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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门外界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39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水底确是一副人骨,不是白泥一样的颜色,透明得像一团凝固的水。

铁门大开,隆隆的水声响彻四处。水流裹着人向下坠落,泥潭表层的活水洞口居然也慢慢闭合了,上头惊叫的声音模糊地向下飘,周檀半张开眼,发力翻转过身子,视野迅速变化,无数光点在眼前汇聚又飞散。

落了地,灵识艰难回笼,周檀晃着走了几步,深深浅浅踩不实,手臂被人扯住,赫连允低声叫他:“到底了。”

确实是到底了,有一层坚固上一点的泥沙垫在脚下,环顾四周只有两人对着看,后面下来的人已经没踪影,绳索已经断裂,豁口平整而光滑,不知道是被什么玩意,一刀整个切断了。

周檀的手臂被人锁得死紧,他挥开眼前的草茎:“这是,什么地方?”

赫连允并不答话,只是沉默地握紧他垂下的手臂,慢慢地凝视四方。

这地界称不上骇人,反而有无数光点来回飞散。透明的冰柱通天彻地,撑起蓝莹莹的穹窿,水像是一层薄膜,围绕着身子,水底的铁门下,竟是一片透明的冰原。

周檀闭在嘴里的气散开来,泥沙上走路不受阻碍,他轻飘飘地往前去,衣带和宽袖纷纷飞散,散花似的,四处在水里飘动。

赫连允扯住人的衣带将他拖回来,上下瞧一眼,又说道:“太瘦。”

太瘦的人在水底像是使不上力,被赫连允拖着拎着走,周檀抻着脑袋四处看,通天的冰原映着白茫茫的光晕。

刀和剑在这地方都吃不住力量,刺出去的刀锋被巨大的浮力抬起,但也没有什么来袭的活物,红尾鱼和透明的虾慢悠悠地四处活动,周檀伸手去碰触,红尾滑过他的指尖,鱼头一摆,消失无踪了。

这水下的鱼和虾格外透明,连鳞片都是格外薄淡的颜色,极淡的青色和红色交织,在冰原之上像是新织成的飘动的柔软绸带。

“机要部……”赫连允说:“没破出什么信息。既不是暗码也不是已有的符号,已经去信燕云楼了。”

燕云楼的九级道一向极快,一切都走最便捷的路子,顶多两天之内必有回复,现下已经拖延上一些时间了,只怕是,燕云楼也难以解开这诡异至极的谜面。

前日里费大力气剖开的册子里,只是几个鬼画符,奇形怪状的线条布满了整个页面,最显眼的依然是所谓的「瘦金之体」,机要部挠着脑袋看了一圈又回去,两手一摊,无处下手。

“等等……”周檀忽然说,他停下步子向前指:“那里,可是人骨?”

——

车马走动都冲着王府正门,朱雀大街上访客不少,侧门前面,却冷落至极。

陆承言放下扇子去看滚着轮椅的年轻郡王,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他手里的情报不能说少,中州商会里纵横来去的秘辛,在他那都没个遮掩。

但从来没有一条讯息,会明里暗里提起过,沄州那位小郡王,是个瘸得站不起的病秧子。

只记得年初上城郊高台祈雨时,这位的两条腿还走得十分顺畅。

这没过几月就要靠车轮代步,低眉顺眼的侍女走过来推他,轮椅滚过庭院中修剪过的杂草,嘎吱嘎吱一阵杂响。

药碗也被侍女垂眼敬上来,一股难言的药味冒出来,逼得人倒退三步。

病秧子脸色发青地望着陆承言,眼皮要抬不抬,一股病气烘到脸上,气若游丝:“将军为何而来,也不必提了,我没什么力气听。”

他抚过使不上力气的膝盖,拉扯厚厚的绒毯:“将军受困是真,可旁人也,自顾不暇了。”

纪泊旌,陆承言悄无声息地默念他的名字,淡漠地撩开眼皮:“王爷若是自顾不暇,不如讲讲,今年的海银莲,为何从沄州来?”

“将军这话说笑了,沄州女去何处、留何处,嫁什么人是自己的事儿,顶多有父母看顾,没道理让我来管。”

“我记得……”陆承言说:“重型商船过沄州关,要持郡王印信,审查后才能放行,不该,不知晓。”

纪泊旌的双眼乍然一张,凛冽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他按住隐隐作痛的膝盖,低声笑道:“知道,又能如何?”

车轮擦身而过,他扬声说道:“将军留下用饭如何,沄州来的陈年酿,尝一尝?”

