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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计深远

作者:予椽 当前章节:384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2:22

——神人哪管人间事——

茶炉汩汩作响。

大管事向火苗挥扇。幽州城街道宽敞,比起玉京也不遑多让。

周檀盯了一会儿,想起朱雀大街,和街上突发的那桩命案来。

“海银莲……”周檀说:“为何会死?新秋魁首,万众瞩目。”

“自尽,被钵头摩华逼得走头无路了。生在花船上,命就贱……”管事轻声道:“最后还要想着保护家里的人。她一死,雪融春苑当即转移,我们跟了几条线,也查出来了点东西。”

“是么?”周檀蹙眉,一时无话。

查出的线索装在密封函中,被上了一层封漆,捏在手中,沉甸甸。

回程的路上,雪停了一时半刻。马蹄陷在积雪中,踏出一串蹄印。

管事揣着袖子,站在门前像尊没声没息的弥勒佛,他托住手,远远问候道:“郎君好走。”

周檀手背在后面挥了挥,驾马出幽州。城门口的豆腐摊认得他,热情拍着马背,卤豆腐的油纸小包一塞,直接挂到马鞍上。

周檀一路满载而归,指头缝里还夹着方才抄下来的生辰八字。

雪照山跑熟了这趟路,蹄子轻快,兜了个圈之后,自己在马厩里趴下去。

周檀捏了一把豆子喂它,喂了一会儿,自己嘎嘣嘎嘣,叼着熟豆子出门找人。

他不认得这八字,但霜月的尾巴雾月的头,自己的生辰也差不多正在那几日,想起棺材中躲避的那群女子,生辰也几乎是这几日,身上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寒。

江心洲上的冬苑,非王亲国戚不能入,是谁会在那里,供上这么一尊淫邪至极的瓷瓶,昭然若揭。

江心洲,四面皆环水,正意味着东西南北四面,都无路可走。

不管这术法能不能做得了真,是不是确实有用,魂魄被拘进瓶子里,怕是只有供人日日玩赏的结局。

皇帝究竟在做什么,周檀顶风向前走,他眼帘垂下,藏住一腔复杂心思。

赫连允去了燕山下的别道,王庭空荡只剩「闲人」。玛霓正没事做,蹲在溪头盯草种。他穿一黑裘,整个人团成一团,黑乎乎胖墩墩。

周檀唤住他,给他看新鲜出炉的字条。管事的笔迹工工整整,容易辨认。玛霓举起字条对着太阳看,嘴里念念有词。

“八字啊……”玛霓抬眼问道,脚腕子托着屁股挪了挪:“算姻缘吗?我算姻缘可准,你看啊,这就是姻缘线……”

“算算命。”周檀说。

玛霓眯起眼去瞧,手里的星盘打响。脸色变了又变,欲言又止,最终他五指伸开,又握成拳来:“这,这命格,不是你的吗?贵气啊,北宸之侧,众星拱耀,八成就是大阏君啊。你看啊,这条姻缘线……这条是……”

“不是我的八字……”周檀答道,蹲得离玛霓的大头远了一点:“但既然如此,该是那位了。”

“啊对……”玛霓一拍脑门,嘟起嘴来:“看我嘴快的,你还没成婚呢,说的应该就是那位了。”

“什么时候成婚啊?”他撵着周檀追问:“宴会上喝什么酒啊?我看要多请点人来啊。\"不晓得。”周檀硬邦邦答道。

倒也不是羞愤,反而有些不满,他半天没瞧见赫连允,该说的话,还一句都没说上。

话本里的清晨,黏黏腻腻缱绻得很,可不是这么鸡飞狗跳忙得脚不沾地。

他蹲下来,拨了拨草叶,有雪化成的水珠,沿着指尖滚下来。

——

海州城外,倦芳阁。

“笃笃笃——”

塞思朵下马叩门,阁楼前栽种两棵枯柳树,左侧刨一大坑,坑里还积着一坨新雪。陶瓮被埋在雪下,露出陈旧一角。

“呦……”塞思朵兜了一圈,扬起嗓门道:“又酿酒呢,闲情逸致啊。这埋到雪地里,开春还能喝吗?”

“阿濂?”里头的人听见了动静,声音隐约传出来。

“是我。”

她矮下身子推门进去,中庭空荡,中间的地上竟撬了个空池子,垫了一层砖瓦,还没砌完整,看样式居然是个温泉池,只是还没引水。

右侧垂下一道帘,男人的脸遮掩在后面,只露出挂着一枚雕金扳指的左手。

十指修长,青筋毕现,搭在膝盖上,崩出一道暧昧弧度。手腕上有串瓷珠,打磨得圆润,似紫非紫的颜色,铺在他手腕上,跟一道晚霞似的。

他喊了一声人,就没再怎么开口说话。塞思朵在空阁楼里晃荡一圈,左顾右盼,嘴里啧啧称奇道:“舒坦啊,我也想卸任回家泡池子了。这重甲穿得,肩膀都往下凹。”

“没病没灾,卸什么任。”他撩开帘子出来,金线攒的穗,正搭在额头上,遮住半只眼:“给你换成海州铁?轻便。”

