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身,气派得很,紫袍玉带天潢贵胄,常年压制下来的嚣张锋芒全放出来了,只是头发还散着,在城墙头滚了一圈还占了草屑,垂下头就泼着扫。
连着排了半晌队,总算是迈进裁云楼的庭院里了,于锦田扇着不知道从哪讨来的扇子,遮住鼻,热火朝天跟人议论着:“我也听说了,种那么多槐树,能不闹鬼吗?怎么说,又闹什么了?”
幽州西边莫名其妙种了一路的槐树,白天里阴沉沉的,一到夜里更是鬼气森森,就算北边不认南边的说法,也没几个人会夜里没事找事,往西城门走。
“半夜往西走……”有人捏鼻子道:“那是往黄泉路扭。”
那一路婆娑树影鬼哭狼嚎,吓人都算轻的。偶尔有不信邪的在那撞了邪,屁滚尿流躺回家里,连城西名声在外的老医手,都要摸胡子说一句:“自找的。”
家里问了,也问不出所以然,不知是鬼祸还是人祸,反正每个城池,都有点茶余饭后的闲谈,谈着谈着,也不觉得是大事儿。
穿红裙的姑娘压低嗓音道:“也不是闹鬼吧,我娘说,西边的槐树林子,有阴兵过境鬼卒借道,夜里哗啦哗啦的,全是兵器的声音。”
“这故事太老套了吧。”插金钗的姑娘磕着瓜子挤进来:“我阿父说,八成是小河帮那群二流子,在那偷摸聚众械斗呢,怕夜巡的人抓,才要这么装神弄鬼。”
“有道理……”于锦田向左看,表示肯定,转头又冲右边道:“你说的对。”
他算是知道点不为人知内幕,这时候脑子转飞快,低头一看号牌在手里捏得都发汗了。
裁云楼发放的号牌是一枚木签,正面标记名号,背面纹着裁云楼的纹样。
一朵祥云当空挂着,拖七色霓光,中间标记号码,用金漆描画,。
“一百零七。”连串铃铛打起来,它们从长到短,排成一道铃铛帘,上头有人,也向下喊了。
于锦田双手一合,挥手告别围了一圈的姑娘,嗓音穿过三条街:“郎——君——”
周檀一口凉茶没下去,僵了一时半刻,鹰纹本来就引人注目,于锦田嗓子一喊,他丝毫不想回应,奈何半条街的人,全跟着声音转头看过来了。
戏谑的欢喜的调笑的热烈的视线,迎宾似的,分开一条道,送他俩往裁云楼去。
侍从挑灯引着人上楼去,一个二个服色一模一样,估计还是批量定制的。
「啪」的一声,于锦田被他直接拍出门外。赫连允倒没进来,在廊道上挑个位置落了坐,端平一对宽肩,照旧,坐得没声息。
但于锦田耐不住了,坐得远,还要扭过头:“怎么不一起进去啊?”
转头,托着布料来的侍子吸引了他,于先生溜走试他的一身新红去了,没再油腔滑调讨人嫌。
人走了也静了,门窗一闭自然是看不见人,周檀扛一件白袍张罗去试穿,和他平日穿的毫无区别的一件素袍,花纹几乎看不见,是他习惯的装束了。
试装的屋子是麻雀虽小,也五脏俱全,桌子上备了一壶茶,倒还热着。
像是南郡产的茶,芽叶青嫩,玲珑娇小地根根直立。大镜一照,脸上身上纤毫毕现,云州的好铜,还配套着镶了个紫云木的框。
他往铜立镜里照了半眼,果不其然,衣衫不整都形容不了他现在的装束,不怪别人想的多,自己看了也要浮想联翩满脑子野马乱窜。
“要我说啊,这柔白色虽好,却不是最上好的料子。既然有更好的,何必退而求其次呢?郎君不如试试这翠色的?”
声音从外面递进来。
周檀迟了半刻,索性推门出去,低声问道:“这件怎样?”
白,全然的白,太纯太净,赫连允似乎没看出什么变化,但他对南郡的风雅居然知道的多,看了一眼纹路,说:“昌州缎子颜色太死板了,确有更好的,要试试么?”
昌州缎子自然不如中州的御织造,却也是北边有点家业的人都追捧的,赫连允向前倾了倾,习惯地为他拉平下摆:“紫色的如何,中州的御织造。”
周檀没穿过这样的重色,也不习惯太招眼的状态,但他微微低下头看见了人,在眼底浮起浅浅淡淡的涟漪圈:“自然要试试。”
上了身,气派得很,紫袍玉带天潢贵胄,常年压制下来的嚣张锋芒全放出来了,只是头发还散着,在城墙头滚了一圈还占了草屑,垂下头就泼着扫来扫去,赫连允虚虚拢住这一段身形:“直接穿上好么?”