接着,靠在轮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他凑近陆承言的耳背,几乎是贴了上去,伴随着呼出的热气道:“暗箭难防啊。”

“好。”陆承言答道。

“听说于锦岩在将军手下打闲工,不如一并叫来。”纪泊旌又扬起声音说道,浅淡一笑:“小时候同门读过书,倒是许多年没见过了。”

郡王口中多年没见的于锦岩,被收到消息的车夫麻利地打包送来,衣袖上全是爆炸残余的烟气和丹砂摩擦的痕迹。

他掀开额头吹下来的碎发,胳臂下夹一只胖得出奇的雪白毛兔,跨步进了门槛。

晦败的气息被灯火驱散,宴客厅里搁了三只座椅。

“金明卫……”纪泊旌轻轻扫视着,居中坐在桌前,轻声道:“怎么一个二个都去打闲工了?”

“闲工好……”于锦岩放下雪色的白兔,一团毛飘下来,毛球卧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有闲有钱有名头。”

纪泊旌哑然失笑,指向铺开的酒盏:“尝一尝?”

陈年酒余味算得上厚重,屋里酒气烟气药气四处飞,都混作一团,纪泊旌掩住鼻,咳嗽着问道:“你在金明卫,做什么?”

“炼丹。”于锦岩道,伸着一双筷,他膝盖上的兔探出脑袋来,一颗脑袋也搭在桌子边缘上,四处扭动着。

“炼丹做什么?”纪泊旌问。

“金明卫里有什么人,会做正事?”于锦岩笑一声,只是反问道:“正事,惹事。”

没人去提沄州瘦马的事,于锦岩只顾抚摸自己膝盖上的一只兔,兔头蹭着他的手腕,嘴巴里叼着一口生菜叶:“怎么瘸的?”

他语气浅淡,也几乎没什么波澜。

“才瘸……”纪泊旌说:“过几月,站得起来,具体是怎么伤的——”

于锦岩没答什么话,他敏锐地嗅到了些微异样,只是磕了磕杯盏道:“不必细说了。”

纪泊旌也没什么扩展开来说的意思,只是颔首道:“喝酒吧。”

——

水底确是一副人骨,不是白泥一样的颜色,透明得像一团凝固的水,呈现一种介于蓝色和青色之间的透明色。

周檀凑近了去瞧:“这人骨,怎么这般色彩?”

骨架还保持着踞坐的姿势,四肢舒展。眼珠已经消散不见,从眼球的深洞中,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光泽。

但一股莫名的威严残留在空气之间,只余骨架,风流还屹然似的。

赫连允似乎记起了什么,说道:“我记得早年似乎有些传言,但过去太久,已经模糊了。”

“我记得!”一声叫喊突然传出来,玛霓抖掉头顶的水草:“说什么百年之前观星人在淖子里坐化为星辰,我还想是什么胡言乱语,看来是真。”

传言半真半假地四处飞,在人嘴里早变了副模样,赫连允记起年幼时候饭桌上的诡异闲谈,微微扯了唇角:“是,我也听过。”

“观星人,是什么?”

“大概和南边的算命的一个意思。”玛霓想了想,说道:“我师傅的师傅,据说就是最早的观星人。”

“算命?”周檀噎住,他没顾得上纠正玛霓的说法,便看见那具骨架缓缓地动起来,在它脸上,竟还能看得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像是听见玛霓的窃窃私语,骨架从座椅上缓慢下沉,那冰雕似的座椅旋转一圈,伴着背后的巨响,敞开了新的通道。

它的背后,竟又是一片碧绿的绿洲,连绵不断的草织成了波浪,明亮的绿色充斥着每个人的视野。

惊叫声纷纷响起来,几个人从侧面跌跌撞撞滑过来,叫喊着:“是绿洲啊。”

北面太缺这样的新绿,总是只看见个草尖,梨花潮就摧枯拉朽地抵达了,大半年的生计都要为它让道,铺天盖地的雪能从山头一路滑到谷底。

这样的绿过于新鲜,过于明亮,像是编织的绿色绒毯,迎着一行人,走近绿洲中心的澄亮湖泊。

中心的湖泊面积不大,圆弧的形状像块珍珠,嵌在绿草波浪的正中央。

周檀悄无声息地侧过头去,轻声叫赫连允:“是碧连波草。”

碧连波草名不副实太久了,周檀养起来的盆子里,也只是太柔弱的新草,这里的绿却真正能说是连波的碧色,它们一层层的堆挤在一起,几乎能撞到人的腰胯。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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