碎的光。
周檀忍不住低下头,看了看衣襟里好吃好睡的一团雪色,挑了挑眉眼。
“看看别家的,再看看你自己。”他伸出指尖戳那团毛:“胖得还飞得起来么?”
“嘤——”玉爪叫了一声,好赖是个回应。它滚了一圈,反而往周檀胸前挤了挤,跟那缝隙容不下它似的,非要贴上人胸前的皮肉。
“很痒。”他捏住玉爪的脑袋。
“这是,长生金。”赫连允抖了抖肩上的鹰,将它递过来:“要试试架着它么?”
周檀先看了眼那对鹰眼,里面有太猛烈的战意,显然是上过战场的漠北鹰。
玉京宫里的金丝雀养的很多,会说成套吉祥话的也有不少,每逢宴会都要被端出来耍花活。帝王居所明宸宫的房檐下头,还挂了一串的紫檀笼子。
这些鸟雀日日夜夜在红墙里飞来飞去,得宠的几只甚至有点食不厌精的娇贵,一群侍子侍从围着转悠。
玉京城中训鹰的公子哥儿也不是没有,只是没几个能得要领的,熬出来的要么半死不活,要么生无可恋,天天耷拉个脸,飞都懒得飞一把。
纪清河倒是养过一只,还养得油光水滑,但那只鹰,东舟一战之后便没踪影了。
周檀伸出手去摸那只鹰厚实的皮羽,长生金的骨架很大,翼展甚至长得有些骇人了。
“为什么叫长生金?”周檀架住了鹰,他不太敢回头,有些微僵硬地问道。
羽翼轻轻贴在他侧脸,难得的温驯。
“中帐里的人,多半不太会取名。”赫连允笑了笑,答道。
“但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塞思朵远远地缀在后面,跟跑马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于锦田耳语。
“你这,什么意头?”于锦田拿帕子捂住口鼻,被马匹颠得喘不过气来:“还有,你们谁把我的驴牵走了。”
“大阏君说了,塞思朵是业河莲花的意头。哦,你的驴啊,辎重部拉去拖车了。”
“混账!”于锦田愤怒地拍了拍马背:“天杀的辎重部!今年别想跟我要账了。”
两匹马磨磨蹭蹭地贴在了一起,大君的马仰着脖颈,雪照山倒是一个劲地去蹭它,很有点没脸没皮的无耻。
辎重部的小车骨碌碌滚过去,灶房的锅也跟着架过去了。
“今晚还要露宿,明天差不多能到中帐了。”赫连允伸出手,要托他下马。周檀一溜滑下来了:“中帐怎么,快支到最前线去了?”
“到了战时,主帅须得在前。”赫连允支住他:“主帅在的地方,才是前锋。”
“倒是稀罕……”周檀话没说完,又扯着雪照山一路跑起来,他拖着缰绳,没拖回来撒蹄子撵另一匹马的高大白马。
——
玉京城里的正午时分,还热得很,快入秋的时节,反而热气更盛了,石板上甚至谈得上烫脚。
周槿途在坊间的茶水摊子上讨了杯绿豆水,站着便举起手一饮而尽了。
“日头这样毒,小娘子要往何处去?不如歇歇再走。”
“谢了……”她递回杯子,放进竹篓里:“不敢歇。”
马蹄在远处转了转,又走远了。周槿途的右耳微微一动,面上松懈了一点。
“走吧,哥几个别盯着了,换身新衣有什么好盯的,人家那一身衣服,顶你一年俸禄了。”
“走,去后巷喝口汤去。”
近卫营的楔子们没再继续跟着,只是远远在街口探了一眼,便折返回宫去了。
松懈是显然易见的,毕竟她在人前太乖巧,又太柔弱,翅膀像是纸糊的,眼看着就飞不出多远。
挑拣个衣物,多常见的事儿。
堪舆图被卷在袖笼里,她捏了捏指尖,再度跃上马背,往仕女汇聚的裁云楼里逛了一圈。
南郡里制衣裁衣,不得不看这裁云楼,绣娘们各个巧手,能做出别家做不出的样式,新奇又富丽。
除了仕女们,来挑拣衣裳的年轻郎君也只多不少,单说这紫衣,别家就染得缺点味道。
「裁云紫」在这玉京城里,快成个人人知晓的招牌了。紫色在玉京城流行过许多年,街上一水儿的紫衣紫裙紫荷包。
