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森罗,皆融一身。观天地人,知身后事。
这话一说,泥地上的车都差点翻下去,另一头连串的送人头的架势停住了,周檀用了点力气,拖住那单薄的身子,膝头发力纵身而起。
他的轻功算是极好的,如果是全盛时期,能脚不沾水,轻易地一路越过金明池去,金明池说是池子,比河都宽,白茫茫一片像是城里一片内海,城中的酸诗因此还常常移花接木,赞叹说道:“金明池上眼波横,曾是惊鸿照影来。”
这诗句接得又酸又好笑,以至于周檀时常怀疑,它出自纪清河那空荡荡的没墨水的脑袋。
这会姓周的惊鸿是没力气顾影自赏了,手里的人看起来细弱,长得像一只羊羔,白白净净。
骨头缝里却像是灌了生铁,密不透风秤砣似的,抓着他的手不放,一脸要跟周檀同归于尽的架势。
难怪辎重部拴了一条手腕粗的牵车大绳子,都拿这人形的大秤砣没法子。
秤砣眼里没焦点,趴在泥地里保持着四肢伸开的蛙跳姿势,发白的嘴唇上下一碰,顶着一头的虚汗又开口了:“瘦金之体。”
“没金……”周檀道,双手狠狠一扯,两人竟都上了半空,他御风行走,踩着泥淖上的微风过去,秤砣被他一甩扔上了岸,一屁股坐到泥里,眼神像是终于在一片雪地里摸到了路,定住了。
刚才那雾蒙蒙的发绿的两只眼,这回终于变回了沉沉的纯黑色,有了焦距,活过来了。
“玛霓……”于锦田赶紧抓住秤砣的两条细腿,晃了又晃,看人没事,才彻底放下心来。
“玛……霓?”周檀噎住,脑子没转回来:“你在说什么?”
“他,他的名字。”于锦田喘了喘,接着大力摇晃,眼看人被他晃得快吐出隔夜饭,周檀慢慢放下挽起来的衣袖,推开于锦田的那一对天生神力的铁掌来:“人要吐了。”
果不其然,玛霓哇地一声,一口浊水全喷出来了。他抽抽噎噎,吐了又吐,三番五次之后,总算清醒过来,一对眸子水洗过似的,轻轻拱手对着周檀说道:“多谢。”
述问风听见了于锦田的嚎叫,大气一喘,才想起来去捡他扔在地上的玉箫。
青玉箫沾了泥水,风雅没了全剩狼狈,他扶着车辕颤巍巍站起来,伸长脖子眯起眼,扫视岸上的动静来。
“得亏……”他慢腾腾从车架上爬回来,踩着辎重部的绳子上了岸,老腰一弯咔地一声响:“得亏啊,要不然我这漂亮脑袋都得被大萨满拧下来。”
岸上众星拱月,中间一条青色的瘦弱人影,周檀站着,于锦田坐着,玛霓两条腿伸着靠坐在地上,被一群人流水似的问候过了。
“没关系……”他轻轻摇手,神色平和:“都好,都好。”
周檀诧异,这人看起来和刚才是半点都不相像了,伸手一扯身子也很轻,两腿一伸就起来了,倒让他想起来能换脸的傀儡来,一揭一换,脸上变了容貌,芯子里也换了另一个魂魄。
玛霓握住他的手,手掌冰凉像块冰,在这午后的日光里有一些沁人的凉意,不冷,很温和,一丝一缕的顺着交握的手掌传递过来。
“多谢郎君。”他认真说道,眉眼柔顺,眉心一点异形的小痣,一朵花一样,说红不红说黑不黑,反正半红半黑的颜色,给清秀的水一样的面孔上沾了点森森的媚意。
周檀一路把人扔上小车,让辎重部推着他回去,述问风在后头,探头探脑像是做贼,打量了一会,也没敢上前说什么。
“述大师……”周檀抓着缰绳,头也没回:“久仰。”
述问风笑也不是,嘴角抖了抖,他坐在辎重部的小车上,半身不遂一样累得瘫倒一团,他摸摸并不存在的长胡,尴尬说:“郎君安好啊。”
述问风掏了又掏,看了看自己拿不出手的玉箫,最后一脸肉痛,从怀中摸出一只带花纹的青玉小盒子,戳了戳周檀的背脊。
马上的人还没回头,估计是实在不想跟他讲话,小盒子落到马背上,周檀像被烫了手,只伸出来一根手指头,拈花似的,只怕多一点皮肤碰到那玉面。
“茶,专门从南边拿过来的,郎君想什么呢。”
“呵。”盒子被攥到手中,周檀皱着鼻子掀开严丝合缝的小盖,没什么障眼法,确实是茶,南郡的新茶,似乎还沾着绿亭云雾,湿湿的,透出鲜嫩的鲜见的绿意来,像是被烙印下来的阳春三月。
他没道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雪照山跟着喷气一声,加快步子往回奔跑起来。
回了营,青色的人影被于锦田抓鸡一样抓走了,玛霓蹬着两只脚,也没着地,重量全部架在了于锦田身上,半路上他似乎想要回头,但又转回去,脚不沾地被人拽走。
周檀下了马,先习惯地一把揉了揉马头,盯着走过去的影子,若有所思。还没抓个过路的来问话,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了。
“灵童……”赫连允跟个背后灵一样冒出来,说道:“大萨满的掌上宝。”
“嗨……”周檀喝口水,回味着嘴上的回甘,一边说:“我当是,你的私生子呢。”
“哦?你能……”
“不了不了……”周檀礼貌推拒说:“我不能。”
灵童在马房里被洗刷完毕了,于锦田拿出刷驴子的势头给他冲水,胶皮水管连接着马槽里的水渠,喷射着一会细一会粗的水柱。
玛霓合着眼,扬起他细瘦的脖颈来,他头围其实偏大,头颅也偏宽,配上细细一根,赶上鸭脖子的小脖子,总给人头重脚轻站不稳的感觉。
“那位,便是南边来的郎君吗?”他被水冲了眼睛,轻轻抹掉。
“还能是谁?没看人家穿的什么靴?”于锦田嬉皮笑脸说:“婚是没成,我看也差不多了。”
“有趣。对了,师傅呢?”
