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允低头揽住他,立马就看见了被扯得可怜兮兮的外裳,白绸烂得参差不齐,锯齿将将遮住膝盖,他膝窝都泛红,肤色比脸上还泛白,像是抹层油。
栈道实属难走,还沾了点山高的水汽,于锦田先一步上去了。
弱柳扶风两条细腿,这会爬得飞快,抓一条垂下来的粗壮山藤,手脚并用一段上坡路,一会便不见人影了。
“于先生……”周檀踏着木板向上看,两只脚在风里摇了摇,一脸惊叹:“可真是个人才。”
“是噻,他嫌回城走地下太慢,成天翻山越岭,跳崖呢。”后头有人远远地搭话:“猴都没他爬得快,不知道哪地长大的。”
脚下全是云雾,一道浓白的河流一样飘过来,鼻尖能嗅到湿漉漉的水汽,栈道全是木材来制作,颜色驳杂,既有南郡生长的紫云木,也有北地粗砺的合抱橡木,有的阶梯表皮已经剥下去了,在缝隙里长出点莹莹碎绿,是劈开木缝的杂生草。
他屈身去捏了捏,草面扎手。赫连允走他身后面,刻意放缓了点步子,转过山腰连路都断了头,一身红袍的于锦田正飘在云雾缭绕的半空,双手向上抓一道悬在风里的铁索链。
倏忽人就过去了,一道红滑得像一道闪电。
周檀默不作声指他,错愕道:“这是路吗?”
这实在不能说是路,周檀见过的世面也不算是少,但这断头峭壁上的一线铁索是实属没见过,大风一过来摇摇欲坠,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生铁还伴奏似的,吱嘎吱嘎响起来了。
这铁索还蛛丝网一样铺开了,对面的燕山口上,像是也摇摇晃晃搭建了一样的铁索,吱嘎吱嘎的声音响成一片,从那头传递到这头来。
经年累月,工程浩大。
他一条腿往前捣捣又收回来,两道眉毛都快麻花一样卷起来,身后停了一堆人,视线投在背上,弄得他脊梁上爬了蚁群似的痒。
一声笑传进耳朵,后头那人开口问:“要我托着你吗?”
那笑意听得周檀脊背更酸,但他想要挣扎,也没什么余地,往下一看,江水横流云遮雾罩的,实在是高。
周檀这会儿不僵持了,他把装了鸡零狗碎的小布包裹往背上一甩,两手一张双眼一闭,说道:“走罢。”
他四肢直挺挺,脖子伸长肩膀压下,像个牵丝假人似的任人摆布。
赫连允揽住那只腰,那腰上依然没长什么肉,骨节快能支在手掌上,他轻声叹,当家老父亲似的开口说:“怎么还这样瘦?”
“什么?”周檀在风里张了张眼,看到断壁又合上眼去。
他并不是太过畏高的人,登山上坡都是平常事儿,如果是孤身一人,硬着头皮跳下去也不是不能,但人的惰性实在难以避免,一旦有了余地就总是犯懒,当街搏命的势头早被赫连允磨没了。
现在,眼看走两步都嫌累似的,这下往后一靠,有人胸口撑着,一张床一样,又热又宽。
“没什么。”
赫连允答了话,带着他骤然起身,铁索缠绕着圈上手臂,他只用一边的手臂支撑,便带起了两人的重量,他看周檀还抻得死直的两道胳臂:“攀着我,不要向下看。”
两条胳膊应声缠上来,绕到他脖颈上,用的还是让人窒息的力道。
赫连允倒没再说什么,唇峰掀了掀,两人沿着铁索一路走,疾利风声刮过来,也没怎么吹到周檀窝在人怀里的脑袋。
南郡的公子身量不短,站直了青松翠柏,被裹起来时候却看着娇小,他被赫连允稳妥地放上城墙楼的平台,再睁开眼,已是幽州城头。
于锦田又啃起饼了,眼珠溜溜转过来,伸着好意的手想扶周檀下来,但那头的人一脚没站稳,这边的手又几乎没力道,两个瘦弱得不相上下的人在城头的惊呼中一起滚下去,赫连允很快探出手,只钳住了周檀的瘦肩,于锦田往上抓摸一会,没找到借力点,硬生生扯走了郎君雪一样的白色外裳。
衣裳撕裂的声音太响,于锦田滚下去的太快,围了一圈人,但没人来得及做什么补救,红色的身子投掷球一样骨碌碌下去了,在城头的转角咚一声撞上草垛。
茅草散了一地,城头的兵卒支着大梯慌里慌张往上爬,一边高喊着于先生,一边去捞摔得七零八散骨头快出来的于锦田。
周檀默默盖住脸,红痕又爬上来:“于先生,可真是个人才。”
于先生是听不见话了,身子埋在茅草中,嘴里呜呜咽咽,脸上又羞又怒两团红。
周檀两条腿着地,腰身仰倒下去,只有赫连允的手掌是支点。他腰快要贴到地上,腿还站不住地往下哧溜哧溜滑。
赫连允低头揽住他,立马就看见了被扯得可怜兮兮的外裳,白绸烂得参差不齐,锯齿将将遮住膝盖,他膝窝都微微泛着红,肤色比脸上还要泛白,像是抹了层油。
赫连允支着他起来,熟练地揭开外氅裹住人,氅衣又宽又长,正好能盖到周檀的脚面。
赫连允躬身下去扯平了衣摆,有些想笑出声:“正巧,去锦罗坊一趟?”