“好啊。”
两个人站起身就走,晃晃悠悠往回去,城西到城东去,一街的纷繁烟火人间气,于锦田撵在后面,忽而想起来,一拍脑门:“驴,我那驴呢?”
操心的事实在多,大君忙得脚不沾地都没辙。回家刚没坐下歇一会,东头的帐子就一片火光,但该救火的辎重部,八风不动地全坐着,酒照喝牌照打,只是微微叹气:“我就说,没那金刚钻,玩呢。”
底下还附和了一片:“可不是,玩呢。”
周檀被塞进人群里,刚坐稳当,赫连允单手扛桶,快走几步,一瓢水就灭了东头没成大势的火苗。
赫连聿蹲地上,一杆铁棒扔在她身边,铁造的端口还断断续续喷吐着蓝色火焰。
这杆铁棒长得奇形怪状,被摔了一头,呕吐似的,吐一会火苗,喘一会气,上气不接下气,快没命的样子。
“述问风给你的?”
“是,啊。”她扯嗓子道,咳嗽咳出来了。
“军械部……”赫连允无奈笑一声:“你怎么总被军械部戏弄。没上铭文编号的,不是废品便是他们自己还没弄明白的新物件,你够胆大。”
“我这不是……”她两手一甩,恨铁不成钢地拍响巴掌:“过三个月就到大年了,一到大年各个散部都要往中帐来,人家看你俩穿那么寒碜,还以为你从南边扣了个人质过来,不给吃不给穿的。”
话没说完,人质就摸进来了,新衣穿上一派风光。头发随手一束,探出头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嚯,这衣服好看啊。”赫连聿眼一亮,没再继续扯话。
但周檀听见声音,一脚踏进来,霍然一惊,险些没认出人来。
这帐子里像被歹人洗劫过,赫连聿灰头土脸蹲在地上,半边头毛都焦了,仔细一闻,焦糊的味道都开始蔓延了。
不怪这头传言,都要说中帐里腥风血雨,龙虎相斗两败俱伤,这双方对打的余韵还在,貌合神离争权夺利兄妹阋墙争风吃醋的词在周檀脑子里爬了个遍,他没管赫连聿头毛焦了额头红了,就算打起来也应该是凄凄惨惨挨揍的那个,半条腿插过来,消无声息护住人:“你,做什么?”
“打发冠啊。”她义正言辞:“喏,北边都戴金的,给你弄个新的。”
“呵呵……”周檀干笑道,指那一坨流动的金色糊状物,难以置信说:“这是发冠?”
“那不是,被坑了吗。”她满不在乎耸耸肩,擦掉指头缝里的油:“述问风,真是个人才。我自己的冠卖给他了,他说用这焰枪,一捏一喷,完事。”
“出去吧。”
赫连允实在听不下去了,指她红彤彤的额头:“去找军医敷点药。”
“我只是一时失手了。”赫连聿梗脖子:“雕花你成么?给我来。”
别说雕花,这胚子都没成型,一坨金子往下滴水似的摊成一滩,说是用来糊墙的泥巴都有人信。
“烧火呢?”周檀戳戳她,从怀里摸出药瓶子扔出去:“快出去吧。”
“还不是为了你。”人半边身子出去了,头还要艰辛地扭回来:“到时候过大年,哪还能穿常服啊。金衣服金发冠,才好看。”
“这话说的。”周檀想了想这场面,觉得自己差点瞎了。
周檀掐起指头算了算,北历年,一般是在在冬末春初,万物生发之时,庆贺新春之至,粗略一看还有半年。
他好笑地摇头,坐下却看见赫连允握起那杆呕吐着的焰枪,将铁面罩挂在了脸上。
“这你都会?”周檀撑起身来,好奇问道。
“看过一点。”赫连允搅动半融化的金,隔过宽大的掌套,片刻便托起一株金灿灿的树。
指尖一捏,金树伸展枝桠,他旋转起托盘,开始速度很慢,转动着转动着,散落的汁液四处飞溅起来,一场金雨,洋洋洒洒下在这帐子里。
好在地砖还在,落到地上就是蒸汽,消无声息就散开来了。
周檀看不清人了,却能感觉金雨像春日里的树下花雨,柔和地落,拂过肩头,满帐子都是沾上衣袖和鞋袜的浅淡暗香。
这坨烂泥总算被扶起来了,现在冠子的形状已经出来了,赫连允太熟练,熟练到周檀托着腮,他迟疑地问:“中帐,还要自家人去金匠坊做学徒,吗?”
“学徒倒是没做过……”铁面一罩,人说话时难免就瓮声瓮气:“应该算是,家传绝学?”
“还是传男不传女的那种?”
赫连允没搭话,但隔过面罩都能看见嘴边薄淡的笑意,帐子外头,赫连聿左脚踩右脚,不协调地往下一歪,两手撑地说话了:“呦,于先生,买新衣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