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山壁缓缓露出了一半原始的面目,能确认山壁上确是字迹,但风刀霜剑的,一看就是过去太久,一团模糊。
周檀往那道缝隙里又凑了凑,他的眼神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完全是白瞎了清亮的眼波,好看是好看,全是摆设,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他鼻尖怼到土层上去,也没看清楚那缝隙中对面的字迹。对面的土层是被小范围内爆裂的碎石撞下来的,现在炸也不炸了,水阀一开,火也灭了,泥沙也冲走了,总也不能派几个人爬过去,抄着小铲子过去挂在半空中刮土。
虽然述问风太有可能干出这种没眼看的事情来。
巷道那头,述问风一拍手:“等一等,我来看看机关。”他矮着身子又下来了,拖着衣服在小道上慢慢滑动,机关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小榔头在他手里敲敲打打,叮叮当当查看完了所有大小机关。
几个士兵伸着手驾着一会安静一会炸毛的玛霓,各个又惊恐又不知所措,抓人的手都微微颤。
“这……这怎么回事?”
“怎么知道?!”
灵童过灵是常见的,但没这么常见,玛霓一会儿像是被雷劈了,一会像是被狗追着咬了一大口,一会大叫一会抽泣,半晌没安静下来,好不容易安静下,还让人担心他那呼哧呼哧时有时无的鼻息。
“也不知道怎么了……”述问风怀疑道,伸出一根指头戳玛霓的脸,玛霓脸上陷下去一个软软的小坑:“谁刺激他了?还是吃坏肚子了?唱戏都没这么唱的。”
灵童两眼朝天一翻,死鱼一样挂在别人手上,回答是没法回答了,连个泡泡都没力气吐。
兵荒马乱过一会儿停下来了,周檀整个人都快埋进土墙里,对面的山壁不给他看清楚那硕大的字迹,他脖子都快迸出一道又一道的青筋。
实在是扎眼。
周檀被赫连允从墙上撕下来,鼻头上蹭得全是黄黑的泥巴,赫连允忍了一会,还是伸手轻轻擦掉那块泥,说道:“过去那边再看吧。”
周檀拿脸在他手上一蹭,眼睛终于不再使劲往那边看了。他抓住玛霓晃了晃,玛霓两手向空中一伸,霍地醒过来,张口就想大叫,接着被周檀一把堵住了嘴。
“别叫……”周檀轻声安抚道,拎着他的发辫扔到脑袋后头去:“你看见什么了?”
“火……”玛霓轻声说道:“天火。”
述问风牙也不剔了,手里的东西砸到地上,他腾然其身:“什么!”
周檀掀了掀眼皮没说话,他慢腾腾蹲下身子来,这些神神鬼鬼的词汇这几天是在耳朵里跑了个遍,他捡着听全了,大部分都喂给汤锅了,也没留下多深刻的印象。
赫连允的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凝视周檀一时半刻,缓缓冲身后挥手示意。
辎重部终于撞上了强项,一个拖一个跳下这头的平台,挥着大大小小的家伙,去剖开对面不断落下砂石的山壁。
整个洞穴都变了形,周檀满脑子想不通的疑虑,他踩着土堆索性坐下来,声音放得更轻更低了:“这里的天火,怎么说?”
玛霓抖着下巴不出声,下巴脱臼似的垂下来,他张大嘴呼气,他断断续续捞回了神智,默默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郎君见笑了。”
人算是回过神来,他回忆着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片段和画面:“看见,看见天火过境。”
周檀挑眉,天火过境是这地界常常会说到的话,夏季里潮热难忍的时候,上街能听一箩筐,但他过界桥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半点没体会到传说里睡觉都得躺水里的酷热时节。
远古的传说更是花样繁多,早变了不知多少种,他薅着赫连允随口问过几句,最后都困得两眼一闭一句没听清楚。
“不是那个天火,是……”玛霓吞了口水:“是最初的天火。天火过境寸草不生,若这真是预知,那——”
玛霓一时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能耐,还是直接认定自己不学无术,两只手被他绞在肚子前面,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述问风的声响不清不楚传过来,周檀侧耳听了半句,把手里的水瓶递给玛霓:“喝一口吧。”
“那些新人,我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监视从来都没松懈过,怎么可能,让这些东西混进来。”
玛霓偷偷伸出头,指着残余的没被清扫干净的碎屑,随时解说道:“说的就是——那些东西——”
周檀险些直接瞎了,他看了一眼就转回脑袋,喉咙口都觉得不适:“流沙,囊?”
