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贴过来的耳际和湿汗里越发浓烈,像是在血里流动不止的,与生俱来的骨中香。
海银莲的死不啻于一个轰天雷,炸响了原本平静繁华的街坊,市井街巷乱作一团,新鲜的血泼了一地,黏稠地像要粘住拔腿狂奔的一双双人腿来。
好在禁卫营来的算及时,防线拉起来,没教事态恶化下去,踩踏是止住了,也总算是,没有新鲜的伤亡。
整条朱雀大街快要翻了天去,闲在宫门前唠嗑剔牙的金明卫们,又被支使出来填补空虚的防卫线,天是还没黑,但沉郁又压抑的气氛,彻底笼罩了朱雀一条街。
陆承言低下头,地上的年轻身子已经被翻倒过来,一双眼睛闭合不上,死死地盯直了某个方向,唇角却有一丝诡异又僵硬的笑意,绣着银莲花的裙角,已被满街的人踩到脏污了,早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和款式。
他太久没上战场,蹲在绣花枕头金明卫中闲散了两三个月,但临阵对敌的本能还在,总觉腥风里有些诡异难言的味道,叫他皱了皱眉。
掂着小木箱的仵作一路小跑过来,觑了觑他的神情,赶忙说道:“一条街都看见了,这不是自杀,还能是什么?”
划开喉咙的金剪刀,还抓握在那僵硬的指头缝里,自杀估计是跑不脱了,见证的人足够多了,但前两日还巧笑明丽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穷途末路以死相搏的事件来。
海银莲的裙角上似乎还新熏了香,陆承言仔细嗅闻过,看向匆匆披甲而来的禁卫营:“今年的海银莲,出自哪家歌楼?”
“嗨,那不,燕沉堤上拐个弯,就那个什么雪融春苑?听说是中州商会的新歌楼,谁知道呢,他们那几家商会里头,乱七八糟着呢。”
“不……”陆承言笃定道,并无一丝迟疑:“不会是中州商会。”
——
火在地底下慢慢点起来,一地污泥一样的流沙囊被铲起来,焚烧干净。
铁风扇还在不断转动着,些许清爽的山间气息流通进来,浑浊难忍的腥风,终于散开来了一点。
周檀蹲下去,看着玛霓挥汗如雨地,一下接一下子地挥着铲子:“这是什么鬼东西?”
“喏……”玛霓指着画风惨不忍睹的册子道:“鬼东西这里面都有讲解,我师傅说,不是蛊物就是毒物。”
毒蛊如果是引子,引子后面也该有作为基础的原料,冒天下之大不韪,拿人体来炼蛊,多多少少追求的都是保留人的能力与部分特质,再在这基础上,为己所用。
而这些泥一样的鬼东西,也不该是人,周檀合上页子,思索着说:“给什么东西下蛊毒,会变成这等样子。”
“这我就,不晓得了,我才开始学这些鬼画符……”玛霓默默挠头,断断续续说:“我师傅挺懂的,要不等他,回来?”
周檀不置可否地凝视他,想起跑路许久的大萨满,又是满脑袋无处化解的怨气。
他一抬头,就看见述问风灰头土脸的一张脸,正挥着小旗子指挥清扫。
矿是没事,金河也在铁壁后头不为所动,静静流动着,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周檀慢慢摩挲着下巴,一丁点疑虑还没摸到答案。
述问风跟玛霓估计是各自有各自的心虚,一个担忧自己学识不精,一个生怕自己被大君问责,两个人挤在一起鹌鹑似的嘀嘀咕咕,蹲在地上半晌都没挪个位置。
周檀挪过去看赫连允,他总觉着洞穴里还有未曾平复的热浪,火堆一烧确实干净了点,但点燃的柴禾,似乎带起来另一层翻涌不息的热浪了。
这热度绝不会是正常的,赫连允如有所感,默契地偏过头拉住他的衣袖:“向后靠一些。”
正当此时,玛霓怀里的星盘轰然响起,它不断地旋转着,无数看不清颜色的光点奔跑过去,又在星盘的边缘湮灭不见,坚硬无匹的东海铁,在尖啸声中化作无数碎块,玛霓厉声大叫,眼珠子化成牛乳一样的白色,他向后跌倒,怀中再也抱不住的星盘像是无数道利箭,连着尖锐的豁口砰然射出。
正朝向赫连允去了。
周檀当即拔剑,尖锐的声音正搅动所有人的颅脑,三尺水再度出了鞘,旋转着劈开了零碎的铁快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赫连允刚握起刀,只觉阔别许久的头风再度造访,这访客当真是会挑时候,他心里一哂,手起肩起挥刀斩铁。
“辎重部……”他克制着翻涌的抽痛,只是沉声道:“先退出去。”
正骑在半山腰伸脖子的辎重部也没多话,推着家伙事儿一溜烟先出去了,场子一时间旷阔了点,视野也终于清晰了些许。