“走俩月了,去天尽处面壁思过去了。”
“也到时间了。”玛霓说:“好了,脚下就不用再冲洗了。该去帐子里正式拜会了。”
“正式?”于锦田笑一声:“泥潭都趴了,捞什么面子啊。”
灵童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很有点羞涩,初次见面就人仰马翻,他小心翼翼换了冠服,顶一头硕大的造型奇特的冠子,四平八稳迈起步子,在帐子外喊了个求见的口号,被周檀捞起帘子放进去了。
玛霓坐到了中间的椅子上,还有点不知所措,他按惯例给赫连允见礼,被礼貌地虚虚抬起,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本来是该按部就班地看看新来的郎君长什么模样,再礼节性地问候一下天气和身体,结果自己被军械部坑了个半死,神魂一扯,算是没有丁点体面了。
周檀坐得相当随意,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进了帐子就没了鞋子,两只脚踩在羊羔皮上,半长的细羊绒盖住了脚背。
四只眼对着看了看,玛霓小小声道:“方才我跟郎君,是不是说过什么话?”
“是么?”周檀道:“瘦金之体,是你说的吗?”
玛霓又有点羞赧了,他半垂下头,头顶的小痣像是一颗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人看:“哎呀……”
他的腔调忽而软下来:“郎君都看出来了。”
想看不出来都难,周檀腹诽。
赫连允合上邸报,「瘦金之体」让他的眉峰动了动,但他没作声,看着玛霓一会儿用低沉的嗓音,一会儿用柔媚的女子腔调讲起话来。
周檀只觉得自己在看傀儡戏,媚声媚气的细嗓子唱戏似的缠上来,差点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鬼上身也不像,傀儡也不像,什么神怪传说好像都能往这人身上靠一靠,玛霓的瞳孔一会灰一会绿,走马灯似的转了个遍,最后终于黑回来了。
玛霓松口气道:“好累啊。对了,郎君,这话吧,说准也准,说不准也不准,虽说至今没出过差错,但是吧,你也知道,天命难测。”
“是挺难测的。”周檀看着他一脸亏虚的表情,还没出声安慰,灵童就晃了晃自己比头还大的大神冠子,两腿一蹬,撅过去了。
周檀险些跳下去泼他茶水,赶着转过头求救地看赫连允,赫连允叹了口气,只说:“不必管他,待会就醒了。”
军械部豢养的鸡鸭鹅这会儿跑了一地,满草场羽毛乱飞,有两只斗志昂扬的雄鸡对着啄了一会,扑棱棱飞到半空去,撒了一地毛。
于锦田首当其冲,站在下头吃了一嘴,于是顾不得面子,又举起喇叭:“述问风,你个老货。”
任外头电闪雷鸣,赫连允的笔锋都没动,他用右手批字,走笔很快,风卷残云的架势,没多久就摞起来个小山。大君一脸无情地勾着笔,周檀踱着走下去,蹲下身来。
玛霓气若游丝不说,脸像金纸,胸口要是不动弹,能被当成一具死尸。
周檀好像看见无数张脸皮从这纸面一样的脸上浮现,又在电光火石中消失不见。
灵童长得其实极其出众,但却不会因着容貌给人留下印象,周檀忍住扯他脸的欲望,只等着他从死寂中转醒过来。
传言里有句话,好像确实贴切,周檀端回杯子,两腿一弯继续看。
万象森罗,皆融一身。观天地人,知身后事。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动弹就开始天天晚上吃冰,长了巨大两颗痘,可太自作孽了。
非常感谢——
大君:我只是一个无情的打字机器。
拨雪见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