“这东西邪门得很……”玛霓比划着说:“白天里看上去就是一块皮子,贴在墙上藏在床下,根本看不出来,一到晚上,充了气一样,里头的骨头架子就嘎吱嘎吱撑起来,出溜着到处滑动,你打它,打碎了还会砰砰砰炸开,骨头碎屑跟刀子一样,刚刚你也看见了,棘手得很。”
玛霓讲得绘声绘色,必要的时候不但有手势,还有嘴里成串的特色音效,赫连允捏着沙屑仔细看了看,也没接述问风着急忙慌的话头。
“你总该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炼制吧?”
赫连允突然转头,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玛霓,玛霓一口水呛在喉管里,他弱弱出声说:“嘎?”
他用了「炼制」这样的词,周檀一顿,他直起身子来,等着呛水的玛霓回忆起自己修行生涯里被师傅填了鸭的知识来。
“嘎,我记得,要先有骨头,还得是处理干净的骨头,你说这哪有这么些原材料给他们用啊。”
说的跟个菜单似的,周檀暗自腹诽。他撩开衣摆站起身子,鼻尖忽如其来的烟火气终于一散而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流动起来的山间风露。
一滴露水砸到他指尖上,圆滚滚地一路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个小小的碎坑。
对面的山壁缓缓露出了一半原始的面目,能确认山壁上确是字迹,但风刀霜剑的,一看就是过去太久,一团模糊。
——
玉京城里天上黑了,人间的灯就续上了,总归是要彻夜地亮,彻夜地热闹。
但陆承言倾耳去听,周遭一片死寂,隔街的热闹偶尔能传过来,惊起屋梁上扑扑簌簌的振翅声,不知道是鸟是乌鸦,还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长翅膀的能飞的货。
他之前是没来过这地界,但怎么想也不该是这样,这歌楼在玉京城里有点半斤八两的名声,不管是说姑娘娇艳的还是说嗓音清冽的,都有人气儿有活人,不该只剩下风吹窗户纸,吱吱呀呀地响着。
连半个人都没有。
商蘅芝去摸怀里的火折子,她放轻脚步,跟紧了前面的人,也并不点燃怀里的灯火,只瞪大了双眼,等着适应这楼里过分奇怪的光线。
红灯笼晃晃悠悠在风里飘,她揣着把短刀,绷紧的手腕掩盖在衣袖之下。
雪融春苑建了八层楼,实在不能说低矮,木质楼梯上铺着细软的绒毛毯子,走起来也没什么声响。
二层、三层、再到四层,都没什么声响,整栋楼死了似的,只有穿堂风和流水滴答滴答的。
这楼像是等不及来查封的人,自己先一步封闭起来了。
金明卫闲散得很,能进去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惹眼的勋贵人家,城里一边嫌弃他们绣花枕头,一边觉得是个安度日子捧铁饭碗的好地方。
接了案子是真,但等宫里发文派遣人查,公文走完一圈,这些公子哥估计才会挪挪屁股趁着傍晚天气凉爽,出门干公务。
四层楼,栏杆摔了一半,倒在地上。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一前一后走,短刀都握在手掌心,陆承言无声地指向东面无人的幽深长廊,长廊尽头闪烁着明灭的光晕,像是富贵人家常常用来照明的夜明珠。
但这枚夜明珠不知道是生来与众就不同还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散着红绿色的暗光,整个廊道被照射得一片诡戾。
雪融春苑的楼里和别家楼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同样用了斟月楼首创的「回」字结构,这样的木架构搭建时有些难度,但每一层每一间屋,都能对着外面开个窗通风。
与此同时,朝向里面时,还能观赏一下一层楼的歌舞升平。
现下是没歌舞升平了,商蘅芝踩着地板,身前的栏杆被劈断了,荡荡悠悠的,要是不细看,早被风卷着掉到一层去了。
中庭像个无底的黑洞,黑沉沉的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息,陆承言向下瞄了一眼,转身走向光晕的所在之处。
尽头的门被他轻手推开了,他嗅着风里残余的血气,脸上浸出来些微寒意。
红绿的光还在一闪一灭,一时看不出是人在装神弄鬼还是冤屈的魂魄在无声哭嚎,门被砰一声甩上了,商蘅芝立时出刀,卡住了不上不下的门锁。
“扑棱棱——”
窗外,一道影子闪过去了,上面是头下面是肩,看起来像个人。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在我的四处模仿下,我的口音已经非常四不像了,如果文中大家的口音各有各的奇怪,可能都要怪我自己乱七八糟的嘴。
明天又要去赶个车,更新可能又要深更半夜了,请大家不要等,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