头风在又掀起来的飞沙走石里愈演愈烈了,周檀发觉扣在肩膀上的手掌都有汗水浸出来,他索性腰身一提,左手先抓住撅过去的玛霓,一把甩出洞口。
灵童不算轻,他肩膀一抽,嘴角跟着抽搐了一下,心里默默盘算,这人的体重,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怎么样?”周檀转过头问。
“没什么事。”赫连允答道,继续沉声冲述问风说:“退出去。”
“阀,阀开了就行……吧。”
述问风也觉得不对劲了,一头往洞穴外出溜,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了,这热度太超过可接受的程度,他实在是,想破头,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来。
周檀在风里嗅到一丝难以言明的香,他眼神一凛,脸转过去,贴着赫连允的腰身,低声耳语:“不必管阀,到上面去。”
人贴得太近了,眼角的痣快要无限放大,他听见耳边几乎算得上轻柔的耳语,风一样擦过来,跟着过来的,还有能压过腥风的一点浅淡香气。
熟悉的,熨帖的一点淡香。赫连允这会是确认了,那绝不是衣衫上的熏香,反而在紧贴过来的耳际和湿汗里越发浓烈,像是在血里流动不止的,与生俱来的骨中香。
——
烟阁的后院有融融的灯火,锅碗瓢盆一齐在响,到了晚饭的钟点,悬挂在后院的黄钟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响着。
陆承言往自家的将军府拐了一趟,扔下轻甲便没了影子。他从幽暗的小门里挤进来,整了整干净的衣摆,迈起步子往前厅去。
一把及腰白胡的大管事夹着算盘,才从前厅蹚水似的滑出来,愁得胡子快要掉,他抬眼瞧见来人,老嘴一张差点直呼大奶奶,但好在挤眉弄眼的侍女疯狂摆手阻止了他,大管事让开道,两眼抬起笑着说:“将军回来了。”
“商蘅芝呢?”陆承言直接问起他来。
“屋,屋里呢。”大管事抬手一指,毫不隐瞒,见人踩着重靴进去了,忙不迭老腿一滑,抖着一双手质问道:“你们又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了,啊?家主前脚一抬出去了,你们就闹翻了天,赶明人回来了,非给你俩吊到门口去挨鞭子。”
侍女撮着牙,酪子也吃不香了,杏眼一瞪:“啥,啥干啥了!娘哎,这玉京城里,扣给我们的锅还少吗?”
“真没事?”管事半信半疑,心里跑马灯似的过了一沓子案底。
“没干!打人出千,一样没有。”她甩一甩粉纱袖子,牛头不对马嘴:“两袖清风。”
清不清风是不知道了,商蘅芝正歪在她的紫云小榻上斯文喝着茶,手掌上托几珠亮晶晶的石块,见了人才慢腾腾坐直身子,轻声说:“阿嫂怎么来了。”
陆承言被噎了一口,他避而不答,捏着鼻子认了,坐下身子问道:“雪融春苑,是你的楼么?”
一听这兴师问罪的语气,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商蘅芝起得太晚,一觉直接睡到黄昏时分,街上的热闹她是半点不知晓,她两脚一蹬,脑袋一转:“哦,那才开的歌楼啊,谁说是我的来着。”
“城中都这么说,所以……”陆承言勾了勾杯子来,又问道:“是么?”
“扯呢!”商蘅芝瞬间出声,她拍案而起,指天发誓,桌子上的杯子盆子一起抖:“咱家的楼,哪有四个字的名字,一个楼起四个字,十座就是四十个,起名起不过来先不说,脑子再好也记不全啊。谁又把锅扣给姑奶奶了,看姑奶奶这就咬死他。”
她张着大嘴作势咬人,被陆承言轻轻拨开脑袋:“不是便罢了。”
“阿嫂啊……”她一屁股坐回榻上去,啜口凉茶,接着道:“有的锅能背,有的黑锅,那是真不能背,至于贩人炼蛊……”
商蘅芝轻嗤一声,两条眉毛轻轻一挑:“缺那点烂钱?”
陆承言一时无言以对,他环视四周没再出声,前厅里金碧辉煌亮瞎人眼,不是他常来的那间屋,但富贵得如出一辙,他叩了叩桌案,只顾想起,那具似乎带着未尽之言的尸身来。
“贩人炼蛊?”他沉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感觉双线并行确实很费脑子,我的脑袋可实在是容量太小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