“不不不……”塞思朵慌忙摇手,挤出笑容来:“东海好东海好。”

“您要露面吗?”将搭在手臂上的裘衣递上,她问道,又说:“外头凉。”

“是……”他说道:“有人岸上喂鱼饵,怎么也该露出水面,去瞧瞧。”

“得……”塞思朵起身来,语调轻快:“我看,您就是想瞧热闹。”

男人闷笑出声,只轻声答:“是,大热闹呢。”

倦芳阁楼有七层,在海州城外的荒山野岭上搭建起来,本就没什么热闹人气儿,翠竹帘子一挂,凄风苦雨的气氛,立刻便来。

阁楼里没放置什么占地的大件家具,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向下流淌。眼看过几日冷下来,就要结成锋利的冰锥。

“您房门上那百花穿蝶飞马蜂大帘子呢?”塞思朵笑问道:“红艳艳的多好看。荒山野岭还要挂绿帘子,冷啊,凄凉啊。”

“怕人嫌我花枝招展……”那人也笑:“周家那小公子,是个素净人。”

“是……”塞思朵认可,点头说道:“一天到晚不是穿白就是穿青,也好看呢。我穿白,您还嫌弃我像奔丧,不喜庆。”

“太显眼罢了,容易被人……”他歪头道:“撵着打。”

“您又没见过他……”塞思朵忽然一怔,追问:“怎么知道这么多?”

“见过……”他比划着,两只手掌拉开一小段距离:“这么大的时候。再后来就没见过。”

“呦……”塞思朵拉长声音:“老谋深算啊。”

“那叫深谋远虑。”

窗外一阵马蹄声,穿林打叶地响着。昨夜的雪下得散,还夹杂着雾气,迷迷蒙蒙,照得万物模糊。

“白茫茫的。”塞思朵闭了闭眼睛,不适地嘟囔一句:“看不清东西了都。”

海州靠南,比幽州温和些,雪还没幽州城里下得那么大。原先流动着的溪水结成一块晶莹剔透的固体,白茫茫的绒毯,铺向四野八荒。

周檀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赫连允,听见马蹄陷进雪地的声响。

雪照山扛着他的新刀四处乱跑,刀锋在雪色里锃亮,一泓水波似的,伏在刀把上。

周檀揣着手,搓热了脸,开始回忆一路以来的各种意外。

破月部和穷发部的勾结,燕山口下的异动,炸裂的地下金矿。

这尚且能当作穷发部每年都要来几次的小打小闹,但凉州的棺材,雪融春的据点,无疑都和南郡有关,甚至直指皇帝本人。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才会身在高位,却要任由贩人炼蛊的钵头摩华和自己扯上干系。

皇帝身在宫中,没多少机会接触三教九流之地,平日除了堪舆阁,不会有外人……

堪舆阁!

周檀神思一转,似乎抓住了一道线。他远望驰道,赫连允的马正载着他风驰电掣,长生金展开羽翼,盘旋在他头顶不远处。

神人哪管人间事,周檀嗤笑一声,还不是人,要吃人去。

“站在这儿做什么?”赫连允低头看他。

周檀扬起脖颈,围在脖子上的绒滑落下去,露出一点疤痕似的红,是齿痕。

赫连允一怔,立即搭在他脖颈上,指腹摩擦,遮住那片红:“等我?”

“等他……”周檀向后一指,赫连允和跟在后头的人都变了脸色。赫连允偏头,神情淡漠,眼底却压了点火星。

大萨满勒住马头,干笑道:“算姻缘啊?来啊。”

“我记得你,跟堪舆阁有些往来。”

大萨满挠头,狠狠挥手:“我跟那些江湖骗子哪有什么往来?!谁说的,我没有!”

“骗子?”赫连允问道。

“是噻——”大萨满压低嗓音,十分八卦:“你说,每天掐算后宫嫔妃什么时候能得宠的神棍,怎么能和我一样呢?我……”

他哽住,眼看面前两人表情都不怎么好看,一溜烟往回走:“徒弟呢,我去看看徒弟的功课。”

玛风被他一把揪住,她挣扎呼号:“算姻缘,我才最准。但老头没说错……”

她拉长嗓音:“我听说堪舆阁,有什么延年益寿龙精虎猛的邪术——”

大萨满一头雾水:“谁告诉你的?”

玛风探出头来:“那云昙,跟堪舆阁不就有一腿吗?都姓云啊。”

她捏着手头扳:“郎君姓周,郡主也姓周,所以是兄妹,云昙姓云,云老头也姓云,所以肯定有一腿。”

“你的南郡话……”周檀扶额:“和谁学的?”

“不是很有道理嘛。”

“有道理……”周檀说:“所以云老头是谁?”

“堪舆阁里那老不死的啊。”玛风凑过来,语气如出一辙的八卦:“听说被徒弟做成神像了。”

大萨满后背一凉,狠狠呵斥:“干什么?胡咧咧。那是法号,又不是人名。”

“喔呦。”玛风说:“反正他们肯定有一腿。”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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