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字头上,当头一刀;
周檀全当她在胡扯,自己尚且没傻到拿春・药当解药喝,但坐卧实在难熬,赫连允今晚,还格外稀奇,呆在帐中没事做,敢情整个州府都要跟自己过不去,碰上这时候克谨守礼,连个无伤大雅的乱子,都没有。
陆承芝看他两眼低垂,轻轻一摊手,没心没肺:“真没辙,郎君,要么忍着,要么自己去坦白。再者,真不试试以毒攻毒?我这儿齐全着呢。”
周檀牙疼,没心思去看她五毒俱全的小药篓子,陆承芝两脚一蹬站起来走,只剩周檀,一回身直接撞上赫连允的眼神。
“吹什么风?”赫连允问他。
外面是风,骨子里面是火,架起来烤也不会这么难捱,周檀只说:“酒太烈。”一面鬼鬼祟祟蹭进去,试图无声无息地挪出那枚玉净瓶。
机关师出品,倒流履带由空心中的一汪流水来推动,履带不停转,香雾弥漫不消散,是个好玩意,看得出是用了心雕刻的。
本来被周檀丢进别人的箱子里,没曾想好心人上午发觉,下午直接送上门来。
周檀实在倒霉,手刚伸出去,被赫连允盯上,目光灼灼:“怎么了?”
做贼心虚,本能轻易搪塞的事件越发脱轨,赫连允以为他藏酒偷喝心怀不轨,周檀又不敢让人看出心虚,于是表情越发心虚,眉毛细细挑起,整只手都细微颤抖起来。
抖起来后,他索性直接加大力气,把玉净瓶往地上摔去,响声之后,瓶子完好无损,反而让流香的孔窍裂开几分,更厚重的味道,扑面而来。周檀两腿一软,直接趔趄。
赫连允拎住他的胳臂,实在摸不住头脑。
“别捡。”周檀艰难出声。
“味道有问题?”
“没有……”周檀说:“瓶子有些扎手。”
赫连允拎起瓶子放回原位:“没什么。”
周檀转念一想,有理有据:“于先生方才在门前,该是有事情要问询。”
“好……”赫连允说:“我出去看一眼。”
周檀几乎推着他出门,挪着两条腿去解决罪魁祸首。实在没曾想,赫连允的一眼没夸大,真的只是出门扫一眼。
他前脚抓住瓶身,后脚赫连允就掀帘进来,说道:“于锦田,正在场上收钱。”
四目相对,一阵寂静,赫连允往他脚下瞄。
“我只是……”周檀拣着实话说:“闻不得这个味道。”
“好。”赫连允倒也没多问他,只是由着他做贼似的,把净瓶随手放远了,再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回来。
赫连允没揪住他问,看着他一脸委屈焦灼地,扎进床褥里。酒还摊在桌上等人喝,赫连允扣回酒塞:“不喝了吗?”
周檀脑袋着地:“不。”
周檀自觉地将自己捆成蚕蛹,蜷缩四肢,脑袋深埋。下半截的事情干扰上半截,脑海里方才盘算的事情丝毫不记得。
热意烧得四肢瘫软,仿佛消失的余毒,攒起劲头来要报偿。
受不住也得受,周檀自觉丢脸,更没脸面去跟赫连允坦白。甚至当真盘算起来,以毒攻毒能不能破。
白色的毛绒胖蚕蛹,在床榻上左右扭动,赫连允不知从何问起,收了酒杯停在床前:“要我去找陆小姐吗?很难受吗?”
“不……”周檀斩钉截铁:“不用找医家,一会就好。”
“好。”赫连允说,继续盯着他。
周檀被盯得脊背发毛,盖因过去罪行累累,受伤瞒报的事情干过太多,他在赫连允那没有丝毫可信度。赫连允没打算放过他,视线一直没离开。
人间惨案,周檀无声哀嚎。这感觉不陌生,春庭月在他身上太久,总会疏忽。
玉京城里春江花月是招牌,哪怕香方不一样,类似的味道,照样能诱发热潮。
但从未有这么一次,尴尬,无能为力,甚至有了抛开面子捅破天的想法。
床榻凹陷,赫连允坐在他身侧,手里卷一页纸:“燕云楼也在追查雪融春苑,你要看看吗?”
一只手鬼祟地伸出来,动了动,指尖都渗着红。
周檀顶着毯子,翻看信函,热潮拍得他脑中混沌。赫连允钳住他滑落在外的手腕,再次发问:“真的不找医家?”