“好。”周檀盖着脸的手下来了,他远远看于锦田,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鼓了鼓嘴泄了气,没再说话。
于锦田那一身红早看不出来了,灰头土脸一身泥,他一边甩着衣袖,慢腾腾被搀扶着站起来,没骑驴子,走着往锦罗坊晃过去。
这头不是出来时候走的西城门了,偏东头,离热闹的坊门很近,转过几道弯就是。
这锦罗坊里人果然多,男女老少都要换新衣,夕阳刚投下来一点,灯笼已经点上了,裁云楼的分号这里也有,楼阁修得富丽堂皇,门口列了眼看快有半里地的队伍。
周檀裹着过分宽敞的外氅,还要挑起眉毛怒视于锦田,结果人正蹲在摊子前看别人浇琥珀糖,半点没给周檀眼神。
行装里的衣物丢的丢破的破,眼看人快穷得没衣服换,于锦田还能伤口上撒盐,把尴尬的事态变得更尴尬。
“于先生……”周檀摇头叫他,蹲在那儿的人应声回过头:“吃糖么?”
“吃。”周檀凑过去,膝盖一弯也蹲下来,凝视着琥珀色的糖珠滚来滚去,甜腻的气息还带热气。
他凑了更近,低声问摊贩:“能浇个兔子么?”
——
金明卫制造出来的街头拥堵还没缓解,禁卫营抓鸡撵狗在街上乱成一锅粥,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烟阁上商衍之收起折扇,他一心要看的宝贝人物隐没进了人群,金甲也不太显眼了,这街上,也没什么趣头可言了。
“今日去银姬会的是哪位管事?”他回头问,神情冷淡下来,变脸变得快。
“小姐亲去了。”
“倒是积极。”他散漫地扫了扫街下的涌动人头,没再问话。
商蘅芝一贯有主意,商场上也是个机灵歪才,他没什么好担忧,索性放人出去大干一场。
这楼上纵览半座城,比宫里的红墙只矮上些许,你说它僭越藐视皇权,楼高确实也没怎么超过标准,但要说它循规蹈矩,那实属眼瞎。
他看不见商蘅芝的表情,却能看见正中那配了朱纱车盖的雕车,水雾一样的红,镶了金丝线,上头的刺绣多半是家徽,纹样却不是世人熟知的,远远看过去糊成一团,看不清头尾。
像是个揉造出来的新纹样。
这会儿玉京城中的贵女全出门来了,乘的车各个造价不菲,却都比不过那辆豪气。
商衍之眯了眼,散漫的眼神聚拢了一点,冲身后不作声的管事说道:“盯着点。”
“那是谁家女的车架?”
“女?”商衍之只一笑,拨走桌案上的棋子三两只:“泊州亲王,不骑马倒坐起车了,稀奇。”
是稀奇,管事默默想,这亲王爷几年不进玉京城,蹲在封地放风筝似的放逐自己,来一趟,还要混在脂粉堆中,没人说,谁能不把他当个淑女看待。
这半遮半掩的娇羞作派,八成又有什么坏水正在肚子里酝酿着。
他思绪还没转完,听见商衍之若有所思补充说:“陆家那小公子,只怕也在里面。”
姓陆?管事的耷了耷苦哈哈的眉毛,难怪要盯着了,这爱屋及乌的劲头,还够大的。但他没说话,只是拱手示意:“是。”
下头,纪泊明果然在车里,亲王爷进京没看亲爹,忙不迭先乘车出游了,左右纪青暂时记不起他,宫里最近一团糟心事,燕沉堤上的热闹,他是断断不想错过。
年轻亲王刚过冠礼,束金丝冠,穿翠色的金丝袍,整个人亮得扎眼,纨绔子弟的作风习气打眼一看就能看见,他还嫌不够似的,戴一串红绿璎珞,脖子上快有三斤重量。
他仰着下颌含着酒:“小少爷,我俩这,算不算红男绿女?”
陆程裕一身红,未语先笑:“走马灯才是吧。你脖子上,沉么?”
“沉啊。”纪泊明瞟过来:“给你打的怎么不戴?”
“不了……”陆程裕赶忙摇手:“赶明儿还得进宫去打个卯,脖子断了不值当。这位……”
他指指窗外一道人影:“我同你讲过。”
纪泊明朗声笑,转过头看窗外:“商家主,久仰大名。”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各位哈哈哈。
明天晚上得去天桥打个卯,头脑发热买了票又想去看舞剧,回来估计有些晚,更新时间会拖后一点,请大家不要等待——
感谢大家陪伴,这两天手感不太好,在努力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