裁云楼前的大门两扇开着,门前还排着队伍。扎堆的小厮侍女,正给人帮忙排着队,一群姑娘扇着纱扇子挤在茶桌旁,等着叫号的人下来呼唤。
楼下被营建成了个茶室,等着试衣的人还能有个地方歇歇脚,茶卖得贵,茶点更贵,酥脆的糕点才半个拳头大小,还要一个个分开装在单独的小匣子里,按匣子收费。
吃完了,若是愿意多交点钱,还能带着制式珍奇的匣子回家去。
活脱脱的买椟还珠,但来这儿的人们,很愿意付这多余的钱。
毕竟匣子好看,摆出来也好看。自己看,或者给人看,都好看。
二层用来试衣,分了几个隔间,珠帘一层层地垂下来,每次只允许放入一个人,世家的名头在这里全不算数,天皇老子来了,照旧得等着。
二层的人正围着一个人转,擦鞋的擦鞋,整理衣摆的整理衣摆。
周槿途刻意往香粉堆里扎了一刻。宋家的姑娘正靠在角落,不穿长裙,也不盘发髻,金线冠支在发顶,穿圆领的绿色袍,露出额头和一对长眼。
光线在角落很昏暗,搅得她眉眼也不清楚,一边是黑,一边是白,灰蒙蒙的。
“清河?”宋家姑娘远远扬起声音,声音里有磁感。
叫清河的还是太多了,听见声音回头看的也不少。但周槿途绷住了身子,视而不见的擦过去。
“清河。”这次的声音笃定了:“这猎装颇为好看,不知是哪家的旧物?”
周槿途霍然转身,看见那人腰上挂着的金线莲坠子,东舟宋,她在心里转了转,开口道:“宋小姐?”
“宋,宋定笳。”宋定笳冲她拱了拱手,散漫地直起身:“我看这裁云楼,不见得有小娘子想要的东西,不如同我饮杯茶去?”
周槿途并不应答,她折进人群,牙关缓缓绞起来。东舟宋家的人都长得太平整,这人的眼,却未免斜飞得有些邪气了。
不会是个善茬。
“郡主……”有熟识的姑娘过来攀谈,她不再回头,专注地垂下一双眼,同来人讲几句东街的香粉琅玉坊的镯子。
一个半大的孩童侧着身子穿过来,手里举着个小糖人,他扯住周槿途的袖奶声奶气道:“这位姐姐,请这边过来。”
过了小门是后院,后院里栽了香草,有些幽幽的薄香。转上九层梯,小童敲了敲,双手一动推开门。窗前立着人影,双手交握在身后。
“商家主?”周槿途问道,缓缓直了身。
“现在还不是。”穿男装的年轻姑娘一声笑,转过身子来:“商蘅芝,见过清河郡主。”
这人女扮男装得几乎有点潦草,像是随便扯了件外衣逛出门,两道眉毛被刀剃掉了一样,黑漆漆地用笔画着两道弧线,假胡子粘了一半,剩一半在风里吹。
但她眉眼很像商衍之,如出一辙的狐狸样儿。
——
帐子里才点了灯,赫连允搁了灯烛,往外走去,照旧去听今晚的各部哭诉。
哭穷今晚还没开场,于锦田算盘搁在石板上,正撵着阿胡台骂:“驴,拿老子的驴拉车,给你脸了!”
“清明……”周檀撩开帘,露出半张脸来喊人:“我箱笼中的书,帮我取出来好吗?”
“郎君,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不是要垫桌脚吗?”清明隔着段距离,扯着嗓门喊叫道:“要哪些啊?”
“改主意了,都取出来吧。”他放出肩上的长生金,鹰转眼振翼飞远:“话本别拿了。”
“好嘞,您等着。”清明捣着腿走远了,没一会便转了回来。他双臂举着:“您这书,多久没看过了。”
周檀不答,摊开了一地的书页,赤着足一路走,垂下眼扫视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溜达去天桥看了场音乐舞蹈剧场,比想象的更有趣,现场乐队确实有现场的魅力。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