周檀说:“喝酒上头而已。”
赫连允瞧他两眼,微微叹气,显然思路走偏无法挽回,直接掀开帐帘,阔步去唤门口喝汤的医女。
半晌……
陆承芝漠然垂眼,一时无话,她盯着榻上静默起伏的肥胖蚕蛹,压低嗓音:“招了吧,不亏。婚书都认了,你要不是心里有点旖旎心思,早就撒丫子跑路,上山做土匪去了。”
“没有……”周檀抗争道:“我本打算去幽州盘个糖水铺。”
“得了吧……”陆承芝说:“一个二个的,心软嘴硬。我能不知道你想什么?”
周檀不发话,微微拱起腰。
“真不试试以毒攻毒?”陆承芝又问他道,引经论典:“剑走偏锋。”
过了没一刻,周檀只觉得自己是脑中进了浆糊,才敢信这位大胆的医家,他被三股力道冲得一片空白,漫上来的血气几乎撑破眼眶。
太强烈,也太难捱。
赫连允盯视他,叹气:“是毒吗?”
“不……”周檀的嗓音里都带了点颤,掺着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哑劲儿:“不是毒。”
显然瞒是瞒不住了,赫连允再怎么冷漠,再怎么不管人情之事,都发觉事态超出寻常,周檀依然把自己裹成蚕蛹,但后背已然,越发拱高。
赫连允抖开过分厚重的被褥和毯子,把周檀的脑袋露出来:“闭什么气?”
他说:“糖水铺子也不是不能盘。”
周檀哀叹:“天杀的陆承芝。”
骨头缝里都是来回走动的火焰,烧得意识不清,骨头化酥。
皮肉也都软成了一滩水,这水被人拢起来,掂到膝盖上去。
赫连允说:“有媒有婚书,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再更合礼节了。”
“我在思索……”周檀埋着头,说道:“上山做土匪的可能性了。”
“海州正在剿匪,不能放你上山……”赫连允十分正经:“还是大阏君好做。”
“停,之……”周檀一字一顿地唤他,鼻尖跟着凑近。
“燕……”赫连允重复道:“燕停之。”
这本来会是个熟悉的姓氏,关乎着难解的旧事,意味着赫连允正剖开隐秘的故事,给他听。
但周檀脑袋里已然空白,破了禁便懒得恪守礼节,吐息交缠在一处,前尘旧事,还不如色字头上,当头一刀。
——
陆承芝没蹲在外面听墙角,她显然意识到剑走偏锋不可取,「出卖」盟友毫不迟疑,她将周檀彻底卖给赫连允,才折回溪头坐下身歇息。
周檀早间,还跟她提了一句雪融春,虽然详尽的消息没拿到手,她已经嗅到,某些勾连在一起的隐讳密辛。
南芷的味道在她鼻尖盘桓,相冲的药力之下,腕上瘙痒难耐,透明的疱疹占据了一小片皮肤。她视若无睹,只是暗说:“不是这味。”
宋贵妃的闺中故事,在玉京城中其实多有传闻,只是仕女圈子里嚼几句,不会传播到更大的圈子。有情女啊,陆承芝嗤笑,甘为情郎背人命。
“塞小姐?”她歪头。
“呃……”塞思朵思索片刻,郑重道:“我生父似乎姓札克勒。”
“铜锤?”陆承芝问道。
“是……”塞思朵为难:“在南郡官话里不怎么好听,所以我另有一个能上台面的南郡名字。”
“燕?”陆承芝恍然,轻声笑。
“是……”塞思朵道:“燕汀濂。命里缺水,找相师算过的。就是不怎么好写。”
“我啊……”陆承芝说:“也缺水。”
她抬头,看见眼前人想坐下来,推拒出声:“别靠我太近,染了病,你受不住。”
“什么病?”
“试药……”陆承芝说:“医家的事,没什么。”
碧连波草在风里动,正搔到她的脚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
赫连允避开绕在手腕上的发丝,把人环得更紧些。他靠着枕,衣带早被周檀揉散,坦着一方刺青,从肩头一路向下。
是一只振翅的鹰,羽翼隐没在肌理中,瞧不分明。
周檀想起那只贪吃能睡的白色肥鸟,在这种纠缠的紧要关头,也十分不忿,出声说道:“它,大概快要飞不起来了。”
赫连允闷声笑,将人向上抬:“换一只?”
“罢了……”周檀道:“明日开始,要让它少吃一些了。”
他垂下眼皮,眼皮上也带了点胭脂似的红,挂在颜色还浅的脸上,红白分明。
汤包裹着一层薄皮,得咬透了,汁水才会,慢慢溢出来。
赫连允好整以暇望向他。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塞思朵:我,塞大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